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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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最顯眼的位置上,擺放著那座被保護在玻璃罩後面的黃金棺。

靜靜的,借著四周昏暗的光綻放著高傲的流光異彩。

一如它作為裝載法老身體的高貴使命般不可一視,一如它在黑暗中安靜陪伴死者般溫柔沈默,在歲月無情地流逝了三千多年後,它卻依舊保持了當初的堅定和美麗。

永恒。

突然有些羨慕古人的執著,執著於生死的輪回,執著於自己的信仰,有些固執,有些浪漫。

放慢腳步,搜尋的目光朝四周掃了一圈,昏暗中大廳裏空無一人。

在這過於安靜的空間,自己的呼吸聽起來有些驚心動魂。喉嚨動了動,咬著唇,手心全是滿,她小心翼翼地朝黃金棺走過去。

腳步略微遲疑,在離那個巨大的玻璃罩還有三四米的距離時。

腳下的步子並未停下,只是慢了慢,繼而又帶著種不由自住的恍惚走了過去。

來到黃金棺的前面,探身朝裏面看去,光滑的玻璃反射出一雙焦慮不安的眼,以及映入這雙黑色瞳孔深處的黃金棺。

與白天明亮光線裏所看見的不同,此時此刻,這件極其華麗的棺槨,除了精美別致的傲慢,似乎還多了些莫名妖嬈奪目的東西……是什麽,夏月白卻說不上來。

“噠、噠、噠。”

在這樣寂靜的地方和時刻,任何一點輕微的聲響都足以讓人的神經迅速警覺起來。

扭頭,直覺地循著聲音往窗戶方向看去,夏月白呼吸一緊,下意識令身體貼緊玻璃罩,兩手搭著冰冷的玻璃表面,隱隱地,手心裏冰涼的溫度正在逐漸升溫。

熱,不知是她因為緊張而滲出一層薄汗的手心,還是這手心底下熱得似乎快要融化的玻璃。

沒有驚聲尖叫,沒有移開目光,夏月白很佩服自己竟然在這個時候,還能夠如此冷靜地註視著窗前的那個陌生身影。

倚窗而立著一個高大的人影,站得閑散而隨意,似乎只是懶洋洋那麽一靠,然後就安安靜靜地望著自己的方向。

窗邊的光芒不夠明亮,室內的光線同樣不夠明亮,而就在這雙重的昏暗中,夏月白卻清楚地看見了那人的臉。

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的年紀,深邃的五官,黑色的短發,一身休閑的衣著。如果不是他出現的地方和時機都不對,若是在馬路上看見這樣的人,夏月白會認為他就是一個長相出眾的普通人。

對視了片刻,那男人突然直起身,邁步,不緊不慢。

手指沿著玻璃表面上那抹異樣的熱度移動了一點,夏月白悄悄深吸氣,按捺住心頭想要逃走的沖動,依舊不動聲色地緊盯那道緩緩靠近過來的陌生影子。

那人在微笑,用他那雙綠得有些古怪的眸子,帶著某種促狹的神情靜望著夏月白。

深夜獨自跑來這裏,夏月白本想為自己最近的幻覺找到一個答案,沒想到卻碰見一個比她的離奇幻覺還要詭異的人。

博物館的警戒雖然不能說是滴水不漏,可也算是市裏數一數二安全的地方,館內存放著大量的文物,不論是市場價格,還是文化意義,都具備了不可估量的巨大價值。

所以從博物館建成以來,一支近百人的武警小隊駐守在館內,日夜巡邏保護這座年代悠久的市立博物館,館內的防盜系統更是配備了國際一流的高精設備。閉館時間一到,游客逐漸散去後,除了工作人員,任何外人都無法進入館內的任何一個展廳。

這個年輕男人顯然不是博物館的工作人員,因為夏月白認識所有的員工,新面孔,老面孔,沒有她不知道的。

這樣一個時間,這樣一個地方,這個人到底是怎麽進來的?

突然想到自己剛才進來時,大門沒有鎖,難道也是他打開的?

怎麽會沒人發現他溜進博物館,還任由他撬了鎖,大搖大擺地待在這裏?

這個人是誰?

他在這裏幹什麽?

偷文物?

