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雷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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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雷淵

雷淵一直覺得,林奇偉是個很奇怪的人。

雷淵的父親,是北國兵馬大元帥,在和林奇偉的交鋒中陣亡。雷淵曾經作為求和的使者,入質南朝。後來是他的母親,用十車金沙和一隊美女行賄南朝權貴,換回兒子。這是他一生不忘的恥辱。背負了兩國之間的仇恨,雷淵多次挑戰林奇偉。私下裏他們每年決鬥一次,雷淵每戰必敗,但林奇偉就是不殺他。

第一年,他在林奇偉劍下三招即敗。那個英俊而可怕的男人用劍指著他的頭顱,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會,若有所思。雷淵一陣絕望,低聲道:“殺了我,否則我一定殺你。”林奇偉明亮冷酷的眼睛靜靜凝視他一會,忽然笑一聲,用劍尖輕輕拍了拍他的臉,笑道:“那多努力。”

於是雷淵散盡家財,把老母和幼小的弟弟送回鄉下,自己卻西行苦尋明師。他一路行去,去時衣著鮮明、神采翩然,到了西域時,已經千金散盡,行同乞丐。但雷淵還是走下去。

最後他聽說極西的天鷹山脈,住了個白袍怪人,武功通神。於是雷淵爬向天鷹峰頂。那時漫天大雪,他手足都凍僵了,還不斷流血,一路掙紮著爬上去,冰上幾乎是一個個紅色的跡印。他不知道,是不是就要死在這個冰雪的世界。

雷淵想著林奇偉用劍對他時那個空茫而冷酷的笑容,一陣悲憤:“他殺了我爹,又如此羞辱我,難道我要不明不白死在這裏,不能報仇?”他心頭血氣翻湧,怒喝一聲,掙紮著繼續爬向峰頂。

他很幸運,見到了山居的白袍隱士。隱士靜靜聽了他的來意,忽然冷笑起來:“你要殺林奇偉?”雷淵狠狠點頭:“我殺不了他,就讓他殺了我吧。”遇到這個幾乎無可逾越的對手,他還能如何?就算絕望,也是要掙紮的。

隱士註視著他,笑容越發現出惡意,緩緩道:“你叫雷淵?是北國雷震的兒子吧?”雷淵吃了一驚,顫聲道:“先生……怎麽知道先父的名字?”隱士仰天淡淡嘆了口氣:“我還知道,雷震當初射死林奇偉的父親,他後來卻死在林奇偉的震天神弩之下。兩國交戰,也就如此而已。”

雷淵心頭一寒,盯著隱士:“這麽說,你是他的朋友?你……自然不肯幫我?”他一陣失望,又一陣憤怒。想著隱士的話,那自然是對的,兩國交戰,還能怎麽樣?但林奇偉殺了他父親,他能不報仇麽?何況,這些年為了林奇偉的戰績,南朝一些好事的書生經常鼓噪著北伐之議,北國朝廷上下都很有威脅感。有這個人在,他的國家不會有安寧的。

那人臉上忽然現出惡毒的笑容:“朋友?林奇偉沒有朋友,他也不需要朋友。我麽——以前是唱戲的,現在是看戲的。哈哈。”

雷淵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隱士收留了他,傳他武功。他雖然教得漫不經心,卻一言一動精當有效。雷淵出生北國名將之府,本來就資質過人,得遇明師,在山上呆了一年多,已是判若兩人。

一年之後的某次過招之中,雷淵一不小心把隱士的劍挑飛。隱士楞了一會,回過神來,把雷淵趕下了山。

雷淵心頭感激,但看著他兇悍憤怒的樣子,不便多言,一拜而去。

身後,隱約傳來一聲長嘆,寂寥地消失在空曠的冰雪世界中。那是英雄末路的淒涼。

但雷淵不在乎,總算可以找林奇偉報仇,他興奮得血液也燃燒起來。他一想著那人用劍輕輕拍打他頭顱的樣子,心頭就是一陣憤怒。

如今——他回來了。

雷淵潛入南朝,第二次秘密挑戰林奇偉。

奇怪的是,林奇偉居然沒有拒絕。他身為南朝權臣,本來可以調動人手,直接捉了他扔進大獄,但這位南朝重臣卻爽快地同意和他秘密決鬥。

雷淵再戰再敗,但這次他們拆了兩百餘招。

林奇偉還是用劍指著他的頭,刀鋒般冷酷的眼中,忽然泛起一陣笑意:“很有長進。明年你再來吧。”他忽然收劍,劍鋒的寒氣刺痛了雷淵的頭皮,地上多了一團頭發。

林奇偉悠悠道:“割發代首,你可以走了。”

雷淵悶哼一聲,忍住屈辱的感覺,對林奇偉抱拳一禮,大步而去。

他知道,只要不能贏過林奇偉,他就算是完了。他出生武將世家,是北國不世出的兵法天才,曾經那麽生機勃勃、雄心萬丈,現在卻只知道武功了。那人冷酷清淡的笑容,如和著殘雪的初春寒風,早就腐蝕了他的雄心。生命如此痛苦,他這麽活著,只為打敗林奇偉吧?

