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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的事情,霍克提莫斯將當晚值班的侍衛全部監禁起來,準備逐個審問之際,卻沒發現多奎的身影,詢問身邊的部下,他們也搖頭不知多奎去了何處。

審問王宮的近衛軍,直接統帥怎麽能夠缺席,命人趕快將多奎找來,霍克提莫斯皺著眉在屋裏來回踱步等待。

半晌,派去尋找多奎的人小跑進門,跪地稟報四處都找不到多奎的身影,霍克提莫斯才驚覺事情不太對勁。

立刻發令全城搜尋多奎,但要謹慎行事,不要驚動王宮。

這一找,就是一天時間。

幕色低垂,尋找仍然無果,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王宮近衛軍的將軍失蹤了,這事是瞞不住的,霍克提莫斯硬著頭皮將此事稟報了圖薩西塔。

沈默了片刻,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霍克提莫斯,觸及他眸底猛然一縮的驚懼,圖薩西塔的目光卻依舊平靜如昔。

命令馬裏埃去搜捕多奎,不管是死是活,她都要一個交待。

正好也給這小子一個活動筋骨的機會,免得他為了不能去西奈的事情耿耿於懷,整天無精打采的像只鬥敗的公牛。

不負期望,馬裏埃只用了三天時間就找到了潛逃的多奎。

“王,馬裏埃將軍到。”

一聲通報,打破了一室有些沈悶的寧靜。圖薩西塔朝夏月白看了一眼,隨即直起上身離開了窗畔,朝那侍衛點點頭。“讓他進來。”

“是。”守衛的話音剛剛消失,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忽然從門外直透了進來。隨著一種略帶滯緩的腳步聲由外至內越來越近,那股腥氣竟然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將這熏香繚繞的宮殿浸了一室。

坐在桌後的夏月白也因著這股濃烈刺鼻的味道,忍不住放下筆,朝門外看去。

疑惑的側目,正巧對上圖薩西塔笑意輕淺地朝她投來的目光,夏月白裝作沒看見,單手托腮,視線依舊循著那越來越濃的味道註視著門口,沒去理會她。

門外立著兩條血色的身影。

衣服和鎧甲磨損的極其嚴重,滿身的塵沙夾雜著暗紅半幹的血塊,在四周金碧輝煌的折射下,散發著一種破敗糜爛的死亡氣息。

“王。”剛過門檻,站在後方的馬裏埃突然擡腿一腳踹向前面人的後膝,冷眼看著多奎一團爛泥般跌倒在地上,馬裏埃對著圖薩西塔的方向單膝跪下。“多奎帶到。”

“辛苦了,馬裏埃。”說這話時,年輕法老並未朝倒在地上,因渾身的傷口而抽搐不停的多奎看上一眼,微笑望著跪在地上的馬裏埃,仿佛看著某天忽爾登門造訪的老友。“起來吧。”

馬裏埃聞言不語,只是將頭低了低,那犀利如鷹般的眸子裏,悄然閃過一絲淺淺的驕傲溫度。

即使滿臉塵土和血跡都掩蓋不了多奎彪悍的相貌,不知道是因為傷勢過重,還是別的什麽原因,在圖薩西塔那樣安靜平淡的話音中,整個人顫抖得更為厲害了。

夏月白甚至能從他抖動的雙唇中清晰地辨別出牙關打顫的聲音。被他那身凝結了血塊與傷痕的樣子驚到了,胃裏隱隱有些不適,不禁蹙眉。

“追到哪裏了?”

“帝王谷以西,快到沙島了。”

“沙島……”若有所思地重覆了一遍,圖薩西塔反剪著雙手,朝他倆的方向邁出一步。“想從那裏消失在沙漠裏嗎?”

