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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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擋住風中張狂飄搖的大雨,現在的她就像只游了幾條街回家的鴨子,一身近乎濕透的衣服粘乎乎地貼著皮膚,又難受,又有些冷。

時值春末的傍晚,溫度遠比想像的經不起連日大雨的澆灌,上周已經熱得讓人不禁懷疑是否要到夏天的高溫,一下子又跌回了剛過十度的小寒天。

丟下書包,找了換洗衣服,趕忙沖進浴室,她可不想在這個時候感冒,過兩天博物館的埃及展就要開幕了,夏華天會比現在更加忙碌,夏月白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打擾他的工作。

洗過澡,身上還是有些發涼,夏月白為自己沖了一杯奶茶,抱著來到書房,邊喝邊打開電腦,她還有一個設計圖需要完善。

手機響了,顯示的名字是“漂亮的白姐姐。”

“餵,媽。”她笑著,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奶茶很香,將身體緩緩地溫熱。

電話裏傳來一聲明媚的笑,聽聲音很年輕。“我的白月夏,想媽沒有?”

“想,每分每秒都想著白姐姐。”

“別扯,你每分每秒都想著我,怎麽好好談戀愛,臭丫頭!”

“誰說我談戀愛了,我不是還沒談嘛,時間大把大把的,除了上課,我全想著您。”只有和自己那個漂亮又時尚的親媽說話,夏月白才會用上貧嘴耍賴外加撒嬌這些小伎倆,似乎在她過早懂事的內心,她只能在母親這裏賴著不長大。

又是一陣快樂又清脆的笑聲,伴隨著另一個人在電話那頭隱隱說話的聲音,夏月白豎著耳朵聽了幾句,應該是她的繼父羅利爾,一個比她媽還懂得享受生活的意大利男人。

“是羅利爾嗎?”把手機夾在耳朵邊,她轉到窗邊,朝外望了望。

窗外,小區花園裏一片綠油油的草地,幾張被雨水沖刷地發亮的鐵質長椅孤零零地蹲在雨裏,在寸土寸金的大都市,她家小區的綠化很不錯。

“是啊,他要和你說話,就他那個費勁的中文,我讓他一邊待著去,他還不樂意了。”

笑笑。“沒事,我的意大利語也費勁,我和他交流正好,誰也不嫌棄誰。”

“餵,白白。”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洪亮又帶著幾份低沈的男聲,只是這一口中文楞是學了近十年還是講不利索。

“羅利爾,你怎麽才和我說話,就要和我拜拜啊!”夏月白靠著窗戶咯咯地笑了起來,聽見電話裏的羅利爾一陣無措的解釋,越解釋越亂,最後劈裏啪啦冒出一大串流利的意大利語,夏月白只聽懂幾個簡單的詞。“好啦,我明白了,和你開玩笑的。”

“你和你媽媽一樣、一樣……”大概是想不到適合的形容詞,羅利爾艱難地結結巴巴著。

“一樣聰明,一樣漂亮,對不對?”

“對,對對。”

“最近畫廊的生意好嗎?”

“很好,十張畫,沒了。”

“沒了?是賣了吧。”

“對,賣了。”

“你又賺了,等我暑假去玩,你要請我吃豪華正宗的意式大餐。”

“OK。你趕快來,我帶你出海,我親自做飯。”

“好,學校一放暑假,我就過去。”

“餵,白月夏,我那個工作狂前夫,是不是又跑博物館住著了?”電話那頭突然又變成了母親的聲音,夏月白楞了幾秒,才笑嘻嘻地應了一聲。

“埃及館要開展了,爸他最近比較忙,住過去方便些。”指尖輕輕敲著窗上的玻璃,雨水掃上玻璃窗,一道道蜿蜒而下地爬行,窗外不太明亮的光反射著水痕,映在她閃爍微笑的眼底。

