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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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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叫道,聶行風的反應是吃驚,敖劍則是奇怪,不過此刻他們有個共同的想法,就是張玄的氣勢太迫人,每向前走一步,那份氣勢便壓迫一分,深藍眼眸裏不時有金線劃過,那是他發怒的前兆,面容平靜得近乎冷漠,精致得像座完美的玉雕,卻因為太過完美,而讓人無法感覺到他身上的生氣。

神祇是不該有人間生氣的,這樣的他才更配得上北海之神的稱號,可是聶行風卻覺得很冰冷,從外到內的冰冷,是張玄帶給他的氣息,沒有感情的,完完全全屬於海神的氣息。

「張玄……」仿佛想驗證自己的想法,聶行風又輕輕喚了一聲。

張玄瞥了他一眼,冷峻桀騖的表情中似乎閃過一絲笑容,不過不是友好的笑,在熟悉的臉上顯露出來,有種詭異的違和感。

聶行風的心更沈,他不知道自己的法術出了什麽問題,只覺得一切都在偏離自己設想的軌道,這樣的張玄他一點也不熟悉,而對方,似乎也沒有想要跟他溝通的意圖。

張玄沒對聶行風說話,而是在看過他之後,把目光轉到了敖劍身上,淡淡道:「這是我的地盤,沒有我的準許,誰敢在這裏放肆?」

「喔?」

敖劍眼眸裏閃過一絲詫異,眼神在聶行風和張玄身上掃過,很想知道他們之間出現了什麽問題。

他跟這兩個人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從來沒見過他們對彼此這副態度,這讓敖劍覺得游戲變得有趣起來,他微笑道:「北海之神,你終於肯現身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張玄的話聲中多了一絲不耐。

這位海神跟傳說中一樣,個性不怎麽好呢。

敖劍沒在意,說:「好像三天前是你約我們在這裏決戰的,回歸海神之身,難道會影響你的記憶力?」

「我記得。」張玄淡淡道:「不過我現在不想看到你,所以馬上離開!」

「你不覺得身為神祇,言不守信很過分嗎?」

「我想怎樣就怎樣,什麽時候輪到你來說!?」

聶行風在旁邊看著,嘴角露出淡淡的笑,看來自己之前所做的都枉費心機了,一切都在朝著命書中所記載的方向發展,張玄回歸了屬於海神的神祇正身,這樣任性妄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的氣焰像極了當年的那位玄冥大人,但此刻他看在眼裏,卻覺得很親切,甚至喜歡,他喜歡灑脫不羈的張玄,但毫無疑問,眼前這位冷酷霸戾的海神也令他心折。

「很久沒人敢這麽對我說話了。」敖劍低聲說完,擡頭笑看張玄,「所以,我要看看你是否有這個資格。」

張玄劍眉一挑,卻不作聲,敖劍又道:「當然,你們可以一起上,這本來也是決戰的條件。」

「你搞錯了一件事。」張玄哼了一聲,冷冷道:「我來不是要跟你決戰,而是有筆帳要跟人清算。」

敖劍眉頭輕皺,看向一旁的聶行風。

聶行風也怔住了,他當然知道張玄口中所說的清算對象指的是自己,不由苦笑,還真像海神玄冥的個性呢,只不知他想怎樣跟自己清算?

敖劍看著落在聶行風手裏的風雷引,眼裏若有所思,對張玄道:「你可以等我們決戰後。」

張玄已經失去了耐心,他現在心情很差,而毫無疑問敖劍的話正在挑釁他的忍耐力,臉色沈下,不再多說,只厲聲喝道:「滾!」

敖劍墨瞳裏閃過一絲慍惱,身為修羅之主,他的個性比海神好不了多少,即使看到張玄收了風雷引,也不會因此退怯,修羅的威名是靠殺戮奠定的,想讓他退敗,唯一的辦法就是勝了他。

敖劍揚手祭起法器,黑霧旋繞翻騰,化作猙獰惡鬼模樣,氣勢洶洶地面向張玄。

張玄哼了一聲,似乎毫不在意,聶行風卻滿心擔憂,張玄的功力到底恢覆了多少他不清楚,更不知道他是怎麽收服風雷引的,不放心他跟敖劍單打獨鬥,急忙亮起犀刃,跟他並肩對敵,這場戰役本來就屬於他跟敖劍的,他不希望張玄為自己冒險。

