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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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心情,不語。

少頃,夏月白走到書桌後輕輕地坐下,視線掃過桌上兩張紋理清晰的紙莎草紙,朦朧的黑眸,模糊了縱橫有序的植物紋理。片刻後,擡頭的瞬間,她笑的恬淡,褪去了傷感的眼底,蕩漾著煙火般璀璨的光芒。

“抄完這張,你來教我認埃及文嗎?”

輕挑眉梢,圖薩西塔伸手抓過一個厚厚的卷軸朝窗旁的軟榻走去,並未回答夏月白的話。

嘆息,目光重新回到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古埃及文的紙,從筆架上取出一支包裹著金色外殼的蘆葦筆,細膩的雕花爬滿細長的筆桿,光是一支普通的書寫工具,都稱得上是一件完美無缺的工藝品。

沾了一點盛在金碟中從植物裏提取的黑色液體,夏月白茫然地看著紙上的第一行字……應試從右邊起頭,還是從左邊,懵了。

“從左往右。”冷不丁,隨風飄來一個淡淡的聲音。

一下子被人看透心思的難堪,錯愕地擡眸,看向窗邊榻上的人,黑色的眼底閃過恍惚的驚艷。

一身幹凈簡單的白衣,圖薩西塔斜靠窗前的榻上,微風糾纏著她四散飄揚的黑發,她低頭專註於卷軸的內容,看不見她的眼睛,卻能從那片柔軟的唇上辨出一線雲卷雲舒的弧度。窗外的天空很美,由淺至深的青白及湛藍,攙雜著淡淡的幾片雲絲,幹凈得沒有其他的色彩。

她亦很美,在這麽美麗的天空下,美得幹凈而純粹。

耳畔,無聲地響起一些聲音。

“圖薩西塔,第十二王朝的第三位法老,也是埃及的第一位女王。”

“在位前期,掃除異黨,平定埃及內亂。於第二年向敘利亞發動了戰爭,做為埃及歷史上第一位禦駕親征的女王……”

“在位的十年,國內發生過幾次小規模的內戰……”

“帝王谷中的黃金棺內,只有一副她生前穿過的……”

那些資料,冰冷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敘述,寥寥幾筆就將她身為王者的一生概括的完完整整。

“關於圖薩西塔在位的記載,停止在公無前XXXX年,根據當時的年份可以判斷出,她死時不到三十歲。”

不到三十歲……

她在人生最絢爛旺盛的時候,突兀地雕零了,像一朵尼羅河畔迎風搖曳的蓮花,以她清高孤傲的姿態走完了一生。

心,忽然鈍鈍地一痛,沒來由地。

遲緩地移開視線,眼角有絲脹痛,或許是盯著窗邊看得太久了,被明亮的晴空刺痛了眼睛。

可是……

為什麽連呼吸,都在微不可聞地扯痛著,一下一下,很輕,無法忽略。

★★★ ★★★ ★★★

一輛馬車停在底比斯一條不知名的小巷前,深夜的城市很安靜,沒有燈火,沒有人聲,除了夜風低聲嗚咽地飛翔在縱橫交錯的街道,這座龐大的都城完全陷入了沈睡狀態。

車夫放下韁繩,走到車旁拉開車門,下來一個披著黑鬥篷的人,風帽拉的很低,完全遮住了那人的臉,他朝車夫說了一句,車夫頷首。

緊裹著黑鬥篷,往小巷走去。

快速地拐了幾個彎,走在迷宮似的巷子裏,他的腳步完全沒有停頓。

一扇普通的小門在夜風的大力推搡下,發出吱呀的怪聲,黑鬥篷靠近門邊,極有節奏地輕敲了幾下。

片刻,門呼啦一聲打開,裏面探出一個腦袋,朝黑鬥篷看去,鬥篷裏的人低聲說了幾句,門裏的腦袋縮了回去,鬥篷一陣風似地飄進門裏。

“不是說過,沒有急事不要見面嗎?”窗邊的陰影中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屋內的光線很暗,一盞小油燈勉強撐起一小片光亮,借著火光依稀看見窗邊的輪廓是個男人。

“當然有急事才來見你,你以為我冒著風險來見面,是為了玩嗎?”

