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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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遠離埃及的國家,結成聯盟後第一個攻打的國家居然不是位於兩河的亞述,而是遠在千山萬水之外的沙漠帝國。

氣憤之餘,更多則是疑惑。

“據我所知,埃及的兵力分散在不同的地方,還有一部分在利比亞、西奈和敘利亞,你難道打算全部調動到紅海港?萬一利比亞和敘利亞那邊出問題,腹背受敵,在想調軍救火就來不及了。”阿娜希迦擡眼看了看她,皺眉。

圖薩西塔走了兩步停下來,雙手撐在桌沿,犀利的目光掃過三角洲,這裏是她最擔心的地方,邊境的利比亞是個永遠都不知道什麽叫做適可而止的麻煩鄰居。“大軍必須調回,只能留少部分駐守在兩國的邊境,我已經命令三軍的主力軍趕去紅海七座港口了,只等聯軍渡海。”

“圖薩西塔,還有一件事不需要我的提醒,你也應該很清楚。你這座美麗的底比斯城裏,還藏著一窩蛇鼠等著啃你的骨頭,紅海港那邊開戰前,你要好好清理一下自己的後院。”話音一轉,隨意婉轉中透著道陰郁的意味。

微微點頭,臉色沈了下來,一道暗光自眼底劃過,心裏又翻騰出那種又痛恨又失落的感覺,她的聲音隨之陰沈。“我在等三軍的主力在紅海港部署妥當,一旦那邊安排好,這裏就可以清理門戶了。”

“既然你已經有了安排,我也就不用浪費心思了。行了,明天我就出發。”撥開臉邊的發絲,一層波浪在肩頭散開,閃爍著陽光細膩的光澤。

目光閃了閃。“阿娜希迦,謝謝。”

嘲諷地揚動秀麗的眉峰,細碎的紅光在她轉身時蕩漾在那雙暗紅如血的眸底,有絲冷。“別謝得太早,還不知道結果如何呢。”

“不管結果怎樣,還是要謝謝你。”

“我不是為了你。”腳步似乎滯了滯,卻並沒有停頓。

“我知道。”

沈默地停下腳步,轉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她片刻,忽爾眉頭一展,風姿綽約地輕笑出聲。“至於你的事情,只能等我回來在想辦法了。在此之前,讓阿爾尼斯多留心些,我總覺得這一次好像要出事。”

“好。”用平靜地目光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這一道黑色的窈窕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明媚刺目的光線中,圖薩西塔微微偏過臉,眉頭一蹙,沈默地看著身旁的長桌。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周末快樂!!

第 六十五 章

侍女們進進出出地搬著東西,時不時幾個人圍在一起小聲的低語輕笑,人人都是一臉的興高采烈。

只除了坐在桌邊望著她們的夏月白。

並非她不高興,只是實在沒找到高興的理由。

搬家,搬去圖薩西塔的房間。

兩人住的這麽近,其實沒必要搬來搬去,想見面隨時都可以見,至於晚上睡哪裏……好像哪裏都可以。

有些緊張,有些局促,說不出來原因,似乎一下子兩人的關系就被挑明了,大張旗鼓,毫無避諱。

同居。

這兩個字眼在夏月白的腦海裏盤旋了半天,攪得她一整天都恍恍惚惚的,弄不清到底是甜蜜多一些,還是擔憂多一些。

“小姐,這些畫都要搬去嗎?”佩妮指著書架上的卷軸,問道。

“要搬。”

“小姐,王說了,您想要的東西都搬過去,您還需要置備什麽新東西,告訴奴婢給您準備。”被查出身份竟然是奸細的朵芙,在那次下毒事件後便被處死了。接替她的新侍女官,是位年紀稍長的女人,做事穩重,為人也比朵芙低調許多。

“謝謝,暫時沒有什麽需要的,就這些東西搬過去吧。”