“那個人沒救了,讓你一個女孩子獨自住家裏,他怎麽能安心。要不然你下學期轉來意大利算了,媽媽可以照顧你,這裏的設計學院多的很,有名的好幾所,媽媽可以找人問一問,替你辦好轉學的事情。”

笑了笑,正打算出聲再一次和她討論這個每次通話必然會談及的留學問題,不經意擡了下眼皮……剛到嘴邊的話,硬是被她僵硬地無法卷動的舌頭噎在了嘴裏。

手掌不自覺地緊貼著冰冷的玻璃,身體亦是不受控制地朝前傾了傾,直到鼻尖頂上了玻璃窗,夏月白才驚覺自己的呼吸仍然憋在胸腔裏,驀然吐出一口氣,給身體和大腦送去新鮮的空氣,以及短暫的清醒。

“媽,我還有作業,晚點給你電話。”

突地掛掉電話,連最後漂亮的白姐姐在電話裏提高聲音嚷了句什麽,她都沒聽見,也沒心思聽。

一把推開窗戶,頓時,外面的風夾雜著雨水撲了進來。不多片刻,窗臺和身前被淋濕了一片,卻不自知。

兩手撐著被雨淋濕的窗臺,靜靜俯身朝前,然後便瞧見花園石頭小道上一抹幹凈耀眼的白色身影,在搖曳的雨簾下安靜前行。

風,驀地靜了片刻,只有雨水仍然自如忘形地從天空婆娑飄落。

白色的衣,灰色的發,相似的兩種冷色調,在同樣冰冷蕭瑟的雨中,悠然自得徐徐而過……就如那天出現的一樣突然,亦如那天出現時一樣的讓人猝不及防。

那白衣女子微仰著頭,臉頰旁冗長的灰色發絲悄然隱匿了她臉上讓人覺得陌生的美麗線條。身影依舊修長,面目依舊模糊,任憑夏月白努力探出身體仔細註視著她,還是無法從那襲不緊不慢的側影裏分辨出任何一條清晰的臉部輪廓。

模糊的像是一場夢,一場夏月白不知道是真實,還是虛幻的夢境。

“嘀嘀!”身後突然幾聲輕響,在夏月白的註意力被小道上的人影所吸引的時候,電腦啟動後自動登陸的Q|Q傳來留言的提示音。

手很冷,緊扣著金屬窗框的指尖下傳來一陣微微地刺痛,因為太用力。從指尖被迫逆流回心臟的血液,就像外面那些不懂停歇的冷雨,凍得心臟一陣承受不住地顫栗。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在眼前不可抑制地顫抖,被雨水浸濕的手,不知是因氣溫,還是因害怕,抖得夏月白連曲指握拳都困難。

深吸氣,再擡頭。

沒有人。

不出所料,小徑上空無一人,只有雨滴打落在地面,激起小水窪裏的水珠歡快地四溢。

緩緩關上窗,轉身背抵著窗戶,茫然裏透著一絲混亂的眼靜靜閃爍,夏月白楞楞地盯著明亮的電腦屏幕,一動不動。

★★★ ★★★ ★★★

就這樣恍恍惚惚地又過了三天,那個一身白衣的灰發女子沒有出現在夏月白的眼前,這讓她覺得自己的日子又重新回歸了正常狀態,至少不用提心吊膽地提防著隨時隨地會從某條街、某個角落憑空冒出來的……人。

如果,那個除了自己能看見,而被其他人無視的女子,不是一個鬼魂的話,那就權當是自己的幻覺吧。

直覺她不是鬼魂,雖然這種直覺一點根據都沒有。

若不是鬼魂,那她又是什麽?幻覺,錯覺,或者是臆想出來的一個虛假的形象。

夏月白決定不去追究這個問題,有些事,註定找不到答案,沒必要把自己逼進死胡同。

只是心裏總有一絲好奇,穿著那樣奇特的衣服,又配著那樣一頭奇異的灰發,這樣的女子到底有張什麽面目的臉。

莫名有些失落,也許是因為兩次都沒有看清她的臉,也許是因為……她就這樣消失了。

大腦是個奇怪的器官,總會不管主人的感受就折騰出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一旦讓這些想法占據了心思,就會延伸出更多離奇詭異的感覺……

