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紗簾,如金色麥浪隨風瀉下。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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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靈魂,那個靈魂擁有了毀滅的力量,而我從出生至今都在與它對抗,即使阿爾尼斯將它封印了,可它仍然時時刻刻在拼命的掙紮反抗,想借由我的手做一些我絕對不會做的事情。”

不自覺地,黑色的瞳孔一縮,唇邊的呼吸有絲冰冷,身體也在不知不覺間的發冷,溫熱的風在耳畔呼嘯著,卻怎麽也無法溫暖眼底的恐慌。

側目,她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輕道:“那個靈魂,它叫塞特,一個只能帶來死亡與毀滅的神。”

想笑,嘴角一層酸澀的阻力。圖薩西塔收緊環在夏月白肩上的手臂,在自己用了能將這臉色蒼白的女孩揉入身體的力氣後,她仍然覺得空虛,這空虛不費吹灰之力便能殺了圖薩西塔為之驕傲的自信。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因著圖薩西塔的話語,以及她空洞的眼底那道清晰地傷痕。只有風一下一下游移在柔軟的陽光下,伴著池中噴泉的水聲,奏出一種遙遠而安靜的樂曲……

直到遠處的廊下傳來侍女呢喃的低語,圖薩西塔低低一聲嘆息,視線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手臂隨之從夏月白肩上輕輕地滑落開來,目光輕淺地落在她低垂的臉側。繼而緩緩站起身,頹然。

“以前的我,抗拒塞特的力量,只是不想讓它吞噬我,更不想看見這個國家毀在我的手裏。然而,現在的我終於找到了一個更美好更純粹的理由,支撐我即使拼盡全力也不絕會讓它重見天日。”

心跳,在她低沈的聲音裏逐漸冷靜下來,發絲從手背掃過,細細的麻癢,正如此刻的心情。

“我的敵人不論是一個國家,還是一位神,我都會死守到底。因為,我要給你一個安寧無憂的世界,月白。”

時間在這一刻流逝的很緩慢,微風靜了片刻,當藤條再次搖出一片斑斕時,圖薩西塔一言不發地邁開步子,朝著庭院外面的長廊走去。

擡眸,看著那襲白色背影披著陽光的璀璨,一把漆黑的長發風中逶迤著層層疊疊細碎的金,柔軟的長袍在她穩健的步履旁抖落一片飛揚的陰影,像天空下無拘無束的海浪。

“圖薩西塔!”朝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忽然。

走到臺階旁的身影滯了一下,腳下的步子甚至還沒來得及收住,跨前的左腳踩在石階上,整個身體陡然間便像被凝固般停了下來。

一動不動地站著,宛若是微風將陽光打磨成一座雕像。

“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但能選擇做一個什麽樣的人。在埃及人民的眼裏,你是他們的女王,你給了他們平安富足的生活,他們愛戴你;在鄰國君主的眼裏,你是擁有無尚王權的法老,是這個國家歷史上第一位女王,他們畏懼你……而在我的眼裏,你是個叫圖薩西塔的女人,有些瘋有些狂,偶爾還有些可愛。你背負了塞特的力量,但並不意味著你就失去了自我,我相信自己看見的那個你,我相信我愛上的那個人。”

圖薩西塔低頭看著腳下的臺階,眼底閃閃爍爍著一層薄薄的霧光,揉碎推散了瞳膜深處那抹堅硬冰冷的金色。呼吸,在微顫地唇邊盤旋,她聽見肋骨後面急迫的碰撞,一下一下,有力而激烈。

“你就是你,什麽埃及女王,什麽塞特的力量,都讓他們見鬼去,你聽見沒有!”聲音有些沙啞,在淚光一剎那湧出眼眶的時候,夏月白握著拳頭沖走廊下紋絲不動的背影喊道,宣洩般將內心憋悶的感覺一通吼完,她喘著粗氣,胸腔劇烈起伏。

