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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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小姐。”穿著臟兮兮的衣服,一個臉上長著一塊黑色胎記的男人蹲在床邊,用一雙幾乎能將夏月白的衣服剝幹凈的貪婪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仍然昏迷不醒的人。

桌邊正在大吃大喝的粗壯中年男人,仰頭喝光碗裏的劣質酒,等賣了這個女孩,他一定要去酒坊買最好的酒,痛快地喝上幾天。

“你他媽的別打壞主意,這是要賣出高價的好貨色,把你的臭手拿開,別碰臟了這個寶貝。”醉眼朦朧地瞅見床邊的男人伸手正要去摸夏月白的臉,他大聲呵斥。

收回手,極不情願地挪到桌旁,挨著中年男人坐下,拿過酒壺直接對著嘴猛灌了幾口,抹著嘴邊的酒漬。“老大,反正是要賣掉的,不如讓我先爽一下,這麽漂亮的外邦女孩,浪費了多可惜。”

“可惜你媽的頭,少廢話,處女的價格是女人的十倍,你不知道行情嗎?這是棵搖錢樹,你給我滾遠點!”在桌下踢了手下一腳,中年男人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怎麽知道她是處女?”撇嘴小聲嘀咕,不服氣的揉著小腿,男人看著近在眼前的美人不能碰,氣乎乎地又拿起酒壺猛灌起來,一肚子的憤恨全部變成辛辣的渾濁液體沖進了胃裏。

“老大,外面封街了。”門被推開,下午假扮香料販子的人跑進來,他本來要去找買主的,結果才走到巷口,就被士兵趕了回來。

“封街?好好的,封什麽街?媽的,走,去看看。”中年男人扔下啃了一半的雞腿,手在身上抹了抹,出門前,扭頭看著桌邊正在喝悶酒的胎記男人,罵道:“少喝點,給我看好她,人要是跑了,我宰你!”

“迷藥下的重,她明天都醒不來,跑不了。”

“你別動她的歪點子,聽見沒有?”他朝胎記男揮了揮拳頭,威脅道。

“知道了,不碰她。等賣了錢,我睡酒館去!”敷衍地說,他繼續喝酒。

幾個人跟著中年男人出去打探,胎記男將最後一滴酒倒進喉嚨,已經醉了大半。虛浮泛著邪光的眼瞄向床上的人影,他看了看緊閉的大門,站起身,搖晃著魁梧的身體歪歪斜斜地朝床走去。

早被酒精點燃的眼睛,蒸騰起無所顧忌的色|欲目光,充滿血絲的眼睛映出散落著幾縷柔軟發絲的精致五官,他迫不急待地伸出手,輕輕撩開夏月白臉上的發絲,粗糙的手摸上她的臉頰,手下的皮膚像水一樣的滑膩。

他咽了咽唾液,喉頭一緊,黑乎乎的手順著夏月白的頸子一路摸下,用勁一拉,扯開了衣服的領口,另一手快速拉起她的裙擺,貪婪地視線緊隨著黑手在白皙大腿上來回撫摸游移不定……

昏迷的夏月白似乎感覺到了不適,細致的眉猛然蹙緊,動了動頭,大腦本能的想要抵抗來自外界的騷擾,可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眼皮都睜不開,昏沈沈地意識正在尖銳的廝吼,她拼命地想要放聲尖叫,蠕動的喉嚨奮力發出的聲音,卻微弱如同蚊吟。

“圖……薩……”

湊近雪白的肩膀,瘋狂癡迷地嗅著一輩子也沒聞過的幽幽香氣,男人的右手扯上自己的腰帶,整個人壓向夏月白。

隨著大門被踹開的咣當一聲,男人只覺得自己的右手一冷----一道暗光緊貼著他的耳邊呼嘯而過,轉瞬間,對面的墻上多出一把長劍,金色的劍柄尚且還在墻壁上微顫,抖出還未散盡的餘力。

剛才的冷,驟然變成了極致的疼痛!