「退開!」看到聶行風要助陣,張玄冷喝一聲。

聲音中充滿了威嚴氣勢,很刺耳,也很陌生,聶行風怔了怔,但知道現在不是在意的時候,他穩住心神,點點頭,道:「小心!」

暴雨中聶行風似乎看到那道身影微微顫了一下,張玄轉過頭來,兩人眼神終於對在了一起。

他們曾共同面對無數生死,那份默契早就深刻在心頭,一個眼神已足以了解對方的想法,即使張玄的目光跟平時不同,聶行風也感覺自己可以讀懂,淺淡耀眼的金芒裏充斥著覆雜的情感,有惱怒,還有擔心,混合在故作冷漠的眼眸之中。

對面一聲奔騰嘶吼,卻是敖劍的戾獸脫閘而出,直向他們竄躍奔來。

張玄冷笑一聲,念咒喚出銀龍,虬應雙龍化作兩道銀光奔騰著向前方迎面撲上,強大罡氣下敖劍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急忙運功抵抗,海浪被兩人法力馭使,濺起萬千浪花,浪潮澎湃,帶著無法靠近的氣勢。

洛陽站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心情卻是越來越緊張。

以張玄的功力,他原本不該擔心,但今天的張玄與眾不同,敖劍也早收斂了溫文爾雅的笑容,神情難得的肅然,這模樣洛陽只在千年前那場修羅殺陣中見過,他知道剛才風雷引一戰敖劍的神力已經消耗了很多,這種車輪戰法敖劍很吃虧,雖然不希望聶行風輸掉,但真正看到敖劍有輸陣的可能時,他又希望他能贏,很矛盾的情感,卻不互相排斥,驕傲風發的修羅之主是不可以輸掉的,在洛陽的信仰中,敖劍永遠都是贏家。

傾盆暴雨下光影跳躍,兩道人影在海面上交錯翻飛,其中那道黑色身影是他一直追隨的人。

當年敖劍跟修羅界的二太子決戰,也是這般的傲然風采,從那以後,他就再沒見到敖劍跟人對戰過,連嗜血好戰的修羅都對敖劍莫不敢從,更別說其他的鬼神了,看著敖劍駕馭神器的氣勢,洛陽心思有些恍惚,不知覺中已經走了神,等他感覺到戾氣突然向自己逼來時,已經晚了,罡氣在決戰兩人的神力沖撞中脫離了駕馭的空間,如萬枚銀梭向四面八方飛濺,而站在最近的洛陽便首當其沖成了靶心。

生死一瞬,洛陽急忙運神力護體,同時身子向後急躍,不過還是慢了一步,好在敖劍的神獸及時沖上,揚起漫天黑霧,擋住了罡氣,洛陽隨即便覺身子騰空而起,被敖劍抱住閃到了一邊。

黑霧散去,一赤一藍還有墨黑之氣絞纏在一起的罡氣直逼附近幾處斷崖,一陣劇烈轟響中崖石紛紛斷裂,墜入海中,瞬間便被海水吞沒了。

即使洛陽已經脫離輪回,但他同樣無法抵擋神祇之威,如果不是敖劍反應快,他早就被罡氣打得灰飛煙滅了,看著不斷落下的崖石,他感到自己握著敖劍的手有些發抖,恐懼這種感覺,他很久沒有嘗到了。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怕死,卻不甘心就這麽死去,他花了那麽久的時間,用了那麽多的精力,終於讓自己跟上對方的腳步,在這個時候,他怎麽甘心死亡?

「你沒事。」敖劍看著他說,不是詢問,而是肯定。

修羅眼眸裏的墨光有些淡了,漸漸化作原有的銀色,洛陽從裏面看到了屬於人類的情感。

「我沒事。」他微笑著,做出了跟當年同樣的回覆。

消瘦的身軀,篤定的微笑,一瞬間,敖劍似乎也有種回歸舊日的錯覺。

他定定神,松開了握住洛陽的手,眼神轉向前方,海浪在淩厲北風中恣意翻滾,掀起丈高浪花,暴雨更烈,卻無法遮住兩位神祇的威嚴氣勢。

張玄揚起手,並指向天,長袖滑過手臂,雷鳴電閃中,敖劍看到他右手腕上一道金色光芒不斷隱現游走,那道S形狀的疤痕他是知道的,不過此刻光芒在急速游走中匯成了一條線,將S的兩端連到了一起,而形成永無休止的法相,無窮無盡的神力法術,就如同這片北海,讓人永遠無法窺探它的浩瀚深邃。

敖劍怔住了,看著張玄,很想知道他的法力究竟有多高,那個印記是否是一種永無頂端的象征,無人可以超越?