慢慢地轉身,她迎著明媚的光線,望向綠色藤蘿下神情倔強卻抽泣不止的夏月白,沈默。

半晌。

圖薩西塔微微歪著頭,笑了,朝夏月白緩緩伸出手。

陽光下,那掌心裏安安靜靜地躺著讓人覺得莫名渴望的明媚,如她凝望著自己的眼神,溫柔,纏綿,在跨越了三千多個年頭的阻隔後,依舊耀眼的讓人頭暈目眩。

視線由她的掌心靜靜移到那雙棕色的眸子,望著那雙溢滿笑容的眼,一陣恍惚。擡手拭去眼淚,片刻後,邁步的瞬間跟著笑了出來。

圖薩西塔凝望著那正向自己走來的人,夏月白帶著一如水中蓮花般純凈地微笑,那絢爛的笑容是這世間最讓她沈醉的溫柔……

以至於,那些坎坷前路的荊棘,那些叵測未來的險峻,在這朵笑靨的面前都顯得那麽的微不足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居然是愚人節,好吧,除了今天不騙人,其他日子都可以騙!

第 六十七 章

紅海的浪,蓋不過另一波聲勢高漲的浪頭,那是由鬥志昂揚的戰士組成的連綿不盡的壯觀人潮。

人的山,人的海,一眼望不頭。

赫梯和巴比倫的軍隊紮營在海岸線,宿營的帳篷一路由海邊延伸至巴瓦裏的沙礫平原,浩浩蕩蕩,密密麻麻。

巴瓦裏的港口已經關閉,任何船支都不能離港,亦不能靠港。

一艘掛著赫梯旗幟的三桅黑色大船停泊在深水區,從巴瓦裏方向駛來五艘小船,船上坐著全副武裝的赫梯軍人。

小船慢慢駛近漆黑色大船的同時,首船上一個將軍模樣的男人站在船頭,仰頭望了望赫梯的旗幟,視線移向船舷,對著大船上正探頭朝他們看來的水手問道:“船上是誰?”

“阿娜希迦公主!是公主!”還沒等水手回答,旁邊小船上的屬下發出一聲驚呼,隨即朝著船舷邊緩緩出現的人影頷首。

怔住了,因著站在船邊俯視著他們的那雙暗紅如血的眼睛,軍官立即頷首,緊張的不知所措。“公主殿下,您回來了。”

“讓船靠港。”冷冷地丟下一句話,阿娜希迦修長的身影轉身消失在眾人愕然的視線中。

“快,回港。”軍官指揮著屬下,轉頭對另一只小船上的人喊道:“你先趕回去,通知卡普爾將軍,公主到了,快去。”

“是。”屬下領令後靈活地調轉船頭,快速朝港口奮力劃去。

四艘小船兩左兩右將大船夾在中間,穩穩當當地朝著陽光下一片人頭攢動的熱鬧港口快速駛去。

★★★ ★★★ ★★★

從港口到赫梯的軍營,並不會經過巴比倫的營地,但是道路兩邊滿眼皆是巴比倫裝束的戰士混雜在人群裏,三五一群閑散地游蕩在街頭巷尾,卻不見一個赫梯軍人。

這也難怪,赫梯軍隊素以管理嚴苛著稱,況且這次的主帥是赫梯第一名將卡普爾,這位祖祖輩輩都是軍人的大將軍,深得蒙巴薩的賞識和重用。他對軍隊的管制更是嚴上加嚴,他麾下的戰士不論是紀律,還是實戰力,都堪稱是赫梯最出類拔萃的一支軍隊。

卡普爾整理了一下領口,在一支馬隊踏著濃濃煙塵朝他飛奔而來的時候。

提韁勒馬,阿娜希迦坐在馬上,對著走上前跪在馬前的卡普爾笑了笑。“這次居然要將軍親自遠征,看來王兄對此次的聯盟很重視。”

聽見她不慍不火的聲音,一路風塵難減她分毫的美麗,這朵生長在安納托利亞高原的冰原玫瑰,一顰一笑間都綻放著讓人失神的奪目光彩。卡普爾收了心神,站起身,頷首。“正如公主所言,王對這次聯盟極有信心,他本想親征,但是大臣們認為不必如此興師動眾,由臣出戰就足以對付埃及人了。”