“王!”縮在地上顫抖的身影突然直起,連滾帶爬地移到圖薩西塔的身邊,將她的足踝緊緊抱住。“王!原諒臣!原諒臣!臣不敢了!臣只忠於王……”

兩旁的侍衛見狀正要過來拉他,卻見圖薩西塔擡起手,輕輕一擺。

於是他們重新站定,手按在刀鞘上,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眼前這個突然間歇斯底裏的男人。

“只忠於我?”看著腳下多奎痛哭流涕的樣子,圖薩西塔語氣依舊一成不變的漠然。“那你……逃什麽?”

“王,臣是不得已啊!臣不想逃走,可臣的家人……”

“家人?”笑了,那淡然的眸子因這笑美得如同沙漠中的月牙湖,卻在多奎的眼中竟似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生生地從他臟得辨不出原來顏色的臉上,顯出一層瀕臨崩潰的死灰來。

他的手不知不覺得地從圖薩西塔的足踝上松開,只是整個下頜,被她驀然伸出的手輕輕捏著,一動不能動。“你以為你幹的那些勾當,我不知道嗎?如果不是你徇私舞弊,不是你貪臟枉法,誰能夠威脅到你這個近衛軍的將軍?”

圖薩西塔看著他的眼,低聲說著,那聲音仿佛在催眠。而那眼神,亦如吐信的蛇般,魅如盅惑。“背叛我的代價,你應該早在心裏算過,到底值不值呢……”

手指突然一松,毫無防備的,多奎一頭往下栽倒,卻在落地的剎那,整個人硬生生地被圖薩西塔飛起的一巴掌給扇得滾回了大門邊。

語氣瞬時間冰箭般尖銳,圖薩西塔靜靜地盯著他蜷縮在地的身影,一字一句說道:“敢做就要敢當,別為今天的下場找理由。”

眼睛裏滲出的恐懼,在聽到圖薩西塔最後說出的那幾個字後,驟然間縮成一團暗黑色的絕望。多奎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逐步朝他走來,那目光冷漠如冰山般的埃及女王。這面色已如屍體般的將軍,突然不可抑制地掙紮起來。“是塞普!是他!都是他----唔唔!”

話音未落,在一陣窒息般的嗚咽聲過後,多奎帶著一張因絕望和憤怒而扭曲的面孔,驟然間停止了呼吸。

一柄漆黑色的短劍直直貫穿了他的咽喉,黃金劍柄無聲地緊握於圖薩西塔修長的手掌中。

四周一片死寂,就連馬裏埃也用疑惑的眼神,由背後凝然望著圖薩西塔抽劍而起的身影。

圖薩西塔在低頭看著什麽,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那專註的眼神不知究竟是在看腳邊的屍體,還是在看劍拔出後無聲爬滿地面,淅淅瀝瀝如一道艷紅色溪水的血跡。

沈默,空氣因著她的靜止而逐漸喪失了流動的能力,新鮮血液在這樣濃稠滯緩的空氣裏沈重的流動,片刻間,竟然厚重得讓人有種想吐的沖動。

手緊捂著口鼻,壓住了差一點沖口而出的尖叫,早在多奎被一劍穿喉的瞬間,夏月白的眼底就漲滿了駭然的驚恐,整張臉更是慘白的毫無血色。

平生第一次,看見有人死在自己的眼前。

想吐,胃裏被掏空的感覺,翻江倒海的難受。

卻在這個時候,忽然瞥見圖薩西塔擡眸,對門口的侍衛微微一笑。“你們聽見他剛才說了什麽?”

幾乎是同時,所有侍衛齊聲跪倒在地。“稟王,多奎剛才什麽也沒有說。”

微微頷首,她將劍收回懸掛在腰際的鞘裏,沈吟片刻,輕聲道:“反叛者多奎,借由審問妄圖行刺於我,現已被我處決,你們可都看清楚了?”

