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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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絲縷縷的暖意好像還留著衣服主人的體溫,順著指尖滲入掌心。起伏地呼吸裏湧入一股異樣的香氣,不是花香的甜膩,不是香薰的濃郁,似是茶的清淡,又如煙的繚繞,帶著一點點不易捕捉的縹緲,誘人的味道,好像比醇香的美酒更加沈醉人。

身後的池中有絲微不可聞的動靜,太過於專註手中的奇妙感覺,夏月白並未發現。

“你在幹什麽?”

突兀的一聲,在背後不慍不火地響起,有種午後陽光的慵懶調子。

嚇了一跳,猛然回身,手裏緊抓著白色的長袍。

驚駭的黑色眸子投入嘲諷的棕色眼睛,夏月白的視線順著那張沾著水珠的俊美臉龐緩慢下移……微仰的下巴,修長的頸項,平直的肩膀,均勻的鎖骨……飽滿的……胸部!

“啊----”尖叫,很輕地,更像倒抽一口冷氣的吸氣聲。偏開臉的瞬間,她喉嚨一緊,喊道:“你、你快穿上衣服!”

這位埃及女王,站在離自己不到一米的地方……一絲|不|掛的。

搞什麽鬼名堂!

“那你先要把……我的衣服給我。”那句“我的衣服”她說的極慢,濃濃的眉輕蔑地挑起,唇線的弧度漲滿了戲弄的意味。

“給你!”意識到她指的是自己手中的衣服,夏月白擡起手,臉仍然別扭地偏著,緊盯著屋角的漆金櫃子。

拿過,好像沾上什麽臟東西似的,輕輕抖了抖,並未直接穿上身。赤著腳,從夏月白的身旁走過,彎腰撿起軟榻上的貼身衣物先套上,又拎起中衣穿在內衣的外面,最後才將那件夏月白給她的長袍穿好。

撿起掛在扶手旁的軟金腰帶,慢條斯理地纏上,修長的指將嵌著藍寶石的勾扣搭好,由始至終一直看著夏月白,而夏月白的視線卻由始至終地盯著別處。

“你怎麽在這裏?”調整腰帶的緊松度,指尖捏著衣領整理一番,坐下,悠閑地翹起腿,淡漠地棕眸蕩漾著少見的戲謔光澤,不緊不慢地話音,比直接的責問更加讓人無地自容的尷尬。

聽見衣料的摩擦聲,知道她已經穿好了衣服,夏月白的臉皺成一團,自認倒黴地緊蹙眉頭,沈默了片刻。

“我……路過。” 開口的瞬間,她簡直太佩服自己蠢到無下限的智商,這種腦袋到底是怎麽考上大學的!

挑眉,笑。“從我寢宮裏面?”

“……”大腦在尖銳地提醒著自己,不要在說話了,否則她會死得相當難看,死在圖薩西塔折磨人的眼神裏。

向後一靠,一只手臂伸平搭在軟榻的靠背,線條結實的優美手臂,零星的水露在麥色的皮膚上閃爍,伴隨著她的指尖偶爾敲打一下靠背的動作,小巧的水珠顫巍巍地從手臂滑下,無聲無息地落在榻上。

“先是闖進議事廳,後是溜入我的寢宮,你一直這樣不懂規矩嗎?”有人推門而入時,她就發現了動靜,不動聲色地游到水池的深處,想要看一看是誰這麽大膽,竟敢沒有她的傳喚,私闖埃及法老王的禁地。

直到一個小小的影子,人魚般滑入浴室的門,她才發現又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我在門口問過了,沒人出聲,我才進來的,怎麽不懂規矩。”撇了撇嘴,暫且將自己溜進來的罪過賴到圖薩西塔的頭上,可是越說越小的聲音,洩露了她的心虛氣短。

“你很喜歡頂嘴。”

“我出去了,王請繼續。”先溜吧,明顯今天是自己太理虧,繼續狡辯下去,只會令難堪升級。

“過來。”沒有給她逃走的機會,冷冷地開口,圖薩西塔斜睨著榻上的一對金色手鐲。“給我戴上。”

眉頭抽了一下,心不甘情不願地拖著腳步走回來,蹲下身,拿起一只手鐲。

說是手鐲,其實與普通的手鐲截然不同,說是加長的護腕更加貼切。

純金的質地,二十厘米長的圓筒狀,後面有四個扣鎖,沒有絲毫花紋的裝飾,單就這樣一只碩大的純金飾品,已經足夠引人註目,任何的點綴反而顯得多餘。

沈甸甸的,夏月白估猜這樣一個東西最少也有一斤,整天帶著這麽沈重的飾品,手臂不累嗎?