唇角輕揚,側眸,那暗紅的眼斜斜掃了他一眼。

卡普爾立即將頭低下,小心而恭順地跟在身後,一群人跟著他們一同走入營地。

來到卡普爾的帥帳,阿娜希迦解開鬥篷交給侍女,眼角瞥向身後一直未曾開口的塞布隆,眼神輕閃,悄然。

等到阿娜希迦坐下,塞布隆走上前。“公主,塞布隆覺得有些不適,請準許我先行退下。”

接過侍女送上的杯子,擡眼,在他身上掃視片刻,點頭。“不舒服就叫醫官去看看。”

“不用驚動醫官,就是不太習慣海路。”

笑,沖他揚起手裏的杯子,調侃的視線卻投向周圍的眾人。“瞧,我們身強體壯的塞布隆將軍,也有適應不了的地方。”

眾人跟著笑出來,有幾個平時和塞布隆相熟的軍人更是揶揄逗笑了幾句,塞布隆揚眉不置一詞地笑了笑,朝阿娜希迦再次行禮,退出了帳篷。

“你們也都下去吧,卡普爾留下。”

一幹人收了笑聲,恭敬行禮,輕甲摩擦的清脆聲隨著腳步聲陸陸續續消失在門外。

淺飲,繼而用眼神示意卡普爾坐下。“王兄沒有收到我的信嗎?”

“王收到了公主的信。”

精致的眉淩厲一挑,不悅。“那為什麽還要繼續和巴比倫聯盟,還派你帶著軍隊來此處?”

自始至終只在椅子上坐了一個角的身體迅速站起,朝臉上掛著笑容,但那沐血腥紅的眼底滿是不悅的赫梯公主俯了俯身。“公主,王接到您的信時,大軍早就朝巴瓦裏進發了。”

“現在為什麽不命令大軍返回赫梯?”安靜的眸子在得到這個回答後,依舊不動聲色地抓著他的視線,仿佛想透過那層紅膜刺透他此刻有些緊張的目光。

頭低了一點,卡普爾的局促不安之外,還多出一些謹慎。這位赫梯的長公主,遠不是後宮裏一個普通的女人,果敢精明的頭腦和犀利狠辣的手段,有時候要比赫梯王更加讓人膽怯。“公主,王對兩河的局勢有所擔憂,這幾年眼見亞述越來越強,巴比倫逐漸無法牽制亞述在兩河的發展,在加上我們向亞述示好卻又未得到回應,這讓王相當不滿。巴比倫這次因為耶布安求婚受辱一事,與埃及結下仇怨,雖說耶布安王子一時沖動向埃及動武極不明智,可是巴比倫王有意借此事向許多國家顯示其武力的強盛。王更有意,利用這次聯盟震懾一下亞述。”

“震懾?”向椅背斜斜一靠,她意味深長的一笑。“只是震懾一下亞述,需要你卡普爾親率六十萬大軍出征嗎?”

暗自松了口氣,這聰慧過人的公主早就看透了蒙巴薩出兵的真正目的。他解釋太多,反而多餘。“公主是最了解王的人,當然知道王的心思。”

“想挫敗亞述的氣焰只是其次,王兄的心思是想摘下那顆沙漠明珠。”

頷首,卡普爾笑著沒有開口。

皺眉,聲音隨著目光沈下。“糊塗,以為有巴比倫那些草包的幫助,就能輕易從圖薩西塔手裏奪下埃及嗎?你們可知道她那支阿努比斯軍團的厲害,耶布安十萬人一夜之間慘敗在他們的手裏,況且還有另外三支兵強馬壯的軍隊隨時可以朝紅海港調集。這一仗,我們勝算有多少,王兄或許被那些目光短淺的讒臣蒙蔽了,但你是身經百戰的將軍,做為赫梯的主帥你估量過勝負沒有?”