“是不是圖薩西塔又搞什麽花樣了?”

“最近沒有,她已經為利比亞的事情焦頭爛額了,要不然也不會答應巴比倫的聯煙請求。”鬥篷男人站在桌邊,始終沒有拉下風帽。“她最近有了一個新侍寢,那個女孩很受寵。我私下查過,她說自己來自克裏特,我覺得她不像那邊的人,我想讓你查清她的底細。”

“新侍寢?”冷冷地,躲在陰影裏的臉,布滿無人瞧見的鄙夷。“我對圖薩西塔那種變態的喜好沒興趣。”

“如果我說,她可能是你的主人在找的人呢?”

窗邊的陰影突然安靜了,似乎除了偶爾從窗外吹來的熾熱夜風,那裏根本空無一物。

短暫的沈寂,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尖銳聲音,沈重的腳步帶出一片黑色的袍角,一個穿著輕甲的身材異常高大的男人悠然走進燈火中。

“你最好能確定這一點,我不想浪費時間。”他撐著桌子,身體緩緩地前傾,一雙黑色的眼睛,鷹般敏銳地盯著黑鬥篷的臉,高大的身材令他輕松地橫過桌子,線條粗獷的臉龐,幾乎是貼上鬥篷帽沿的邊緣。

“查清她的底細。”話音剛落,黑鬥篷利落地轉身,門打開的一剎那,厚重的鬥篷被湍急的夜風吹動,露出下面一雙穿著金繩編制的軟底鞋。

高大的男人直起身體,勾著嘴角不屑一顧地冷哼了一聲,招手。

一人上前,他耳語一番,屬下頷首,快步離開。

★★★ ★★★ ★★★

看著紙上多出的小墨點,夏月白垂頭喪氣地一聲哀呼,引來正在一旁編織絨毯的佩妮的註意。

“又寫錯了嗎?”

“是啊,好難好難,多一點不行,少一點不行,天下哪有這麽難學的文字!”圖薩西塔命令她抄錄一些文件,她集中精神地努力抄寫,結果一個晚上的成績就是地上多出一堆只抄了幾行或是半頁的廢紙。

手都僵了,好不容易這頁就快寫完了,沒想到自己的笨手抖了一下,快要大功告成的時候,被紙上赫然多出的小黑點,徹底毀了她想上床睡覺的計劃。

“王。”門外的侍女跪下。

微楞,這麽晚了,她怎麽來了?

放下筆,才起身就看見幾縷飛場的黑色發絲比身影先躍入門內,發絲隨氣流捎來院裏某些只在夜晚才會綻放的花朵香味,很濃郁妖冶的香,帶著一絲媚惑。

走到桌前,掃了一眼桌面,眼底劃過淡淡的訝異,盡管她的聲音依然聽不出任何情緒。“一個晚上,你就抄了這些?”

“我盡力了,要不是多出這個小點,這頁就抄完了。”

順著她的手指,發現一枚神采奕奕的小黑點趴在一個詞的腳邊,極賦趣味地映襯著夏月白愁眉苦臉的表情。“你多寫了一個小點不要緊,我明天可能就要少一位鎮守邊境的將軍了。”

“這麽嚴重?”驚詫,一個小點而已,居然有那麽大作用。

“這頁上寫著,需要克蒙特加強三角洲邊境的防守工事,如果利比亞人出現在邊境附近,他要立刻匯報,並做好出戰的準備。”伸出指,點了點紙上,道:“你瞧,多出的這個點,將‘出戰’就變成了‘自裁’。”

“我馬上重寫一張。”一字之差,差了十萬八千裏的意思,一條人命就被這個小黑點抹殺了。一位身經百戰沒有死在敵人刀下的將軍,竟然死在她的筆下,夏月白直直驚出一身冷汗。

“明天在寫,穿件防風的衣服,我們出宮。”

“……出宮,這麽晚了。”

“你怕?”