“是。”

“今天在這裏發生的事,我不想在外面聽見一個字。”

“是。”

雙眼微微瞇起,含著笑意的目光在門口侍衛那些緊繃的臉上逐一掠過,她輕輕點了點頭,斜睨著地上的屍體,手一揮。

侍衛無聲而迅捷地圍攏,不多會兒,已用披風將地上的屍體包裹住,一前一後擡著,消失在宮外漆黑的長廊。

四下依舊一片死寂。

人死了,屍體搬走了,看來一切都似乎完結了,可一股比剛才更為濃稠的壓抑,正沿著圖薩西塔佇立在血跡旁靜止不動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在整個宮殿裏蔓延。

夏月白想離開,但是那種壓抑真切得讓她無法動彈,雙腿發軟只能呆怔地坐在椅上,用一雙駭然的眼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馬裏埃,下去休息吧。”

“是。”楞了一下,他朝著邁步走向軟椅的背影頷首。

等馬裏埃也走了,屋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斜睨了夏月白一眼,圖薩西塔側倚在椅中,剛才執劍的手,此刻正握著精美的金杯,笑意漣漪的棕眸,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怎麽了?”

皺眉,不語,她怕一張口就會吐出來。

揚眉,笑。“第一次看見死人?”

點頭。

了然於心的神情,淺飲了一口,放下杯子,幽幽一聲嘆息,被身旁一陣夏風吹散抖開,沈默。

深吸氣,強壓下陣陣嘔吐的沖動,努力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問道:“為什麽要殺掉他?你什麽都沒有問……動機目的,主謀同謀,你都不問嗎?”

“不需要問。”

懵懂,對於圖薩西塔的回答,她實在無法理解。

“他剛才明明說了‘塞普’,你也當沒聽見?”多奎知道自己必死,他為求自保喊出這個名字,必然藏著許多的隱情,圖薩西塔卻在此刻一劍了結他,明擺的就是為了堵上他的嘴。

“是。”

半驚半疑,一臉迷惑。 “圖薩西塔,為什麽?!”

“月白,有些事,不需要一清二楚。”

剎那間,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夏月白冷不丁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直視晃著酒杯的圖薩西塔,在她端著杯子靠近唇邊的時候,篤定地說道:“你早就知道多奎的同謀是誰了。”

金色的杯沿挨上一條微揚的唇線,雙目輕斂,無聲地喝酒,微垂的眼簾下一泓金光斑斕,亦魔亦獸的邪魅,森寒得讓人不禁發顫。

張了張口,還想說些什麽,卻在面對這樣難以捉摸的圖薩西塔時,夏月白的話都塞在了僵硬的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位埃及法老,心機深似海的女王,世人只看見了她執政時錚錚的鐵腕手段,卻沒有看見她深藏不露的智謀,這樣的人,總不免讓人又敬又怕。

★★★ ★★★ ★★★

隔天後,三角洲再一次送來了利比亞的消息,這是十天之內第二封邊境的敵報。

利比亞的軍隊大批逼近三角洲,他們在兩國之間的綠洲安營紮寨,導致過往商隊不敢繼續往來只得折返他路,從埃及出來的商團也不得已返回三角洲,貿易出現了短暫的阻塞。好在三角洲的百姓已經提前開始了遷徙,貿易的不暢,並未過多影響人們的生活。

然而,那塊被利比亞人占領的綠洲,是一片不屬於兩國的共公領域,地處於兩國的交界線,利比亞在綠洲步步為營的行徑,已經觸動了兩國的邊境平衡,他是在試探埃及忍讓的最後底線。

握著一張羊皮紙,圖薩西塔悄然無聲的視線逐個掃過殿內文武紛列的大臣,在他們接觸到自己目光後垂頭的片刻,她面色冷竣地俯視著他們。

“出兵。”她說,平靜如水的聲調,沒有激昂,沒有怒火,猶如一卷河風吹過,拂平了多日以來眾人對邊境形勢的擔憂與猜測。

“傳令克蒙特出擊,勢必讓利比亞人退出綠洲。”

“是。”巴哈裏頷首。

“馬裏埃,傳令你在西奈的副將,隨時準備支援克蒙特,另外也要看好敘利亞,堤防它與利比亞同時動手。”看向馬裏埃,圖薩西塔有條不紊地交待。

“是,王。”