他看見了自己的右手,從手腕斷開,以一種詭異的姿態翻轉著掉在地上,斷手裏還握著自己的腰帶。

切口整齊的手腕,皮肉裏包著骨頭清晰可見,剎那間,汩汩血水噴湧飛濺到他的臉上,血與汗混合的液體順著男人扭成一團的醜陋面孔滑落,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穿透屋頂響徹小院。

作者有話要說: 存稿不多了,現在開啟隔天更新模式。等後面的章節存夠了,在恢覆連更,請親們諒解!!

另,這章字數很足吧,呵呵,本文第一個超過七千字的章節,慶祝一下下,開香檳!

第 十三 章

失去了右手,巨大的痛苦令男人頭昏眼花,他用衣服握住斷腕止血,動作遲緩地轉身。

沖門而入的晚風中站著一個人,男人努力用眩暈的視線看清了那人的臉,那是一張俊朗秀逸的年輕女人的面孔,沒有絲毫表情的平靜眼神,卻像只若隱若現的鬼魅般盯著自己,黑色的長發越過她的肩膀飛散在風裏,宛若披著死亡氣息奔襲侵入的野獸,無聲無息地怒吼著吞噬了男人最後一絲膽量。

“你----”才張口,猛然頓住,因為左肩沒入一把匕首,與剛才那把削掉自己右手的長劍有著相同的冰冷溫度。

他甚至沒看清這個女人是怎麽出手的,她擲出匕首的力量太大,除了短柄露在外面,整個刀刃都紮入了肩膀。

男人痛得跪倒在地,沒有腰帶的袍子大敞著,下半身暴露在空氣裏一覽無遺。

從腰間撥出第二支匕首,手指捏著刀鋒,邁出步子,白色鬥篷的邊緣掃過門框,沾上一點灰塵,夜風盤踞在腳邊,像個匍匐而行的仆人,溫柔地替圖薩西塔拂去鬥篷的塵土。

步至男人的面前,垂下眼,俯視著腳下痛苦縮成一團的顫抖身軀,厭惡地皺了皺眉,拿著匕首的手腕一抖,銀茫垂直落下。

小屋裏再一次響起男人鬼哭狼嚎的叫聲,這一次,比前兩次更加尖銳淒厲。

棕色的眼,悄悄看向床上的人。瞬間,她的眼神靜靜一暗。

解下自己的鬥篷,蓋上衣裙襤褸的夏月白,攏緊她已然被撕裂的衣領,翻起風帽遮住她一頭黑發,搭上鬥篷領口的鎖扣,確認纖瘦的身體已經被白色的鬥篷包裹的密不透風。圖薩西塔彎腰抱起昏迷不醒的夏月白,跨過腳下一身血汙抽搐不止的身軀,腳尖落下的一灘血泊中有一個切斷的男性生|殖|器,與那只離開身體的右手躺在一起。

“不要讓他們死得太舒服。”

抱著夏月白離開房間時,她丟下一句話給守在門口的馬裏埃,依舊一塵不變的漠然聲音,晚風卷著她的白袍翩翩起舞,她則抱緊懷裏的人,掃了一眼被帽沿遮去大半張臉靠著肩頭宛若沈睡般的人,默默地走出小院。

馬裏埃朝著消失在小院門邊的背影頷首,蓄積了怒氣的眼,慢悠悠地落定跪在墻角一排的人販子,他輕輕牽了牽嘴角,單手搭著腰上佩劍,一手扶著脖子,左右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頭摩擦的聲音脆脆地在夜風裏響起。

★★★ ★★★ ★★★

“圖……”張了張口,艱難地無法繼續說下去,意識混沌一片,陷入一種絕望的境地,想求救,想叫喊,想尖叫。

在一團茫茫無盡的迷霧中掙紮,夏月白徘徊在自己的腦海中,拼命地想要清醒,越是努力,越是痛苦。

“不……”微弱地,她急促地呼吸,喉嚨裏吐出一口串模糊不清的話音。“爸爸,媽媽----回……家。”