“我是怕你不安全,你是法老,安全第一。”

“給她找件衣服。”轉身的時候,她對跪在腳邊的佩妮說,繼而在夏月白不情不願的眼神裏,悠然自得的開口,邁著如來時一樣閑散的步伐走了出去。“我在外面等你,別磨蹭。”

無奈,撇了撇嘴。

她寧願坐在桌邊抄著天書一樣的文字,也不想大半夜跑到宮外去,在城中被劫的記憶就像一座警鐘,每每有人提到“出宮”兩個字,這座大鐘便會瞬間敲響,刺耳的警鈴提醒著夏月白……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危險更精彩。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跑步,看見巨搞笑的事情,哎喲餵,現在的大學生太無敵了哈!!

第 十五 章

走出阿蒙宮,映入眼簾的就是坐在馬上的圖薩西塔,和她身後由馬裏埃率領的十餘名體格精壯的騎兵。

夏月白掃視了一圈,沒見到馬車,上次出宮坐的是一輛簡易的小馬車。

“過來。”註視著門邊左顧右盼的夏月白,圖薩西塔語帶不耐的開口。

走下臺階,仰視著馬背上挺拔修長的身影,眼前一陣淺淺的眩暈……披著白色鬥篷的年輕王者,那四散飛揚的漆黑發絲正隨著她朝自己伸出手臂的動作,糾纏著那片露在鬥篷外的手臂,綢緞般漆黑的長發,掃過夜幕裏微微發亮的麥色肌膚,滲出一股子極致奢華的魔魅。

怔怔地,夏月白站在周遭夜火濃郁的晚風裏,紋絲未動。

“要我下來扶你?”說這話時,她輕挑眉毛,一副嘲諷的模樣。

從圖薩西塔那抹勾著促狹意味的唇線,夏月白知道,她是不會下來扶自己的。

拂過臉邊亂飛的發絲,為難地笑了笑。“我不會騎馬。”

“我會。”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坐車?”她喜歡小動物,毛球一樣柔軟的小狗小貓她總是愛不釋手。可是,眼前這個背高和自己頭頂快齊平的大家夥,看著它,夏月白覺得心裏沒底。

“不能。”

“我……”

不耐煩的語氣,太明顯。“大家都在等你,月白。”

看向四周,接觸到馬裏埃眼底一絲傲慢的鄙夷視線,與周圍那些年輕騎手流露出來的嘲諷眼神幾乎如出一轍。輕輕咬上唇,抱著視死如歸的神情,伸出手。

手指觸到的掌心,透著一絲溫涼,這與她記憶中曾經毫不留情扼住咽喉的手掌不太一樣,那種一瞬間冰刺般穿透皮膚直抵心臟的陰寒沒有了。

如水月光,流淌在清晰深刻的掌紋,散發著彌淡的銀色光澤,微涼沁人。

兩手交疊,一個托著月色,一個搭上晚風。

驀然,只覺得手背上傳來圖薩西塔瞬間收緊五指的力道,雙腳離地的剎那,身體穩穩落在馬鞍上,背後襲來一道不深不淺的體溫,染上夏夜晚風的一縷熱,令呼吸悄悄一亂。

“我不會讓你摔下去。”俯下臉,嘴角貼近她的耳邊,微彎的眼裏映出幾縷遇風飛散的墨色發絲。

怔,心跳漏了半拍,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她說這話時的語氣,這種好像承諾的低語,卻被她用這般輕挑隨性的口氣說出,依然莫名其妙地讓人心慌。

兀自皺眉,夏月白沈在思緒的混沌中,直到頭頂響起一聲有力的低呵,轉瞬之間,身下的馬兒揚蹄沖入漆黑的夜幕……

迎面的晚風,不在是庭中拂水無聲的溫柔嫵媚,洶湧撲來的狂風,簡直就是一片狂嘯怒吼的海浪,翻卷著混亂的氣流硬綁綁地撞上身體,鈍痛從劇烈顛簸的身上傳來,夏月白根本分不清到底是哪裏在痛。