侍女官微笑著頷首,看見床邊幾個邊說笑邊整理東西的侍女,她走過去小聲斥責了幾句。侍女們立即禁聲,縮了縮肩膀,手腳麻利地搬起床邊的箱子朝外走去。

唉……

看著自己的手指在桌邊劃來劃去,目光隨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漫無目地的游移,就像她不知應該如何整理的心情,有種突然被幸福漲滿後,又開始患得患失的害怕。

“小姐,阿娜希迦公主來了。”

一怔,在聽見這個名字的瞬間,她迅速朝門旁看去。

阿娜希迦邁進屋,在零亂的屋內掃視一圈,眸色暗了暗,卻又在目光看向夏月白的剎那,揚起一道燦爛的笑容。“我還以為只有我在收拾行李,原來你也在收拾東西。”

“你要回赫梯?”猛然站起身,錯愕。

“不是,我要去趟紅海港。”

再次因她的話一驚,皺眉。“為什麽去紅海港?”

笑了笑,不語。

她的笑容很平靜,一如既往。妖嬈中帶著醉人的嫵媚,但又與以前微微有所不同,至於是哪裏不一樣,夏月白一時間又看不出。“是耶布安又來偷襲了?”

挑眉,讚許。“月白,聰明的姑娘總是特別招人喜歡,但是太聰明了,也會給自己招來煩惱。”

見她在對面坐下,夏月白緊盯著那張笑容滿面的臉,試圖在那精美絕倫的臉龐上找到一些訊息。可是,阿娜希迦除了在拿起桌上酒杯發現裏面只有清水時,皺了一下眉頭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異樣。“為什麽你要去紅海港,就算是巴比倫又來騷擾,也不關你的事情,你是赫梯的公主-----”

陡然,黑色的眼裏布滿驚詫,還有被重重迷霧籠罩的仿徨。“難道是……赫梯?阿娜希迦,是不是?”

心底一聲嘆息,無奈。“圖薩西塔沒告訴你嗎?”

搖頭。

“巴比倫和赫梯締結了聯盟,赫梯已經向埃及發兵了,很快就會與耶布安匯合進攻紅海港。”

這是夏月白萬萬沒想到的答案,原來這一次埃及需要面對的敵人不單單是一個巴比倫,而是兩個國家。歷史上關於赫梯的文獻並不多,那是一個轉瞬間便從歷史長河中被其他輝煌文明抹去的短命帝國,只有一個詞總在人們提到赫梯時會被反覆地提及,那就是……鐵血帝國。

一個靠武力擴張,並以武力治國,全民尚武到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軍事國家。

“為什麽……我是說赫梯為什麽和巴比倫一起來侵略埃及?”

“月白,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看著夏月白瞬間蒼白了臉,那雙漂亮的眼裏閃動著迷茫和驚駭。阿娜希迦皺著眉,紅色的眸微微垂下。

“你是想去阻止赫梯嗎?他們會不會聽你的?”

“也許聽,也許不聽。”

“阿娜希迦……”一時茫然,夏月白不知道要說什麽,心裏亂七八糟的充斥著很多疑問。

撥了撥臉邊的發絲,擡起臉時,眼底已經恢覆了妖嬈的笑。“我只能盡力而為,剩下的就交給圖薩西塔吧。”

不語,夏月白低下頭。

片刻後,阿娜希迦站了起來,溫和的聲音,像她微笑的眉眼,沈穩,安靜。“我走了,你要好好保重。”

擡眸,嘴唇動了動,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阿娜希迦眼底閃過一絲落莫的光,在她微笑轉身時,雖然只是細不可辨的一瞬,夏月白還是從她眼底讀出一種失落的悵然。“阿娜希迦!”

