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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匯報完畢,圖薩西塔會將全部事情一一解析,逐個解決,繼而在擇派大臣分工執行。

心裏有點嫉妒,能將幾十件事情全部印在腦中的記憶力,繼而在短時間內做出決策的反應力,那種將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的流暢感,這些都是很多人窮極一生學不來的天賦。

或許,這就是普通人與王者的區別所在,這些君王除了頂著神之子的光環,更加擁有了平凡人遙不可及的頭腦和能力,還有一顆將天下運籌帷幄的……帝王之心。

再一次,對歷史產生了質疑……那位史料記載的個性殘暴,治國鐵腕的圖薩西塔,真的就是眼前這個擒著淺笑斜倚夏風的女子嗎?

的確,她的脾氣是不太好,個性也乖張了一些。可是,與殘暴血腥完全搭不上邊,如果非要與歷史中的人物扯上一丁點關系,除了她們都是埃及的女王以外,夏月白真的找不到任何的相似處。

“王,耶布安王子雖然已經帶著十萬大軍從巴比倫出發,但是十萬人長途跋涉從兩河而來,最少也需要兩個月的時間。目前三角洲的形勢多變,利比亞三天兩頭在邊境制造事端,邊境的貿易受到很大的影響,臣懇請王下令出兵利比亞。”提出意見的是巴哈裏的長子塞普,夏月白記得他剛剛訂婚不久,未婚妻是霍克提莫斯的漂亮妹妹。

雙肘撐著王座的扶手,十指相抵,食指的指尖相互敲擊,無聲的節奏引來所有的視線,焦慮的,等待的,猜測的,還有透著冷眼旁觀的,藏在這些位高權重的朝臣眼底的目光,除了對於塞普提議出兵的關心,更有一些詭秘莫測的古怪東西。

一千個人,一千個心,猜不透摸不清的,永遠只有藏在皮肉之下的人心。

夏月白不禁也在心中猜測,圖薩西塔到底會不會答應出兵的要求。

答應了,十萬巴比倫戰士未到,單靠三角洲地區的現有兵力,對付利比亞不成問題,但是據自己聽到的情況,利比亞人聯合了敘利亞殘餘部隊,這讓埃及在人數上顯出弱勢,在利比亞與敘利亞一左一右的夾攻下,這是一場結果無法預料的硬仗。

不答應,任由利比亞人繼續騷擾埃及邊境,受損失的除了貿易交流,還有居住在邊境的平民百姓,以圖薩西塔倔強的個性,她絕對咽不下這口窩囊氣。

“每逢泛濫期,三角洲地區的平民會大舉遷移至中游,他們沒有完成遷途之前,不能出兵。”指尖仍然在規律的節奏中擺動,她掃視著自己的朝臣,視線最後落在塞普的身上。

向後一靠,侍女上前為她送上酒,手剛碰到酒杯,突地一頓,睨向殿內一角埋頭書寫的瘦小人影。牽起嘴角,揮了揮手,讓侍女帶著酒杯退下。“巴哈裏,傳令給三角洲所有城池的執政官,提前開始遷移工作,不要等尼羅河泛濫了,現在就開始疏散下游的居民。”

“是,臣立刻去辦。”

“王,臣想去西奈,臣做為第三軍團的統帥,理應與部下同守陣地,以防敘利亞的殘餘王族意圖不軌。”馬裏埃上前,躬身。

挑眉,笑。眼角瞥見夏月白聽見馬裏埃的話,猛地擡起頭,一絲欣然微笑跳上她不會隱藏表情的臉,看來她真的急於擺脫馬裏埃的保護。“有你的副將在三角洲,你不用去了,等遷移的平民到了,有你忙的。”

皺眉,喉嚨緊了緊,無奈應下。“是。”