“慢----咳咳……咳……”風太大,一張口灌了滿嘴,嗆得她連聲咳嗽。

“閉嘴。”手腕一揚,長鞭在半空劃出優美的弧形,馬兒飛奔在王宮寬敞的大道,沒有減速的打算。

足以破風的速度,兩旁的景物模糊成一片起伏不定的影子,電光火石般消失在眼角,夏月白驚恐萬狀地盯著前方燈火輝煌的道路,一排一排巨大的火堆將路面照的很亮,亮的發燙。

僵直地挺著背脊,不由自住地繃緊身體,比身體還要繃緊的是夏月白即將在這樣瘋狂的奔跑中斷裂的脆弱神經。

雙手緊緊抓著鞍頭,那個只有十幾厘米的金色裝飾物,現在成了她唯一可以保命的東西,她相信一旦自己松手,以目前風馳電掣的速度,她會直接摔死。

剛才是誰說的,不會讓她摔下去……真是鬼話!大騙子!

如果不是洶湧的風堵住了嘴,夏月白真想破口大罵,罵身後那個完全沈浸在馳騁快樂中的瘋子。

黑色的眸,在略微適應了顛簸晃動的光影時,視線好不容易焦距到稍遠一些的地方-----陡然,目光一緊。

呼吸,在心臟狂跳的瞬間,卻倏地停止。

前面是一段往下的臺階,夏月白來過這裏,十餘級的臺階下面就是王宮廣場,過了廣場,就能看見出宮的大門。

“圖----咳……”管不了會被風嗆住,總比摔死強。

身後很安靜,安靜的好像沒有人,鉆過兩人之間的夜風,早就把圖薩西塔的體溫帶走了,以至夏夜的熱風拍在背上冷嗖嗖的。

馬蹄沒有停下,風聲更響了。

忽爾,腰間橫過一條手臂,怔楞。

僵硬的身體被帶進後面的懷抱,輕輕地力道,如身後那片滲入衣服貼上皮膚的體溫,淡淡地,甚至有絲冰涼。

靠向背後微涼卻堅實的身軀,不由自住地緊貼著圖薩西塔,她噴灑在自己冰冷臉頰的溫熱呼吸,很輕,很穩。

夏月白完全可以想像,圖薩西塔那片漂亮的唇,此刻正揚著一道狂妄輕佻的弧度,帶著宛若陽光般毫不掩飾地囂張氣焰。

輕掃耳廓的平穩呼吸聲,糾纏著凜冽的風聲一同撞進嚴重蜂鳴的耳膜,刺激著神經再一次繃緊,滑向極度恐懼的零界點。

樓梯近在咫尺,被周圍的火光延伸在夜風中,仿佛沒有盡頭。

害怕地閉上眼,感覺整個人被拋向了空中,失重的感覺混雜了尖嘯的風聲,血液失去重力的引導,像澎湃的海水逆流在四肢百骸,胃部劇烈地激蕩翻騰。

身軀重重一落,強烈的震蕩,讓胃裏一陣抽搐的絞痛。

突地睜開眼,她還在馬上,馬兒仍以飛一樣的速度奔跑著……

低頭,環在腰上的手臂還在,漂亮碩長的黃金手環模糊地反射出自己驚魂未定的眼。

忽然,手環上多出一道視線,透過她被風扯亂的發絲,無聲無息地註視著映照在純金表面的黑色眸子。

眼神微微一閃,夏月白望著投射在手環表面的那雙浸透著夜色的棕眸,不語。

只是片刻,那雙描摹著狹長眼線的深邃目光消失了,與此同時,腰上的手臂有所松懈,卻沒有拿開。

兩扇厚重的王宮大門已經打開了,成排手持長矛的侍衛跪成一片,頭顱壓的很低。

絲毫沒有減速,圖薩西塔率先沖出宮門,身後跟著馬裏埃和一隊騎兵。

深夜的底比斯,與白天見到的樣子完全不同。