“一旦利比亞人退出綠洲,軍隊就撤回境內,不必追擊。”她掃了一眼巴哈裏,又補充了一句。

“是,臣會交待清楚。”

點頭,羊皮紙從松開的掌中滑到桌面,被捏得皺巴巴的褶痕在暖風中緩慢地舒展,還沒等它展開,即被圖薩西塔反手一掌按住,單手按著桌上的羊皮紙,站起身。

“新年將至,戰事卻起,你們都要提高警惕,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沈得住氣,每個人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都要有分寸。”

“是,臣明白。”群臣整齊應聲,躬身行禮。

輕挑眉梢,沈冷的棕眸,凝煉了陽光濃郁的色澤,綻放出冰晶般剔透的金屬光澤。

★★★ ★★★ ★★★

“赫梯……阿娜希迦。”斂眼,兀自沈呤。

“王,聽聞這位赫梯公主與赫梯王蒙巴薩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但是感情很要好,赫梯王對她極為珍視。自從阿娜希迦成年以來,上門求婚的王公貴族絡繹不絕,卻都被蒙巴薩以各種理由拒絕了,以至於她已經二十三歲了,仍然未婚獨居王宮。阿娜希迦不喜歡拋頭露面,幾乎從未離開過赫梯,赫梯王此次派遣她來埃及,名義上是來參加新年,可她們到達的時候新年早已過去多日,可見她此行的目的並非賀新,您看……” 霍克提莫斯看向窗畔遠眺的挺拔人影,言下之意已然呼之欲出。

單手扶著窗框,指尖刮擦著白色的木質窗框,漫不經心的眼神,掃過窗外一片耀眼的蒼翠。“既然她要來,就是埃及的客人,按禮數迎接就是了。埃及與赫梯貿易互通,我們與赫梯目前也無分歧,不管赫梯王派她來埃及有什麽企圖,表面上不要怠慢了那兩位公主。”

“是,臣明白,臣會吩咐小心籌備。巴哈裏大人忙著新年的其他事情,這件事臣會仔細的去辦。”

“好。”點頭,笑。忽爾開口一句,有點莫名其妙的。“阿爾尼斯就快到底比斯了。”

陡然一怔,在這個名字鉆進耳中的剎那,霍克提莫斯將頭低了低,不語。

側目,眼角睨向身後年過三十的將軍,鋼筋鐵骨的氣質,都是多年軍旅生涯給他烙上的一生也抹不掉鐵血印記。“你也該好好準備一下,你們也有好幾年沒見面了。”

身體震了震,肩膀僵在四下淡香荼蘼的微風中,低垂的臉始終沒有擡起,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應聲:“是,臣知道。”

不期然地笑起,溫和迷人的淺笑,發絲隨風揚在耳畔藏起了臉龐一絲微不可聞的促狹神情,棕色的眼重又移向窗外,沈醉於夏風撥動池水的一漣溫柔瀲灩。

凝眸而視,沈默。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覺得秋會隔天更,啊哈哈,偏不!

第 十九 章

“真的要打仗了?”

“嗯。”

“巴比倫軍隊不是沒到嗎?”眉頭緊蹙,話音裏疑慮叢生,沒想到這一戰來的這麽快。

“等不了。”掃了一眼窗外的庭院,微風中摻雜著侍女竊竊私語的嬉笑聲,暧昧而溫柔,輕盈一如羽毛輕掃皮膚。

焦慮地看著一臉淡然的圖薩西塔,夏月白實在不明白到了現在她怎麽還能如此的悠閑懶散。“那怎麽辦?”