“別走……媽媽。”

“回家。”

“圖薩……西塔……圖……薩西塔----家。”

“圖薩西塔……”

坐在床畔,靜靜地,圖薩西塔一言不發地坐著。

昏迷不醒的夏月白囈語不斷,呢喃著一種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話,那應該是她的世界所用的語言。

她說的絕大部分的話,圖薩西塔都聽不懂。不過,有一個詞,她好像聽明白了。

自己的名字----夏月白斷斷續續地呼喚著她的名字,用一種極其陌生的語言,滿是悲傷恐懼的聲音重覆著任何人都不敢念出的埃及女王的名字。

很可笑,當第一次聽見夏月白當著自己的面,帶著怒氣放肆地大聲喊出她的名字時,她差一點捏碎了她纖細的喉嚨。

時值今日,她卻不生氣了。

不知道,是自己已經放棄了生氣的權利,還是她學會了縱容這個女孩的大膽無禮。

縱容,的確。

但是,為什麽?為什麽要縱容她,縱容她用不恭的態度面對自己,縱容滿足她的願望,縱容她對自己視而不見的眼神……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了,很莫名難解的感覺。

望向窗邊,漆黑的夜色鋪在天空,月光不算明亮,躲在疊疊的雲層後面,偶爾露出幾縷深藍色的光束,像深海的寂寞沈靜,亦像她的心情。

醫官說迷藥用的過重,夏月白明天才能醒過來。

側目,閃耀著火光的棕色眸底,緩緩地溢出一絲淺笑,溫柔一如尼羅河水滋潤著幹燥枯竭的沙漠。

擡手,輕緩地撫上夏月白的額頭,拂開擋在她眉間的發絲,指尖很輕很慢地順著她的眉毛劃過,細致地描摹著那道微蹙的眉頭。

窗外,隱隱傳來風吹著棕櫚葉悉嗦的聲響,伴著水流推開漣漪的輕吟,一種寧靜得幾乎不太真實的安詳……

一坐一躺,兩片身影,一道美麗而寂寞的風景。

★★★ ★★★ ★★★

夏月白靠在床頭,喝著溫熱的水果粥,香甜的粥滑進喉嚨,她滿足地舔著嘴唇,舌尖將唇上殘留的美味卷入口腔,心滿意足地摸著毯下的小腹。餓的時候,吃一頓飽飯,比任何事情都令人心曠神怡。

“王。”門外響起侍女恭敬的聲音,夏月白猛然望向門口,霎時心情有些覆雜。

蘇醒以後,從佩妮的口中得知了大部分的事情,圖薩西塔封鎖了底比斯,帶著軍隊滿城的尋找她,最後在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裏找到她,將她帶回了宮。

在佩妮抹著眼淚的抽泣描述中,夏月白知道自己回來時那身淩亂的衣裙代表了什麽,侍女官為她查檢了身體,她並未遭到侵犯,這副活到十九歲的身體,一如往昔的幹凈。

因為,圖薩西塔在悲劇發生前找到了她,感謝上蒼,她來的很及時。

她救了她,這是一份夏月白不知該如何回報的恩情。

“氣色不錯。”踱入屋內的腳步不急不徐,笑容亦是風般的輕盈不疾。

“王。”掀開白色薄毯,雙腿離開床鋪還未沾上地面,她準備起身的動作就被圖薩西塔輕聲制止了。

“坐著,不要起了。”

猶豫,坐在床邊,也沒靠回床裏。

圖薩西塔為自己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是窗臺。

沈默。

低下頭,目光左右閃了閃,夏月白覺得她無法像以前那樣無視這位年輕女王了,更沒辦法帶著不服輸的態度面對她,就在她救了自己之後……這樣的改變,使得她們之間半生不熟的關系變得更加別扭了。

“在過幾天,阿爾尼斯和烏納斯就到底比斯了。”

“真的。”

點頭,為了夏月白眼底一瞬閃過的雀躍,她有點不是滋味。“想烏納斯了?”