空無一人的街道,也不知是因為法老出行戒嚴,還是人們早就回家休息了。總之,那天繁榮熱鬧的景象,儼然消散在黑沈沈的夜色底下。

寂靜,卻也不是完全的無聲。夜空盤旋的風,敲打著周圍的建築物,發出各種吱吱呀呀的聲音,映襯著飛馳而過的馬蹄聲,響徹整個沈寂的龐大都城。

不知道她們還要騎多久,夏月白只能認命地坐在馬上,不斷調整著自己紊亂的呼吸,忍受著來自四肢越來越嚴重的酸痛。

第一次騎馬,這個經歷實在不太美好。

“王,前面。”馬裏埃大聲喊道。

微瞇著眼,圖薩西塔昂了昂下巴,不語。

奮力頂著狂風向前看去,一片巨大的黑影橫亙在遠處,借著連綿不斷的火把,夏月白看見一座被火光照得通體發亮的金色城門。

城門旁的幾個侍衛使勁轉動大絞盤,粗重的繩子隨著輪盤一點點被絞起,即使離得這麽遠,仍然聽見厚重的城門隨著機關開啟傳來了轟隆隆地響動。

緊閉的金色城門,在漸近的馬蹄聲中,緩緩地打開。

當圖薩西塔策馬筆直地駛出城門時,城門內的人齊刷刷地跪下行禮,口中恭敬地大聲喊著“王”。

原來,她們是要出城,有些意外,更多則是驚喜。

這個氣勢磅礴的古代帝國,孕育了恢弘偉大的古老文明,其高度發達的文明直接影響了人類社會的發展。

從貧瘠的沙礫中崛起,順著尼羅河繁衍生息,鼎盛時期的古埃及,更是建立了橫跨歐亞非的強大帝國。

榮耀了幾千個年頭,輝煌了幾十個世紀,如此一個讓人驚嘆的國度,簡直就像一個被眾神寵壞的孩子,恣意妄為地揮霍著神賦予的無限創造力。

能親眼見識底比斯以外的景色,夏月白求之不得。

出了城,道路兩邊仍然有篝火照明,只是火堆的間隔較之城市相對稀疏。路面也由平整的巨石逐漸變成碎石和沙砂混合的地面,松軟的地面使得顛簸減小一些,踏在地上的馬蹄聲也由前先的清脆響亮,變得模糊沈悶。

順著篝火延續的光芒,前方是一片濃稠如墨的黑色,根本分不出哪個是天空,哪個是大地。

隱約,在這團混沌不清的黑夜中,傳來一種似曾相識的聲音,如奔雷似鼓聲,沈悶,有力,渾厚。

隨著馬蹄一路向前飛馳,那個奇特的轟鳴聲逐漸變得清晰……奔騰的流水聲,一瀉千裏的爆發力,雄渾浩瀚的氣勢……

單手勒緊韁繩,馬兒嘶鳴,奔馳的步伐戛然而停。

風,止在眼前……呼吸,被驚嘆的目光定格在夏月白微張的唇邊。

這,就是……尼羅河嗎?

沒有去過現代的埃及,所以並未見過這條響譽世界的第一長河,想必現代的尼羅河,在經歷了一系列地質變化以及人為改造之後,與眼前這條古老的河流應該有一些差異。

就是這條河,孕育了燦爛而古老的文明;就是這條河,為荒蕪的沙漠送來了生機;同樣的,還是這條河,給了歷史一段浪漫而溫柔的印記。

波浪,翻飛卷起璀璨的月光,宛若一面被月夜揉碎的鏡子。融入夜色的河水,泛著近乎漆黑的顏色,奔騰追逐著向北湧去。

夜空中,那條浩渺燦爛的星河,安靜地落入尼羅河的懷抱,閃閃爍爍的美得極不真切。

兀自發著呆,都沒發覺圖薩西塔已經翻身下馬,站在馬旁,擒著古怪的笑看著自己。

“下來。”

