凡煙小說

☆、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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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雨天,恒恩總是特別焦燥不安。

焦雷滾滾的時候,他習慣於仰望天空,似乎想在一道道青白扭曲的電光中追尋什麽。琦霞雖然是他最寵愛的妃子,卻也不明白他的心思。

有一天夜裏,琦霞香夢正酣,忽然被一道巨大的雷鳴聲驚醒過來。青慘慘的電光中,她赫然看到恒恩蒼白無血色的臉就在面前。他有力的大手正輕輕托起她的頭顱。另一只手穿過琦霞秀曼的黑發,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再滑落到她纖細的脖頸之上。

琦霞楞了一下,幾乎想驚叫出來,總算她見機得快,拼命忍住,繼續裝睡。透過眼角餘光,她依稀看到恒恩還在靜靜註視著她,可神情空茫,似乎眼中穿透了她,關心著另一個渺茫的存在。

琦霞是恐懼的,可也有幾分隱約的惆悵,忍不住心想:“若皇帝這樣一心一意的眼光看的是我,就算立刻死掉,也是幸福的吧?”

但琦霞知道,那是幻想。

皇帝的心中,有天下大志,有江山社稷,有十萬甲兵,但絕對不會有她。

恒恩剛毅果斷,英武之處不下於先皇,但性情深沈狠辣,較乃父猶有過之。在大臣和妃子們的眼中,他無疑是個極度可怕的君王。也許朝堂之上唯一能和他抗詰的人,就是林奇偉了。這讓琦霞覺得有些驕傲,可更多的是覺得害怕。

琦霞心裏有數,若不是靠哥哥的力量,她不可能進宮為妃。但這位權高勢大的兄長,卻也成了她晉位皇後的最大阻力。恒恩雖待她不薄,卻絕口不提冊立皇後之事,寧可中宮久虛。他甚至不肯讓她為他誕下子嗣,寧可立一個低賤宮女所生為皇長子,若不是恒恩忌憚林奇偉勢力過大,想必她的際遇不會如此吧。

有時,琦霞也懷疑,恒恩不肯立後的真實原因,或者不止於此,但個中內情卻是她不敢妄加猜測的。畢竟,要想在這個皇宮中好好生存,首先要學會的就是不能有不必要的好奇心。

恒恩一直不能忘記初見琦霞的光景。那一日,他微服來到林府,卻看到了她。那一張臉兒清麗絕倫,好象隨時可能從花間墜下的露珠,嬌嫩孱弱得令人憐惜。

他一見之下,心頭一陣迷糊,不知如何就想起多年之前的舊事。那個不能忘記,卻又不能不忘記的人……本以為,從此就是永遠的遺憾,想不到上蒼又給了他一個挽回的機會。

他顫抖著伸出手,把眼前玉人緩緩擁入懷中。

女孩子被他灼熱的擁抱嚇得呆住了,好半天回過神來,正要驚呼出聲,卻被恒恩溫柔的口氣堵了回去:“不要怕,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我想你啊……”

女孩子不做聲了,看著眼前極度狂喜迷亂的臉,忽然心頭軟了,輕輕“嗯”了一聲,竟不忍驚破他的迷夢。不知不覺中,她臉上忽然感到一滴燙熱的水珠,不禁低呼了一聲。她不明白他在尋找什麽,但她又怎忍拒絕這樣的溫柔癡迷?

恒恩癡了一會,漸漸看清眼前之人,心頭忽然一陣冰涼。

這——畢竟不是他當年的夢。

他苦笑一下,失望之極,眼前竟然變成一片濃霧般的黑色。悶哼一聲,踉踉蹌蹌退開,低聲道:“對不起,小姐,在下失禮了。”定下神來,頭也不會轉身離去。

皇帝次日下詔,令琦霞進宮為妃。

——為了那張相似的臉孔,他娶了琦霞。

恒恩有時自己想來也覺可笑,對當年那人的癡迷,遠比他想象中來得強烈。

不久之後,恒恩又得到黃金城大小姐的畫像,驚覺畫中人比琦霞更肖似那人幾分。恒恩盤算半月,定下計策,攻打黃金城。金城之戰,讓他得到傾國的財力和無雙的絕色佳人,一時間功業響震天下。世人視他為馬上江山的一代令主,恒恩心裏卻有數,那一戰與其說為了黃金,不如說為了那張相似的容顏。