盡管兩人之間隔了十幾米的距離,圖薩西塔還是從夏月白陡然垮下肩膀的剎那,聽見她一絲微不可聞的失望嘆息。

向王座瞪了一眼,郁悶不滿的漆黑眸子正好撞上狡黠挑釁的棕色眼睛,兩簇互不相讓的目光在涼爽的風中相遇糾纏,隔著燦爛的光線直視著彼此的眼底,軟香淡熏的暧昧空氣中隱隱抖落一絲對峙的僵硬氣息。

只是片刻,當圖薩西塔調開視線的同時,拿起桌上的卷宗,低下頭,將精美的卷軸展開,微蹙雙眉靜靜地看著手裏的羊皮紙。

氣憤,夏月白百分之百地肯定這位法老是故意不讓馬裏埃離開底比斯,不論出於何種原因,反正給自己無聊的宮廷生活添堵肯定包含其中。

“阿爾尼斯有消息嗎?”沒有擡頭,她的目光游移在羊皮紙,輕聲問。

“還沒有殿下的消息。”巴哈裏回答。

“他好久沒回來了,需要準備什麽,你們要提前做好,別讓我們這位大祭司挑出毛病,嗯?”

眾人一起行禮,應聲。“是,請王放心。”

“如果沒有事,就退下吧。”合上卷軸,眼睛淡淡掃過眾人,身體向後倚去,發絲從肩膀散開落在前臂,又沿著黃金手環如水一般無聲地滑落椅邊。

“是。”跪下,深俯扣拜,彎腰依次倒退著朝南苑的大門退去,衣角摩擦的沙沙聲,很快就消失在金色的門邊。

“抄完沒有?”蹺起腿,手肘支著椅子扶手,單手撐著下巴,棕眸望向窗外,好像是在對窗外的陽光講話。

沒有擡頭,不悅的聲音從臉邊傳來。“快了。”

“把抄好的拿來給我看看。”講了一個上午的話,口幹舌燥,桌上的杯裏是清水,拿起喝了一口,令人厭倦的味道。

放下筆,從旁邊拿起上午辛苦抄錄出來的文書,繞過桌子走到圖薩西塔的身旁,將一沓紙莎草紙遞給她,見她放下手中的杯子。稍許的訝然,精巧的金杯裏竟然蕩漾著一漣……清水。

真是意外,這個整天酒不離手的女王,居然改性了。

“如果讓你做書吏官,埃及就麻煩了。”

“又錯了?哪裏?”每抄完一頁,自己都會仔細核查一遍,應該不會出錯的。

“沒抄錯,是字,太難看。”

“圖薩西塔,我才學了三天而已,能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別這麽挑剔行不行?給我!”伸手從她手中奪回自己奮鬥了一個上午的成績,握著幾張紙在桌上掇理整齊,小心地撣了撣,對自己的筆跡看了又看,挺漂亮的,滿意地笑了。

對夏月白自賞自愛的神情,圖薩西塔沒有在說打擊的話,她鋪開一張地圖,垂下眼,靜靜地思忖。

歪著頭,打量繪制精美的地圖,以自己淺顯的文字知識,夏月白認出這是尼羅河的全景圖,兩岸寫著許多城市的名字,還標註著一些不知道是意思的文字。

“為什麽尼羅河泛濫了,平民就會遷移來中游呢?丟下自己的家園幾個月不管,像逃荒一樣。”一直對這個不太明白,尼羅河只是定期泛濫四個月,淹沒的只有地勢較低的田地,並非他們的房子,為什麽不待在家裏等待河水退去,反而要舉家遷來中游。

深棕色的眸子順著蜿蜒的尼羅河一路向下,指尖跟著目光一同落在那片呈三角形的開拓地帶,修長的指漫無目地的在那裏畫起圈。“不是逃荒,是季節性的生存規律。河水會淹沒三角洲的大片土地,與其在家中空等河水褪去,不如到中游的城市尋找賺錢的機會。尤其是在底比斯,這些機會很多,他們幹嘛不利用空閑的幾個月來這裏碰碰運氣呢。”

“會來多少人?”驀然明了,與北漂一族類似,希望在機遇更大的廣闊空間淘一桶金。

“三十萬左右。”

訝異,瞠目結舌。這個數字的人口,在幾千年前的古代實在太可觀了。“這麽多人!雖然底比斯很大,也很難容下突然多出的幾十萬人吧?要怎麽安置他們呢?”