腳步停下,阿娜希迦沒有立刻轉身,她看著門裏門外忙碌的侍女,輕輕一聲低嘆,回頭看向夏月白。

“你要小心,多保重。”

眸色暗了分毫,繼而在她揚起唇角的瞬間,明亮的光占據了紅色的眼。“我知道。”

語落,她大步朝門口走去,沒有片刻的猶豫。

夏月白站在桌邊,發絲從臉邊飛過,隨風在眼前迤邐出一縷淡淡的陰影……

★★★ ★★★ ★★★

露臺的邊緣,那月色還如昨夜一樣的皎潔,那蒼穹還如昨夜一樣的沈默,空氣裏帶著底比斯王宮特有的奢華香氣,順著翩躚的微風浸潤了寂靜的夏夜。

夜幕下,這座精美絕倫的恢弘宮殿漸漸融入夜色,收斂了一身耀眼奪目的磅礴氣勢,悄無聲息地揮灑著喧囂平息後的沈靜,借由風中火把搖曳的光影釋放著些許的寂寞。

一座輝煌璀璨的王宮,一階一殿,記錄了多少個王朝的起起落落;一磚一瓦,銘刻著多少位王者的雄圖霸業;一草一木,同時又吟唱著多少人的離愁血淚。

一直以為,戀愛就是兩個人拉著手漫步街頭,吃著夏天的冷飲,吹著春天的微風,踩著秋天的落葉,看著冬天的飛雪……一直這樣單純地以為。

直到跌落一個陌生的時空,直到愛上一個帝王,終結了夏月白對戀愛的一切簡單描繪。

有時候,人能選擇恨與不恨。但是,卻永遠無法選擇愛與不愛。

捫心自問,如果給她一個重來的機會,她又會做出哪種選擇?

指尖在冰冷的欄桿上慢慢的游移,夏月白笑了笑,心裏那個聲音正大張旗鼓地尖叫著答案……原來她的心,要比周遭的夜色更加容易捉摸。

絲縷淡淡的酒香,伴隨著那比夜風稍熱的體溫貼上整個後背,瞬間將夏月白的身子及思緒一並圍入一副熟悉的胸膛。

身體不自覺地後靠,她聽見耳畔一聲低低的笑。“阿娜希迦來過了?”

“嗯。”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問什麽?”

“你心裏一定有許多問題。”

“是有很多問題,我現在還沒想明白。”望著層層疊疊的黑色勾勒出深深淺淺的夜景,她仰頭靠著身後人的肩膀,緩緩閉上眼。耳邊傳來平穩的呼吸像是讓人沈淪的迷藥,越沈淪越快樂。

側目,圖薩西塔看著月光下夏月白側臉美麗而略顯疲倦的線條,隱隱的愁緒纏繞在那襲精美的五官。心裏一陣鈍痛,眸色陰郁。“阿娜希迦如果失敗了,還有埃及的軍隊,赫梯與巴比倫的聯軍未必能在埃及軍人的面前討到便宜。最壞的結果,無非是魚死網破,如果我守不住這座沙漠王國,也要用踐踏它的敵人來陪葬----”

“埃及一定不會輸!”很急的開口,幾乎沒給圖薩西塔說完的機會,她便急迫生硬的打斷了她。

“月白,你比我對我的軍隊還有自信。”

“我對你有信心。”

低笑出聲,手臂加重了幾分力道,感覺懷裏的人好像又瘦了點,無奈嘆息。“不管阿娜希迦成功沒有,我都必須親自去紅海港,我不在底比斯的時候,你要懂得照顧自己,瞧你瘦的,一陣風就能卷走。”

“你什麽時候出發?”並不意外她要親征,如此大戰,埃及法老王怎能不親臨戰場。

舍不得她走,卻無法將滿腔的挽留說出口,因為不能說,因為不能成為她的包袱。

“等把耽擱很久的一件事處理完,我就走。”

驚,在夜色裏靜靜地看著她。“耽擱……你是說那些叛徒?”

