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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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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柳元的女兒嫁入江南第一望族林家的時侯,很是轟動了一番。柳元是相國葉嚴威的得意門生,曾經竭力支持恩師對林奇偉的幾次參駭,雙方鬥爭的結果,卻是葉嚴威徹底失勢,告老還鄉。朝廷官員的圈子中,都知道柳元對女兒的愛惜,這次他肯讓心愛的柳二小姐嫁給長久以來的政敵,無疑是一個求和的信號。

這真是個奇怪的事情,據說林奇偉的性情深沈,連皇帝也不喜歡他,葉嚴威想盡辦法對付林奇偉,也有忠君之事的意思。但就是這個不得聖寵的人,打敗了一個又一個的政敵,連三朝元老的葉嚴威,也被他趕回鄉下去了。

時人甚至猜疑,林奇偉把持兵權,早晚有奪國自立的一天。

柳曼然幾乎是頂著父親誠惶誠恐的叮囑,以及姐姐柳嫣然又慕又妒的目光,嫁給林奇偉。嫣然甚至用故作憂慮的口氣告訴她,聽說林奇偉本來要取的是揮郡蕭大小姐,蕭家女兒居然逃婚了,所以林奇偉臨時改了主意,隨口答應了柳元的提議。

那麽,她是個替代品了?

曼然只是微笑,她其實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可恥的。看得出來嫣然很不愉快,她愛慕林奇偉很久了。可這件事情,本來就只有林奇偉才能拿主意,他要她而不是嫣然嫁過去,她也只有順從。

據說林奇偉是個玉樹臨風的奇男子美丈夫,但關於這個人的很多傳說,卻是充滿血腥和神秘的意味。有人甚至懷疑大行皇帝的死亡,和林奇偉大有幹系。當日天子重病,不知為何,忽然傳旨林奇偉覲見,並屏退所有侍從。不知道二人到底說了什麽,等林奇偉出來時,他用鎮定而微帶憂傷的口氣,宣布天子駕薨。為此,太子一直懷疑林奇偉是不是做了什麽。當然,這是一種毫無根據的謠言了。

另一個謠言更加離譜,有人說西霽公主的死亡,也是林奇偉令人下手。當今天子繼位之初,國事待定,為了籠絡大臣,把義妹西霽公主賜婚林奇偉。西霽的美貌堪稱一絕,林奇偉則地位顯赫,這樁婚事很是引人羨慕,被人稱為天作之合。可誰也沒想到,西霽竟在懷孕數月之後,莫名其妙急病身亡。林奇偉殺妻之說,在京中暗暗流傳。有人甚至有模有樣的分析:皇帝令西霽下嫁,本來就有監視制約林奇偉的意思。林奇偉就算愛美人,但肯定更愛自己,斷不會容身邊有這樣的威脅。

嫣然暗示曼然:林奇偉可以殺一個妻子,也許不介意再殺一個?畢竟,曼然也是他的政敵之女,很難得到他的信任。曼然一笑,沒有理會姐姐,心裏覺得她其實有點可笑。林奇偉若是不願娶她,大可以拒絕,畢竟一個失勢禦史的主動求好,實在不是什麽無法抗拒的東西,但他同意了這門親事。辛辛苦苦娶進門來殺妻,實在是個可笑的說法,大概也只有嫣然這樣天真無知的人才會相信吧?而她柳曼然,距離“天真無知”四個字實在差了太多。

曼然童年時,家鄉正是兵荒馬亂的時候,母親帶著一家人投靠父親,被小股亂軍所獲。母親自殺全貞,她卻靠著機智,說服本來打算奸汙她的軍漢,殺了亂軍頭子,率眾投誠官府。這人後來憑軍功升到參將,還幾次派人送禮物給柳家表示謝意。他說,不是柳二小姐一番金玉良言,也許他一輩子就是個草寇。

曼然的美麗和才能,風傳天下,但很少有人膽敢娶她。

她從小學著掌管家務,尤其擅長經營之道,把柳家治理得井井有條。柳氏的田產地業,在她手頭變得頗為殷實。但她的犀利無情,也是出名得很。下人不怕柳禦史,卻只怕這位目光鋒利清明的二姑娘。京中人士甚至偷偷調笑:“誰要敢娶了柳家的母老虎,一定會發財,但也一定會短命。”