“不會全部進城,除去到附近幾個城市的幾萬人,剩下的平民會分流住進城外的各個工地裏,有很多正在修建的神廟、城外行宮,還有一直在修繕的帝王谷都需要人手,那些地方都可以提供住所。”揚眉,指了指底比斯周圍的幾個地方,河水年年泛濫,平民年年遷來,應對的方法都是現成的,只需提前做好準備工作,一切就能井然有序的進行。

“帝王谷……”蹙眉,輕吟一聲。

“嗯,你應該聽說過。”

“聽說過。”埋葬了歷代法老的地方,一座倚谷而建的龐大王陵,現代關於古埃及的重大考古發現,大多發掘於此。

“想去看一看?”

搖了搖頭,心裏略微糾結,好奇心驅使夏月白很想去見識一下。但是,不知為何內心又在極力抗拒這種好奇心,沒由來的。“……不。”

“如果還想出宮玩,就趁這幾天去吧,等平民遷移過來,底比斯就被擠滿了。”側目,夏月白忽然而來的安靜有種突兀感,她低眉沈思的臉上隱約流露出一絲閃避不及的混亂。

圖薩西塔也不想深究她在糾結什麽,好意提醒一句,她又低下頭,看著地圖不語。

“知道了。”突然對什麽都沒有興趣了,心情陰沈沈地,眼前總是浮現在博物館看見的那具屬於圖薩西塔的黃金棺。

耀眼華麗的棺材,承載著死亡,卻又淩駕於真正的死亡之上……

“圖薩西塔。”

“嗯?”沒擡頭,她只是輕應一聲,註意力仍然在那幅畫工精美的地圖上。

絞著自己的裙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同樣小心謹慎的還有她看向圖薩西塔的眼神。“所有的法老死後,都會葬在帝王谷嗎?”

漫不經心地點頭,祖制於此,就算是法老也無法在死後另尋其他的墓地。

一座帝王谷,綿延帝王冢,每一位法老生前都要竭盡全力保護的地方,因為那裏不僅僅葬著自己的先輩,更將是自己死後的神聖歸所。

“如果真對那裏感興趣,找時間讓馬裏埃陪你去一趟。”從手邊的卷軸裏抽出一卷羊皮紙,展開,平鋪在地圖上。

沈吟不決,不想告訴她,自己對帝王谷的興趣遠不及對那裏的恐懼來得多,想到一座山谷其實就是一片墓地,不論是多麽優美的景色,還是多麽神秘的聖地,都被這一層陰霾灰暗的死亡味道籠罩了,令她不自主地感到背後攀上一陣毛骨悚然的冷風。

一手壓在羊皮紙上,一手撐著額頭,似笑非笑地睨向桌邊臉色陰郁的夏月白,這個整天笑兮兮地小丫頭,怎麽提到帝王谷就變得消沈了。“怎麽了?”

微怔,隨即搖了搖頭,在那雙纏繞著微風的淺笑目光裏,夏月白停下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今天的文書還有幾份,我去把它們抄完。”說著,她不等圖薩西塔開口,自顧自地朝小桌走去。

一笑了之,閃爍不定的棕色目光重回羊皮紙,微揚的唇角勾著一抹莫測的弧度。

走下幾級臺階,步子猶豫地停下,悄悄地回頭,隔著淡金色的夏風,靜靜地望著圖薩西塔。

視線輕閃,漆黑的瞳孔映出正在低頭閱覽卷宗的圖薩西塔,才發現從這個角度看去,這位女王其實很漂亮……沈靜的側臉,棱角分明的輪廓被幾縷垂下的發絲稍稍擋住了一點。

沈默的線條,沈靜的氣息,有種俊秀古樸的美……這樣的美麗容顏,在自己飛越了三千多年的時空後,不知不覺間,居然開始紮根在心裏。

夏月白相信,就算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她恐怕再也無法忘記這張淺笑輕揚的異域面孔,就像這段真實而奇異的經歷,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生命裏,再難抹去。