“果然不光臉蛋漂亮,還有一顆聰明的小腦袋。”湊近,用鼻尖在她微驚的臉龐輕掃幾下,滿懷驕傲的說道。

“現在清理叛軍合適嗎?萬一叛軍被逼急了突然造反,邊境又可能打仗,裏外不是都亂套了嗎?”思維有些渙散,暫時忽略這女王的呼吸隨著她的目光輕掃在自己的臉上引起的麻癢,夏月白調整呼吸輕聲問道。

“雖然不是最好的時機,但也有利處,他們趁著我調兵紅海的空隙,必然放松警惕,正是動手收拾這些叛徒的時候。一旦和赫巴聯軍打起來,這些人必然在底比斯興風作浪,到時候他們與聯軍裏應外合,局面更難控制。”

不疾不徐的聲音,亦如她淺笑如風的深邃眸子,閃爍著寒徹骨髓的凜冽,卻又溫柔美麗的像片悄然而至的夜風,不知不覺間已將你誘向死亡的深淵。

在她懷裏轉身,擡手將她的身體抱緊,緊蹙眉頭。似乎除了一個擁抱之外,自己什麽都給不了這位堅強地讓人心疼的女王……夏月白心裏明白,圖薩西塔遲遲不向背叛她的人動手,除去沒有準備好時機,還有另一個連圖薩西塔自己都不想承認的原因。

巴哈裏。

他不僅僅是一國的宰相,更是圖薩西塔的親舅舅。這個男人在年幼的圖薩西塔和阿爾尼斯經受幼年喪母的悲痛時,將他們從那座缺少父愛的冰冷宮殿接走,給了這對兄妹一個安生立命之所,那是叫“家”的地方。

即使後來,巴哈裏心中早早就將血肉親情湮滅,暗中結黨營私外通敵國,做盡了背叛之事,更對圖薩西塔起了殺心。

然而,圖薩西塔仍是顧念往日那份養育的舊情,難以親手將這條血脈徹底斬斷。她隱忍不言的等待,她按兵不動的觀望,可能只是為了等著巴哈裏最終能清醒過來,放下這個錯誤……

可是,圖薩西塔等到了盡頭,給盡了機會,最後這兩人還是走到了生死對立的地步。

臉頰貼上圖薩西塔頸間的一剎那,夏月白的眼底有片模糊,有心痛,有悲傷,有仿徨……究竟要怎樣做,才能給這即便是在痛苦時仍可以微笑的女人一點有用的幫助,而不是躲在她的保護下享受著片刻溫存的時光。

月光,一片爭奇鬥艷的綻放在寂靜的露臺,不知疲倦地旖旎在四下驟然而起的風裏,為這相擁的身影平添了些許揮之不去的決絕悲涼……

夜色,於此滄桑。

★★★ ★★★ ★★★

圖薩西塔靠著椅背,雙眉微蹙慢條斯理地看著手裏的卷軸,讀到某一處時似乎引起了她的興趣,只見她眉峰輕輕一挑,嘴角跟著揚出一抹淺笑。

伸手拿過酒杯,冰冷的杯邊湊進同樣冰冷的唇,輕抿了一口,她又將杯子放回桌上,自始至終沒有擡過頭。

一切都很安靜,幾個侍女小心地靜候在不遠處,隨時等待女王的召喚,就如同半個沙漏時前奉命進宮,卻在進屋後一直沒有機會開口的巴哈裏。

巴哈裏恭敬地站著,沒有絲毫的懈怠,只是偶爾擡一下頭,用一雙充滿疑惑不解的眼睛,欲言又止地望向桌後的年輕女王。

門外隱隱傳來緩慢而沈重地腳步聲,隨即一個龐然大物昂道闊步出現在大殿門口,兩旁的侍衛並沒出手阻攔阿斯蘭悠哉的步伐。相反的,宮裏的人們早就習慣了這只身材日漸茁壯頎長,儼然展現出雄獅風采的猛獸在獲得了法老王的默許後,在王宮裏四處游蕩地威風凜凜的身影。