腦中盤旋的疑惑太多,在他漸漸迫近的腳步聲中,這些問題都變得很可笑,嘲笑著夏月白在面臨危機時卻莫名其妙短路的大腦。

她發現自己真是傻到了出類拔萃的境界,她本應在發現這個人的第一時間就逃走,或者大喊叫來警衛。而自己居然就這麽傻楞楞地看著他,在他邁步朝自己走來的瞬間,夏月白明白自己失去了唯一能逃走的機會。

既然逃不了,現在要怎麽辦?

沒有理會夏月白閃爍著驚慌和恐懼的眼,年輕男人兀自在離她僅一步之遙的地方篤然站定。“好久不見,月白。”

在他微笑著念出自己名字時,夏月白微蹙的眉心又擰深了幾分,打量著他,確定自己並不認識這樣一個人。

半晌,她輕聲問:“你是誰?”

眉梢輕揚,眼底的笑意更深。“忘了?也對,曾經發生的一切,已經被重啟後的時間抹的一幹二凈了。那我們就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維持著原先的姿勢,夏月白註視著眼前的男人,將他的名字在嘴裏輕輕念了一遍。

很特別的名字,與古埃及那位亡靈引領者相同,而他卻長了一張亞洲人的面孔,什麽樣的父母會瘋狂到給自己的孩子起一個外國死神的名字。

“你不應該在這裏,博物館早就閉館了,無關人員必須離開展廳,何況這裏並沒對外開放展覽。”冷靜的話從嘴裏輕輕說出時,夏月白都為自己的從容淡定覺得不可思議。

他微笑不語,側目,望著黃金棺,嘴角不自覺又牽了牽。“那女人都死了那久,幹嘛還要惦記著她?”

“你是自己走,還是讓我把人喊來。”皺眉,心亂,在他註視著黃金棺的眼底閃過一絲綠光時,夏月白朝大廳的門瞥了一眼。

“既然忘記了,為什麽不能忘得幹凈一些,為什麽只單單記得她?”擡手,指尖在玻璃罩上輕輕劃過,隨著他的動作,巨大的玻璃罩子發出痛苦脆弱的顫音,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碾壓著,即將因承受不住巨力而粉身碎骨。“為什麽不能忘記她,好好過你的日子,月白?”

目光一淩,夏月白的手從玻璃上滑落,因為那東西震動的太劇烈,似乎快要碎了。她繼續沈默地看著他,左腳悄悄往後挪了一步,繃緊的身體像根弦上的箭,隨時待發。

阿努比斯側頭,玻璃罩發出的顫栗呻|吟在大廳空曠的空氣中回繞著,而他似乎很享受這種聲音帶來的愉悅。微笑中帶著絲冷冽的目光穿透那層透明的屏障,註視著黃金棺裏那副傷痕累累的黃金鎧甲,自始至終沒有在看夏月白一眼。“那個人給你的愛是道枷鎖,為什麽不甩掉這個束縛,為什麽為了她甘願放棄神權再走一次輪回?月白,你到底有多傻……”

見他靜靜望著黃金棺並沒留意到自己,夏月白猛地轉身拔腿跑向展廳那扇半開的大門,卻在才跑出不到五步的瞬間,身體淩空一騰,雙腳離地的剎那,她驚駭地連一聲呼救都沒辦法從喉嚨裏擠出來。

隨即,一股強勁的吸力突然間將夏月白扯向後方,她不受控制的身體根本無法動彈,只能任由那股力量疾速將自己狠狠拽過去。

背後是保護黃金棺的玻璃罩,以這樣的速度和姿勢直撞過去,她不知道自己和那個用防彈玻璃制作的罩子,哪個更經不起這種硬碰硬的撞擊。

咬緊牙,拼命想找回身體的控制權,可她連一根手指都指揮不了,她甚至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整個身體從裏到外,由血液開始都被什麽束縛住了,只有呼吸還能受自己意志的支配。

接近玻璃罩的一剎那,夏月白驀地閉上眼。

預期的撞擊並未到來,在後背離玻璃罩僅存一道縫隙的時候,她停了下來。雖然回不了頭,但她能從背後衣服滑過玻璃邊緣的冰涼摩擦裏,察覺出它們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分毫之間。

眼裏閃過一絲錯愕,唇上一層輕微的疼痛,在所有知覺恢覆的瞬間,夏月白同樣得到了自由。下一刻,她扭頭怒瞪著身邊的男人。

微笑著迎向夏月白冰冷的視線,綠色眸子裏帶著一絲淡淡的失落。“我可以陪著你,讓你忘記她。”