沈默了片刻,卡普爾眉頭深鎖地望了她一眼,又看向一旁懸掛的紅海地圖。在阿娜希迦銳利如劍緊緊迫來地目光中,卡普爾走到地圖邊,擡手指著上面的木爾代城,說道:

“埃及的紅海有七座港口,距離底比斯最近的是木爾代城,正如公主所說耶布安在此慘敗,但他敗得並不出乎意料,十萬巴比倫人對戰阿努比斯軍團的四萬人,他從一開始就註定輸了。然而,阿努比斯軍團只有區區三十萬人,憑它有多少鋒刃精銳,憑它如何所向披靡,三十萬人也難擋九十萬大軍的鐵騎。”

驚,猛然。“九十萬?”

“是,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巴比倫王想借此戰向諸國顯示實力,難道就指望耶布安王子手裏的十萬人嗎?在我們出兵時,巴比倫王先我們一步已經派出二十萬人增援耶布安王子。”

心猛然被一雙無形的手握住,狠狠地捏了一下。她料到巴比倫肯定會增援,只是沒想到來了二十萬人,還來的如此之快。“即便如此,聯盟軍有了九十萬人,埃及還有其他三個軍團,四支軍隊加起來也足有七十萬人。九十萬對戰七十萬,想勝過埃及人並非易事。”

似乎早有準備,對於阿娜希迦的顧慮,卡普爾信心百倍的答道:“圖薩西塔不可能將七十萬人全部壓到紅海,她不能,也不敢。利比亞和敘利亞兩邊戰事才剛平息,餘亂不斷,如果把軍隊全部抽走,難保利敘兩國不會節外生枝。紅海港一旦開戰,圖薩西塔最多從利比亞和敘利亞調回數量有限的軍隊。依我預測,埃及能參戰的軍隊不會超過五十萬人。”

“王兄是看準了圖薩西塔不可能調集全部的軍隊來紅海抗擊聯軍,才選了這個時機出兵,怪不得由你坐陣督戰。”嘆息,看不出是釋然,還是放心,亦或是那藏在眼底的擔憂。

謙遜地笑笑,道:“公主遠道而來一定累了,還是先休息吧,打仗這種粗事,還是讓我們這種粗人來做。公主盡管放心地返回哈圖莎,王一直盼望公主能盡早回去呢。”

“是啊,我最不喜歡看見流血,過不了多久紅海就要血流成河,變成名副其實的紅色大海了。”越過卡普爾的身影,視線望向帳外幹凈湛藍的天空,耳畔隱約傳來紅海澎湃的海浪聲,混合了一絲鹹腥味道的海風,鼓吹著帳內的空氣有些幹澀。

“公主,您的帳篷都準備好,請先去休息。”卡普爾側身一伸手,恭敬地讓出路。

起身,漫不經心地攏齊臉邊的發絲,優雅地笑笑,邁開步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紅色的眸與燦爛的陽光輕擦而過,卻拒絕那些爛漫得不知收斂的快樂光線探入倏忽明滅的眸底,那裏一卷寂靜無聲地旋渦正在洶湧翻卷,肆虐,掀起一片陰郁暗沈地急迫風暴。

★★★ ★★★ ★★★

平靜的湖水,鏡面般折射著湖畔高大神像的倒影,天空投映在水裏,那一抹淺青到深綠的變幻,婉轉出另一種旖旎迷人的靜謐。

幾點水珠跳脫著落進水面,兩道水中並肩漫步的身影伴隨著層層漣漪而來。純白的影,綠色的波,一片零亂,一片斑斕。

淺及腳踝的湖水,微涼。

相纏的十指,溫熱。

臨水栽植著一片筆直參天的棕櫚樹,茂盛的枝葉搭建出了濃密的綠蔭,讓人躲過了沙漠上空火辣辣的驕陽。

“藍天。”

“南天。”

“不對。藍,不是南。藍,發音時要從舌頭兩邊出氣,不要用鼻子出氣。”