將手鐲套上圖薩西塔的手臂,動作有些笨拙地對準鎖勾和搭口,不太靈活的左手配合著右手扣上四個鎖扣,她費了一點時間。

偷眼望著悠閑坐姿的年輕女王,習慣被人伺候的圖薩西塔,並未露出著急的神情,她揚著溫和的笑,愜意地像一只正在打磨尖爪的獸,完全不擔心獵物從眼皮底下逃走。

惱火,亦無奈,是自己錯在先,只能低聲下氣的服侍這個自負狂妄的混蛋家夥。

“好些了嗎?”

“嗯?”正在為她戴上第二個手鐲,冷不丁聽見莫名其妙的問話,夏月白一臉茫然,不知她指的是什麽。

視線從夏月白茫然的臉龐掃過,停在她的領口,輕薄的亞麻衣領邊緣隱約露出一些變淡的瘀青。

因著她的目光,突然明白了她指的什麽,夏月白低下眼,繼續和不聽話的鎖扣奮戰,從臉側垂落的發絲後面傳來她不卑不亢的聲音。

“好了,謝謝王的藥。”

“喜歡什麽,你開口吧,只要我能送給你。”蹲在腳邊的嬌小身影,垂順的黑發披在肩頭,伴隨著她手臂的動作,青黑的發間閃動著一圈暗金的細碎光暈,冗長的發絲垂落地面……漆黑的發梢,流淌在黑色的地面,宛若黑夜中曼妙起舞的晚風,到底是黑夜映襯了晚風的嫵媚,還是晚風映襯了黑夜的妖嬈,竟然一瞬間無法分清了。

“幹嘛送我東西?”送禮物,還不如一句道歉有誠意,她在心裏暗自不滿地叨念,但是很識相地沒有說出口。

仿佛沒有義務回答她的提問,圖薩西塔不動聲色地坐著,目光靜靜地註視著夏月白努力將最後一個鎖扣搭好,不語。

起身,退了一步,感覺左手略微有些酸痛,骨折真是麻煩事,都已經兩個月了,手指還是不太靈活。“這裏要什麽有什麽,我不需要其他的東西。”

“你確定沒有要想的?”右手握住左腕,活動了一下,調整著黃金手鐲的位置,她瞅了瞅夏月白,目光又重回手鐲的鎖扣。

“我……”頓了一下,黑眸閃過一絲明滅不定的猶豫,鼓足勇氣,說道:“是有一樣,但是王一定不會送給我。”

挑眉,指著放在榻邊小桌上的王冠,恣意自負的笑容,說不出的囂張狂妄,聲音亦是。“只要你想要的不是這頂王冠就行,說來聽一聽,看我能不能滿足你。”

“我想出宮。” 堅定的黑色目光,循著她的指引從桌上那枚王冠一掃而過。那是一道樣式極其簡單的金環,如果不是正面兩只代表著上下埃及形象的鷹蛇組合,這枚金環最多只能算一個頭飾罷了。

夏月白知道,這是圖薩西塔平時在宮裏佩戴的王冠,簡單一如這位女王的眼神,燦爛,凜冽,卻閃耀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

“出宮?”一點訝異,一絲警覺。

“我來這裏都快兩個月了,還沒見過底比斯的模樣,我想去城裏走一走,看一看。”忽略圖薩西塔瞬間陰晴不定的臉色,忽略那雙棕色眸子有那麽一個剎那閃過的光芒,尖銳如箭般的鋒利,夏月白自顧自解釋心裏的想法。

“我明白了。”拿著王冠,站起,點了點頭。

“您答應了?”喜出望外,明艷的笑在眼底閃閃爍爍,像身後那道遇風蕩漾開來的水波。

“我說明白了,沒說答應。”

“哦。”打擊不小,整張臉瞬間垮下。這位女王怎麽可能同意她出宮,夏月白覺得自己又犯傻了。

瞅著眼前這張臉上瞬時轉換的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圖薩西塔忍著笑,晃著手裏的王冠,如同一個玩具似在手指上轉著,邁步朝浴室門口走去,不理會身後那幅垂頭喪氣地萎頓肩膀。