“不一定非要巴比倫人幫助,以目前的情況,埃及能應付得了。”這是實話,前提是敘利亞殘軍不來搗亂,以三角洲的軍隊應付利比亞人,還是綽綽有餘的。

出生在和平年代,夏月白所了解的古今中外的戰爭,都只限於文字和影視作品,不管她的想像力多麽豐富,也無法構建出一幅遠古戰場的血腥畫面。

即使戰場遠在千裏之外的沙漠,當她得知埃及將與利比亞開戰的消息,仍然心有膽怯。

知道她在害怕什麽,剛想開口,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氣息流露出一絲慌亂。

“王,芒卡將軍在議事廳。”

“他?”眸子一凜,放下酒杯的同時,躍下窗臺。

“怎麽了?”跟著起身,站在桌邊茫然地看著圖薩西塔,陽光輕舔的慵懶笑意從棕色眼底褪去,淩厲陰沈的光芒占據了那雙剛才還溫和戲謔的眸子,僅僅只在一瞬間。

單手扶著窗沿,側目,安靜的眼輕掃夏月白的臉龐,在她有絲疑惑的眼底稍作停留,收回視線,步子已然邁出。“沒事,晚些時候我們在聊。”

如果不是圖薩西塔的步子太過倉促,夏月白真的會相信她的話,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旁吹進的夏風裏,蹙眉,莫名地不安。

“佩妮,芒卡將軍是什麽人?”

“芒卡將軍是跟隨阿爾尼斯殿下的將軍,自從殿下離開底比斯,王就派芒卡將軍保護殿下的安全。”

圖薩西塔說阿爾尼斯還有幾天才能到達底比斯,這位專職保護王子的將軍,為什麽不在阿爾尼斯的身邊履行職責,反而一個人提前到了?

擡頭,望向門口,燦爛的光線輕舔著白色的門框飛入,同樣純白的地面被反射出一片耀眼斑斕的光輝,刺得人眼睛澀澀地痛,不適地瞇了瞇眼,夏月白有些緩慢地坐回椅子。

★★★ ★★★ ★★★

“阿爾尼斯怎麽樣?”

“殿下無恙,倒是烏納斯大人為了保護殿下,受了一點傷。”芒卡盯著在身邊來回踱步的年輕王者,垂下頭。

反背雙手,緩步走到桌邊,停下。“竟敢在阿比多城外動手,那裏離底比斯才六天路程而已,好大的膽子。”

芒卡的身軀震了一下,就在圖薩西塔一拳砸上桌面的瞬間,他突地跪下。不眠不休地從阿比多城趕來,汗水混合著灰塵染黑了疲憊的臉堂,看著桌邊那道沐浴在陽光中卻散發著極致陰寒的側影時,芒卡覺得來自身體的疲勞陡然被徹底驚散了。

“抓到活口了嗎?”

“沒有,他們見襲擊失敗,撤退的速度很迅速。”

“是什麽人?”

“王,據臣看來,很可能是希伯來人或者利比亞人。”只有常年居住在埃及境內的希伯來人,還有埃及的鄰居位於三角洲附近的利比亞人,才會如此了解尼羅河流域的地型。從他們選擇伏擊的有利地段,以及後來撤退的路線,不難看出這些人相當熟悉尼羅河下游的地型。

那只蓄滿惱怒的拳頭仍然抵著木質桌面,油亮的漆黑桌面映出泛青的骨關節。片刻,侍衛通傳,巴哈裏和霍克提莫斯在殿外求見。

門被從外面拉開,一前一後走進兩個人,霍克提莫斯瞥見跪在地上的芒卡,臉色微變。與巴哈裏一同跪下行禮,他的眼角又瞟向芒卡,正巧碰上芒卡從低垂的頭顱下投向他的一瞥,匆匆地。

“都起來。”她繞過書桌,坐下。

“王,阿爾尼斯殿下現在如何了?”巴哈裏略微焦急地問,他朝芒卡看去,芒卡對著他頷首。

“他沒事。”

巴哈裏長噓一口氣,霍克提莫斯顯然沒那麽放心,眼神淩厲,似乎正在努力強壓著怒火。“請王允許臣趕去阿多比城,護送阿爾尼斯殿下回底比斯。”