“……藍。”

聽著她費力的念出這個音,夏月白連連點頭。l和n這兩個音別說是外國人,就算是土生土長說中文長大的人有時候都分不清,諸如此類的中文發音,不知讓多少外國人學到舌頭打結也只能模糊湊合地念個似是而非。

圖薩西塔的模仿能力同她的學習能力一樣的驚人,簡單的詞語,夏月白說一次,她就能準確的覆讀出來。遇到特別有難度的發音,糾正幾次後也能說的順溜。

教她中文半個多月,這位女王在掌握了全部的漢語拼音之後,現在已經能流利地說些簡單的日常會話,只是偶爾語法有些顛三倒四。

“除了你的母語,你還會說哪些語言?”開口,說出一口流利地中文,圖薩西塔的發音很標準。

“英語,一點意大利語。”穿鞋踩在水裏,湖水剛剛沒過腳背,涼絲絲的舒爽順著水面蔓延到全身,在王宮裏住了這麽久,夏月白卻一直都沒發現宮中竟然還藏著一個這麽漂亮又安靜的好地方。猶如傳入耳畔的熟悉語言,由這異國女子嘴裏發出的時候,竟然會生出一種新奇又陌生的感覺。“你呢?”

側目而視,棕色的眸子反射著湖水的幽綠,像日出前寧靜邃遠的海面,有點沈默,有些妖嬈。“利比亞、敘利亞、努比亞、赫梯、巴比倫和亞述的語言都能說,也能寫。但是,兩河流域其他一些小國家的語言不精通,能聽懂,說的不太流利。一直說不好邁錫尼語,發音和語法都成問題,只能勉強看得懂。”

“你有沒有覺得這樣特別累?”

“我……是不太喜歡學習這些東西,但也談不上累。”微笑,學習是每一個王者必須經歷的繁重人生,不是為了興趣,只是為了能夠勝任自己的職責。

湖岸由表面粗糙的礫石砌成,因為長年泡在水裏長滿了青苔,走在上面有些打滑,夏月白小心地踩著石面,步子不敢跨得太大。“我說的累不是學習的辛苦,是別人說什麽你都能聽得懂,有些話聽懂了就會心煩,有時候裝聾作啞糊塗一些,日子才會輕松。”

“月白,誰都可以糊塗,我不能。”她笑,陽光穿透那層金色的瞳膜,閃耀著魔魅璀璨的光芒。

不知為何,這光芒隱隱有些黯淡。

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不語。忽爾,夏月白覺得自己挺可笑,她用一個普通人的角度去丈量帝王的喜怒哀樂。她憑什麽說她活得疲憊或者輕松,自己甚至都體會不到圖薩西塔身上的責任到底有多沈重。只是光看著她每日的辛勞,夏月白覺得如果換成自己必定無法負荷這樣的生活。

這是差距,來自出生,來自經歷,來自心態。

或許一輩子也無法跟上她的腳步,不管多努力。

手上驀然一空,指縫的空隙被熱風填滿的瞬間,肩上多出一道束縛,溫柔地將她微微一僵的身體摟進懷裏,熟悉的氣息散發著絲絲的涼意,將她的身體及至思緒瞬間悉數包圍。“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幹脆要醫官弄個什麽藥,把你吃傻算了。”

“我要傻了,你還能喜歡我?”眉間褶皺稍稍舒展些,順著她手臂猛然箍緊的力道,貼上她的身體,偷偷吸了一口她身上淺淡如晨風的味道,這如罌粟般令她不可自拔愛上的氣息,讓夏月白感覺無比安心。

側眸,在頭頂霍然灑落一片明媚陽光時,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認真,表情亦是,她說:“喜歡。”

本想嘲笑圖薩西塔的回答比一個真正的傻瓜還要傻幾分,可是,望著她眼裏那束堅毅固執的目光,卻笑不出來了。

一聲嘆息,輕輕拂開圖薩西塔臉邊的發絲,指尖沿著她唇上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勾勒出柔軟的心情。仰起臉,夏月白用微微顫抖地唇代替了指尖的溫度,覆上那女王嘴角那抹驕傲的笑。