“嗯?”恍惚,慢半拍地側目,看著她朝自己伸來的手,意識到自己的窘態,臉色一紅。

搖頭,輕笑出聲,為了夏月白盯著河水出神的模樣,還有她那種比窘迫還要有趣的羞怯。

撐著圖薩西塔的手,姿勢略微狼狽地從馬背滑下來,腳尖才剛落地,立刻陷進細細的沙粒中,被太陽烤了一天的沙子,日落後仍然留著熱乎乎的溫度。

“好美,比想像中的還要美。”讚嘆,波濤聲掩蓋了她的聲音,卻無法掩蓋她臉上的驚艷。

“埃及的母親河,當然無可匹敵。”驕傲,溢於言表。邁步,朝著河邊走去。

跟上圖薩西塔的步子,瞥了一眼馬裏埃和侍衛,他們牽著馬走在她們的後面,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我聽他們說,上游的河水開始泛濫的時候,就到了埃及的新年。”在現代,洶湧泛濫的河水,一直都是沿河城市的惡夢。而在古埃及,尼羅河的泛濫期卻是一個全國歡慶的日子,並被定為新一年的開始,這種善於利用自然資源的智慧,和對神靈的虔誠信仰,造就了古埃及人奇特的習俗。

側目,望著滔滔河水,眸底翻騰著另一片層層銀茫的波瀾。“快了,最多不會超過十五天。”

“宮裏面大家都在為新年做準備,我看佩妮她們天天忙進忙出,就我一個人閑的打瞌睡。”

“你想幫忙?”看了她一眼,河風吹過身旁,空氣裏滿是清爽幹凈的味道。

點頭,嘆息。“嗯,可是我不太懂這裏準備新年的規矩,怕給她們添麻煩。”

“也是,你笨手笨腳的,還是不要給別人找麻煩了。”

“我----因為這裏的規矩太多了,吃飯有規矩,走路有規矩,說話有規矩,就差喘氣沒定個規矩了。”小時候,一家人總是一起去采購年貨,父母離婚後,新年似乎都失去了團圓的意義。

側目,月光下異常白皙的臉龐,隱約一絲傷感一閃而過,皺了皺眉,移開眼。“你的國家,難道沒有規矩嗎?”

“當然有,我們的規矩叫法律。犯了法,就有相應的法律來處罰。”抓緊鬥篷的領口,河風鉆進鬥篷將它吹得亂舞飛揚,寬松的鬥篷正努力掙紮著想要脫離身體,拉都拉不住。

“那不就行了,我們的規矩,就像你們的法律,都是為了約束人的行為。”瞅了一眼身旁手忙腳亂與鬥篷徒勞戰鬥的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圖薩西塔解開纏在腕上的金繩丟過去。“綁上。”

一團金色落在手中,金藍雙線編結的精致長繩,還帶著它主人的體溫,黑眸淺淺地笑起。“謝謝。”

抖開金繩,給手臂留出足夠的活動空間,繞過鬥篷系在腰上,繼續說道:“約束行為,也要看情況。有些時候,明明只是小錯,卻要受到重刑,這種懲罰有失公平。”

“公平?”她笑,顯然易見的乖戾氣息,斜睨身旁的人,輕道:“月白,你的世界,一定很有意思。”

“雖然我的世界不能真正做到人人平等,但是我們一直在努力實現。”公平,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及的神聖信仰,沒有純潔虔誠的心,就無法平等地面對眾生。

“人的等級,隨著出身而決定,這是神的選擇。”

“就像神選擇了你做埃及女王一樣嗎?”忽爾,冒出一句,心隨著自己黯淡的話音隱隱一滯,沒由來的。

“你在挑釁我嗎?”不慍不火地聲音,聽不出她的情緒,連同她灑滿了明媚月色的側臉,也是淡淡地讀不出任何表情。

“不敢。今天夜黑月高,萬一你生氣了,把我推進河裏,明天連我的屍體都找不到。”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以圖薩西塔暴戾的古怪脾氣,以自己三角貓的游泳技術,這種風大浪高的河流,她真的駕馭不了。

一聲低嘆,被風吹開了,只留唇邊一抹不太自然的笑容。“在你眼裏,我有這麽嗜殺成性?”