“你不想嗎?”傻乎乎地問,就算是君臣,離開久了,應該也會想念吧。

“我需要想他嗎?”她是想過他,想著等他這次回來,繼續他把支到哪裏去。

糊塗了,這個人今天怎麽了?明明笑的燦爛明媚,說出的話卻陰沈沈的。

“今天不忙嗎?”生硬地轉換了一個話題,看見侍女端著茶點進來,送到她們面前。

“還行。”她瞅了一眼茶杯,揮手讓侍女拿走,淡淡吐出一個字。“酒。”

“酒喝多了,會傷身體。”好心提醒,古埃及人都喜歡拿酒當水喝,圖薩西塔幾乎就是酒不離手,難道古代人不會得酒精肝嗎?這樣不健康的生活方式,難怪古人的壽命都不長。

楞了一下,驀然輕笑出聲,註視著夏月白的目光因為笑而顫動著金色的斑斕,如枝葉縫隙裏搖曳的光暈,很輕,很美。“你是關心我,還是因為我救了你,所以你要表達友好?”

“關心你。”斷然開口,沒有一丁點的停頓,不假思索的話音,讓夏月白短暫的茫然。

夏月白的回答,令圖薩西塔伸向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後,她從侍女手中拿過杯子,棕色的眸子靜靜望著眉頭擰起的夏月白,一仰頭整杯酒倒進喉嚨。

偏開臉,不打算繼續和她講道理,這位掌握著國家命運的女王,有時候還不如三歲的小孩子,總能為了不明究理的原因慪氣。

“圖薩西塔。”

“什麽?”驀地,驟驚。就在剛才,夏月白好像聽見圖薩西塔用中文念出一個……名字。

不可置信地黑眸盈透詫異,目不轉睛地帶著疑惑看向逆光坐在窗邊的人,一只修長均勻的手搖晃著空酒杯,幹凈的光線從她的指縫透過,還未落地就被風裏微揚的黑發撥亂了。

夏月白猜想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傻,很呆。

“我應該沒念錯。” 左腳踩上光滑的臺面,右腿依舊掛在窗沿蕩來晃去,繡著精美紋理的袍角隨風蕩漾在腳邊,白袍下露出金色的軟底鞋,圈出一片疏淡的金色影子。

“是,沒念錯。但是,你怎麽會……”

“我怎麽會用你的語言念我自己的名字,對嗎?”

機械性的點頭,她還處在震驚與疑惑中。

“你昏迷時,我聽了一個晚上,不想記得都難。”

“我昏迷時……”尷尬地笑起,輕輕咬著唇,窘迫地低下頭,看著放在腿上的雙手,充裕的光線下手背隱約有些發白。

夏月白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否則她幹嘛在圖薩西塔輕牽嘴角的瞬間,覺得……羞怯。

一個晚上,自己在喊她的名字。

等一等----那夜,她都陪在她的身邊嗎?