眉頭微動,視線移到霍克提莫斯的身上,沈默。

“王,”芒卡瞅了一眼身旁單膝跪下,背脊卻僵直的男人,道:“霍克提莫斯將軍可以和臣一同走,明早臣就出發。”

巴哈裏沒有說話,他看著一言不發的圖薩西塔,見她若有所思的目光正隨著滑動在桌面的指尖游移不定。時不時的,她的指尖碰上一旁的卷宗,停下,又原路折回來,如此往覆了大約片刻,手指一撣。

只是一個輕巧的小動作,了解她的人都知道,這位埃及女王已經做出決定了。

“霍克提莫斯,你在底比斯待著。”

“可是,王----”接下來還想懇求的話,停在嘴邊。

因著圖薩西塔揚了揚眉,她說:“我去接他。”

怔楞,同時來自三個人,在聽清圖薩西塔的命令後,他們只是停歇了短暫的片刻,寂靜的房間裏響起三個不同的聲音,說著不同的話,卻是一個意思。

阻止。

擡手,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手臂攤在半空的巴哈裏,張開的嘴裏還滾動著半句話,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嚨,只能用焦急的眼睛,望著桌後那雙正出神望著窗外庭院的棕色眸子,淡淡的金在她的眼底閃爍,妖冶的色澤,詭譎的令人心頭一涼。

“明早出發,芒卡和我走。我不在的這段期間,由巴哈裏與霍克提莫斯共同主事。”

霍克提莫斯邁前半步,剛要開口,身後伸出一只手擋下他的手臂,回頭,看見芒卡很輕地搖了搖頭。

咬緊牙關,斂眼。

“有人問起我去哪裏,就說我去河谷了。不要驚動任何人,我要安靜地離開。”她的聲音,伴著窗外侍女呢喃的輕聲笑語傳來,很輕,如同春風掠過水面。

“是。”無法阻止,無法規勸,她的固執總是讓人又敬又恨。

★★★ ★★★ ★★★

三個人走出偏殿,巴哈裏要去為圖薩西塔的離開做些準備,向芒卡打聽了阿爾尼斯的近況,這位大宰相什麽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獨自匆匆地離去了。

巴哈裏才剛走,霍克提莫斯扭頭一拳,打上身側芒卡的臉,可憐芒卡連一丁點準備也沒有,整張臉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拳,頭向右一偏,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

摸著下巴,裂開的唇角流出一絲血,用手背擦掉。芒卡似乎並不生氣,他只是懊惱的皺著眉,說道:“哥,回去打不行嗎?這裏是王宮。”

“王派你去保護殿下時,你是怎麽答應我的?”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絕對不會讓殿下受到任何傷害。”

“現在呢?突襲!你這個將軍是怎麽當的,區區一個突襲,你都擋不住嗎?”憤怒,忘記了他們還在偏殿的走廊,憋著一肚子的火氣,聲音不可抑制地揚高幾分。

“你知道他們這一次派了多少人來嗎?三百人!在我們的國家,在尼羅河旁,誰能想到這些人會這樣明目張膽的襲擊我們?”在埃及的疆土,以這種規模襲擊埃及的王子,誰能料想的到?

指著芒卡的鼻子,霍克提莫斯騰騰地怒火噴湧而出,像座壓也壓不住的火山。“你的人呢?一千的近衛軍,難道怕三百個連身份都不敢報出來的無名小卒?”

“這次回來沒帶走全部的近衛軍,只帶了五十人,加上烏納斯的侍衛,一共不足一百人。”

“什麽?五……十人!你腦子是不是被風吹幹了,帶這麽一點人能管什麽用,芒卡----”

“這是殿下的意思!”實在忍不住了,低吼出來,隨即立刻看向不遠處金色的高大殿門,兩扇精美的大門安靜的關著,噓了一口氣。

“……”