“沒有,你很溫柔,很隨和,很和藹,很----”

“夠了。”擡手制止了她的誇誇其談,眉頭微皺。

楞了片刻,驀然笑出聲,有點不以為意的放肆意味,夏月白瞅著圖薩西塔比月色稍冷的臉色,笑得更開心了。

踩著如水波瀾的月光,臨河並肩漫步,莫名地沈默伴著獵獵河風盤旋在四周,沙礫淅淅瀝瀝地被風推著慢慢拂平了身後兩排清晰的腳印,悄無聲息。

“圖薩西塔……巴比倫王子什麽時候到?”打破了沈寂,夏月白想起那位即將娶走埃及女王的王子,她總覺得那個男人有點可憐。

開口,淡得近乎漠然的眼神。“你的好奇心是不是太重了。”

“哦。”

“……”

“你真的要嫁給他嗎?你們連面都沒有見過,他----”

“這是我的私事。”粗魯地打斷她喋喋不休的話,擡手將眼前的頭發撩向腦後,按住沒有松手,任由它們流水一般覆過手掌,又纏上手臂,瘋狂地掙紮在四下盤旋的河風中。

“我知道埃及可能要……打仗了,你需要軍隊,巴比倫會給你一支軍隊,這是你提出的聯姻條件。”真佩服自己還能繼續這個話題,到底是她臉皮太厚,還是她太無視圖薩西塔顯然的慍色。

“埃及的政事,都成了你們這些無所事事的人茶餘飯後的閑談了。”松開手,一把長發繼續張狂地飛舞在身側,有種比先前更加囂張的勁頭。

情急地解釋,不想讓她誤解。瞧見了一絲半縷的陰冷,從那雙黯然的棕色眸底滲出,太快,太急,大有一卷巨浪吞沒一切的勢頭。“不是的,大家都很擔心你,你是他們的王,他們愛戴你,不願意看見你受委屈。”

“受委屈?”腳步一停,仰望著星空。半晌,傳來很輕的聲音,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好歹嫁的也是一位王子,哪裏來的委屈。”

蹙眉,側目,在黑暗中望著她。“以自己的幸福換取埃及的勝利,就是委屈;拿聯姻做為籌碼得到軍隊,就是委屈;沒有愛情的婚姻,就是委屈。”

步子邁開間,斂眼。“月白,今晚你的話,太多了。”

怔,隨即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月下投出一片濃蔭,擋住她黑色瞳膜溢出的一道彌淺傷感。

“抱歉。”

擡起視線,順著夜空清冷的光,望著悠然漫步的白色身影,河面吹來的風托著圖薩西塔的發絲四下飛揚,清冷的月光滑落在她不緊不慢的腳邊,一襲修長的鬥篷隨風微漾,像片波瀾不驚的水面,一種精致而沈默的悠然美。

沒由來的,回流到胸腔的呼吸停了停,接著又重新恢覆了正常的起伏。只是,肋骨後面那個漲滿空氣的地方,似乎空掉了一塊,不大的空缺,不知要用什麽來填滿。

拋開莫名其妙的想法,擡腳,小跑著跟上越走越遠的人。

兩道身影再一次並排時,圖薩西塔朝她投來一個笑容,輕淺,懶散,猶如一道夜風的影子。

夏月白回以微笑,恬淡亦如身旁的流水,遇風無痕。

白色的月光,仿佛一把冰藍色的火,燃燒在尼羅河波濤瀲灩的河面,凝煉了夏夜深處一縷濃郁的氣息。

走了很久,靜了很久,尼羅河的波浪忽爾送來了圖薩西塔平靜依舊的聲音。

“明早來南苑,把今晚沒抄完的文書抄好。”

“知道了。”揉了揉鼻子,抱著最後一線希望,輕問:“能不能不學了?”