比如好奇,比如期盼……期盼在某條街某個角落,能在最意外的時候被那襲白衣占據視線,那幹凈的衣和她飛揚的發,沈默而耀眼地綻放著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美麗。

記憶裏有些陌生而奇怪的畫面,最近總是會突然在腦中一閃而過,像電影的片段,不斷回放,翻來覆去的就只有幾個場景……彌天漫地吹得天地昏暗的風沙,巍然磅礴像宮殿的建築物,晚霞下一片迎風搖曳的蓮花,戰火熊熊裏血沫橫飛的戰場,以及被血染紅的大海咆哮著朝自己橫掃而來……

這些不知來自何處的紛亂畫面,一遍一遍在夢裏重覆上演,直到將她驚醒。坐在寂靜的黑暗裏,聽著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聲,夏月白總要花上好幾分鐘才能平息心臟隨著呼吸發瘋般激烈奏出的蓬勃節奏。

然後,她覺得肋骨後面某個地方有些空,有些悶,亦有些痛。

再一次,大腦在混亂不堪的夢境中掙紮著清醒,夏月白也在同時睜開眼,疲憊,從身到心。

在這樣下去,不等鬼魂來纏她,她就可以直接去找他們了。

嘆息,胸腔裏悶堵得讓她發慌。

坐起來,想去倒杯水喝,掀開被子的時候聽見外面還在下雨,隨即淡淡掃了一眼窗簾。

於是,便被巨大的震驚駭住了。

她……那個女人,就坐在窗臺上。

半透的窗簾,在她身側無聲無息地搖曳,無風。玻璃上瀉進一縷雨水的反光,映著她臉側柔長奢華的灰發,散發著淡淡的銀茫。

心臟,從最初因驚駭而停跳的瞬間恢覆了過來,繼而又迸發出一種令胸腔膨脹到疼痛的速度,太快,似乎只要她一張口,它就能從嘴裏跳出來。夏月白不得不用手按著胸口,企圖用亂七八糟的呼吸壓制著同樣瘋狂混亂的心跳聲。

在消失了幾天之後,她又突然以這種不知道要怎麽形容的方式出現在眼前。

詭異,離奇,驚駭,意外。

夏月白說不清現在的感覺,或許她現在壓根就沒有任何感覺,聲色感官隨著嘴邊稀薄的呼吸蒸發殆盡,就如同一瞬間凝固的時間和空氣,不在鮮活,不在流動。

窗邊的人影就那麽隨意安靜地坐著,一條腿曲在身前,另一條腿掛在窗邊,垂下的袍邊露出一點淡淡的金色,在昏暗的房間裏微微閃爍。無袖的外衣露出線條勻稱的修長手臂,那手臂就搭在曲起的腿上,而她的臉微仰著,不知在看什麽,目光註視著窗外。

她就那樣慵懶恣意地坐在離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某種似曾相識的場景。

似乎曾在哪裏見過這樣沈默而魅惑的氣息,只是一張臉仍被窗簾和夜色濃郁的黑色遮擋著,看不清她臉部的任何一點線條和陰影。唯有微仰的下巴,線條柔和而高傲,在房間微存的光線中折射著隱隱地光澤。

夏月白不能確定眼前的一切到底是清醒時的幻覺,還是自己的又一場夢境。

下意識身子朝前一點,床墊發出細微的聲響,那身影隨之一動。

夏月白險些因此而從床上縱身彈起,一連串急促的呼吸從嘴裏噴出來,心跳快得再一次失去了平衡。

她想自己大概就要暈過去了,因為她看見那個人影從窗臺輕輕一躍,站在了地上,幾縷發絲隨著她的動作而晃了晃,又在她邁步的時候,浮雲煙絲般揚灑於她修長的身周。

然後,那人來到床邊,往床上輕輕一倒,床墊卻沒有發出那種被體重壓下時的收縮聲,房間安靜得沒有絲毫聲音。

不敢動,僵窒地坐在床沿,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看那個睡在身後的人影。好奇於她的長相,驚奇於她的出現,卻在這個近在咫尺的時候,沒有一丁點轉頭的勇氣。