所以柳元對林奇偉提出嫁女之意時,本來想說的是嫣然。沒想到林奇偉漫不經心一口應道:“很好啊,柳二小姐天下才女,偉得妻如此,平生之幸。”

一句話敲定了婚事。

閨閣中,曼然對著菱花鏡,最後一次審視自己嬌艷絕倫的妝容。

嬌嫩美麗如春天,也許是被喜娘裝扮得太美了,甚至不大像她平時冷寂如雪的模樣。

鏡中依稀出現了一張模糊的男子面容,輪廓深刻,皮膚黝黑發亮,一身總是帶著陽光的健康和青草的氣息。她想起那人熱烈的目光,心頭激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個參將。

也許,他一直派人送禮物,卻又一直不肯多說什麽,是盤算著總有一天,地位足夠了就要來提親的。

但他沒機會了。

一個參將,又怎麽比得過權傾朝野的武英王爺?

她不介意下嫁參將,但他們並沒有相遇在合適的時間和地方。其實當時他若真的要了她,他們做一對山大王,也可能會過得不錯。曼然向來相信,她能讓一切變得更好。就算是做山大王,也會是虎視一方的山大王吧?

但錯過了,那個追風逐電、烽煙迷茫的夢。

曼然忽地伸出手,緩緩擦去菱花鏡上的霜華,一切變得清晰起來,參將的影子也就沒有了。

那個林奇偉,到底是怎樣的人?

曼然無聲嘆息,想著不可知的命運,心裏迷惘。

就在這時,燈火無聲無息地暗了一下,正在為曼然勻妝的兩個喜娘尚未驚呼出聲,忽然軟倒下去。柳曼然一驚之下覺出不對,情急中忽然身子一縮,正好避過一道破空而來的指力。她百忙中不及細想,奮力抓起案上銅鏡,看也不看一眼狠命向後擲出,只聽身後之人微哼一聲,卻沒有銅鏡落地之聲,想是被那人接住。

曼然手中毫不停頓,又是一把將椅子傾盡全力,摔了出去,這才得空扭過頭來,正好看到一個錦袍男子一伸手接下椅子。她心頭一驚,匆匆抓過女紅筐中的剪刀護在身前,厲聲道:“你是誰?想幹什麽?”

她這時站定身子,看清那錦袍男子大概二十餘歲,面貌俊俏之極,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更是勾魂攝魄,卻是個罕見的美少年,只是眉宇之間略帶憂郁之色。

那錦袍男子笑道:“不幹什麽,在下不過打算代柳二小姐與那林奇偉成親而已。”說到“成親”二字,他臉上肌肉微微抽搐一下,忽然顯出一絲怪異之色,似乎在強忍傷感,似乎又興奮難耐。

曼然聽了這話心下劇震,總算她幼承庭訓、學養深厚,大驚之中也是法度不亂:“妾身大喜之日,閣下來開這等玩笑,實非君子所為!看閣下儀表堂堂,為何言語悖亂?妾身不曾大聲呼叫,是為閣下留三分薄面。閣下若是解人,就該速速離去。”

那錦袍男子一言不發,靜靜聽著她說罷,曼然見他神情溫和寧靜,心頭暗松一口氣,只道事情有了三分指望。誰料那男子忽然低聲悶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嘆道:“好一張利口!就這個樣子倒和那林奇偉有得一拼。”

曼然見他神情漫不在乎,知道這番苦口婆心只怕對牛彈琴,無奈道:“閣下狀貌雄武,為何自甘淪落,好此龍陽之道?”她知道若不能說服此人,今日斷難逃毒手,心頭再是著急,也只有拼著口才鋒利,竭力以言詞打動於他。

錦袍男子看著她只是微笑,聽到“龍陽之道”時,嘴角笑容越發妖異莫測,卻又帶著苦澀傷感,竟是說不出俊美攝人。曼然被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看,心頭格登一跳,只覺此人容色之美,實是古怪難當。她隨即收攝心神,心下暗罵自己:“柳曼然啊柳曼然,都什麽時候了,還胡思亂想。”