“可以,只要你承認自己笨就不用學了。”反剪雙手,她挑眉,得意洋洋的笑起。

激動地提高了聲音,被人瞧不起太傷自尊心,想到那些扭來扭去的象形字,整張臉又垮了下來。“我不笨,是這些字太難寫了。光是那個將軍的名字,我就寫錯了四次,浪費了四張紙。”

“紙很多,不用擔心。”

“他怎麽叫那麽覆雜的名字,七個音節,九個字。”

“那我下令讓他改個簡單的名字。”

“不用,名字是父母起的,怎麽能亂改。”

“我能,一個名字罷了。”如果是她賞賜的名字,會被當成一種無尚的榮耀,那些人簡直求之不得。

“真的不用。”用力擺手,搖頭,她差一點就忘記了,身旁這個年輕女人是埃及法老,別說讓人改名字這種小事,就是取走一條性命,也就是她動下手指的瞬間。

“真的不用?”

“不用,不用,明天早上我會準時出現在南苑,抄不完那些天書----不,文書,我誓死不離開。”

沒有開口,向身旁信誓旦旦的夏月白投去一瞥。

飽滿的月光揉進棕眸深處的金色斑斕之間,一團亮銀,一團燦金,相似的氣息總能相互吸引,就像陽光總是能吸引一些燦爛的東西。

眼神輕輕一閃,夏月白偏開臉,匆匆亦倉惶。

太耀眼的光澤,太迷人的眼睛,仿佛看得久了,人心都會陷進那層吸食了靈魂的詭魅瞳孔中,不可自拔的淪為那雙深邃眼眸的俘虜。

太……可怕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2015年最後的一天,也是今年最後一次更新,啦啦啦。。。。。

祝大家新年快光,身體健康,事事順心(此處省略近五千字)!2016年快樂!!

明年見嘍,小夥伴們,抱住,狠狠麽麽噠。。。。

PS 元旦秋要放假,讓腦子休息一下,所以不會更新了(我不會告訴你們,我可能會回來偷偷更新個一章什麽的),咩哈哈!!

第 十六 章

抄了一個上午的覆雜文書,聽了一個上午的枯燥國事。

說實話,那些大臣口中的軍國政事,夏月白有一半都沒聽懂。然而,光她聽懂的另一半,已經讓她覺得筋疲力盡了。

越來越同情身為法老的圖薩西塔,只比自己大了五歲,這般如花似錦的大好青春,全部奉獻給了永無止盡的國事和枯燥乏味的鄰邦外交。

尼羅河泛濫的防汛……

下游地區因為河水泛濫,暫時遷移到中游的人口安置……

新年和祭祀的各種籌備……

上游某個記不得名字的城市出現了奴隸暴亂……

金字塔的修覆因石材短缺需要暫停……

修繕帝王谷的經費出現錯誤……

西奈半島遭遇風暴道路損毀……

軍隊重新調整之後的部署安排……

當然,也少不了利比亞的局勢,這個緊鄰三角洲地區的國家,日漸猖狂的侵擾舉動,給埃及邊境的日常生活帶來了極大的威脅。

這些事,都是夏月白能聽懂的。

事無巨細,圖薩西塔都會仔細地聆聽大臣的匯報。

偶爾,從紙上的象形文字擡眼看向王座上的人,只見那雙深棕色的眼淡漠地註視著窗外,總以為這位女王是不是已經走神了,可是下一刻,圖薩西塔就會拋出一個犀利的問題,明顯讓大臣應答的措手不及。

但是,大部分時候她都很安靜,或望向窗外,或低頭沈思,或是玩著手上的戒指,那道被寬大的王座映襯得有些消瘦的白色身影,卻浸透了收放自如的穩健氣勢,就算只是一言不發地坐著,空氣中因她的沈默而彌漫的緊張氣氛,也未曾減少分毫。

大臣們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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