僵直地坐著,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仿佛在這一刻沒有太多存在的意義。

忽爾,覺得腰上多出一層細微的觸碰,溫熱的,像體溫。

低下僵硬地快不會動的頭,眼神輕閃。

柔軟的法蘭絨睡衣貼著身體,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能讓她覺得溫暖的東西。可是,纏在腰上的那層隱隱發熱的感覺又是如此真實,真實的讓她不能假裝沒有察覺到。

隨後,背上也被那種溫度覆蓋,緊接著是她撐在床邊的手臂,以及她驀然一停的呼吸。

那溫度正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將她包圍著,仿佛經由一雙手臂從身後伸出,將她僵硬的身軀攬入懷裏。

耳畔有個很輕的呼吸聲,她甚至可以感覺到那細如游絲的呼吸輕灑在自己耳廓的溫度,熾熱,像此刻她遍布全身的感覺。

與第一次那個擁抱不同,這次明顯更加讓人不知所措。

這種帶著些瘋狂和暧昧的糾纏,甚至透著一股半強迫半暴力的感覺,讓人……臉紅心跳。

突然,稍稍收回意識的夏月白,猛地長長呼出一口氣,居然緊張的又一次忘記了呼吸。

身上那片熱度沒有了,瞬間。

驟然轉頭,身後的床是空的,不見那女人的影子,只有一床略顯淩亂的被子,和幾道深深淺淺地褶皺……

手指緩緩地伸向剛才被那女人躺過的地方,冰涼的棉質床單,感覺不到任何一絲體溫,也沒有任何被人躺過的痕跡。

是夢吧,手指無意識地在身旁的空位輕輕游移,夏月白呆呆看著,腦子在混亂的狀態下突兀地一片空白。

窗外的風雨照舊猖狂,雨水拍打著窗戶,幾絲微光從窗簾的縫隙滲進來,似乎……

快天亮了。

★★★ ★★★ ★★★

給輔導員打電話請了一天的假,夏月白暈暈乎乎地又縮回床上,蜷著身體在被子裏發汗。

發燒了,害怕什麽來什麽。

沒有告訴夏華天,後天博物館就開展了,這個時候更不敢告訴他自己生病的事情。但就算現在不說,明天去送換洗衣服的時候,一定也會被看出來。看就看出來吧,只是一個發燒,也不是什麽大毛病。

昨晚,失魂落魄地在床邊呆坐了大半夜,天蒙蒙亮的時候,本想稍微睡半個鐘頭就去上學。可是頭卻暈的厲害,感覺腦袋脹得都快炸開了,身上更是一陣陣發熱,量了體溫才知道發燒了,不高也不太低,38.7度。

在家裏找藥的那一會兒功夫,背上出了一層汗,好不容易翻出一盒沒過期的退燒藥,吃下去,靠在床邊坐了片刻,睜開眼的剎那仍舊是白花花一片天眩地轉,夏月白頭重腳輕地栽回了枕頭裏。

決定先請假休息一天,這發燒的勢頭來的太猛,硬撐著去學校,估摸中午還是得請假回家。

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夏月白覺得自己這會兒連上廁所的勁都沒有,只想一整天都在床上窩著。可笑的發現,也許只有在生病發燒這樣的情況下,她才能夠安安靜靜地睡上一覺,拋開那些雜亂又陌生的夢境的騷|擾。

不過,她想安靜睡一覺的想法並未完全實現,半個小時後,手機就在床頭櫃上又蹦又唱地將迷迷糊糊的夏月白吵醒了。

伸手在櫃面摸索了幾下才將手機抓住,掃了眼屏幕,夏月白低低嘆了口氣。

“餵。”

“夏小姐,你遲到了,怎麽還不來?”