聽夠了他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夏月白從手腕退下皮筋將頭發束在腦後,一揚手,將一把長發甩到身後。“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話音未落,目光微微地一沈。“這樣。”

忽然意識到不對,夏月白正欲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卻被他一把扯進懷裏,很大的力道,沒給她絲毫閃避的機會。

險些摔倒,但那人伸出的雙臂卻很準確地摟住自己失去平衡的身體,夏月白就這樣以一種古怪的姿勢,一頭栽進那個展開雙臂的懷抱。

“放開!你是不是有神經病!?”管不了太多,她高聲喊道,希望館裏巡邏的武警戰士能聽見。同時手忙腳亂地阻擋他想近一步靠過來的氣息,見他低下頭朝自己的臉逼近,夏月白被迫向後仰起頭,卻只能拉開一點微不足道的距離。

“月白,你總是罵她瘋子,為什麽卻說我是神經病?”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你想當瘋子,可以,你盡管當你的瘋子,先放開我。”提高的聲音帶著一絲喊叫的音量,可外面並未聽見動靜,那些巡邏的警衛呢,那些值班的人呢,都去哪裏了?

慌了,她用慌亂的眼瞅著大門,大門卻只是安靜的半合著。

“不會有人來,今晚只有我們。”嘆息,低下頭將臉貼近夏月白的長發,他感覺到懷裏的身軀驀地緊繃而僵硬。

呼吸亂成一團麻,夏月白大腦短暫的空白,她想也不想地握拳打上阿努比斯的側腹。很重,因為拳頭生疼。

他默然承受,依舊以臉貼著她的發,緊緊抱著她,不由她半分的掙紮。

“月白,我不想送你回去,不想送你回到她的懷裏,你是屬於我的,是屬於阿努比斯的。”末了,他移開臉,望著夏月白直視著自己的眼,淡淡一笑。“但是,我對你有承諾,我承諾過要把你找回來。”

仍然聽不懂他的話,但是他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越聽,心越亂,不明究理的。

仿佛有些東西脫離了自己的控制,是什麽,夏月白不知道。

想問,卻不知要問什麽。

於是,她只得沈默著用疑惑和憤怒的目光緊盯著眼前的人,這個自言自語看起來有些悲傷的男人。

“你的記憶要醒了,如果它不覺醒那該多好,那樣你就能做一個快樂單純的夏月白,將那些人、那些事都掩埋在流逝的時間裏。可是你就是忘不了她,對不對?只是看了一眼她的黃金棺,你對於她的記憶就開始沸騰了……”手指拂過她的臉頰,那臉頰微微地涼著,而她的眼神卻開始熾熱起來,像團黑色裏燃燒的火焰,很漂亮。“你太愛她了,這樣的愛,讓我嫉妒的想發瘋。”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旁玻璃罩顫悠悠地發出蜿蜒脆裂的細|吟,這座韌性極大的防彈玻璃轟然一聲爆裂開來,無數碎片往四周輻射狀直射飛去。

愕然,因為根本沒有害怕的時間。

那些碎片激飛了很遠,整個大廳光滑的地面都鋪了玻璃的殘片,微光下一地琳瑯鋒芒,一片冰冷銳利。

而離爆炸中心最近的他們,卻絲毫未傷。

兩人周圍一團柔軟的綠光,像一瀾綠瑩瑩的池水,無風自漾,盤旋繚繞著將他們和黃金棺包裹其中……

來不及反應到底發生了什麽,只覺得眼前的人和景物,連同耳畔響起的聲音一同由清晰到模糊,由咫尺到遙遠……

那個叫阿努比斯的年輕男人悠悠地說道:“月白,你要回去了。”

嘴唇動了動,想開口阻止他又一次讓人疑惑又恐懼的行動,大腦卻比語言更快一步陷入了癱瘓狀態,猶如濃濃倦意襲來地剎那,夏月白從眼角瞥見旁邊那座黃金棺同時綻放出耀眼奪目的萬丈光芒……明艷的光,有種暖暖的熾熱,那妖嬈的色澤……

有種熟悉的溫度。

作者有話要說: 一起倒計時吧,三!