微一疏神之間,那錦袍男子出手如電,忽然手指一勾,奪去她手上剪刀!曼然一驚之下,尚待掙紮,卻被他駢指點在昏穴之上,頓時軟了下去。

朦朦朧朧之中,只聽得那人一聲嘆息,聲音中竟有極深的憂思惆悵,似乎那人低聲說了一句:“柳二小姐,或者我該羨慕你吧!”曼然暈迷之中,隱約聽得那人言下哀傷纏綿之意,似乎心裏藏著難以忍受的痛苦,她心頭不知如何,也是一陣顫抖。

曼然自暈迷中醒來,只覺頭痛欲裂,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恍惚中聽得有人在嘰嘰喳喳的歡呼:“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隨即有個低沈儒雅的聲音道:“嗯,小妮、小翠,你們做得很好。夫人既已醒了,就讓我自己來吧,你們下去歇一陣。”

曼然聽得這句夫人,迷糊了一會,忽然想起自己與林奇偉的婚事,又想起那古怪俊美的錦袍男子,心下一動:“想是那人不曾得逞。”不如如何,想起那人憂郁中帶著溫柔慘切的笑容,竟然隱隱約約覺得他有些可憐。

她心頭思量著,奮力睜開眼睛,朦朦朧朧看見眼前一道紫袍人影,甚是高挑,頗有玉樹臨風之感。曼然忽然想到,這就是她的丈夫了,忍不住微微紅了臉。

眼前視野逐漸清晰,慢慢看清楚林奇偉的樣子,曼然楞了一下,難掩心頭的隱約失望。眼前的林奇偉,大胡子濃眉直鼻,雙目炯炯如電,看上去頗有威儀,卻並非傳說中堪比潘安的模樣。不知為何,她心頭忽然飄過那錦袍男子的影子:“那人面貌之美,世所罕見,不知犯了什麽糊塗,竟要和此人夾纏不清。”

林奇偉見她醒來,雙目一閃,竟是朗若明星,微笑著走了過來,緩緩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柔聲道:“怪下官疏忽,致令娘子受驚。還好醒了,可覺得有甚不妥嗎?”他樣子雖威嚴異常,對她說話的口氣卻甚是溫和,眼中微含笑意。

曼然看著他溫柔愛護的神情,心下一動,忽然覺得林奇偉的樣子也並非如何可怕了。她想了一想,低聲應道:“妾身當時只覺頭腦一昏,就什麽都不知道了,現下倒沒有什麽不適之感。”

林奇偉點頭笑道:“這樣就好,我也放心了。”有意無意之間,探在她額頭上的手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略微頓了一下,這才放開。

他手指修長,帶著一絲草藥的氣息。曼然忽然明白,想必林奇偉曾親手餵她吃藥,心裏忽然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感受,漲紅了臉,卻側過頭去,避開他的手。林奇偉低笑一聲:“真是害羞。”畢竟緩緩縮回手去。

曼然臉頰上留著他一絲餘溫,忽然覺得有點惆悵,略一定神,這才註意到林奇偉手腕上裹著一層白布,隱隱滲出一絲血跡。她吃了一驚,忙問:“相公手上的傷?莫非是那人……那人所留?”

林奇偉蒼白的臉上忽然泛過一陣紅色,幹笑了一聲:“不錯,那日有刺客潛入,假冒夫人與下官……呃……洞房。下官一時不察,著了道兒……”他說到這裏,嘿嘿一笑,聽得出言下大有尷尬之意。勉強道:“還好下官幼習武功,總算有驚無險。只可惜那刺客逃得甚快,不曾擒獲。”說到這裏,他修長蒼白的手忽然微一用力,哢嚓一聲,床角竟被他捏成粉碎。林奇偉自覺失態,微微一笑:“總之,這件事到此為止,我絕不容那刺客再驚到夫人。”

曼然靜靜聽著他言語,總覺得有一絲隱隱怪異,卻又說不出來為什麽。她向來冷靜,見林奇偉神情尷尬,也不多說,一笑帶過。心裏卻明白,林奇偉遇到一個大男人對他如此愛慕糾纏,想必心裏也是尷尬得很。

本來,曼然對嫁到林府後的日子有諸多盤算,卻被那錦袍男子莫名其妙地打亂了。

林奇偉對她神色雖溫和,曼然卻總覺得林府有些奇怪。眾家奴得了林奇偉吩咐,對新來的主母都是畢恭畢敬,曼然只花了短短一天,就熟悉了府中環境。小妮和小翠是林奇偉特意買來服侍她的丫頭,溫柔小心,卻寡言少語。曼然自己的陪嫁丫環秀珠卻被林奇偉支到別房用事,此事大違常情,曼然心下奇怪,口中卻不曾多說。