★★★ ★★★ ★★★

偎在五彩繽紛柔軟如雲的靠墊中,露雅咬了一口酥糖,嬌媚的眉眼滿足地彎成一道月牙,品嘗著甜絲絲的軟酥,她瞅了一眼坐在對面默讀書信的阿娜希迦,放下半塊糖酥,舔去指尖的白色糖粉,好奇地問道:“姐姐,誰的信?”

沒有擡頭,眼睛仍專註於手中的羊皮紙,不急不徐地說道:“邊境的通報。”

“邊境?赫梯的邊境嗎?”

“不,是埃及與利比亞的邊境。”

“他們要打仗了嗎?”

挑眉,擡頭,暗紅的眸漾起寵溺的笑,血樣的眸色柔媚無限。“你也知道了?”

露雅點頭,撇了撇嘴,不屑一顧地說:“你和王兄幾乎天天都在談論這些事,我聽得都膩了,一點意思也沒有。”

一笑了之,沈默。

“姐姐,他們要打仗了,我們去埃及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有我在,你不用擔心。”

“姐姐,聽說埃及的王宮比我們的王宮還漂亮,全是黃金和奇珍異寶,是真的嗎?”

牽了牽嘴角,伸手拿起桌上的方巾,輕輕擦去露雅嘴角的糖粉,不以為然地輕漫笑道:“那是一個被眾神寵愛的金色王國,在神的眼中,黃金珠寶只是微不足道的沙塵而已,埃及遍地都是。”

頓時瞪大了一雙漂亮的眼睛,無限憧憬,無限遐想。“真的!埃及真的這麽富有?姐姐,你去過埃及嗎?”印象中,阿娜希迦總是深居淺出,似乎從沒離開過赫梯。

淡淡一笑,將信收起,撩開小窗的簾子,凝血淬火的紅眸瞥向窗外,輕道:“去過。”

驚奇地問:“什麽時候?”

“……夢裏。”

車窗外,連綿青翠的山色沐浴著嬌陽,鳥鳴山風盤旋彼伏,馬蹄伴著車軲轆沈重的轉動聲,隱約還能聽見金屬盔甲的清脆摩擦聲。

“夢裏?”小聲嘀咕一句,露雅疑惑地看著側目車窗外的阿娜希迦,她越聽越糊塗了。

八匹健壯的高頭大馬拉著一輛巨大的黑色馬車,位於一支浩浩蕩蕩隊伍的中間,緩緩前行在安納托利亞高原青夏蔥郁的路上,沈重的車轍壓出的清晰印痕,沿著夏風延伸至沙漠之際的金色國度。

作者有話要說: 秋不食言的來更新了,新的一年開始了,努力幹活,努力快活!

第 十七 章

深海般寂靜無聲的夏夜,銀瀾皓皓,夜風徐徐。燈火疏於月光,繁華褪去的王宮,展現著另一番沈靜妖冶的媚態。

用了大半夜的時間在床上輾轉反側,實在受不了這種烙餅的翻身節奏,夏月白一股勁坐起來,沒有喊醒隔壁的佩妮,趿上鞋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房間。

跨出宮門就看見隸屬於馬裏埃的侍衛,他們想要跟隨保護,被夏月白輕聲阻止,在年輕侍衛左右為難的目光中,夏月白獨自踏入了通向主殿的長廊。

她只是想獨自一人,安靜地走一走。

迎面走來一隊巡夜的侍衛,他們經過身邊時,齊齊朝她頷首,臉上閃過些許的詫異。

這個時間,竟然在王宮長廊遇見法老的侍寢,的確是有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回以微笑,錯身而過,繼續漫不經心地走在空蕩蕩的廊下。