其實已是絕望,但不可以放棄。

但雷淵知道,林奇偉的眼中,其實空明無物。這讓他憤怒。那人隨隨便便就毀了他的一生,自己卻滿不在乎。

雷淵知道林奇偉不見得有什麽快樂,卻只恨那人也不見得有什麽不快樂。

——他在煉獄中掙紮著,生死兩難的時候,那人卻猶如無心的神邸,若無其事地用空洞冷酷的眼色對著漠漠紅塵。

所以,這樣不可以——只能一起下地獄吧。

雷淵修書辭去在北國的一切世襲恩典,又給母親和小弟留下遺言。他覺得斷了紅塵中所有的牽掛,可以放心想辦法殺林奇偉了。就這樣漫游四方,多訪異人。

第三年的同一天,他和林奇偉又站在了那個隱秘的荒野中。

決鬥中,他甚至覺得,他們如此接近,每一次呼吸,都是那麽的投拍。就像一面鏡子的兩個面,一動一靜,都暗合天意。拳與掌,手與足,刀與劍,虎虎風聲之中,雷淵隱隱感到,這時候他居然是快樂的。

這一次,他和林奇偉交手五百餘招,但最後還是輸了。

雷淵對著林奇偉狂笑:“還不殺我?下次死的,一定是你。”很明顯,這幾年,他的武功越來越好,林奇偉卻幾乎沒有進展。

他隱約感到,這個最接近神話的人,正在一步步被他趕上。

可那又如何,他早已不知道快樂是什麽,殺了這個人,也只是個遙遠而不得不為之的誓言。

雷淵羨慕林奇偉的滿不在乎,這讓他越發恨著那人。

林奇偉對著他溫和地微笑:“是麽?那你明年繼續吧。”口氣還是那麽隨性悠閑。這一次,他甚至什麽也沒做,直接收回劍。

雷淵憤怒起來,低聲咆哮:“為什麽一直不肯殺我?”

林奇偉笑了,沈思一會,說:“為父報仇,我也幹過啊。現在不過是換人而已。”他一笑而去。雷淵憤恨地大吼:“我不要你可憐!”踉踉蹌蹌提著刀追上去:“我們這就再打,不用明年了。”狠狠一刀劈出。

他心境混亂之下,這一刀已毫無章法可言。

林奇偉微笑,順手一招空手入白刃,奪了他手中刀,悠悠道:“這樣做沒用的。”隨意折斷刀,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雷淵撲倒在地,全身格格發抖。

恨啊……

也許,他堅持立刻動手,不過是情願死在那人劍下,也不想第二年的決鬥中殺他了……那人居然如此輕易看穿他的心意,真是可恥。

他已經被毀了,毀得如此徹底。

雷淵對著自己冷笑,笑得聲嘶力竭,卻開始流淚。

他大醉在一家破舊的小酒店中。醉意朦朧中,為了一個酒席,他和一幫地痞動手。雷淵不知道怎麽回事,醉歪歪地反應遲鈍。一個小痞子砍他,準頭稍微差了點,於是斷了他大拇指。

雷淵忽然清醒過來,怒吼一聲,幹凈利落地劈翻所有的地痞。酒店老板簌簌發抖,雷淵卻對著自己血淋淋的手苦笑。

這樣的手,再也不能握刀了,自然贏不了林奇偉。

——是故意的麽?

他心頭忽然想到這個可怕的念頭,難道,他寧可毀了自己的手,卻不再有殺那個人的勇氣?

雷淵淚水涔涔而下,忽然狂笑起來,一把推開酒店老板,大步離去。

他回到北方,決口不再提覆仇之事。

北國皇帝知道他歸來,很是歡喜,還是要他領兵。雷淵隨口應下,卻並不做什麽,一心喝酒,每日倒有大半時間在半醉之中,剩下的時候,就□□弟弟練武。

他知道,他已經完了,可看著弟弟虎頭虎腦、生氣勃勃的樣子,卻總有些樂趣在。

有時候,也收拾心情,訓練軍隊。三年之亂後,這個國家逐漸回覆元氣,當年的霸氣畢竟還有底子在的。雷淵是兵法天才,練兵也大有道理,短短年餘時間,手下部隊的戰鬥力大有進展。幾次和南朝人的小戰事都占了點便宜,皇帝幾次下旨撫慰,朝中甚至又有人在鼓吹南下一統江山。

但,那又如何呢?

每當日色熙微的時候,雷淵喜歡對著一壺殘酒,沈思到日落。

後來慢慢知道,那人的父兄,都是死於北國當年的陰謀。戰亂中,林家幾乎滅族。父親雷震,在裏面充當了重要的角色。林奇偉的報覆,無疑是異常可怕的,甚至使北國三年內亂、一蹶不振。但他甚至沒有親人,戰後好容易找到一個遠房堂妹,二人幾乎是相依為命,後來妹妹卻被皇帝充入內庭。

所以,那人會有那麽寂寞空洞的眼神吧?

現在,雷淵也慢慢明白了那個活在神話與血腥中的人。林奇偉不肯殺他,只為他們曾經有相似的心境。

拇指即斷,他們之間那點微薄的聯系似乎也斷絕了,他再不能找林奇偉比武。

可心裏想著那人,總有些茫然的意思。怎樣才好再見?

那麽,發兵南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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