收攏攬在夏月白肩上的手臂,唇齒輾轉在她微微顫抖地呼吸裏,吸取著那種貪戀的甜美味道,這像空氣一樣不可缺少的氣息,不管索取多少都還是嫌不夠。

不知是誰的呼吸急促成一團亂麻,將兩顆隔著皮膚緊貼在一起的心臟密密麻麻地纏繞,不留一絲縫隙地包裹。

兩樣呼吸滲透了同一種心跳聲,猛烈,急迫,仿佛世界在今天就要消失了,而她們還沒時間告別……

似乎這個吻,就是她們來世重逢的依靠。

★★★ ★★★ ★★★

這幾天隨著紅海的情報越來越多,王宮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每日進出宮中的官員個個都是神情沈重。相比之前的繁忙不同,這些日子以來的忙碌,並非是尼羅河流域的日常事務,而是針對紅海港戰前的各種準備。

管理阿努比斯軍團的幾位主要將軍們來了又走,腳步匆忙地在宮內宮外穿梭,他們是在重新編排軍隊,三十萬人的大軍需要將留守與出征的人員部署到位,這不是一個短時間裏能完全的簡單任務。

可是圖薩西塔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只有短短十天。

“王,阿努比斯軍團的人應該全部派去紅海港,底比斯交給霍克提莫斯將軍的人駐守就可以。”

“全部?”杜拜弗揚了揚濃眉,坐在長桌的右側看著對面的官員,不冷不熱地問道:“莫努哈大人,那是近在眼前的紅海,不是遠離底比斯花上一個月都走不到的地中海。戰場離底比斯這麽近,你把阿努比斯的人都調開了,只要紅海港有一個港口失手了,赫巴聯軍便能長驅直入,夜以繼日的趕路只需要十三天就能到達底比斯。到時候兵臨城外,你讓第二軍團拿什麽擋住他們?!”

“第二軍團有二十萬人,總能抵擋赫巴聯軍一陣子。”莫努哈不服氣的反問,聲音拔高了幾個度,長年養尊處優的白胖臉龐隨之漲紅。

瞅了一眼長桌正前方空掉的位子,那是法老王的座位,此時這位女王正反背雙手在桌後來回慢慢地踱步,並未因為兩人的爭論發表任何評論。

“霍克提莫斯手上的二十萬人,有一半分布在上下游的城市,你難道不知道?”第二軍團的任務是保護尼羅河上下游的城市安全,平時都分散在幾十個城市中,由每個城市的統帥單獨調遣,只有在重大戰事時才會集中起來。

自從圖薩西塔登上王位後,就沒有發生過能令第二軍團全部匯集的戰事。就連這次支援克蒙特攻打利比亞,也只調用了一小部分的軍力。

霍克提莫斯手中的二十萬人,壓根就沒有真正地匯集在一起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裏面的原因,只是無人敢戳破這層橫亙在法老與霍克提莫斯兩人間的微妙無比的關系。

恐怕只有天不怕地不怕,有時候連圖薩西塔都敢頂撞的杜拜弗,才會因為一時管不住嘴冒出幾句避忌的話。

“杜拜弗將軍,你的意思是前線就讓另三支軍團去,我們埃及最精銳的軍隊反而不能上陣殺敵?”

“我什麽時候說阿努比斯的戰士不上陣,我是說不能讓三十萬全去紅海港!莫努哈,你耳朵壞了,難道連腦子也有問題?”