聽見動靜,圖薩西塔眸子一擡,默不作聲地看著阿斯蘭若無其事地走了進來。

阿斯蘭金色的眼睛隱隱透著絲奇特的光,在從巴哈裏身邊經過時,它嘴裏溢出一聲沈悶的低吼。隨即,踩著雪白的臺階一步步走到圖薩西塔的王座旁,轉身在她腳邊趴了下來。

瞥見趴下後就閉上眼睡覺的阿斯蘭,圖薩西塔的唇線勾出一條淺淺的弧度。將手中的羊皮卷軸合上,擡手一招,侍女快步上前跪下,雙手接過她遞來的卷軸。

“拿給宰相大人過目。”

“是。”侍女起身,彎腰倒退著幾步,轉身小步走下臺階,捧著手中的卷軸來到巴哈裏的面前。

眼神一閃,拿過打開,剛看了一眼立刻臉色大變,卻在轉瞬立即又恢覆了鎮定,這個位高權重的大宰相看向王座上微笑不語的年輕法老王,清了清嗓子,問道:“王,這份名單上的官員有什麽問題嗎?”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你覺得他們有什麽問題嗎?”

“這些人分部在不同的城市,官位也不同,臣並沒看出有什麽問題。”

將斜倚在王座的身體直了起來,圖薩西塔依舊帶著那道沈靜穩健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沈入眸底的瞬間,已然再無半點溫度。

第 六十六 章

“那好吧,讓我來告訴你。二十天前,哈魯紮給你寄了一封信,信裏寫著半個月後他將會把上半年礦山的利潤送到你的手裏,要你派人在底比斯城外接應。還有卡姆拉,他是負責將制器司造出的武器歸庫的官員,你與他勾結篡改了入庫的數量,扣下的兵器都被你們販賣給了走私販子。還有第三行第四個名字,那個叫哈什杜的,他是第二軍團的一名副將,他的任務要比剛才那兩位官員覆雜些,他必須時刻監視著霍克提莫斯,將他的一舉一動稟報給你。”斜倚扶手,長發滑過手臂垂在風裏,雨絲般輕盈地蕩漾。她棕色的眼裏帶著那一抹如風淺笑,亦是輕盈沈默得如夜空般幹凈冷凝,註視著臉色在她的話音裏越來越蒼白的巴哈裏,她笑著嘆了口氣。“還要我繼續說嗎?”

沈吟,半晌,巴哈裏將一直微彎的身體緩緩直起,聲音亦在不知不覺間變得僵硬而狂妄。“王是在指責我與這些人結黨營私嗎?這樣的罪名,不知王有沒有證據?”

聽見他的聲音,圖薩西塔拉回游離於窗外的視線,直了直身子。“這份名單上有213名官員,你覺得他們能有幾個人會替你扛下貪贓枉法或者通敵買國的罪名。巴哈裏,你想繼續和我兜圈子,還是認了罪,讓我們體面的把這件事解決了。”

“體面……”突然,他仰頭大笑,張狂的近乎瘋狂的笑聲,再也無所謂君臣禮儀。

用眼神制止了聽見動靜準備進殿的侍衛的步伐,圖薩西塔偏過臉看向窗外。天空很藍,連片雲彩都沒有,空蕩蕩的蒼穹反而有種空曠的蒼涼感。

大廳陷入一種凝固的僵窒狀態,兩人都沈默著,阿斯蘭睜開眼,仰頭瞅了瞅身旁的圖薩西塔,打了一個哈欠,又趴回去繼續睡覺。

“當年,把我和阿爾尼斯接出王宮帶走時,你曾告訴過我們,因為我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所以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們都要努力保護自己的家人。除了神以外,親情是我們畢生追隨的另一個信仰。”她笑著,眼底卻無半點笑意,暗沈的金沈澱在棕色的眸底,像團墜落深淵還在為了最後一絲希望而掙紮的火種,奮力,固執,有絲疲憊。“你又怎麽解釋,你背叛親人是來自於哪一種信仰?”