第 八十五 章

耳中高頻的蜂鳴聲鼓躁得頭痛,快炸開的痛。等這惱人的聲音逐漸平息後,大腦終於稍稍恢覆了清醒,聲色感官也隨之緩緩蘇醒了過來。

然而,一旦全部的感覺都回來了,人卻覺得非常不舒服,全身熱得像躺在油鍋裏,而周圍一波波的熱風,還在鉚著勁朝自己穿著外套和長褲的身體上猛吹。

周圍似乎很安靜,隱隱約約只能聽見潺潺流水的聲音。

忽然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沈重的大腦和酸得幾乎麻痹的四肢,又讓夏月白一時辨別不出來究竟是哪個地方有問題。

零零碎碎的說話聲從遠處傳來,隔得有些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知道那些發音很陌生,似乎並非是自己熟知的語言。

那些說話聲隨著腳步逐漸遠去,四周再次安靜下來,夏月白睜開眼的瞬間,她一時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刺眼的光,來自正午烤得人渾身冒煙的陽光。身下堅硬的感覺,是一塊被陽光曬得發燙的青石板。四周滾燙的風,是從小巷盡頭湧來的熱浪。

楞神間,幾道人影從不遠處的巷子口經過,這些人手提肩扛著大簍筐,腳步緩慢地從巷子狹窄的開口前走過。

揉著太陽穴的手指頓了一下,繼而閉上眼睛,等了片刻,在睜開眼。夏月白覺得剛才走過去的那些人有些奇怪,先不說他們身上腰間裹著一塊白布的奇怪打扮,似乎連他們的長相隱約看上去也不太像亞洲人,而他們慢悠悠的腳步,透著一種與上了發條般倉促的現代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古怪,是的,從頭到尾都很古怪。

自從深夜在博物館裏遇見那個行為詭異的陌生男人,一切都變得太離奇詭異,一堆說不通的事情,沒有一個能找到合理的答案來解釋。

夏月白又朝四周看了一眼,確認自己在一條窄小簡陋的幾乎無人會走進來的小巷中,她扶著墻站起身,擡頭時太猛,一陣眩暈弄得她差一點又跌坐回地上。

靠著墻,深呼吸,站了一會兒,她才揚手撣掉一身的灰土,在四周不斷吹拂的熱風和高溫交替地折磨下,她脫了外套往腰上一系,邁步朝巷外走去。

她需要先弄明白自己到底在哪裏,她剛才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沒有找到手機,可能是自己暈過去以後被那個男人拿走了。

她被那人帶出了博物館,不管他是怎麽做到的,但她的的確已經不在館內了。從巷子兩邊的石墻和腳下的石板路可以判斷出這裏很陳舊,也許是老城區裏某條還未遭到拆遷破壞的小弄堂,又或者是郊區哪個沒來得及趕上城市擴建的小鎮。

夏月白心裏沒底,她十分希望自己還在城裏,如果真要被帶到了郊區,身上只有幾十塊錢,也不知道夠不夠回家的車錢。

走出巷子時,她摸了摸放錢的口袋,有些心虛。擡頭朝四周望去,然後,楞住了。

這是哪裏?

眼前高低錯落的房屋,從外形看顯然不是中式風格,灰黃色的石頭墻和她身旁的墻壁完全一樣,幾乎都是用整塊石頭砌壘的。一條筆直的大路橫在眼前,一頭從遠處延伸過來,另一頭轉了個彎消失在一排建築的陰影裏。

路上空空的,沒人,只有幾只土狗趴在墻根下面,懶洋洋地吐著舌頭。

腦袋有些發蒙,對於目前的狀況,夏月白還不能做出任何判斷,但是至少她可以肯定自己並不在城裏。

於是,她決定先找個人問一問。

左右看了一眼,選了街角轉彎的方向。俗話說,前方是絕望,希望在轉角。

現在的她,非常需要一個躲在轉角後面的希望。

接近拐角時,從外面不斷滲入的喧囂聲越顯鼎沸,雖然聽不清一句完整的話,但僅憑著那些吵雜的聲音就能感覺出一幅人頭攢動車來車往的熱鬧場面。

加快腳步朝聲音來源走去,轉過街角的一瞬間,夏月白猛地收住了腳步,瞠目結舌地望著面前一片浩大繁華的街頭景象……

整潔明亮的刻花地磚,鱗次櫛比的白色建築,奇裝異服的人群,混雜著各種香料的濃烈氣味,以及矗立在道路前方幾排巨大的神像……陌生的場景,陌生的空氣,陌生得讓人心裏發慌。

她是怎麽邁開腿繼續往前走的,說實在的夏月白並不清楚,只曉得跟著不斷湧動的人潮一起往前走。

越是走,越是明白了自己從清醒後那種似夢非夢的古怪感覺是怎麽回事……身旁這些男男女女不論是長相,還是語言,都是不折不扣的外國人。大部分人長得有點像中東人,有些人則是一身黝黑膚色的非洲人,零星還能見到幾個高鼻深眼的歐美外貌。

她到底暈過去多久?