夏月白也不想三更半夜游魂似地在宮裏晃蕩,可她實在睡不著,不想在失眠中繼續煎熬,又或是不願被失眠的原因而困擾,純粹只是想跑出來透一口氣罷了。

重重地一聲長嘆,仿佛將困縛著思緒的所有壓力都釋放而出,可仍然感覺不到舒展的輕松,那種你的身體能夠自由的移動,心和頭腦卻被死死禁錮的可怕無奈。

再一次,她悵然的低嘆。

那個繩索般纏繞著整晚思緒的東西,是一種奇怪又揮之不去的感覺,這種感覺,她從不曾有過……

閉上眼,睜開眼,都是一個人輕笑淺揚的模樣。

惦記著一個女人的笑容,是不是太……詭異了。

討厭自己不受控制的大腦,更討厭那張在腦海裏自顧自燦爛張揚的笑臉。

一陣風過,散在身後的頭發,隨著輕盈的裙邊一同揚起又落下,寂寞而美麗的翻飛。

伴著漆黑夜幕底下盤旋的風,一條黑影快速消失於前方宮殿的石柱間。

懷疑是自己眼花了,夏月白停下腳步,屏息望去。

幾乎是在自己的視線投向錯落林立石柱的剎那,那個黑影從柱子後面閃出,腳步沒有停留,立刻拐入那片石柱群後面的一條小徑。

那裏的火光不夠明亮,只能借著頭頂的月亮隱約看見黑影迅速隱沒於柱子層疊的陰影中,敏捷迅速的動作,在入夜無人的宮殿裏像個鬼魅般穿行。

是誰會有這樣鬼鬼祟祟的行跡,不會是侍衛,更不可能是侍女仆役,那會是什麽人?

只要自己喊一聲,立刻會有侍衛聚攏過來,也會驚動剛才那個黑影。垂下眼,片刻思忖,夏月白決定還是先跟去查看情況,萬一是自己猜錯了,她這一喊,搞不好會給無辜的人招來殺身之禍。

提起裙子,躡手躡腳地快步朝小徑跑去,月光滑過迤邐的裙邊,抖落一片雪白色的斑斕。

夏月白追到小徑的時候,正好瞧見黑影貼著墻壁快速移動,這條小徑連接著王宮西側,那裏有十餘座大小不同的宮殿,大部分都是法老嬪妃的居所。

很顯然,現在全部是空置的,原因很簡單……現任法老是一位女王,自然也不會有嬪妃。

黑影停在一扇門邊,左右一番張望,伸手推門,身影一閃消失在門裏。

夏月白不知道那個門裏是什麽地方,僅憑外觀來看,無非就是王宮中一座常見的普通宮舍,她準備靠近那個建築物一探究竟。

冷不丁嘴巴被身後伸出的一只手捂住,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一條手臂環過肩膀,將她瞬間僵硬的身體攬向身後的懷抱,很輕的力道,像片纏上肩膀的夜風。

“唔----”擡起雙手抓住捂著口鼻的手,用力想將它掰開。那只修長有力的手卻紋絲未動,一串嗚咽的顫抖喉音從指縫傳出,滿是驚慌失措。

“噓,是我。”貼在她的耳畔極輕一句,拿開捂在嘴上的手,圖薩西塔的眸子仍然緊盯著前方的宮殿。

陡然一怔,停下掙紮的動作,夏月白聞見呼吸裏鉆進一種似香非香的味道,來自身後那副透著一縷不屬於夏夜的冰涼懷抱,絲絲涼意與她吹拂在耳畔的溫熱呼吸,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

僵直的身軀沒有松懈,像根木頭似地被她摟著,夏月白大氣都不敢喘,直到嘴上的手拿開,空氣重新湧入嘴裏,她還是保持著輕緩的呼吸節奏。

少頃,驚嚇過度的大腦重新運轉,扭過頭,註視著近在咫尺的臉,蹙眉。“你怎麽在這裏?”