冰冷的神色,不畏懼歲月在臉龐眼角刻上的痕跡,巴哈裏的眼神依舊矍鑠銳利。“我收養了你們兄妹,扶持你登上王位,協助你治理國家,你卻從我手裏一點一滴削弱我的權力,你還在這裏和我談論背叛。現在你能削權,往後你就能殺了我。圖薩西塔,你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們心裏都一清二楚……你的狠,比你那個涼薄的父王更加出類拔萃。”

“你貴為埃及的大宰相,只屈居一人之下。你的幾個兒子不論能力是否優秀都得到了我的重用,你的女兒成年後相繼嫁入了底比斯的豪門,你的家族受到無盡的恩賜,你還想要什麽回報?難道要我把這頂王冠和法老權杖都送給你,你才肯知足!”聲音略微有些提高,她的眼神驟然迸出一絲凜冽,在她收起笑容的瞬間。

冷笑一聲,嘴角抽搐了一下。“勝為王,敗為寇,談這些空話有什麽用?圖薩西塔,你既是拿到了這份名單,就意味著我和這名單上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活下去。既然如此,隨便你怎麽處置我,沒必要對我說這些沒用的大道理。”

“你死不足惜。”目光輕閃,收斂了眼底咄咄的狠冽。“但是你想過沒有,你的親眷家人,還有那些尚不懂事的幼童,以及宰相府上上下下幾百條人命,你有沒有替他們想過?”

沈默,不置可否。時值今日,他也不會開口求她放過無辜的家人。況且,以圖薩西塔的為人,她也絕對不會放過任何與他有關系的人。

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來人,把他帶下去。”

整齊的腳步聲伴隨著盔甲摩擦出的尖銳金屬聲從門外傳來,一隊侍衛走進殿內將巴哈裏圍住,擋住了他一雙布滿血絲的眼迸射向圖薩西塔的凜冽目光。

一把推開侍衛伸來的手,巴哈裏冷冷一笑,轉身隨著侍衛們朝外走去。身著華服的背影仍如昔日那位榮耀滿身的大宰相,而他稍顯滯緩的步履卻洩露了此刻強裝撐起的高貴,隱隱地落魄。

有些東西一旦崩潰,就在難重拾往日的輝煌。

巴哈裏一生的輝煌榮耀,也隨著他漸漸被殿外耀眼光芒吞噬的身影,一同被吞沒於這個平常的安靜午後。只需要短暫的紛紛嚷嚷地沸騰後,就不會有人記得他的存在,就不會有人知道他曾做過什麽,更不會有人在意他的生死……一個人為之努力不懈的夢想,有可能走向燦爛的征途,亦有可能是邁入地獄的夢魘。

一念之間的選擇。

曲肘支頭,任由長發淩亂地披散在肩頭,半斂著眼,潺潺流水聲由窗外滲進這一室寂靜中,撫慰著心緒逐漸安寧下來。

金色細沙在水晶打磨的沙漏中線狀滑落,就好像一天的時間,不知不覺間就悄然過去了,無聲無息,寧靜美好。只除了腳邊那頭無所事事的大家夥,在熟睡的呼吸中時起時伏的鼾聲。

“月白叫你來的,嗯?”笑著踢踢阿斯蘭寬厚結實的背,圖薩西塔坐直身體伸了一個懶腰。

低吼,睡夢被打擾的不滿,隨即阿斯蘭也跟著舒展四肢,抖了抖鬃毛。

圖薩西塔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手指勾著頸上稍緊的黃金項圈,拉松一些,笑出淡淡的疲憊。“走,去找你的小母親。”

一人一獅,朝著陽光明媚的大門走去,璀璨的金色為這兩道身影鍍上了層金屬的光澤,堅毅,耀眼,溫暖……有絲沈默地孤單。

★★★ ★★★ ★★★

紫藤架下流淌著沙沙的風聲,隨風而動的葉子,隨風而斑駁的陽光。夾雜著氳氤水氣的微風飛過高高的宮墻,抖亂一地光怪陸離的影子灑滿青石地面,變幻莫測,恬靜悠然。

光陰,宛若指尖跳動的陽光,輕盈而沈默,總在不經意間悄悄流逝……

靜靜看著書,書上的內容記載著古埃及眾神在創世時經歷的種種艱辛磨難,這本書看上去已經有些年頭了,羊皮柔軟的質地經過了歲月的磨礪,早已不覆細膩的手感,索性字跡仍是相當清晰。