圖薩西塔的唇角勾著絲燦爛,今天的心情很……舒暢。

單手剛搭上門邊,她突然回頭,淡然的唇,輕輕吐出淡然卻認真的話音。“我不介意你在這裏洗澡,但是最好找人陪著你,池裏的水|很|深,免得你淹死在我的浴室。”

“我不敢用王的浴室,請王放心。王,您----慢----走!”氣炸了,很想用榻上的墊子砸上那張俊美卻妖冶的笑臉,咬著牙,從牙縫擠出自己的怒火。

齒縫間擠出最後三個字,她看到圖薩西塔眼底忽然綻開一抹熟悉的笑容,明媚,一如那晚在內湖,偶然面對自己時毫無戒備的放縱。

戴上王冠,她朝杵在榻旁臉色難看的夏月白瞅了一眼,回身,雙手拉開門。

瞬息之間,外殿的風呼哧一下灌進浴室,被王冠卡住的黑發兀自揚起,柔軟的黑色波浪,襯得那道象征無尚王權的金環如一輪金色的太陽,沈沈浮浮地隱顯於一片張揚翻飛的漆黑海面。

看著她步履穩健地步出視線,夏月白朝著修長的背影吐出舌頭,繼而移動目光,無限留戀地看著那池碧波蕩漾的綠水……

這麽一池清涼的水,一定很舒服吧,唉……

★★★ ★★★ ★★★

“有什麽了不起,誰要用你的破池子洗澡,還咒我被淹死!自私!自大!自負!”回去的路上,夏月白將她能夠想到的與惡劣相近的詞都翻出來,一股腦像潑臟水似的全部倒在圖薩西塔的身上。

“小姐,你嘟囔什麽呢?”佩妮從側廊走來,好奇地問。

楞了一下,搖頭。“沒什麽。”

“這麽熱的天,你在外面幹嘛,趕快回屋吧,小心中暑。”

“嗯。”走了幾步,忽爾湊近佩妮,小聲問:“佩妮,王的……浴室有個水池,你見過嗎?”

搖了搖頭,只有專門伺候圖薩西塔的侍女才能進入她的寢室,像自己這樣低等級的侍女,並沒有資格踏入那麽神聖的地方。“沒有,奴婢不能進王的寢室,聽伺候王的侍女提過,那個池子看上去不太深,因為池底是坡形的,有些地方還挺深的,能淹沒一個男人的頭頂呢。”

“這麽深?”半張著嘴,驚訝。那池看起來水清池淺的綠水,居然還有超過兩米的地方。

點頭,佩妮拭去額頭的汗,問:“小姐,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哦,沒什麽,隨便問一問。好熱,我們趕快回去吧。”一低頭,藏住眼底的一絲異樣,她拉上佩妮,快步而去。

原來,她是在好心提醒自己,自己倒是誤解她了。

這位埃及女王,看不清她的喜怒無常,看不懂她的錯綜心思,讓人絞盡腦汁也捉摸不透的法老王。

★★★ ★★★ ★★★

看著兩名侍女將裝著衣服的托盤放在桌上,夏月白和佩妮相互看了一眼,同時疑惑。

“小姐,請換上衣服,馬裏埃將軍已經在宮外等候了。”侍女頷首,輕聲恭敬地說。

皺眉,審視著盤中疊放整齊的衣服,粗制的亞麻衣料,比侍女穿的面料還要差。更多的疑慮悄然叢生,夏月白拿起衣裙,抖開,不語。

“為什麽要小姐穿這種衣服?馬裏埃將軍要帶小姐去哪裏?”佩妮心急地問,一幅炸了毛的母雞模樣,眼神警惕地護在夏月白的身前。

“奴婢也不清楚,馬裏埃將軍正在阿蒙宮外等候小姐,還請小姐換了衣服就出去。”躬身,侍女為難地笑笑。

“你去吧,我換好衣服就出來。”問她們也問不出結果,見到馬裏埃自然就知道了。

“小姐,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這裏等我。佩妮,別擔心,我很快就回來。”說著寬慰佩妮的話,夏月白坦然自若地輕笑。

“可是……”皺著眉,無助又疑惑地看著夏月白手中的粗布衣服,心裏七上八下的。

“不會有事的。”起身,步入屏風,她悠悠地嘆息,充滿了憂心忡忡的疑惑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平安夜親們都嗨皮了麽?秋宅著對著電腦劈裏啪啦敲打了一個晚上,苦哈哈地趕文。。。。居然木有人安慰,居然木有人安慰,居然木有人安慰!!!!!臥擦,告訴你們,明天停更!!!!