“我請假了,今天不去學校。”

“怎麽了?”

“發燒。”

“多少度?去醫院了嗎?”

“38度多一點,這點事不用去醫院,家裏有退燒藥。你課間休息嗎?”

“什麽課間休息,第一堂課才上了十分鐘。我以為你遲到了,打電話催你動作快點呢。行了,你睡吧,發燒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多喝水啊。”

“嗯,知道了,你趕快上課吧。”掛了電話,都懶得把手機放回櫃子,直接丟在枕頭旁,她蒙上被子重又陷入半清醒半迷糊的淺眠狀態。

因為發燒,皮膚熱得燙手,身體裏沸騰的體溫讓人無法真正的睡得踏實,思維偏偏又在這個應該糊塗的時候,清醒的讓夏月白覺得精力正在一點一滴被耗盡。

精疲力盡。

區區三次相遇的經歷,短短幾分鐘無聲的相對,令她體會到了那種仿佛是劫後餘生般的窒息感,很沈重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的,還有一些壓抑。

似乎有些感覺被什麽莫名的力量壓制在了身體裏,而身體又在某些奇特感覺的引導下,開始了蠢蠢欲動的掙紮……掙紮著想醒過來,掙紮著想告訴她些什麽。

是什麽?

和那個奇怪的女人有關嗎?

那些夢境呢,又代表了什麽?

還有,那女人似有若無的糾纏給自己帶來的古怪感覺,那又是怎麽回事?

或許,首先應該弄明白她到底是誰……為什麽一直纏著自己,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以這樣詭異的方式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但是,要怎麽去尋找一個不真實的人?沒有名字,沒有一絲一毫的線索,甚至連她的長相都不知道。這種兩眼一摸黑的情況下,尋找一個人又是談何容易。

長長一聲低嘆,真的很累,只想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夏月白閉上眼,強迫思緒混亂的大腦暫時關閉片刻,給她已經陷入病痛的身體一個休息的空隙。

睡吧,也許睡醒了,一切就能恢覆原樣了。

★★★ ★★★ ★★★

被門鈴吵醒的時候,夏月白沒找到手機,只得拿過床頭的外套披上,像踩著一路棉花似的移到門旁。

“月白,月白!”隔著厚重的金屬門,傳來季惠的聲音。

開門,外面的人沒等夏月白開口,已經跨到了屋裏。“你怎麽樣?”

轉身朝床走去,聽見季惠關上門,正在換鞋子。“沒事了,就是想睡覺。你怎麽來了?”

“幫你收拾東西啊,隨便拿幾件換洗衣服就行,把這幾天的書都帶著,萬一你要去上課,就不用回來拿了。你那個高端奢華的行李箱是不是還放在書房?”丟下自己的包,季惠開始往書房走過去,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床邊顯然已經楞住的夏月白,又笑著說:“你快換衣服,車在樓下等呢!”

“什麽車?不對,我們要去哪裏?”燒得暈乎乎的,反應本來就慢了半拍,被季惠這麽一通鬧騰,夏月白更是糊塗。

從書房傳來搬東西的動靜,還有什麽東西掉在地毯發出的悶聲,伴著季惠清脆的聲音一同傳入耳膜。“去我家。哎呀,幸好有地毯沒摔碎,要不你爸又要嘮叨我了。你趕快換衣服,聽見沒,快點,快點!”

撫著額頭,有些暈,溫度好像降下來了。“季小姐,我求求你,別折騰了,我去你家幹嘛?”