怎麽會在全是外國人的地方醒過來,難道已經……出國了?

若說是出國了,這裏又是哪個國家,放眼望去除了外觀古樸的白色建築物,居然看不見一棟高樓大廈,況且----這些人奇怪的穿著打扮又是怎麽回事?

及踝的長袍,斜肩的短袍,寬大的鬥篷,頭上身上簡直可以用琳瑯滿目來形容的首飾,最為詭異還是迎面走來的一張張不論男女皆是艷麗濃妝的臉,那一道道顯眼誇張的黑色眼線,實在讓夏月白不知道要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他們。

而這些人朝自己投來的目光裏,同樣充滿了好奇和錯愕,隱隱夾雜了許多毫不掩飾的嘲笑。

問了幾個人,他們一通指手劃腳的比劃加上吐字怪異的發音,夏月白一個字眼也沒聽懂。她猜,他們大概也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幾次雞同鴨講的嘗試之後,她徹底放棄了,也徹底感覺到了害怕。

身處在一座處處古怪處處詭異的城市,滿眼的人來人往,自己卻與這些人沒有一絲相同之處,不光是語言和服裝,還有一些形容不上來的感覺。

她,就像一個跑錯地方的外地人,與眾不同,格格不入。

自己這身T恤配著牛仔褲,腰上系著一件外套的尋常打扮,給她招來一束束驚疑愕然的打量視線,在這些服裝奇怪又濃妝艷抹的人群裏,夏月白似乎變成了那個最奇裝異服的怪人。

頂著來自四面八方的譏笑目光和竊竊私語間的指指點點,夏月白帶著一肚子疑問和某些讓她突然感覺心驚肉跳的荒唐想法,她從熙熙攘攘的街道擠了出去,來到了大路旁一個只有籃球場大小的小廣場。

天氣熱得不符合常理,腳下路面被曬得滾燙,夏月白覺得鞋底都快被高溫融化了。口幹舌燥,幾乎一張口都能吐出一把火,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些頭暈眼花,一陣陣地覺得心慌胸悶,她猜自己大概是中暑了。

在這個氣溫可能已經超過四十度的地方,她焦急又害怕地走了快有一個多小時,連一口水都沒有喝過,過度消耗的體能急需補充,否則……夏月白實在不願在這樣一個地方,因為中暑而倒下去。

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她發現廣場邊有個小水池,拖著略微沈重的腿走了過去。

水池不大,水很幹凈。池內出水口被雕成了獅子的外形,很古樸的造型,只是石質有些粗糙。獅口向外源源不斷地流出清冽的水流,涓涓細流,落入池裏蕩起一片迤邐地誘人光澤。

跪在池邊,伸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唇邊,也不知道這水到底能不能喝,便饑|渴地一飲而盡。

太陽底下曬得久了,連水都是溫的,讓這溫熱的液體從幹燥得快要感覺不到舌頭存在的口腔一路滑過喉嚨,澆灌了缺水的身體,令每條幹枯的神經又在體內鮮活地舒展開來。

咽下掌心裏最後一滴水,長長呼出一口氣,又把臉上的汗洗了洗,夏月白背靠著水池坐在地上,一邊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水珠,一邊朝四下繼續打量。

一座白色的城市,在陽光的照耀下異常的耀眼。

小廣場的四周零星分布著一些店鋪,卻看不出他們是在賣什麽,琳瑯滿目的貨物雜亂地堆在店外的空地,致使路面更顯擁擠。

街道很寬,仍然擁擠得水洩不通,熙熙攘攘的人群夾雜著各種大聲的吆喝,在這酷熱得快炸開鍋的地方,夏月白真切體會到了熱鬧其實也是一種折磨。

然後,夏月白聽見旁邊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喊,嚇得她差一點從地上彈起來。於是,循著聲音望過去,就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站在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一張因為過度驚駭而五官僵硬的臉,而那臉上一雙瞪得快要爆突出來的眼睛,正狠狠地盯著自己,那直楞楞的目光有些讓人毛骨悚然。