心口又劇烈作痛起來,剛才風雷引的戾氣太重,他的神力損耗很大,又跟張玄一場惡戰,已感覺吃不消,再看對手二人,聶行風的狀態比他還差,張玄臉色也不太好,敖劍不知他的神力還能再發揮出幾成,但這位海神大人的個性可不比聶行風,如果他再祭起風雷引,上古神器戾氣加海神邪氣,那份力量一定無法想像,自己或許可以自保,卻無法顧及到洛陽,事實上,剛才他們的神力比拼就差點傷到洛陽了。

敖劍眉頭蹙得更緊,他發現這場賭局從頭至尾都很無聊,有種感覺,這場決戰不管誰勝誰敗,他都得不到任何好處,至於怎麽會突然有這種想法,他一時間還想不通,不過很清楚的就是,他對這場賭局已經完全沒興趣了。

不過,看看對面並肩而立的兩個人,敖劍內心的惡趣味湧了上來,他們兩個看上去狀態不佳,他不介意就此再幫他們添加一筆。

見敖劍停手,張玄正要趁勢追擊,手臂卻被拉住,他惱怒地看過去,聶行風低聲說:「等一下。」

張玄臉色很差,這才是聶行風最擔心的。

剛才跟敖劍對決時,他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毫不畏懼,可是現在卻無法看著張玄犯險,也是這一刻,他才真正體會到張玄的惱怒,如果易地而處,只身犯險的是張玄,自己會不會也跟他抱有同樣的憤怒和不甘?

手被緊拉住,怎麽都甩不開,張玄正要用神力,眼神掃過聶行風鬢角間的血跡,那粗暴的動作便無法做出,心裏卻更惱火,冷冷道:「我如果那麽容易死,就不是玄冥了,松手!」

聶行風不舍得反駁他,松開了手。

張玄揚手揮斥銀龍法器,聶行風擔心他,也急忙跟上,揚起犀刃,兩道神器盤旋著就要向敖劍擊去,誰知敖劍身子一閃,帶著洛陽飄落到了另一端,做了個停止的動作,微笑說:「今天這場決戰不如到此為止吧。」

「什麽?」

對方收手,張玄只好臨時止住法器。

他雖然憑潛在的意識解除了封印,但畢竟解印時間太短,剛剛覆蘇的神力無法幫他完全修覆原有的重創,這一戰他有一半是在拼命,剛才跟聶行風的沖突其實是在賭氣,現在看到敖劍停下,自己正好有了暫緩的機會,於是見好就收,不過嘴上卻冷笑道:「還未分勝負,你就想棄權,原來修羅王也這麽怕死。」

「我不怕死,不過我突然發現,人生偶爾也無妨輸一回。」敖劍微笑看洛陽,滿意地看到他臉上閃過不易覺察的無措,難得一見的可愛模樣,讓他覺得逗洛陽開心比在這裏決鬥更有趣。

張玄皺眉,顯然無法理解敖劍的禪語。

「其實本來我也不是真想跟你們決戰,只不過既然開始了這場賭局,總要玩到最後才行,不過我現在不想玩了,反正已經輸了。」見張玄和聶行風都驚訝地瞪大眼,敖劍笑笑,又繼續補充:「不過不是輸給你們,而是輸給洛陽。」

「什麽賭局?」聶行風被敖劍這番話搞得摸不清頭腦,不過心情卻在雀躍激動,這跟命書中所記載的不同,也就是說,事情開始朝不同的方向發展了。

「就是我跟洛陽來人間之前立下的賭約。」敖劍聳聳肩,說:「我覺得這裏不錯,想把它改為修羅世界,不過洛陽不是很讚同,所以我們打賭,如果人間還有人可以拋開功利、貪欲、自私,肯為別人犧牲自己,我就輸了,得放棄這片天地,現在看來,我好像是輸了。」

「你們拿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作賭,不覺得無聊嗎!?」聶行風忍不住叱問。

「就是因為無聊,我們才打賭,不然你以為呢?」敖劍不負責任地回答他,「不過事實證明,人間有你們這類人存在,還不是太糟糕。放心,願賭服輸,聶氏股份我會全數奉還,也不會再玩暗箱操作那些事了。」

聶行風氣得想吐血,他因為敖劍的步步緊逼,不得已給張玄施咒,還抱著必死之心來應戰,誰想到竟是這樣的結果,敖劍自始至終就沒把這場對決當回事,所有的所有,都只為一個無聊的賭約!