“你在這裏,待了一整晚?”顯然,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多餘。

“是。”招手,侍女上前為她空掉的酒杯斟滿,又安靜地倒退到墻邊靜候。

這個回答,換來夏月白一臉的訝然無措。

“嗯,那個……我不想冒犯您,我、我很抱歉。”不安地動了一下肩膀,微熱的風繞著頸子飛過,身體好像有了記憶,忘不掉那雙輪廓優美的手,鐵索般纏緊喉頭的窒息感覺。

知道她變得局促不安的原因是什麽,發生在議事廳的襲擊,對夏月白產生了難以磨滅的可怕記憶,圖薩西塔偏開臉,眼底的棕色,被擦著臉龐掠過的陽光抹暗了。

沈寂,半晌,兩人誰也沒有開口。

風在窗外兀自撩亂一院的風景,長藤搖出綠影,一層一疊在地上戲弄著陽光灑落的斑斕,枝條摩擦而出的沙沙聲,溫柔而嬌媚。

“以後,你可以喊我的名字。”嘆息,很輕,被身後莫名混亂的夏風吹散了。

驚怔地擡眸,心底某個角落輕觸了一下,不痛也不癢,只是有點壓抑過後的酸脹感,就像關節過度擠壓後驀然松開的感覺。

“不過,”她笑,恢覆了傲慢狡黠的神色,眸子彎成一道弦月,優美的弧度。“必須用你的語言。”

“嗯。”用力的點頭,這個太簡單了,夏月白如獲至寶地認真保證。“可以,沒問題。”

不明白自己幹嘛高興成這樣,好像一只小狗,撿到了主人扔來的肉,如果她有尾巴,此時一定會瘋搖不停。驀地,有一丁點鄙夷自己這種沒心沒肺的滿足感。

“王,巴哈裏大人求見。”侍女跪在門外通報。

眉頭皺了皺,斂眼。“問他什麽事?”

“是。”

片刻,侍女回來,輕道:“巴哈裏大人說,是為了馬裏埃將軍的事情,他懇請王,原諒馬裏埃將軍的失職。”

“讓他回去,這件事不用談了。”

“是。”侍女匆匆地離開。

夏月白聽著,臉色微變。埃及的國事不是她應該過問的,可是從剛才的那幾句話裏,她大概聽出了端倪。

猶豫,掙紮了片刻,她無法坐視不理。“王----圖薩西塔,你處罰了馬裏埃將軍?”

楞,不是因為她的問題,而是聽見她用那種陌生的語言,念出了自己的名字,說不清地,心裏被什麽輕輕一觸的感覺。“他玩忽職守,應該受到懲罰。”

“我能不能問一下,你怎麽罰的?”

“禁足將軍府一個月,罰俸祿一年,軍銜降一級。”不算重罰,卻也不輕。

皺眉,急了。“這些處罰是不是太重了?他並沒有玩忽職守,只是一時沒留神而已。是我太任性了,不應該出宮去城裏,這次事情我也有責任。”

“你不是我的犯人,你想出宮,我同意了。我派馬裏埃保護你的安全,他卻讓你身陷險境,難道他不應該為自己的疏忽承擔責任嗎?”做為了一名軍人,如果連自己的職責都無法履行,那他怎麽配站在埃及法老的面前。

一聲低嘆,側目,眼睛盯著床頭的矮櫃。少頃,在一次看向倚在窗框的修長身影,她幾乎是懇求地說:“減輕一些,行嗎?”

語氣依舊淡淡地,棕色的眸子,卻一閃而過一絲異樣的訊息。“你不應該過問埃及的政事。”

被她話音輕淺地一說,除了窘迫,更有尷尬。“我知道,可我……。”

“月白,仁慈和軟弱治理不了一個國家。”

“我知道。”

“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晚一些,我在來看你。”放下杯子,躍下窗臺,腳尖落地的瞬間,她已然邁開步子。輕飄揚飛的一片袍角,還落來的及垂下,又被略急的步伐抖開了。

“……是。”望著那道身影,起身,頷首。

嘆息,亦無力。

明媚艷麗的萬道陽光懶洋洋地撫摸著精美的窗框,那片空掉的白色窗臺悄悄地映入清澈的眼底,短暫的失神。

★★★ ★★★ ★★★

阿爾尼斯坐在船艙的書桌後,翻閱著厚厚的卷宗,門外的侍女通報烏納斯來了。

拿著筆在紙莎草紙上寫下幾行字,目光落在卷宗的某處,又低頭寫了幾筆。

“殿下。”

“今天的風有一些大。”

“是,剛出河谷,風浪大了。”

“我們出發有十五天了嗎?”