根據卷宗裏的內容,古埃及在崇拜九柱神之前,還有好幾位相當古老的神,因為種種的原因,比如王朝的交替更疊,以及君王們對宗教信仰的個人偏好,致使那些神逐漸在人們虔誠仰望的目光中消失了,最終從莊嚴肅穆的神廟裏銷聲匿跡。

被遺忘的神,到底是悲涼,還是殘忍。

對於一位以人們的信念膜拜做為飼食的神而言,夏月白不知道還有什麽痛苦能夠超越被自己的人民從記憶中抹去,獨自一人蜷縮在角落,等待著雕零湮滅更讓一位神感到絕望。

一片袍角在眼角飛過,在夏月白全部心思都專註於羊皮紙上的內容時,隨風潛來一絲淺淡的味道,熟悉。擡起頭的剎那,她微笑的黑色眸子迎向一雙陽光下淺笑輕揚的臉。

坐下,掃了眼她手中的卷軸,眸子閃爍著快樂的光,淺金色的光芒,如同周圍那些跳躍在綠葉上的陽光。“創世……”

“阿爾尼斯送我的書。”

“有意思嗎?”目光,隨風輕掃在她的臉上。風離開了,她的目光卻無法移開。

“有意思。”把書從腿上拿開,朝一旁挪出些距離,讓圖薩西塔可以躺下枕著自己的腿。

調整了一下姿勢,單手搭在額頭用以遮擋穿透藤條搖曳投下的光線,另一手繞到夏月白的背後,撚過一縷她的發絲在指間細細摩挲,輕輕纏繞。

“你委任烏納斯做新宰相,他都抱怨死了。”笑笑,手指落在圖薩西塔的鼻尖,沿著那道挺直的鼻梁緩緩地一路而下,指尖的旅途在她嘴角的地方停了下來,因她驀然牽起唇角的動作。

瞇了瞇眼,從臉上將那只搗亂的手抓住,拉到唇邊親了一下,才道:“他今天又找我說了一堆請辭的話,顛來倒去的說了幾天,他不煩,我都煩了。”

輕笑。“他也真可憐,起早貪黑地泡在南苑處理你交給他的爛攤子。聽說他都三天沒有回家了,昨天遇見他,嚇我一跳,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麽不修邊服的烏納斯。”

夏月白想了想,似乎她印象中的烏納斯永遠帶著一臉玩世不恭的英俊笑容,衣服光鮮頭發整齊,說話的口氣時不時就能把人氣個半死的戲謔腔調,一副世家子弟的頑劣模樣。那一身風流倜儻的懶散勁,更是招惹來年輕侍女們的愛慕目光。

嘆息,看著手心裏的手,纖細的指,陽光裏有些蒼白。“巴哈裏的黨羽剛剛剪除,現在是埃及最動蕩不安的時候,偏偏紅海那頭又不太平,只能讓他先辛苦一陣子。很多事情必須要在我出發前解決掉,否則我也不放心讓他一個人管理底比斯。”

幽幽黑眸,在她提及離開時,悄然暗淡下來,沈默一笑,悵然若失地目光投向噴灑著水花的獸首泉口。

四周靜了下來。

圖薩西塔閉著眼,仍然握著夏月白的手,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休憩養神。冗長的長絲從夏月白的腿上滑開,婆娑,蕩漾在帶著一絲熱的風中。

低下頭,看著她單純安靜的像個孩子般的睡臉,夏月白動了動唇,最終保持了沈默。

“月白,你知道塞特嗎?”