氣到極點,反而不知該說什麽,就好像他已準備好了所有招數,絕對有把握將對方打倒,對方卻一句不玩了,千斤重力打在了棉花上,照聶行風現在的心情,就算這場決戰不進行下去,他也想繼續揍敖劍一頓,以洩心頭之氣,不過又擔心張玄的身體,理智告訴他,真要堅持打下去,對他們其實也沒什麽好處。

張玄此刻的心情不比聶行風好多少,甚至說更差,因為他和聶行風的矛盾歸根結柢是由這場毫無理由的決戰開始的,現在決戰莫名其妙的結束了,可是他們的問題呢?是否也可以就此結束?

見聶行風和張玄臉色都非常難看,敖劍很得意,更加發現所謂輸贏有時候並非如表面所顯示的,現在認輸的是他,但給他的感覺,對面這兩個人才是真正的輸家。

他拍拍手,繼續笑道:「人間不是有句話叫不打不相識嗎,相信以後我們的交情會更好的。」

聶行風沈著臉,一言不發,半晌,還是張玄道:「滾,別再讓我見到你!」

敖劍聳聳肩,對張玄的語言暴力無可奈何,不過他很滿意今天這個決戰的結果,微笑著向他們搖搖手,算做告別,然後離開。

洛陽急忙跟上,看著敖劍的背影,神情有些覆雜,對他來說,這是個不遺憾的結局,但心裏喜悅的情緒卻並不多,反而有些落寞,對修羅之主來說,輸贏跟生命一樣珍貴,可是,今天在他心中無可戰勝的王輸了,而造成他輸陣的原因,有一部分應該是自己。

抱歉,洛陽在心裏默默說。

遠處長風萬裏,濤聲拍岸,帶著震撼心扉的震蕩,卻因為場面太過壯烈,反而讓人有種難以融於其中的不真實感,終於,海浪咆哮稍微沈靜下來,聶行風輕輕松了口氣,心落了下來。

修羅走了,也帶走了這場風波,一切似乎都結束了,至少,在短時間裏不會再發生,他定定神,轉頭看站在不遠處的張玄。

一襲銀藍長衣,長發隨風飄揚,深暗到幾乎是墨藍的雙瞳,間或游離在瞳底的金色光輝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有種妖異的美,屬於神祇的霸戾氣息,就像這片咆哮奔騰的北海,那麽壯觀又那麽冷漠,那麽完美又那麽陌生。

這樣的張玄讓他感覺太冰冷,周身都散發著抗拒外人靠近的氣息,讓他心生向往,但內心又有種無法言說的恐懼,似乎有什麽東西即將失去,從他手間,一點點的流走。

「張玄!」

為了揮散內心那份不安感,聶行風的喚聲很響亮,他走過去,像以往無數次一樣,將手伸向對方,但張玄沒有回握,依舊背負雙手,淡淡看他,神情冷峻漠然,仿佛在自己面前的只是個陌生人。

「你是在叫我嗎?」他問。

聶行風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點點頭,伸出的手卻忘了收回,望著他,說:「我等著你來跟我清算那筆帳。」

張玄眼簾垂下,默然不語,半晌才輕聲說:「算了。」

來時他的確滿腔怒火,只想把所有怒氣一股腦都發洩到聶行風身上,可是看到他全身血跡斑駁的樣子,火氣便降了大半,只是心頭依舊沈甸甸的,更多的是失望,對聶行風的失望,還有對他們現在這種狀況的無力。