“十六天了。”

擡頭,金色的筆桿點了點下巴,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那個女孩,你在和我多講一些。”

“是,除了已經說過的情況,我對她的了解也不多,只覺得她並不具備威脅,如果她說的都是實情,那她也只是個運氣差了一點的普通女孩,月白現在急於回家,王讓我來見殿下,也是想幫她找到回家的方法。”

“普通女孩……”搖頭,莫名地笑了,蒼白的笑容有絲悵然。

烏納斯知道,阿爾尼斯會突然返回底比斯,必然和夏月白有關系。只是他問了幾次,阿爾尼斯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並沒有告訴他原因。

這讓烏納斯更覺得奇怪,雖然錯落時空這種詭異的事情很難說服人,可是他從阿爾尼斯不驚不異的言行裏,瞧出了某些比錯落時空更加詭譎的訊息-----

阿爾尼斯早就知道了夏月白的存在,很有可能是先於她來到埃及之前,或者……更早。

“烏納斯,如果有一天,我讓你殺了那個女孩,你能下得了手嗎?”沾了一點墨草汁,筆尖快速游移在紙上,隨著細微的沙沙聲,傳來他波瀾不驚的平靜話音。

猛然,望著桌後的人,驚出一身冷汗。“殿下!”

眼皮沒擡一下,他繼續抄抄寫寫。“我是說如果,看你緊張的。”

“我……”皺眉,英俊的臉被一股莫名的心煩籠罩著。

“出去吧。”

眼神輕閃,頷首。“是。”

門板合上,阿爾尼斯停下筆,擡起頭,與圖薩西塔如出一轍的棕色眸子落在門上,一絲急迫不安一閃而逝,隱約。

作者有話要說: 連更至元旦!!然後,秋放假,啊哈哈哈。。。。

第 十四 章

王宮,突然變得忙碌起來。

侍女腳步匆匆地捧著各式各樣奇怪的東西穿梭往返,大臣進入王宮的次數日漸頻繁,侍衛的數量也增加了幾倍,三步一人五步一崗,不論是幽深的長廊,還是寂靜的庭院,亦或是已經荒廢的宮殿,都分布著神情嚴肅的侍衛。

每一個人都好像有做不完的事情,只除了,自己。

佩妮說,埃及的新年快到了……

盛夏裏,宛若睡蓮般濃郁綻放的新年。

古埃及人根據尼羅河的漲落和農作物的生長變化,將一年分為三個季節,每個季節四個月。第一個季節叫做“阿赫特”,意為“泛濫”,是尼羅河水泛濫的季節。第二個季節叫“佩雷特”,是“出”的意思,意味著河水退卻,土地露出水面,幼芽破土而出,是農作物播種與生長的季節,正好是在十一月到來年二月間。第三個季節叫“夏矛”,意為“無水”,也就是幹涸季,正是春季與初夏的時候,這時候進入了農作物收獲的季節。

當天狼星與太陽同在天邊出現,埃及人會迎來“阿赫特”季,尼羅河進入了一年一度的泛濫期,上游的河水奔湧而下帶著豐富的淤泥和營養,沖入下游三角洲灌溉河床邊的農田……這是神的恩典,眾神送給沙漠之國的禮物,神的寵愛。

新的一年,從漲潮的那一天,重新開始。

有時候,夏月白會尋思自己在古埃及生活的日子,算不算是她人生的一種全新的開始。

離家的時間隨著日升月落,已經快計算不出具體的日子了,到底是二個月十九天,還是二十天,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心底有點害怕,害怕自己最終回不到熟悉的世界,回不到親人的身邊。

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正在逐漸適應這個古老的世界……她學會了古埃及語,不在擔心交流;她與侍女嬉笑玩鬧成一片,不在孤單寂寞;她被這座三千多年前的古老宮殿迷住了,整天暢游在它的懷抱,忘情地用筆紙記錄下每根石柱的精髓;她總會在路過議事廳窗畔的時候,悄悄地朝裏面望去,帶著一絲僥幸的探尋心理……