“大哥,先回家,要打要罵隨便你,我知道是自己疏忽了,讓殿下受了驚嚇。索性殿下安然無事,否則我就是死了,也沒臉回來見王和你。”伸手碰了碰霍克提莫斯的佩劍,被他一掌拍開,霍克提莫斯憤恨地瞪了他一眼,魁梧高大的芒卡低下頭,一副做錯事的孩子模樣。

“去,把臉洗幹凈在回家,母親天天叨念你要回來了,看見你這副鬼樣子,她非擔心死不可。”

“是,大哥。”咧開嘴,扯到了嘴角的傷口,痛得眉毛一抽。

兩人走在宮裏的小廣場,獅頭噴灑出的水花落入水裏,碧綠色的池水泛起金色的漣漪,一層推著一層消失在池畔。“他……殿下,身體怎麽樣了?”

搖頭,長長地嘆息。“入春以後,好一陣病一陣。天氣變熱,殿下不舒服的日子也多起來,三天兩頭不能去神廟,只能待在寢宮。”

濃黑的眉陡然一擰,折斷了頭頂陽光的影子,迎面走來的侍衛向他行禮,被他鐵青的臉色嚇得一楞。“怎麽回事?上個月的信裏還說身體轉好了,孟菲斯的醫官都應該宰了餵狼,一群沒用的廢物!”

“殿下是怕王擔心,才編了那些話安慰王。等王見到殿下,一定會責備殿下隱瞞了病情。”唉聲嘆氣地又搖了搖頭,他是阿爾尼斯身邊的人,明知他對圖薩西塔隱瞞病情,卻不能據實匯報,夾在這對兄妹之間,他更是左右為難。

不語,霍克提莫斯摸上佩劍,手指握住黑色的劍柄,悄然使力。

這一對兄妹,一個是埃及女王,一個是大祭司,相同的出身,給他們帶來的命運卻是如此不同。

原本有機會坐上王位的人,應該是身為男子的阿爾尼斯,可是他從降生的那一刻起,神便剝奪了他成為繼承人的權利。

然而,從來不在繼承人之列的圖薩西塔,卻憑借自己暗中培養的勢力,最終以殺兄奪位掃除異黨的鐵血手腕,走上了埃及的權力之巔,摘走了那頂鷹蛇並駕的法老王冠。

這就是命運吧,看似只是人生不經意的設計,實則卻是神的精心安排,猜不出看不透的微妙結局。

★★★ ★★★ ★★★

得知圖薩西塔要離開底比斯,已經是深夜。

命令侍女全部退下,屋內只剩下火苗的噝噝聲在晚風中迤邐潛行。沒由來的,一股沈靜的氣氛翩翩籠罩而下,宛若濃墨氤氳的夜色,婆娑無聲地將一切攏入夜幕。

夏月白坐在窗旁的藤椅上,夜風攀著紗簾飛入,一縷院中的暗香輕擦著臉頰掠過,淡淡地,味道很宜人,卻隱匿著一丁點的寂寞氣息。

“阿比多城離底比斯很遠嗎?”

目不轉睛地看著臉色微白的夏月白,圖薩西塔語氣平靜的開口。“不算遠,來回一趟要十天左右。我不在底比斯的這段時間,你最好不要出宮,馬裏埃的人會保護你,王宮很安全,你可以放心。”

“我很放心,只是……”皺眉,視線在風中輕輕偏開,看向櫃邊半人高的黃銅落地燈,不太習慣圖薩西塔這樣毫不掩飾的直視目光,以及她在望著自己時眼底異常明亮卻又閃爍不定的光芒。

“什麽?”輕牽嘴角,她笑著問。

“你現在離開底比斯合適嗎?又是新年,又是打仗,這個時候離開,會不會……”

“沒事,巴哈裏他們能處理好其他事情。到是你,別到處亂跑,老實待著,明白嗎?”