第 十二 章

縱橫交錯的街道,分布著民居和商鋪一體的房屋,一層到四層的高度不等,通常一樓都是商店或者酒館,二樓以上用來住人。

道路有寬有窄,最寬的可以容四輛馬車並行,較窄的兩個人擦肩而過時都要側身;鋪路的基石都是青色的整塊巨石,一塊連著一塊,經歷了長年累月的車壓人踩,路面好像打過一層蠟,光滑而平整。

每條路的邊緣都開鑿了半米深的溝渠,溝渠的上面蓋著鏤空的石板,很像現代城市的下水道,即能容水流入,又不會影響行走。

三千八百多年前的城市排水系統,竟然已經發達到如此的程度,只是驚詫和讚嘆,完全不足以形容夏月白的敬佩眼神。

身邊往來的行人,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哉隨意,他們穿著外形不同的白褂子,有罩住全身的長袍,有半邊斜肩款式的短袍,因為天氣炎熱,更有很多年輕男人幹脆只是下半身圍著一塊白布,腰間綁著很寬的腰帶。唯一不變裝束的就是他們的方形頭巾,或是白色,或是紅色,用皮繩將其固定在額頭。

夏月白知道,這兩種頭巾的顏|色代表了埃及統一之前的兩個國家----尼羅河上游的上埃及與地處下游的下埃及。

盡管,上下埃及統一長達千年之久,可是人們還是習慣用這兩種色彩鮮明的顏|色|區分自己祖輩的出身。埃及的歷代君主並未對這種習俗做出明令禁止,某種程度而言,古代君王的包容性,要比現代人排外的狹隘心胸寬廣許多。

目不暇接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夏月白簡直不敢相信,此時此刻自己竟然真的走在古埃及的第一王都----底比斯。

心情被無限的驚喜密密麻麻地包裹著,卻還是無法隱藏另一樣覆雜的情緒溢出心底,那是經由圖薩西塔允許她出宮而來的說不清亦道不明的感動。

兩天前,在浴室的尷尬相遇,她問她想要什麽,自己說想要領略底比斯的風采。

今天一大早,她穿著侍女送來的粗麻衣裙,已經站在了熱鬧非凡的底比斯城中。

看著迎面走來的陌生面孔,夏月白莫名生出一絲恍惚的感慨……她闖入了一個奇異的世界,與死神擦肩而過,留在古埃及的宮廷,成為了女王的侍寢……

歷史記載的埃及女王,朝夕相處的圖薩西塔,虛實交替,變幻不定。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她?

慢慢地,夏月白發現,自己的人生從穿越時空的那一刻起,就陷進了另一個人的生活,盡管她不願意,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她,討厭圖薩西塔嗎?有一點。

因為那個掌握了她命運的年輕女王,總用倔傲的目光俯視著她,令夏月白覺得自己渺小的可憐。

她,喜歡她嗎?好像。

關於這一點,夏月白壓根不打算弄明白。

她們之間的交集,只限於這一段錯亂的時空,等一切回歸正軌,她依舊是人海中平凡的夏月白,而她……仍然是埃及第十二王朝的女王圖薩西塔。

僅此而已。

側目,思緒被幾聲吆喝吸引,街邊不少人在圍觀什麽,還有一些人從身邊快步跑去加入其中,夏月白立刻有了興趣。

側目,笑,朝身旁一言不發的馬裏埃問道:“能去看一看嗎?”

點頭,不語。

輕拎裙擺,跨出步子朝圍觀的人群走去。

一路上,馬裏埃的臉色就像八級大風盤旋的天空,一股子湍急陰沈的低氣壓,重重地籠罩著他那張粗獷黝黑的年輕臉龐。

他對自己的敵意夏月白可以理解,自從發生了蘇妮絲的事情,“侍寢”這個詞就變得敏|感起來,甚至它已經成了危險的代名詞。

理所當然的,這位年輕將軍就將她看成了可能會威脅到埃及女王的可疑份子,當然也就不會給她好臉色看了。

不過,能夠出宮走在底比斯的街道,對於夏月白而言,已經勝過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馬裏埃鐵青的臉色和明顯的敵意,也無法影響她無比興奮的燦爛心情。