她側眸,看了她一眼,淡然的唇吐出不急不徐的話。“追一只跑出阿蒙宮的小貓。”

微微一楞,耳根火燒的熱,不知為何。

沈默,垂下眼看著依然圈在肩上的手臂,圖薩西塔握著她肩膀的力道很輕,一種淡淡的感覺,就像那雙安靜凝視著夜色的棕色眼睛。

“那個宮殿是做什麽用的?”收起紛亂的思緒,開口問她。

“是我母親住過的地方。”

“……”詫異不解,隱約有絲不好的預感。“他為什麽要進去?”

“我也想知道。”她說,一線慍怒擦著棕色的眸底而過,金色瞳仁亮了一下。

“要不要喊侍衛?”這裏早就人去樓空了,就算宮裏還存著值錢的東西,可是相較於金碧輝煌的埃及王宮而言,你隨手撬一顆墻上的寶石,都足夠衣食無憂地過上好幾年,為什麽非要溜進圖薩西塔母親曾經住過的地方。

“等一會兒。”眼神一動,因為那扇熟悉的門旁出現了一個陌生的人影。

循著她的目光看去,剛才的黑影從門裏溜出來,只見那人回身小心翼翼地合上門,眼看他就要離開了,夏月白露出焦急的神情。“圖薩西塔,在不喊侍衛,他就要逃了。”

“讓他走。”開口,目光冷竣,淡淡的眼神中讀不出任何表情。

驚了一下,霍地擡起頭直直註視著她。“走?萬一他是小偷呢?”

“裏面沒有值得偷的東西。”棕色的眸,偏開一點,望著那座沈澱在濃黑夜色裏的宮殿。

“你不想知道他偷偷溜進去做什麽嗎?”

“我會知道的,月白。”當黑影徹底消失在庭院深處,她笑,輕道:“只要你幫我一個忙。”

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麽,笑得那麽詭秘,仿佛精心編織好了陷阱,只等獵物自己投身網中的獵人。“幫忙……怎麽幫?”

放開摟著夏月白肩頭的手,轉身從她們藏身的墻角走出來,歪著頭打量著她,像個孩子般頑皮的笑起。“你會演戲嗎?”

“不會。”搖頭,背脊冷嗖嗖的寒,她是不是要為自己感到擔心。

“那就演一次。”挑眉,擡指將風裏微亂的發絲撩向身後,奢華柔長的黑發凝結了月光,閃耀著一層細碎暗藍的冷艷光澤,無所顧忌地揚在夏月白濃濃疑惑的眼中。

“圖薩西塔?”

“夜深了,回去吧。”又向遠處人去樓空的宮殿看了一眼,轉身邁開大步,任由白色的袍角被深夜的晚風扯動揚起。沒有回頭,只是擡起手,朝身後怔楞不動的人招了招。

回眸,充滿疑問的目光掃過夜色下輪廓模糊的建築物,咽下憂心忡忡的奇怪感覺,跟上圖薩西塔毫不猶豫的步伐,兩人一前一後快步離開。

身後的夜,是一片月光明艷的寂靜空間,無孔不入的風聲灌滿了庭院,一個角落也沒有放過。

★★★ ★★★ ★★★

今天的晨會,明顯比平常多出了一些人。

夏月白仍坐在屬於自己的小角落,抄寫那些一輩子都抄不完的文書,相比初學時的生澀,她現在已經能夠熟練的書寫,圖薩西塔也沒有繼續批評她的字難看,偶爾還會看著她遞來的紙莎草紙,面露少許的訝然,讚許地點頭微笑。

得到了埃及法老的肯定,這絕對是學習古埃及文最大的進步。

眼角瞄見王座上的年輕女王正在聆聽官員的匯報,一如既往的平靜神色,唇角擒著那道淺淺的優雅弧度,還是閑散悠然地令人……提心吊膽。

保持著單手托額的姿勢過了很久,圖薩西塔似乎是累了,她放下手,改由靠向身後柔軟的椅背,身體微動,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聆聽官員滔滔不絕的稟報尼羅河上游的情況。

“咣!”清脆的撞擊聲,來自夏月白手邊的杯子落地的瞬間,當空曠的議事廳只有一個官員說話的時候,杯子掉落在堅硬的大理石地面,繼而又在光滑的地面一路翻滾著向前跑去的清脆聲音,真是相當的刺耳。

好戲,正式上演了。

偏過臉,看向那個毛手毛腳女孩子,略微不悅地皺眉。“怎麽了?”