直到有一次,被書桌後一雙棕色眸子逮個正著,她在那道閃耀著金色斑斕的淺笑目光裏,灰頭土臉地跑開了。

以後,她盡量繞著議事廳走,避免在被當成偷窺狂。

現在,她生活在這座王宮中,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然而,在這裏多待一天,她離自己原來的生活就遠了一步。

這種遠離,讓夏月白感到了很強烈的恐慌。不是因為無法回家,而是因為想念……只是想念了,已經不會如當初那樣錐心刺骨的痛。

圖薩西塔已經將手機還給了她,手機裏存著很多家人朋友的照片,可是在沒有電力的時代,這部輕薄的智能手機還不如一塊石頭有價值。

坐在池邊,小腿以下浸在清涼的水中,絲絲的涼意浸透皮膚,舒緩了夏天的熾熱。

沙漠邊緣的國家,意想不到的高溫,卻止步於這座王宮高聳連綿的圍墻,翻墻而過的熱風,搖身一變成了一位風情萬種的女人,搖擺著它輕盈嫵媚的身姿,捎來了尼羅河上空的清澈涼爽。

“小姐。”

“嗯?”五指探入水裏,來回劃動,看著平靜的水面在手裏亂成一片。

“找你一圈了,王要見你。”

“見我?”縮回手,看著身旁的佩妮,訝然。

伸手扶起她,佩妮掏出方巾彎腰擦去夏月白小腿上的水,扶她穿好鞋子。“對,在議事廳的南苑。快走吧,別讓王等久了。”

點頭,被佩妮拉著,一同離開幽靜的庭院。

★★★ ★★★ ★★★

南苑與議事廳是兩座相連的宮殿,相比議事廳一絲|不茍的嚴謹氣氛,南苑顯得更加隨意舒適一些,平時圖薩西塔都在南苑待著,只有發生重大事件,她才會在議事廳召集大臣。

拐過一方水池,沿著走廊向前,就看見南苑那道飛雲般浮雕著伊西斯女神的精美大門,佩妮停下腳步,催促夏月白趕快進去。

跨入門檻,擡眸就看見了馬裏埃、巴哈裏和霍克提莫斯也在,另外還有幾個眼生的大臣和將軍裝扮的人靜立一旁。

“圖薩西塔。”走上前,沒有顧忌,她用中文念出她的名字,當著眾人的面。

揚了揚眉,圖薩西塔還在適應這個異域風情的發音。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眾人的眼前,雙手環胸,抵著桌邊一靠,不緊不慢地宣布:“從今天開始,馬裏埃除了擔任第三軍團統帥一職,還要負責夏月白的安全。”

有驚,有惑,有怔,有詫……屋內二十餘張臉,輪流晃過這些表情,

“我……”這個字在夏月白的嘴裏轉了半天,終究沒了下文。

馬裏埃跨前半步,梗起的脖子泛起青筋。“王,這----”

“不願意?”

“不,臣不敢。”

“圖薩西塔,我……不用人保護。”很小聲地,不想讓旁人聽見她的拒絕。可惜這完全是徒勞的舉動,此時的議事廳實在□□靜了。

“王!夏小姐,她、她好像直呼了您的名字。”巴哈裏躬身,表情嚴峻的開口。

夏月白走進議事廳,喊了一聲什麽,他並沒有聽懂,但是總覺得發音有點熟悉。剛才細聽了一下,除了一句埃及語,她還說了一個古怪的詞。

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巴哈裏好像辨出了“圖薩西塔”幾個音,這個小姑娘也太膽了,竟然直呼埃及法老的名字,這已經構成對神不敬的死罪。

擺了擺手,不以為意。“我同意的。”

“您同----”驚睜著眼,沒說完的話,咽在梗塞的喉頭。

包括巴哈裏在內,所有人都一幅駭然驚悚的缺氧表情,如果不是時機不對,夏月白會忍不住笑出來。

真不明白古代人的觀念,一個名字而已,至於這樣心驚膽顫嗎?