街邊一家小酒館的墻邊,或站或蹲著幾個其貌不揚的男人,他們的眼睛一直緊盯著正在努力擠進人群的夏月白。那些隱藏在屋檐陰影下的臉,如同藏在林間的野獸發現了獵物,貪婪而快樂地享受著獵殺前夕的興奮時光。

其中一個靠墻站著的中年男人朝同伴使了一個眼色,四個男人收到訊號,一同朝圍觀的人群走去。另外一個瘸腿的小個子男人,轉身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街道。

自打她從廣場出現,他們就盯上這個異國模樣的年輕女孩,這樣上等的貨色,絕對能在奴隸市場賣出一個大價錢。

但是跟在她身邊的年輕男人一看就是一個狠角色,悄悄跟蹤觀察了他們半天,發現除了這個長相威嚴的年輕男人之外,在周圍的人群裏還藏著些有身手的人,他們打扮各異分散開來,在人來人往的鬧市裏形成了一個肉眼辨不出的包圍圈,而被保護在圈裏的,正是這個漂亮的異國女孩。

今天運氣真不錯,竟然碰到一個模樣上等,又有身份的貨色,這些出身良好受過教育的貴族小姐,能識字會彈琴。相比那些窮人家什麽都不懂的女孩,她簡直就是所有奴隸主不惜一擲千金的類型。

只不過,想得到這樣的貨色,的確要花一點心思。

遠遠看見剛才離開的瘸腿男人朝他揮手,中年男人得意忘形地笑了笑,他撣掉肩膀的墻灰,瞇起眼露出兇光,邁步擠入擁擠的人潮。

★★★ ★★★ ★★★

“哎呀,上好的酒,上好的酒,赫梯來的麥酒。”

“您瞧這布料,您摸一摸,這可是剛剛從巴比倫進的新貨,做一身新年穿的衣服最合適,您買一塊吧!”

“新鮮的果子,買一籃吧!又甜又脆的新鮮椰棗!”

“這塊是敘利亞的地毯,又軟又輕,您看一下。”

四五個販子抱著自己的貨物擠到馬裏埃的面前,將他圍在中間,賣力地推銷他們的東西。

“不要,走開!”馬裏埃煩躁地揮手,推開一個,另一個又擠到他的眼前,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快走開,聽見沒有?我什麽都不要。”

“大人,您來一瓶酒,這是好酒,王宮裏也喝不到的上好葡萄酒!”

“先看我的布。”

“全滾開!”馬裏埃不甚其煩地低吼,可惜他的拒絕完全不能動搖商人們的熱情。

似乎看見了商機,眨眼功夫又跑來好幾個商販,不斷向馬裏埃吆喝著自己的貨物,完全無視他接近憤怒的臉色。

商人們拼命向前擠,夏月白被迫向後退了幾步,被排擠在外面,馬裏埃則被那些人包圍著無法脫身。

看著馬裏埃被他們騷擾的無可奈何,夏月白偷偷掩嘴輕笑,這位年輕將軍在戰場上可能威武不凡,但是面對熱情洋溢的商人,卻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小姐,要買香料嗎?”

一楞,回頭,看見一罐藍色的香料在眼前晃過,搖頭。“謝謝,我不要。”

“這是上好的香料,您聞一下就會喜歡的。”香料販子不依不饒地開口,白色的方巾低低地壓過額頭,擋住了閃爍著急迫的眼睛。

“謝謝,我真的不需要。”

“您聞一聞!”拿著瓶子伸到夏月白的面前,不顧她偏開臉,硬將罐口對準她的口鼻。

一股濃烈的怪異香氣襲來,順著呼吸迅速蔓延在鼻腔,剎那間……頭暈目眩,視線在奇怪的香味流入身體後逐漸模糊不清,耳畔伴著周圍亂轟轟地蜂鳴聲傳來香料販子粗啞地聲音……

“馬裏……”名字還沒念完,夏月白無力動了動唇,身體不聽使喚地向側邊倒下,感覺有人扶住了她,完全喪失意識前,她拼盡全力摸到手鐲的搭扣,食指一撥,鎖扣脫開,鐲子從手腕滑落下來,滾落在人們混亂的腳邊,一抹金色被飛揚的塵土掩蓋了,無人瞧見。

香料販子丟掉罐子,給夏月白罩上事先準備好的鬥篷,摟著半昏迷無力抵抗的她,一起消失在人影晃動的熱鬧街道。

由隱藏在人群中的侍衛出手幫助,馬裏埃好不容易擺脫了煩人的小販子,他一邊低頭拉整著自己被扯亂的衣服,一邊說道:“夏小姐,回宮吧,到了中午氣溫要升高了。”

擡頭,掃視一圈,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鬧的聲音充斥著燥熱的空氣,不見夏月白的身影。

“夏小姐!”仰眸遠眺,映入眼簾的集市人頭攢動,唯獨不見那抹單薄嬌小的人影。

赫然,心驚肉跳。

“來人!”大呼,站在越來越熾熱的陽光中,他卻感覺不到熱。

瞪著屬下,馬裏埃厲聲問道:“人呢?”