馬裏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才出現了幻覺。然而,今早他要出城去尼羅河西岸接阿爾尼斯回宮,晨起就滴酒未沾,想醉都沒機會。

但是,若不是醉了,這雙眼睛又怎麽會看見已經離開長達……十年之久的人。

當年,夏月白以死換來瑪特的重生,終在阿努比斯的幫助下,為紅海那場惡戰畫上了意外且偉大的休止符。

自此,這名不知來歷的女孩便成了埃及人這十年以來頂禮膜拜的女神……她的身世,她的犧牲,她的故事,她與埃及女王終成遺憾的繾綣深情,成就了一段美麗卻無比淒涼的神話。

可是,已經變成瑪特離開的人,怎麽會……

顧不得自己沸騰成一鍋熱粥的大腦,馬裏埃大步上前,朝著夏月白單膝跪下。“神,您終於回來了,請隨我回宮吧,王非常想念您。”

被他的舉動驚了一跳,夏月白忙不疊站起身,想上前把這個舉止瘋狂的男人扶起,又猶豫了,杵在當下。“對不起,我聽不懂你的話,你快起來!”

聽著夏月白說出極其陌生的語言,馬裏埃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又低下頭,誠懇地說道:“神,請隨我回宮。”

皺眉,再一次無奈於語言上的障礙,同時發現周圍的人群正由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無數好奇又驚詫的目光來回游移在她和跪地不肯起來的男人身上。

“你先起來,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說什麽?”有些急,有些害怕,更有莫名惶惶不安的感覺。

擡頭看了她一眼,馬裏埃濃黑的眉緊緊一皺,意識到了不對勁。猶豫片刻,他站了起來,朝身後的屬下投去一個眼色,看著屬下領命頷首,撥開人群跑出去後,他才重新看向夏月白,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神,我是馬裏埃,你還記得我嗎?”

背上一層密密麻麻的汗,不知是熱的,還是急的。“抱歉,我……”突然,她不知道要說什麽才能讓無法交流的兩人明白各自的意思。

“來人。”

“將軍。”

“護送瑪特女神回宮。”馬裏埃沈聲下令,隨即伸手一展。“神,這邊請。”

這健壯而英俊的年輕男人似乎認識自己,可是夏月白卻能肯定自己並不認識他。視線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顯然他的衣著與周圍人有些差異,更精致的紋飾,更高檔的面料,簡單的短發及深邃的異國五官,最後夏月白的目光落在他腰側的東西……長劍。

雖然只是收在劍鞘裏,仍然能清楚的認出那是一把劍,這讓心裏已然亂七八糟的驚詫和狐疑,更多添了一層恐慌。

而腦中那個不切實際的荒唐想法,卻又開始發瘋般刺激著心臟跳出一陣劇烈緊湊的節奏,在這澎湃尖銳的撞擊下,她抑制不住地一陣頭昏眼花。

似乎中暑的癥狀越來越明顯了。

深呼吸,眼睛閉了閉,皺眉。“你認識我?”

回答她的是一張茫然不安的臉,和一句她聽不懂的話。

望了一眼他朝前伸出的手臂,繼而又看了看他腰上的佩劍,短暫的思忖過後,夏月白朝他微微一笑,就在那人對著自己的微笑猛然一楞的時候,她轉身拔腿朝人群一頭紮了進去。

使勁撥開看熱鬧的人群,憑著靈活的動作兩三下就鉆進了人堆,在人們混亂的推搡和謾罵聲裏借著人山人海的掩護,夏月白很快就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熱鬧人群裏。

懵了片刻,馬裏埃突然高聲呵道:“快追!”

身後的屬下沖著人群一陣大聲的呵斥,推推扯扯地擠進街道,卻因為街上的人實在太多而舉步艱難,他們一邊奮力地在晃動的人影裏搜尋著夏月白的影子,一邊連吼帶喊地驅趕人群。

“嗖!”天空裏一道明晃晃的白光直沖雲宵,像支紮入烈日蒼穹的箭,帶著一股焦急倉促的意味。

仰頭望著那束亮光在空中綻放出比陽光更刺眼的光芒,緊接著又有四道同樣灼眼的光芒帶著銳利的尖囂沖上天空,馬裏埃瞇了瞇眼,轉而看向那些光箭射出的方向,那是王宮。

底比斯將要關閉所有的城門,封鎖全城的道路,肅清街道上的行人,這座恢弘龐大的王城將要在眨眼之間變成一座空城,因為這五支穿雲箭。

這是王宮向城裏城外的阿努比斯守衛軍發出的信號,不需片刻,城內的大街小巷都將被黑甲士兵占領。

無可奈何地,一聲低嘆。

可想而知那女王到底有多心急,接到他讓人送回的消息,圖薩西塔居然連派人去城門傳達命令的時間都不能等,直接利用光箭向軍隊下達封城的命令。

是啊,怎麽可能等得了?