“知道了,我足不出戶,天天在宮裏抄文書,行了吧……王?”沒好氣的應聲,借由戲謔不屑的神情,藏起心裏不明究理的擔憂情緒。

挑眉,揚起的唇角勾著一絲頑劣,笑而無聲。

忽爾,沈默。

“你休息吧。”不知過了多久,圖薩西塔緩緩起身,眼神掠過些許淺淡地疲憊。

點頭,看著她步履穩健地走向門口,心中驀然一緊,急切地脫口而出。“一路小心。”

白色的背影旋即駐立而停,金邊鑲嵌的袍角如水微漾,隨風兜轉而起。轉過頭,似笑非笑的眼睛映出半片燈火的璀璨,分不清到底是火光搖曳而出的金色美景迷人,還是那雙邪魅的金瞳溢出的金沙流影更為醉人……一瞬間,令人微微無措。

不置一詞,圖薩西塔笑了,邁開步子的瞬間,身影消失在晚風流淌的門邊。

失神地望著門口,空蕩蕩的白色門框,筆直地截斷了夏夜寂靜的暮色,只有微涼的晚風獨自盤旋在雕刻著精美花紋的門檻,與無聲的燭火一同編織出波光粼粼的斑斕夜景。

★★★ ★★★ ★★★

圖薩西塔率領一支近衛軍,沒有驚動任何人,悄悄地離開了底比斯,大家都以為女王去河谷視察了,並未起疑心。

夏月白遵守承諾,每天洗漱用餐之後,就去南苑抄錄文書。

巴哈裏仍與其他大臣每天來南苑處理國事,他們已經習慣了夏月白的存在,幾乎沒人在意角落小桌後那個低頭俯案的身影,他們自顧自的議論爭辯,時不時還會因為意見不一致而高聲爭吵。

從他們的交談中,夏月白聽到一些關於三角洲的戰況,克蒙特率領第四軍團進攻綠洲,與利比亞人展開了激烈的交戰,兩邊雖然均有傷亡,但明顯利比亞人處於劣勢,克蒙特進軍綠洲逼退了敵人,獲得了初次的勝利。

這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新年不斷地臨近,據說還有七天天狼星就要與太陽同時出現在地平線上,到時尼羅河上游的滾滾河浪將會攜帶著大量的淤泥奔騰而下,不知圖薩西塔能不能及時地趕回底比斯。

擡頭,轉動著酸痛的頸子,眼睛瞟向屋內正中綻放著金色光芒的巨大書桌,幾支精美的金質蘆葦筆整齊地擺放在筆架,一沓卷軸安靜地躺在和煦的微風裏,幾縷陽光掠過羊皮卷落在桌面,沈靜,優雅,一如那位女王幽靜默然的笑容。

那把屬於法老王的椅子,並未因空無一人而顯得落寞萎靡,依然一如既往地散發著霸道無聲的王者氣勢,提醒著人們它所代表的是至高無尚的神聖王權。

嘆息,迷蒙的黑眸,映出那一桌一椅的影子……威風凜凜的模樣,不知為何,看在夏月白的眼中卻是一番落寞孤獨的味道。

微風纏著陽光,悄無聲息地滲入安靜的空間,明明自己向來就喜歡安靜的環境,可是當獨自一人身處這間精美奢華的房內,夏月白才覺得這樣的冷清也有一些惱人。

好像缺少了什麽,卻又說不上來到底少了什麽東西……

無奈地搖頭,惆悵地再一次嘆息,嘲笑自己奇怪的感覺,目光重回紙上,手中的筆繼續在細膩的紙面沙沙作響。

身後,染上香氣的夏風纏上一排青白的紗簾,宛若蝴蝶翩翩起舞,婆娑出一片寂靜無聲的悠閑景致。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身上不太好,下午要去醫院檢查了,心裏七上八下的,好擔心。。。但願一切無恙。

只要秋的問題不大,會盡量保證更新,文的質量也是一定會保證的,感謝支持!!

第 二十 章

阿比多城----行宮

自從芒卡去底比斯匯報遇襲的情況,阿爾尼斯便暫時留在了阿比多城,一來他們不敢繼續冒險前行,不管偷襲者如何大膽,在城裏畢竟沒有動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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