“將軍,剛才看見她還在您身邊,屬下……”四下張望,慌了神,年輕屬下急出一頭汗。看見那些商販圍著馬裏埃推銷東西,他們上來驅趕,只是短短的一個片刻而已。

“混蛋!讓你們盯著她,你們都幹什麽去了?”又氣又急,把圖薩西塔的侍寢弄丟了,還是在五個皇家侍衛的眼皮子底下,你讓他怎麽解釋。

屬下縮了縮肩,頭垂得更低。

視線掃過,看見地上一抹金光反射陽光乍然亮起,走過去撿起地上的手鐲,有點眼熟,好像是夏月白的。

“你回宮去調集人手,立刻開始尋找。”

“是。”剛轉身,又被馬裏埃叫住。

皺眉,偏過臉,想了一下,重重嘆息道:“將她失蹤的事情稟報王。”

頷首,屬下拔腿向王宮跑去。

“你們兩個去那邊找,你和我走,快!”下達命令,馬裏埃看著侍衛分散進入人群,他咒罵了一句,朝著離自己最近的岔道跑去。

★★★ ★★★ ★★★

“封鎖所有城門,任何人不能進出底比斯。”接過侍衛遞上的韁繩,翻身上馬,揚鞭的瞬間,冰冷到狠冽的語氣,隨著圖薩西塔飛馳而出的僵直背影傳進身後整裝待發的眾人耳中。

“日落前,找到她。”

馬蹄踏出的沙塵漲滿天空,黃色的塵埃折斷了中午毒辣的陽光,熾熱的光線也刺不破的昏暗迷蒙,如同一卷黃色的沙浪,翻卷怒吼著沖向底比斯的街道。

猶如她的怒火,恣意泛濫的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逃了嗎?

接到馬裏埃傳來的訊息,第一時間,圖薩西塔腦中湧出的只有這個想法……

自己,竟然被她騙了。

被她那雙無辜的黑眸閃過的悵然眼神,被她給自己戴上護腕時笨拙的動作,被她某個瞬間抹了蜜一樣的清純笑容,被那把柔軟的長發隨風舞動時勾勒出的淡淡悲傷,被她隨欲而安的沈靜側臉,被她說出那句“想出宮看一看”的話時,她臉上一種壓抑隱忍的無助神情給騙了……

被那個異國的年輕女孩,精心編織的一切給騙了!

憤怒,不是唯一困在身體裏的東西,似乎還有一丁點讓她困惑的情緒壓在狂跳的心臟上,堵得她心裏悶得發慌。

真該死,當初就應該一箭射死她!

真他媽的,該死的女人!

策馬飛奔在底比斯已經戒嚴的寬闊街道,空無一人的道路,縱深連接著這座帝都的每一個角落,她了解這座巨大城市的每一條道路,就像熟悉自己手中的掌紋一般默記於心。

繞過廣場,轉入側邊的小路,眨眼時間她就趕到了馬裏埃傳信會面的地方。

“王。”馬裏埃快步上前,單膝跪在馬前,

“馬裏埃,一個女人,你也看不住嗎?”坐在馬上,斂眼,冰片般銳利的森寒,順著她平靜無波的語調滲出,瞬息無形地擴張波及到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臣疏忽了,臣死罪。”

“死罪?”淡淡的眸,掃過跪在馬下的年輕將軍,她一勒韁繩,穩住身下躁動不安的馬。“找到她,我們在談你的‘死罪’。”

“是。”

“是在哪裏失蹤的?”

“伊西斯廣場的南面,靠近集市。”

“失蹤前,有沒有發現異樣?”