“行了,這事就這麽定下。馬裏埃,以後月白的安全就是你的職責,明白嗎?”

“是……臣明白。”

“都下去吧。”

眾人朝著桌前的人影躬身,倒退著安靜有序地朝大門退去。轉眼,不大卻很舒適的屋裏,只剩她們兩人。

“我住在王宮裏,這麽多侍衛日夜值守,不需要馬裏埃保護我。”真是多此一舉,埃及王都底比斯的皇宮,這世上還有比這裏更安全的地方嗎?

“給他一點教訓而已。”輕牽嘴角笑了笑,垂下手臂,反手撐在桌沿。

剛才看見馬裏埃就覺得奇怪,他應該被禁足將軍府,才過了三天,人就出來了。“你減輕他的處罰了嗎?”

“否則你怎麽會在這裏看見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微笑的眉眼,有層殿外陽光都不及的流金浮影。

“謝謝。”笑靨如花,迎上對面那抹笑容,在那雙閃耀著金屬光澤的眼眸註視下,夏月白笑得很放縱。

“客氣。”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夏月白如此無所顧忌的笑容,原來她在真正開心的時候,目光像抹了一層糖晶般甜蜜。“你欠我一個人情。”

伸出兩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不是一個,是兩個。”

“沒錯,是兩個。”轉過身,肩上的發絲在轉身時,滑出一道弧線,擋住了她眼底深處一束幽亮的光芒。

隨手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回頭,問:“識字嗎?”

這算什麽問題,她可是以優異的成績考入石陵市數一數二的大學。不過,說到古埃及文,她只會說,另外認識幾個簡單的字。“埃及文不太認識。”

指著桌後的椅子,她又拿過一張空白的紙莎草紙,將兩張並排放在桌上。“過來,坐下。”

些許意外,些許害怕,些許興奮……那把烏木描金的椅子,雖然不是真正的王座,可也是埃及女王辦公專屬的位子。

見她沒動,圖薩西塔循著夏月白略微呆怔的視線望去,目光停在桌後那把寬大的椅子,無聲地輕笑。“把這個抄一遍。”

接過來,掃了一眼,立刻皺起眉頭。“抄這個?我不會寫----畫。”這些文字,分明就是一個一個獨立的圖案,有水紋,有鳥獸,有看不出意義的符號。

“我看你平常經常畫畫。”歪著頭,她笑的玩味,透著一絲調侃。

“不是,那不是畫畫,那是設計圖……反正和這個不同,這個是象形文字。”懊惱,解釋不清。兩者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一個是繪畫,一個是文字,差著十萬八千裏。

“象形文字?”輕挑眉頭,平靜的目光像片靜止的湖水,深淵般一眼望不見底。“我們的文字,在你的世界被稱作這個名字,有意思。”

“不光是古埃及文,很多古代文明的文字,只要是這種形態字,都被叫作象形文字。”驀地,想到了什麽,輕咬嘴唇,仿佛害怕碰傷了花瓣上的晨露,她小心翼翼地開口。“圖薩西塔,你……你為什麽從來不問我?”

“問什麽?”

“埃及的未來,你的……未來。”一直以來,她都在等著圖薩西塔開口提問,問那些自己知道卻很難說出口的事實。

“因為你來自未來的世界,所以我就要問你那些?”

茫然地點頭,在圖薩西塔似笑非笑的平淡目光中,夏月白突然覺得自己又犯傻了,她幹嘛要蠢到提這個問題,真恨不得吞下自己那根不太聽話的舌頭。

“如果我不想知道呢?”淡然到幾乎帶著一絲冷漠的態度,室內的空氣不動聲色地滯緩下來。

突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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