就這樣,不知不覺中,後宮中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美人。

每一個都那麽象她……然,每一個都不是她。

就這樣漫長地絕望著,絕望地等待著。

這思念發展到後來,竟讓恒恩有些厭惡自己了。他似乎已習慣於收集那些類似的臉兒,一樣的花樣顏色,一樣的清秀婀娜,一樣的憂郁纖弱,沈醉其中,竟是不知歸路。

恒恩不知道,這日子是否就要伴隨他一生。

一日醉後,恒恩忽然發現,那個向來令他厭惡的大舅子林奇偉,五官輪廓竟非常相似那記憶中的人兒。他欣喜若狂,卻也心痛如絞,他再未想到,他最愛的人兒,竟會在一個男子的臉上重現容貌。

似醉似醒的癡狂迷亂中,恒恩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

然,那又有什麽要緊呢?

這人世,原不過醉夢一場吧。

殘酒方銷,恒恩忽然驚覺過來,看到自己躺在床上,房中只有林奇偉一人。他正自閑坐窗前,悠然自得地在夕陽下隨意翻著一本書冊,樣子懶洋洋的,倒象一只剛剛吃了魚的貓,對著陽光晾爪子。林奇偉衣著尚算整潔,他卻遍體服飾零亂,地上甚至有一些散亂的龍袍碎片。

恒恩大吃一驚,從榻上跳了起來,忽然發現寬大破碎的龍袍下,居然什麽也沒有穿!他不禁心頭劇震,厲聲道:“你……你……你!”伸手指著林奇偉,卻情不自禁連指頭都在發顫!

林奇偉一笑,絕美若神人的臉上,居然是一派誠懇忠厚之色,恭恭敬敬道:“陛下今日醉得厲害,要微臣服侍。微臣雖是外臣,可陛下有令,自當竭盡丹誠。不知陛下滿意麽?”

恒恩臉上肌肉扭曲,心頭狐疑不定,不住猜測他們酒後到底做過什麽,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他看著林奇偉那張俊美絕倫的臉,忽然心頭一陣詭異之感,總覺得事情有甚不對,卻又無法詢問,遲疑半響,吶吶道:“朕的龍袍,為何……?”這句話好容易問出口,他頗有些訕訕然之感。

林奇偉的笑容越發燦爛得有些古怪,瞄著皇帝,柔聲道:“這還需要問嗎,陛下?”口氣親呢得有些嗳味。

恒恩眼見他口中說著,美玉般的臉竟是越湊越近,心下忽然一陣惡寒,厲聲道:“還不退開!林奇偉,你竟敢撕毀朕的龍袍,該當何罪?”口中說著,聲音卻不由自主越來越低。

林奇偉似笑非笑看著恒恩,淡淡道:“陛下說是什麽罪,微臣就自認是什麽罪好了。畢竟能有此等奇緣巧合,亦是微臣平生之幸。縱然被陛下怪罪,乃至千刀萬剮,微臣又何敢說一個不字呢?”

恒恩越聽越不是路數,趕緊喝道:“住口!”

林奇偉倒也聽話,果然停下嘴來,一雙眼賊溜溜看著恒恩。

恒恩被他看得心頭發毛,勉強定下神來,拿出身為人君的威嚴,沈聲道:“林奇偉,你對君上不敬,更損毀龍袍,罪在不赦。寡人看在林妃面上,對你寬限三分,今罰你閉門思過,三月內不準出門。”說到後面,倒也聲色俱厲,總算恢覆了幾分平日的深沈威嚴之態。

林奇偉定定看了恒恩一會,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也不分辨,長身一揖,悠然出門而去。

恒恩瞪著他逐漸遠去的身影,心頭一陣混亂,總覺得今日之事古怪之極,卻又想不通到底出了什麽差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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