林奇偉一直不曾與曼然圓房,說是公務繁忙,在書房中一住就十餘天。曼然想著嫁入林家之日的古怪,心裏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麽。

她從下人口中旁敲側擊,恩威並施之下,慢慢知道了一些東西。

原來——林奇偉一直是好男色的。

此事在京官群中一直隱約流傳,想必她的父親柳元也知道,卻還是將她嫁了過來。曼然心頭又驚又痛,咐吩那下人退下,自己茫然跌坐在軟榻上,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

她這才明白,為何起初林奇偉向蕭家求婚,蕭家女兒竟會連夜潛逃。可笑——她自負才女,卻稀裏糊塗,踏進了這個圈套。

曼然心裏想著,忽然覺得臉上濕漉漉的,伸手一抹,擦去一行淚痕。

她甚少流淚,這下子自己也吃了一驚,隨即冷笑起來:“林奇偉啊林奇偉,你竟如此欺我,我柳曼然又豈是易與之輩。”想到這裏,心頭一陣冰寒又一陣滾燙。呆定一會,吩咐兩個侍女進來,服伺她細細梳洗勻妝一番,靜候林奇偉上朝回來。

“不錯,我是好男色。”

林奇偉靜靜聽著她的質問,向來溫和含情的臉上慢慢褪去笑容,一口承認下來。他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曼然,看上去忽然變得冷酷陌生起來。

曼然反是吃了一驚,看著林奇偉毫無表情的樣子,忽然發現:這男子一旦褪去溫柔的偽裝,她竟然對事情毫無把握。眼前之人,不再是她溫柔款款的丈夫,而是威震天下,城府深沈的權臣。

她該如何把握自己的命運?

林奇偉看著她呆定的樣子,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順手勾過她的脖子,在曼然嬌嫩的臉蛋上親了一下,柔聲道:“或者,你再多努把力,我就會慢慢好女色了。”

曼然驚呼一聲,一把將他推開,林奇偉卻已大笑而去。

曼然伸手撫了撫激辣辣發燒的臉頰,不禁苦笑起來:“想不到,我柳曼然竟要淪落到與男人搶丈夫了。”

她心下一會迷亂,一會淒苦,想著林奇偉那個倉促的親吻,卻又有一絲隱約的甜蜜。不禁嘲笑自己:“真是怪了,這男人明明好男色,為何還是被他撩撥得心亂?”

出了一會神,曼然慢慢站了起來,自語道:“既然做了林夫人,無論如何,總要試著努力一下。”她性情堅毅,雖面臨這個極尷尬的局面,卻也並不氣餒。

自此之後,曼然小心向林府之人打聽林奇偉的過往,希望知道他何以變得如此,以便找出應對之道,得到的消息卻讓曼然越發皺緊了眉頭。

原來,皇帝之所以如此看林奇偉不順眼,也與林奇偉的龍陽之癖大有幹系。

據說,林家眼下雖因戰亂之過人丁單薄,當年卻是個香火鼎盛的大家族。曾有個林家女兒,被先帝收為義女養在宮中。當時皇帝尚是太子,對這位美麗絕倫的林姓公主頗有愛慕之意,可惜小公主紅顏薄命,很久就在一次宮庭陰謀中神秘失蹤了。皇帝為此惆悵之極。

當日林奇偉初出茅廬,尚是翩翩美少年,容貌頗有幾分相似公主當年。皇帝見了也大有親切之感,與之同行同止,待遇親厚。卻不料林奇偉性好男色,不但在花街柳巷公然狎戲孌童,在皇帝面前也頗為不恭,幾乎引得天子大怒,下令林奇偉閉門思過。林奇偉在家中關了數月,蓄起一副大胡子,昔日風流倜儻的光景倒是收斂了幾分,卻從此與皇帝結下仇怨。

曼然知道這個背景,心頭越發發愁,知道這個林府夫人絕不好做。

但不管如此,她是柳曼然啊,當年性命交間之際,她尚且能憑著智慧化險為夷,眼下的困境,又怎能讓她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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