疏離陌生的感覺在這一刻緊攫住聶行風的心房,為了掩下那份慌亂,他急忙問:「你沒事,對嗎?」

「你給我施忘神咒時不是希望我永沈北海,不要再記得你嗎?怎麽現在又想起要關心我了?」

張玄的嗓音中帶了幾許調侃,就像平時開玩笑時的模樣,但表情卻冰冷得讓聶行風不知所措,對於傲氣自負的海神,他不知道該怎樣去接觸。

「你沒有中我下的咒?」他本能地問。

張玄哈的冷笑出聲,「殺伐之神,你連對掌控法力的自信都沒有,也敢跑來跟修羅王宣戰?我當然中了咒,所以如你所願,我馬上就要回歸大海,也許等萬年之後醒來,早就忘了你。」

聶行風徹底怔住了。

他知道自己的法術跟敖劍相差太遠,所以這次來是抱著必死之心的,雖然心裏還是存了一絲僥幸,如果上蒼助他贏了這場賭局,他就會一直守在北海之邊,守到張玄再醒來為止,他有自信可以讓張玄再愛上自己,就像以往無數次的輪回一樣。

可是,事情發展完全脫離了他最初設想的軌道,看著冷漠霸氣的北海之神,他幾乎認為張玄根本沒中他的咒語,他只是在說氣話而已。

相對於聶行風的慌亂,張玄顯得很平靜,伸出手,手腕內側,金光仍然在沿著那個S印記來回循環著,封存的神力被喚醒,印記連接起來了,象征著法力的無止無休,他冷冷一笑,剛才算敖劍識相,否則他真不介意以修羅的血喚醒自己的殺戮,哪怕用自己的生命來做陪葬!

他淡淡說:「神力被封住,所以這個印記才會從中間斷開,現在它連成一體了,代表我將是任性殺戮的海神,你怕嗎?」

聶行風搖頭。

「你怕!」張玄冷笑:「我看過你的留書,原來你那樣做是為了改命,當初是你讓我不要信命的,為什麽你偏偏信!?」

聶行風無言以對,他不是信,而是不敢不信,他不敢拿張玄的命去做賭註,他玩不起那麽大的賭局。

「為什麽你信那所謂的命書,而不相信你自己?不相信我對你的感情?不相信我可以為了你控制住自己的殘忍暴戾?我喜歡你是因為我在意你,而不是在照著命書所記載的去走,你明不明白!?」

「我明白,我都明白!別這樣好嗎?」

張玄臉色很蒼白,讓聶行風心疼,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怎麽說才能打消張玄的怒火,於是只能這樣懇求他。

「那該要怎樣?」張玄冷笑看他,「難不成你認為在你下咒之後,我們還可以回到從前嗎?我說過不會原諒你,我們完了,在你打算放棄的那刻起!」

「張玄!」聶行風驚叫道。

電閃雷鳴中,暴雨傾盆潑下,雨簾遮住了視線,讓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聶行風只覺得腦裏一片嗡嗡作響,這是他無法想像並承受的結果,即使他給張玄下咒,也從來沒想過要離開他,他不是想放棄,他只是……

只是什麽,聶行風想不下去了,腦海裏因為張玄那突如其來的話語變得雜亂一片,只想到他現在得說些什麽,他要留下張玄,僅此而已。

聶行風沖上去,抱住了張玄,希望能得到他的回應,「別怪我好嗎?我只是沒了辦法,我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化解這場戰事,我怕你受到傷害。」他說得語無倫次,心裏太亂了,讓他無法組織好更完美的解釋,來平息張玄的怒氣。

「那麽,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我會怎樣?」張玄輕聲問。

聶行風怔住了,他當然想過,不過此時此刻卻不敢說出來,那只會引發張玄更大的怒火。

果然,就聽張玄冷笑道:「你在想,就算你死了,也無所謂,反正萬年之後我醒來,可能早忘了你,或許你自大到認為自己的法力可以將我的記憶全部抹殺掉。」

話聲淩厲,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疲憊,讓聶行風的心更慌,他承認那不是個好辦法,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更好的。

身子被猛地推開,張玄躍到了另一邊,跟他遙遙相對,傾盆暴雨在天地間連成一道厚重雨簾,在無形中將兩人隔在了不同的空間,看似很近,卻又那麽遙遠。

四目相對,半晌,張玄突然大笑起來,大聲道:「你不是怕我受到傷害,你是怕我出事後,你一個人無法承受被遺棄的痛苦,你不敢面對那個事實,所以你寧可讓我沈睡,說什麽為我,你自始至終為的都是你自己!」

是這樣嗎?