佩妮趕緊上前撿起滾至一位大臣腳旁才停下的杯子,彎腰退到夏月白的身後,將舊杯子交給一旁的侍女,又接過一個新杯子,重新擺到桌上斟滿清水。

“我不小心碰倒了,抱歉。”陪著笑臉,夏月白尷尬地向眾人看去,低下頭。

眉頭擰了一下,繼又松開。“你臉色不太好,不舒服就回去吧。”

“是。”起身,速度略快,身體不穩地微微一搖,佩妮立刻伸手扶住,輕聲叮嚀她慢一點。

“病了嗎?”關切的出聲,暫時將那些面色各異的大臣晾在一旁。

“沒、沒有。”慌忙地掩飾,一邊淡笑,一邊將發絲揶到耳後,眼神輕閃。

“讓醫官來看一下。”

“不用,我沒事,就是……就是沒睡好。”急急地出聲阻止,臉上露出窘迫,白皙的膚上鋪著一層緋紅,瞬間。

“沒睡好?”聲音平淡,眉頭不自住地皺起。

發現大家都在看自己,她別扭地開腔。“昨晚太熱了睡不著,我就在阿蒙宮外面散步,於是看見了、看見了……”

“看見了什麽?”不緊不慢地問話,棕色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議事廳,凜冽的金色耀斑在瞳仁深處變幻莫測地閃閃爍爍。

“看見一個奇怪的人影,跑到王宮西邊去了。”一口氣說完,眼角餘光掃向大廳中層層人影。

沈默,圖薩西塔平淡的視線投向那雙漆黑如夜的眸底稍作停留,眉峰極淺地一挑,只有她們兩人明了的頑皮意味。

緩緩地,那雙迎著陽光的棕色眸子移向殿內的眾人,游走的目光像一條滾燙的鞭子,只是輕淺地觸及到大臣們緊張慌亂的眼,他們就像被滾油潑到似的,立刻垂下頭,畏怯地彎下腰。

“霍克提莫斯。”

“臣在。”

“守衛王宮的軍隊,是你的屬下多奎在掌管吧?”

“是,王宮近衛軍一直是由臣的副將多奎管理。”

“傳他來見我。”

“是,王。”

夏月白又坐下,微垂的眉眼,無人瞧見的巧笑兮兮。她朝圖薩西塔的方向望了一眼,下意識的。

她在喝酒,目光低斂,神情漠然冷峻。

驀地,密集的人群中射來一道冰冷的目光,驚得夏月白全身一寒,迅速朝大廳裏的大臣看去,滿眼都是俯首躬身的謹慎身影,剛才向她投來的陰森視線,一下子不見了。

黑瞳一縮,蹙眉,不語。

片刻,門外侍衛通報,人到了。

“王。”幾步上前,多奎跪下。

“多奎,昨晚宮裏出現了行跡可疑的人,你為何不報?”放下酒杯,她望著跪在大廳裏的壯實男人,用著沒有絲毫溫度的平穩語調問道。

“可疑的人?!”驚得一怔,順帶嚇出一身冷汗。擡起頭,話音倉惶地應道:“臣沒有接到這樣的報告,所以才沒有----王,是臣失察,請王恕罪。”意識到自己的辯解只會惹怒圖薩西塔,多奎壓低身體,額頭貼上地面,敬畏膽怯地開口。

“王宮的守備居然如此的松懈,竟能讓外人輕易地自由出入後宮,埃及的王宮難道已經變成底比斯的小酒館了嗎?”不大的聲音,足以傳遍偌大的殿堂,不怒自威的陰冷語氣,經由她平靜無波的神情,宛如沙漠吹來的烈風,迅速侵蝕了每個人的眼神和呼吸,在眾人慌忙跪下的時刻,圖薩西塔濃黑的眉嘲諷地一挑,眼眸深處閃過銳利的暗光,像一道撕裂了狂風暴雨投入咆哮海面的閃電。