已經苦苦等了十年……這十年,太漫長,幾乎就像人的一生。

這種沈默的等待,消耗的時間越是久,越是在這最後的關頭連一時一刻都無法繼續等下去。

周圍的人群早在第一支光箭尖嘯著劃過天際時,就已經亂成了一團,四散奔跑的腳步踩出一片狼藉,唯恐慢了一步就給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站在水池邊,一揮手,側頭在四周人仰馬翻的吵雜裏對著屬下耳語幾句,朝著周圍充斥著緊張氣氛的混亂狀態看了一眼,馬裏埃轉身朝王宮方向走去。

★★★ ★★★ ★★★

一人一騎,從那扇金色的王宮大門直沖了出去,半空飛揚著一把迤邐妖嬈的灰色長發,宛若一片洶湧起伏的疊浪,迅猛,湍急,透著股迫不急待的倉皇意味。

緊隨其後從王宮裏湧出一隊黑甲騎兵,隆隆的馬蹄聲很快就淹沒了周遭的風聲,急促的奔馳於王宮通往廣場的路上。隊伍跑出廣場的時候,與等候在那裏的另幾支軍隊匯集,迅速跟上前面疾馳的白色身影,朝著已經全城封鎖的底比斯蜂湧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倒計時。。。。二!

☆、終 章

突然之間,人群驚慌失措地奔逃起來,就好像他們身後追著吃人的猛獸,跑的跑,躲的躲,無數的門在人影閃入後,“呯”的一下猛地關上。

趁著混亂,夏月白漫無目地朝前跑著,等她發現自己根本沒地方可以躲藏時,街上基本已經沒人了。

前面還有三個奔跑的人,剛打算追過去跟著他們一起找個地方躲一下,眼看這三人腳底抹油般跑到街口拐去了不同的方向,眨眼功夫就不見了蹤影。

不出片刻,原本熱鬧的街道只剩一地狼藉和寥落的陽光。

夏月白跑到路口,兩邊張望了一下,沒了主意。

四周忽然靜了下來。

風從臉邊吹過,將汗濕的臉頰吹得發涼,幾縷發絲在奔跑中從發束裏滑脫,沿著冰冷的臉頰飛過眼前,零亂。

身後遠遠地傳來騷動,像是許多人正往這裏跑過來,淩亂的腳步裏摻雜著大量金屬摩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向夏月白的耳膜。

仿佛一堆不斷碰撞刮擦的金屬片,那聲音似曾相識,什麽聲音……

風在四下吹得張狂,瞬間就能將皮膚上的汗液蒸發幹凈,在這樣的溫度下,空氣都是滾燙的,夏月白覺得只要自己一張嘴,就能從幹涸的嗓子眼裏噴出一口火來。

身體和思維在這種熾熱的高溫中都無法正常的工作,夏月白來不及去思考自己現在的詭異處境,還有那個說了幾句話就莫明其妙跪下的外國男人,以及眼下四周的街道從熱鬧到冷清的一瞬間的突然轉變。

不可思議,找不出合理的解釋,也沒時間找解釋。

容不得耽誤時間,她選了左邊看起來較窄的小路跑過去,通常越是寬闊的馬路越容易被人發現行蹤,左邊這條曲折的小路看起來更容易在逃跑時發揮拖延對方的作用。

發力奔跑了一會兒,風裏隱隱還是能聽見那些金屬碰撞的尖銳聲響,連同那些聲音而來的混亂腳步,陰魂不散的盤旋在周圍的大街小巷裏。

撐著墻,夏月白低頭大口費勁地喘著氣,體力消耗的太快,高溫裏只需要狂奔幾分鐘,呼吸就明顯斷斷續續地跟不上心跳的節奏,鼓燥不停的熱風灌進喉嚨,脹得胸腔火辣辣的痛。

抹了把汗,視線在汗水的侵蝕下有些模糊,夏月白知道如果在不快點找個可以藏身的地方休息,沒準她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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