“去我家住,我和我媽說過了,她讓你搬過去住幾天,等你爸忙完這段時間能回家了,你在搬回來。”季惠拖著那只她口中很高端的行李箱回到客廳,看見夏月白仍然一身睡衣坐在床邊,她皺了皺眉。“哎,怎麽還沒換衣服?出租車在樓下打表等著呢,每分鐘跳的不是時間,是錢,你快點行不行?”

皺眉,懊惱,還有無奈。“我就是發燒,又不是什麽大毛病,沒必要跑你家住。多麻煩你媽你爸,不用去了,替我謝謝他們就行。”

精致的眉,輕輕一挑。“麻煩什麽,又不用他們伺候你,你就住幾天而已。我媽白天擺弄花草,晚上跳舞鍛煉,我爸一半時間應酬,一半時間在家追劇,你誰也麻煩不上。”

“但是-----”還想繼續掙紮一下,就見季惠不耐煩地拉開她的衣櫥,揪了套衣服出來,轉身抖了抖手裏的衣服。

“快換!”說著,一扔。

外套長褲飛到床上,攤在夏月白一瞬茫然的眼前。目光又移到季惠張揚的漂亮臉蛋,見她指著床上的衣服朝自己一挑眉毛,千金大姐的跋扈作派表現的淋漓盡致。

嘆息,在皺眉的瞬間伸手拉過衣服,然後,又是一聲無可奈何的低嘆。

第 八十四 章

和季惠像兩只吃飽了沒辦法走路的懶狗一般癱在床上,夏月白心滿意足地摸著自己的小肚子,尋思著自己如果在季惠家久住下去,恐怕身材會直接朝著圓形球體的方向迅猛發展。

季媽媽的手藝真不是普通的好,是非常相當的好,一點也不輸酒店的星級廚師。

相比自己只會煮方便面的親媽,唉……大概這就叫,人家的媽媽。

“惠惠!”從樓下傳來星級廚師媽媽的聲音。

“幹嘛?”動也沒動,季惠扯開嗓子問。

“剛吃完飯,不要躺著,會長肉。”

“坐著呢。”沖夏月白眨了眨眼,兩人相視一笑。

樓下又響起季媽媽的聲音,夾雜著拖鞋在樓下客廳裏零碎而急促的噠噠聲。“懶丫頭,你會坐著才怪。行了,我鍛煉去了。月白啊,你們倆在家關好門。”

“知道了,阿姨。”大聲回應,可聲音明顯比季惠低了幾度。按理說自己從小學舞蹈,肺活量應該不比季惠小,可是只要季惠憋足勁一開嗓,她那極具穿透性的大嗓門堪比高音喇叭,直接能把一公裏外的人都嚇倒。

“哎,你爸今天又有應酬嗎?”

“嗯,打電話說晚點回來。”

“幸好你媽閑不住,要不然一個人悶家裏多無聊。”

季惠用腳勾過床上的兔子公仔,揪著兔子耳朵,悻悻地開口。“他們都習慣了,兩人都閑不住,我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忙,我媽的娛樂活動全年無休,要不然我哪能這麽自由。”

瞅她一眼,笑。“你也太自由了,三更半夜還在外面游蕩,哪家----”

手機在桌上響起,是夏月白的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話。

費勁地爬起來,吃太飽,果然連彎腰都困難,拿過手機看了看,是夏華天助理小劉的號碼。

“餵,劉助,我爸是不是又把充電器弄丟了?”沒等小劉開口,夏月白邊揉著肚子,邊笑瞇瞇地問道。如果在丟一個手機充電器,就是今年第三個了,她爸可以算得上是充電器殺手。

“不是,月白,你能不能來一趟博物館?”

“現在?”皺眉,放在肚子上的手一停,她沖季惠看了一眼。“怎麽了?我爸呢?”