“霍克提莫斯,徹查昨夜所有侍衛,以及入夜之後能夠憑腰牌進入王宮的人。三天內,給我一個結果。”

“是。”

眾人將已經緊貼地面的頭顱又向下壓了壓,就在聽見王座上的人起身的剎那。

“這種事,我不想在聽見第二次,你們都好自為之。”開口,用她好聽卻極致沈冷的聲音,再一次將凝固人們呼吸的森寒氣氛,推向了另一個新的冰點。

繞過巨大華麗的王座,圖薩西塔居高臨下地看向夏月白,擡指,朝她勾了勾。

惡趣味的小動作,像在召喚自己的寵物,夏月白嗤之以鼻地白了她一眼,換來圖薩西塔輕挑張狂的無聲一笑。

一前一後步出精美奢華卻已冷到極致的議事廳,夏月白拉著佩妮,小聲嘀咕了幾句,佩妮謹慎地點頭。

★★★ ★★★ ★★★

“我的演技都能拿奧斯卡了!”洋洋得意地走在圖薩西塔的身邊,夏月白晃著腦袋,笑瞇瞇地說。

微笑地看著她,不語。

“現在怎麽辦?你嚇一嚇他們,就能抓到那個小偷嗎?”不知道將昨夜的人歸咎於哪類人,暫且就當他是小偷吧。

“也許能,也許不能。”模棱兩可地說。

“如果抓不到他,就浪費我這麽好的表演力了。”

“膽子小的,一定會露出破綻。膽子大的,也會收斂行為,暫時不會亂來。”

“你不擔心?”真是想不明白,有人在自己家裏偷偷摸摸,這位女王怎麽還能如此冷靜鎮定。

瞥了她一眼,輕牽嘴角淺淺一笑,有絲黯然無奈的意味。“我擔心……可是事情也要分輕重緩急,現在不是為了一個人影,就憂心忡忡的時候。”

“你在煩惱利比亞的事,邊境還沒有消息嗎?”

“有。”

“怎麽樣了?”

“你怎麽突然開始關心埃及的事情了,難道想留下來?”迎面走來的一隊侍女,看見圖薩西塔後立刻退到廊邊齊齊地跪下。

掃向這些恭順俯首的侍女,她們手裏拎著藤條籃子,裏面放著各色物品,應該是在為即將來臨的新年忙碌。“我住在這裏,當然應該密切關註埃及會不會打仗,我理應關心這個國家的安危,這也是關心我自己的安全。”

“你很安全,放心。”

“放心……怎麽放?”挑眉,帶著置疑的反問。這個時代的通訊慢得讓人欲哭無淚,沒有手機,沒有網絡,交通只有馬,邊境真出了事情,底比斯得到消息都不知道已經過去幾個月了。

“軍隊會死守三角洲,你要相信埃及將士的能力和毅力,他們是宣誓效忠保護瑞和我的軍人。任何想要欺淩埃及的敵人,在他們的面前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她說,頑佞恣意的像個不服輸的孩子,語氣卻又重如千鈞。

“圖薩西塔,我不是那個意思。抱歉,我相信你和你的將士,埃及是一個強大的帝國,歷史已經證明了一切。”

“歷史……”悵然一聲,低低的聲音,視線投向院中的噴泉,璀璨的水光,映得那雙棕色眸子暗得好像一片永遠等不到黎明的黑夜。

皺眉,懊惱。

自己一句無心的話,給這位女王帶來了一股子揮不去的陰郁,她眼底的淒迷很淺,隱約一抹恍若隔世的神情卻也淡得融化在她微揚的唇線裏,那道勾著絢爛光線的嘴角,浸透了一種漠視一切的狂傲勁頭。

第 十八 章

為了查明昨天夜裏在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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