“杜拜弗,你----”

“行了,吵什麽,說正事。”一個聲音冷冷打斷了兩人不斷上升的火藥味,來自緊挨著王座左手的首位,那裏坐著埃及新任的大宰相烏納斯。

一臉的煩躁,英俊的臉龐幾天裏消瘦了不少,眉宇間少了玩世不恭的戲謔,多了銳利精明的深沈。“眼下的形勢,赫巴聯軍的數量並不比我們多,不管他們想拼人數,還是打實戰,我們不可能輸給這些蠢貨。不過杜拜弗說的有道理,底比斯必須由阿努比斯軍團來把守。一來第二軍團的人手不夠,二來實力也的確不如阿努比斯的人。”

長桌旁幾個官員同意著點頭附和,莫努哈氣得瞪了他們一圈,一扭頭幹脆不說話了。

“杜拜弗,依你看應該留下多少人守衛底比斯最合適?”提問的仍是烏納斯,圖薩西塔在他說話間從他身邊經過,步履輕緩地徑直朝著室內的小噴泉走去。

“十萬人。”

沖著這年輕女王挺拔修長的背影看去,一道簡單精致的金色頭環壓著一頭如瀑長發,風中紛揚的漆黑發絲,走動間搖曳著陽光的細碎,時隱時現。烏納斯收回目光,看著桌邊的眾人,思量著杜拜弗給出的答案。

“派出二十萬阿努比斯的戰士去紅海港,配合其他三個軍團的人,足夠對付赫巴聯軍那些狂徒。”

“問題是另三個軍團各有使命,能調集的人手實在有限。”剛才其他人吵嚷著要如何分配第二軍團時,一直沈默不語的霍克提莫斯並未出聲,現在終於開口了。“馬裏埃的人在敘利亞和西奈,克蒙特的人在利比亞,他們能動的人手並不充裕。”

客觀現實的分析,不帶絲毫的感情|色彩,霍克提莫斯的話一出口,所有人都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困境帶來的強烈不安之中。

大廳陷入一種有些凝固的狀態,每個人都沈默著,為了各自心中所想,也為了從會議開始就異常少語與漠然的年輕女王,她今天長久的沈默,著實讓在座眾人的心都懸了起來。

她在想什麽,難道也對眼前兩國聯手侵略的處境感到茫然了嗎?

一個王者的無措,就是一個國家覆滅的第一步。

不知過了多久,烏納斯起身,望著駐立在池邊的那襲白色背影,眉頭微蹙著頷首。“王,您看軍隊的調配……”

經由獸形出水口流出的潺潺細流,漣漪間激起的小水珠,翻轉閃耀在那層金色瞳膜深處,點綴著星點陽光,疏淡。正如她緩緩轉身朝他們投來的目光,淡漠,疏離,有絲凜冽的意味。

“全力以赴。”

氣氛逐漸凝固的空間裏響起圖薩西塔冷靜沈穩的聲音,像股寒風灌進悶熱的罐子,一下子激醒了這些人有些混沌的思維,所有視線不約而同集中到水池邊他們的女王身上。“底比斯只留五萬阿努比斯的人,四支軍隊盡可能調集最多的人手去紅海,如果不能把赫巴聯軍擋在紅海港以外,我們留那麽多軍隊在底比斯有什麽用?”

隨著她邁動的步伐,那稍顯淩厲的話音再次響起。“他們既然傾巢而動,我們就全軍壓上紅海。赫梯和巴比倫賭我不敢抽走放在利比亞、敘利亞和西奈的軍隊,我就讓他們失望一次。”

走到王座旁停下腳步,她單手搭上精美別致的黃金鏤雕椅背,視線從長桌旁圍坐的國家裏最有權勢的官員和將軍們身上逐一掃過,不慍不火的神色,銳利沈冷的目光。

片刻,她慢慢笑了起來,水霧般妖嬈的眼睛,像她身後那道被風漾開的水波,不疾不徐。

“第三、第四軍團各留二萬人在敘利亞和利比亞,將其餘十六萬人調向紅海七港。霍克提莫斯,你留下四萬人分別駐守尼羅河沿岸的城市,我要你把最精銳的部隊派往紅海。至於保衛底比斯的阿努比斯軍團,只需要五萬人即可,剩下的二十五人全部調走。”

微微俯下身,單手撐上光滑的桌沿,打磨地水潤黝黑的大理石表面倒映著那只手,骨骼勻稱,修長優美。

“他們要賭生死,我們就孤註一擲地陪他們賭一場。”