“夏館長剛才心臟不太舒服,他不讓我告訴你,我想----”

“我馬上來,你等我。”說著立即掛了電話,轉身從椅背上抓過自己的外套。“我爸不太舒服,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吧,應該沒事的,我去看看就回來。”穿上外套,正要朝外走,猛然低頭看了一眼腿上的睡褲,又跑到衣櫥前找到自己的牛仔褲換上。“你幫我和你媽說一聲。”

“知道了,路上慢點,有事給我打電話。”

“嗯。”

沖出小區的大門,剛好有輛出租車停下來,有人從車裏下來,夏月白跑過去,一拉門跳上去。“師傅,博物館。”

“哎喲,嚇我一跳,你從哪裏冒出來的啊?”出租車司機猛地扭頭瞅著後座的夏月白,手裏還捏著客人剛才給的錢,嚇得連錢都忘記數了。

“我跑過來的,師傅,我有急事,麻煩你開快點。”

“行,晚上不堵車,半個小時就能到博物館。”

“謝謝。”

“我說啊,這麽晚了,博物館已經關門了,你一個小姑娘大晚上跑博物館幹嘛去?”

“我爸爸加班,我去看看。”隨口應了一句,心不在焉。

司機收好錢,掛了檔,轉動方向盤。“博物館最近好像有個叫什麽覺醒的文物展覽,廣播裏天天提。”

“繁華的覺醒……古埃及第十二王朝文物展。”

司機不住點頭。“對對,就這個名字。小姑娘懂得挺多,好像馬上就要開展了吧?”

心裏七上八下的,夏月白望著窗外街燈一閃而過的連綿燈影,蹙眉。“明天開展。”

“那明天博物館要熱鬧了……”

夏月白發現這司機挺喜歡聊天,只是自己沒心情陪他閑聊,她一心惦記著夏華天的情況,只是禮貌又有些敷衍地應著話。

好不容易到了博物館,剛下車就看見小劉從大門旁的角門小跑著過來,夏月白付了車錢,迎著他跑過去。“我爸怎麽樣?”

“現在沒事,藥吃了,在辦公室裏休息呢。”小劉帶著她來到角門,敲了兩下,裏面的保安應了一聲,打開門。

與他快步朝辦公大樓走去,在沒有親眼見到夏華天之前,夏月白怎麽也不可能放心。“怎麽突然就心臟不舒服了,不是每天都有吃藥嗎?”

“就是今天忘記吃藥了,埃及專家上午過來,最後檢查了一遍文物的情況,夏館長陪了他們一整天,又是檢查,又是調整,又是後期。忙起來他就把吃藥這事給忘了,也怪我,忘記提醒館長。”小劉很自責,自己應該提醒夏華天吃藥的,可是埃及專家來了以後,館裏事情太多,他也把這事給忘了。

看了他一眼,笑笑。“沒事,不怪你。他是大人,哪能連吃藥這種小事還指望別人來提醒。”

小劉沒在說話,兩人來到辦公室外面,夏月白敲了兩下門,推門走了進去,小劉沒跟著。

“爸,你怎麽樣?”

“月白?”躺在沙發上正閉目養神的夏華天赫然睜開眼,吃驚地看著坐到身邊的夏月白。

“現在感覺怎麽樣?”伸手摸了摸夏華天的杯子,水是溫的,她拿起旁邊的保暖瓶,給他添了些熱水。

擺手,有絲心虛地笑道:“感覺挺好,我就是忘記吃藥了,小劉真是大驚小怪,這麽晚還把你喊過來。”

白了他一眼,心裏有些惱火。“怎麽能忘記吃藥,你最近本來就忙,在這裏又休息不好。你答應過我會按時吃藥休息,我才同意你搬來博物館住的。行了,明天一開展,你就立刻給我搬回家。”

自知理虧,夏華天陪著笑臉,不停點頭。“是,是,不應該忘記的,是我疏忽了,你別生氣。等明天開展了,我肯定和你一起回家。”

靜靜看了他片刻,不屑地撇了撇嘴,在夏華天帶著一絲討好的尷尬笑容裏,夏月白又丟給他一個更閃亮的白眼。

★★★ ★★★ ★★★

“惠,我今晚就在博物館住了,你和阿姨說一下。”站在走廊的窗邊,夏月白揉著眉心,有絲疲憊地開口。“我爸沒事了,但我有點不放心。”