暴雨打在身上,有種無法承受的沈重,聶行風心裏一片混亂,他不知道自己潛意識中是否真那樣想過,但有一點張玄沒說錯,他的確在逃避,逃避命書上記載的事實,所以寧可用法術修改,迄今為止他們曾數次改變了即將發生的命運,他以為這一次自己也可以做到的,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我喜歡你!」

冷風將張玄的話語傳來,聶行風擡起眼簾,和他的目光對個正著,聽到他更大聲地說:「不管我的身分是什麽,都喜歡你,所以我不在乎跟你一起面對任何狀況,不在乎跟你同生共死,可是你卻先放棄了,你根本不是那個傲視萬物的殺伐之神,你只不過是個不敢面對現實的膽小鬼,這樣的你憑什麽讓我玄冥來愛!?」

每個字都如千斤重,一下下擊打在聶行風的心口,心很痛,不是風雷在身軀留下的痛,而是發自內心的傷痛,嘴唇因為激動輕微顫抖著,他拼命咬住,他當然明白張玄對自己的心意,就是因為明白,才無法做到,因為自始至終,愛上這位驕傲的北海之神的都不是刑,而是聶行風。

被海神的憤怒氣息驚動了,海浪發出更大的震響,浪潮如鼓,鋪天蓋地地襲來,看著聶行風的身軀在風雨中顫抖,早沒了剛才對敵時的從容自信,張玄有些心軟,他不想這樣的,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此刻的心情,當知道聶行風所做的決定時,他有種被遺棄的感覺,失望、憤怒、傷心、殺戮,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種感情更強烈些。

剛才如果自己再晚來一步,聶行風只怕就會喪命在風雷引之下,這樣一想,張玄心裏的怒火就燃得更猛烈,他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心情,他只知道照自己此刻的怒氣,會把整個北海都掀個天翻地覆,讓周圍所有城市都隨自己的感情陪葬!

張玄褪下手上的婚戒,遞給聶行風,聶行風沒動,只是怔怔看著他,似乎在用目光詢問他,為什麽一定要絕情至此?

他從沒見過這麽顯露弱勢的聶行風,憤怒反而愈發湧了上來,揚手,奮力擲出,戒指穿過暴雨,在劃過一道銀弧後落進了翻騰海水裏,聶行風似乎被他決絕的行動弄楞了,默默看著戒指落海,卻什麽都沒做。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海面上方,以雨簾隔開,那麽近的距離,卻又遠得仿佛再拉近一步都讓人感到力不從心。

怒氣肆無忌憚地發出了,就如萬年前的北海之神,唯一不同的是張玄並沒因為發洩而開心,相反的是濃濃的失落感,整個人像是氣力耗盡,完全虛脫了,仿佛那個小小戒指凝聚著他的精魂,在擲出的同時,也帶走了他所有的情感。

不錯,北海之神是不需要感情的,張玄挺直身子,想對站在自己對面的聶行風說聲永不相見,可是看到他在風雨中搖搖欲墜的身軀,那句話卻怎麽都說不出口,他知道如果那樣說的話,他們就真的完了,永不相見,如果他真可以做到,那現在心裏為什麽卻痛得厲害?

閉上眼,相遇後的一幕幕在眼前瞬間閃過,不過不管經歷過什麽,他從來沒有心痛的感覺,聶行風從來不會讓他有那樣的感覺,他一直都很寵自己,一直都是。

眼瞳有些濕潤,看到聶行風向自己走過來,手伸出,似乎希望自己的牽手,張玄本能地向後退去,屬於海神的霸戾氣焰依舊徘徊在心中,他的怒氣牽扯著北海狂嘯,但同時肆虐的北海霸氣也在牽扯著他的感情,此時此刻,他跟整個北海已經合為一體,生怕傷害到聶行風,張玄一縱身,躍進了海水裏。

「張玄……」

聶行風的手穿過了淡淡的身影,停在空中。

相處了這麽久,他完全能感受到張玄的心情起伏,也能明白他的怒氣,所以不敢迫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海水中。

海水翻騰洶湧,大片浪花撲面卷來,鹹鹹的,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聶行風怔怔站在海面上,天地浩瀚,遙望無邊,廣漠空間裏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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