所有人陸陸續續站了起來,朝著長桌盡頭那聲色冷竣的年輕王者頷首行禮。掃除了心裏最後一絲顧慮的眾人,用他們底氣十足的聲音響亮地回應了圖薩西塔決然堅毅的眼神。

拿勝賭生,拿敗賠死……

紅海怒濤裏的生死一戰,於焉將至。

作者有話要說: 文章只寫給志同道合的人看,就像琴詩只為知己奏吟。

所以,就算你是過客,只要你能明白文字裏的情緒,我們也算是一種相遇後擦肩的緣分。

只要是緣分,不論深淺,就應值得珍惜。

第 六十八 章

一隊由幾十人組成的馬隊,跑過夜幕下依舊燈火輝煌的王宮廣場,朝著金光灼灼的王宮大門急馳奔去。

深夜,宮門早已關閉,沒有特殊的令牌根本不可能進出,尤其最近戰事將起,彌漫空氣裏無處不在的隱隱緊迫氣氛,令這座王宮更是戒備森嚴。

馬隊沖到緊閉的大門前,兩邊守衛的戰士步伐一致地拉開陣勢,提起手中的長矛擋在了馬前,鋒利的尖刃挑起火把冰冷的光芒。

“快去稟報法老,阿娜希迦公主回來了,有急事要立刻見陛下!”為首的人拉下鬥篷的風帽,大聲焦急地對守衛喊道,身下馬兒不安地來回跺著蹄子嘶鳴著。

門前的守衛們楞了一下,一人轉身跑向大門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上猛拍了幾下,小門打開探出一個人影,兩人交頭接耳幾句。片刻,只聽見大門內傳來呵令聲,隨即那扇夜色裏依舊美得耀眼的巨大宮門緩緩朝兩邊被拉開。

沒等大門完全打開,馬隊已經挨著僅夠一匹馬身越過的寬度跑進門內,仿佛湍急的河水找到了出口,最後一名騎手越過宮門時,厚實的金色大門緩緩重新閉合,依稀能聽見紛亂的馬蹄聲從沈重的門後漸遠漸散。

★★★ ★★★ ★★★

三更半夜,燈火通明。

圖薩西塔坐在桌旁,仔細審視著手中的羊皮紙,眼簾低垂,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從她紋絲不動的身影裏辨出一絲僵硬。

幾名侍女跪在阿娜希迦的腳邊,為她受傷的手臂清理傷口,小心翼翼拆除凝固著血汙的舊綁帶,擦去血液和汙漬後,不知多久沒有處理過的傷口露出一層糜爛,看著有些令人作嘔的蒼白。

夏月白站在她的身後,將她染著血漬的領口輕輕拉到一側,阿娜希迦肩膀上的傷勢要嚴重一些,雖然經過簡單的包紮,但是馬不停蹄的趕路根本得不到休養,傷口愈合的不好,發炎的皮膚沿著被利器割開的傷痕紅腫起來,外翻的皮肉不斷滲出帶著膿液的血水。

從侍女手中接過幹凈的濕布,極輕地沾掉血水,夏月白咬著嘴唇,濕布掠過傷口時,她覺得自己的皮膚跟著一陣火燒般的痛。

和侍女一起動作輕盈而迅速地處理完傷口,夏月白把手洗幹凈,囑咐佩妮趕快去準備湯藥,又讓侍女們送些吃的來。

侍女們端著盆缽躬身,悄然退出了房間。

“發燒嗎?”在阿娜希迦身邊坐下,夏月白伸手探向她的額頭。以自己的經驗,這樣的傷勢加之發炎,應該會引起低燒。

當微涼的掌心貼上額頭的瞬間,阿娜希迦始終平靜的眸子微微一顫,一絲紛亂從她眼底劃過。“沒事,這點傷不算什麽,塞布隆他們怎麽樣了?”

相較自己的傷勢,那些拼死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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