不知季惠在電話裏說了什麽,夏月白笑了兩聲,轉身對著窗外看了看,已經很晚了,四周的燈光熄滅了一大半,只留一排路燈照亮了夜色裏沈寂的空氣。

兩人又說了幾句,夏月白掛了電話,仰頭對著天空,長長呼出一口氣。

望著漆黑一片的夜色,為什麽心裏有些空蕩蕩的,就像這樣一個無星又無月的夜空,黑得一幹二凈,什麽也沒有。

嘆息,不自覺地。

忽爾,眼角邊飄過一道影子。

視線一掃,身旁並無人,筆直的走廊一眼就能看到盡頭,在白熾燈的照耀下,寬敞,明亮。

心,不知何時突然不可抑制地跳出一種零亂又有些急促的節奏。夏月白熟悉這個節奏,每當那個白衣女人出現時,自己的心臟總是伴以這種控制不住的失衡頻律。

有些難受,因為心跳的速度沸騰了血液,有把火正順著血管在皮膚下疾速蔓延。身體正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燥熱中變得有些虛弱,像發燒,卻又比那感覺更直接,更痛苦。

扶著窗框,閉了閉眼,深吸氣。夏月白告訴自己要冷靜,她不能總被自己的幻覺折騰的寢食難安,這太可笑了。

幾次深呼吸之後,她睜開眼。

然後,從頭到腳,一瞬冰涼。

路燈暖黃色的光,在漆黑裏捕捉到一個寂靜前行的人影……灰色的長發在風裏四散飄揚,白色的衣角起伏盤旋在不急不徐的腳步邊,那悠然自得的身影,那張揚安靜的氣息,不是那個快要將自己逼瘋的女人,又會是誰。

垂下眼簾,睫毛在臉上投出一排淡淡的微弱顫影,只是片刻,夏月白轉身拔腿朝樓梯跑去。

就算真的是自己的幻覺,就算真的是自己瘋了,那她也要瘋得明明白白。她不要醒時夢時,連一個幻影都這樣模糊不清……如果,她揮不開這種宛若墜入迷霧似的茫然感覺,至少她一定要看清這個只用朦朧的面目,就將她平靜生活擾成一團亂麻的人。

一路奔跑著離開大樓,寂靜的樓裏回蕩著夏月白緊促地腳步聲,還有她呼吸裏混亂而急迫的心跳。

沖出大樓時,正巧看見那道白色背影消失在博物館右側一扇高大的門內……那是專門存放埃及文物的展廳,明天夏華天為之準備了幾個月的重要展覽將在那裏開幕。

沒時間想太多,夏月白跟著朝那個方向追了過去。

到了展廳大門外才發現,原本應該在閉館時就鎖上的門,居然是開著的。沒有合緊的門縫裏瀉出一道微弱的光,純白色的,像月夜裏一截柔軟的月光。

伸手,猶豫。咬了咬唇,輕輕一推,門在眼前靜靜地打開,裏面有些暗,隱約能感覺一縷幽涼如水的風從臉邊悄然無聲地飛過。

不在徘徊,夏月白邁步走進大廳。

廳內的燈基本都關了,只留了四周墻壁上一些被調得很暗的壁燈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光,與其說它們的作用是照明,不如說是用來陪伴這些在漫長歲月中沈睡了幾千個年頭的珍貴古物。

陪伴?

突然覺得自己的想法越來越像夏華天,竟然認為這些或華麗或冰冷的東西是有生命的。如果金銀珠寶和石頭也懂寂寞的話,那眼前這些奢華精美之物的寂寞,就是漫無盡頭的時間給予的枷鎖,擁有了永恒的華美,亦擁有了永恒的寂寞。

繞過巨大的屏風,一眼便能看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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