冷不丁地,在她以為圖薩西塔已經真的睡著的時候,她突然開口了,用著沈靜的聲音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思忖,夏月白除了知道塞特也是九柱神之一,其餘並不了解,甚至連這位神的名字,她都很少聽到別人提及。“只知道他是九柱神之一,好像是邪惡與災難的化身。”

“你相信一個人能同時擁有兩種靈魂嗎?”

微微一怔,蹙眉。看著仍然雙眼微合的圖薩西塔,她臉上有層不易察覺的疲憊,那唇角勾著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看上去漫不經心。

她的問題很怪,她今天的語氣也有那麽一點古怪,雖然平常她也會偶爾地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但今天似乎又有些不一樣。到底是哪裏,夏月白又說不清楚。

“聽說過有雙重性格的人,但是靈魂……”嘆息,她輕輕一笑。“如果真有兩個靈魂在同一個身軀裏,那這個人要麽就是擁有了特別強大的自制力能控制內心的混亂,要麽就是已經陷進這種混亂裏,變成了真正的瘋子。”

“瘋……”眼睛緩緩睜開,嘴角的笑不知何時融入了那雙棕金交織的眸子,一瞬間她笑得很快樂,放肆隨性得沒有絲毫收斂的快樂。“談何容易。”

“圖薩西塔,你怎麽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忍不住,夏月白直截了當的問。若是剛才只是隨便猜測,這會兒在圖薩西塔明明微笑卻無半點溫度的笑容裏,她已經開始擔心了。

猛地坐起身,望著夏月白疑惑擔憂的目光。片刻,揚動眉頭,笑著伸手一攬將她摟進懷裏,手指收攏的剎那,感覺到指下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我瞞了你很多事,有些是出於想保護你,有些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說,有些是……不知要怎麽開口。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知道後會怎麽看待我,我只想讓你了解一個真實的我,而非是其他人眼中那個擁了至高權力的法老,我想讓你看清在這身榮耀光芒後面的那個人。”

夏月白不知道圖薩西塔到底要說什麽,但是她知道,她即將所說的事情,絕非一件尋常的事情。

那雙金色瞳仁仿佛像兩團火苗,跳動著魔魅的光,悄無聲息地從圖薩西塔眸底的深處竄出,輕易而舉地糾纏著夏月白疑慮叢生的目光,呼吸也在這個時刻,變得有些不受控制的急促起來。

手心微微發涼,布滿了一層汗。“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良久,圖薩西塔只是沈默著,沈默地看著她,沈默地笑著,她臉側的陽光很溫暖,她眼底的光芒卻比那陽光更加熾熱,甚至於投射在臉上時,夏月白能感覺到那種火焰舔過皮膚的灼熱。

低下頭的瞬間,一聲嘆息溢出口,身體似乎也在這聲嘆息裏被掏空般的虛弱,亦如棕色眸底那層無聲翻湧的旋渦。“我和阿爾尼斯是一類人,我們都是神選擇的人,並承襲了神賜予的力量。唯一不同的是,阿爾尼斯是為了保護埃及而生的守護者,而我……我是為了毀滅而來。”

夏月白的心很亂,亂得想把喧囂的心跳聲徹底抹去。

仔細地聆聽,努力地,認真地看著身旁這個突然在自言自語般訴說中沈寂下來的女子,好像有一雙手扼殺了圖薩西塔刻在骨子裏的桀驁張狂。隨著她的話音,她的眼神緩緩地黯淡下來。為什麽……明明就在身邊,卻感覺她好像離自己越來越遠了,漸行漸遠的氣息,築起一道夏月白無法跨越的鴻溝……

將她們的世界分開了,夏月白留在自己的世界,而圖薩西塔卻在這個世界的另一端。

圖薩西塔看著遠方的目光,很輕,宛若一片風飛過湛藍的天空,亦如她的聲音,輕得能聽出一絲縹緲。“月白,你知道嗎?我的身體裏沈睡著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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