“早市剛過,街上人太多,臣被一群小販圍著,並沒發現任何異樣。”從懷裏掏出手鐲,雙手舉過頭頂。“王,夏小姐失蹤後,臣在地上撿到這個。”

“在她失蹤的地方撿的?”彎腰接過,金燦燦的手鐲,簡單的款式,在失去了夏月白的體溫後,有一種涼嗖嗖的紮手觸感。

“是。”

“起來。”專註地看著手中的鐲子,耳畔吹過一陣風,依稀能聽見城市另一端尼羅河的奔流聲,混沌,沈悶,模糊……

眼前閃過一幕,亦是朦朧不清的摻雜了某樣熟悉的東西,緊皺眉頭,棕色的眸悄然一沈。

有一晚,她站在寢宮的露臺煩惱著利比亞的事情,忽爾聽見水池邊有人在說話,本來沒有在意,以為是侍女們在偷懶嬉戲。然而,隨風鉆進耳朵的熟悉聲音,讓圖薩西塔跨坐到欄桿邊,留意起這對主仆妙趣橫生的對話。

“小姐,你就戴上吧。”

“不戴,又是項鏈,又是手鐲,又是戒指,你想把我打扮成暴發戶啊?”

“什麽是暴發戶?”

“全身金光閃閃的,沒文化,沒思想,眼裏只有錢的大笨蛋。”

“怎麽會呢?黃金是身份的象征,現在對外來講,你是王的侍寢,不能穿戴這麽寒酸。瞧你全身上下一件首飾也沒有,一天到晚就這麽一條裙子到處跑,你穿的還沒朵芙華麗呢!”

“我不喜歡首飾,在說這些黃金做的東西太重了,戴著它們,我連腰都直不起來。佩妮,你喜歡就拿去吧,我送你了。”

“小姐,你別鬧了。這樣吧,你選兩樣戴,好不好?”

“一樣。”

“兩樣。”

“一大一小的兩樣,最後底線了。”

“好,你選兩個。這條項鏈多漂亮,寶石又大切工又精細。”

“不要,像狗項圈,醜死了。”

“哪裏像狗項圈了,挺好看的,你看這寶石----”

“好了,好了,就這只手鐲和戒指吧。”

“好吧,記得天天戴著啊!”

“知道啦,知道啦。”

夜色加重了樹蔭的色澤,視線也被露臺下面的一片濃蔭擋住了,隱約看見一支纖細的手臂探入清澈的池水,五指撥動著水面,晶瑩剔透的水珠反轉著銀色的月光,在翻飛在五指掬著一捧池水拋灑向半空的瞬間。

同樣閃閃爍爍的,還有一道被月光染成淡淡金色的手鐲,圈在白皙纖細的手腕……

握著鐲子,手指一緊,心臟突兀地也被捏緊了。

眼中一片暗沈的光芒,仿佛頭頂的陽光突然消失了,逆光的瞳孔中陡然乍現金色的光斑,凜冽而妖冶。“城裏有多少奴隸市場?”

“奴隸市場?”楞了一下,答道:“大概有八個。”

“把管理奴隸市場的官員找來,立刻。”

“是。”

如果夏月白能夠心思縝密的策劃出這樣的逃跑計劃,她絕對不會在現場留下這個手鐲。這種手鐲不是直接套進手腕的普通款式,不管是戴上,還是脫下,都必須先打開手鐲內側的搭扣。

是誰打開了鎖扣,答案不言而喻。

藏在這個答案後面的真相,才是讓圖薩西塔感到不安的原因。

夏月白想要留下訊息,通過這只可能被人忽視,或是被路人撿走的鐲子。可見事發的時候,她已經走投無路了,只能抱著唯一一線渺茫的希望。

“臣、臣、裏勒,參……參見王。”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裏勒氣喘籲籲地跪下,圓乎乎的身體俯在地面,驚慌失措地扣拜。

“你立刻把所有奴隸市場裏最大賣家的名字寫出來,連同他們的地址一起寫清楚。”時間就是關鍵,她必須分秒必爭。

“是,是。”裏勒接過侍衛送來的筆紙,大汗淋漓地趴在奴隸的背上,用顫抖的手,寫下一大串名字。

片刻,裏勒已經寫好了名單,他走到馬前跪下,恭恭敬敬地手捧著寫滿城中奴隸賣家的名單。

“馬裏埃,把名單上的所有人全部抓起來,讓他們交出給他們提供奴隸的人販名字。”示意馬裏埃拿名單,不遠處傳來馬蹄聲,潮水般湧向這裏。“給你一個沙漏時,把人販子的名單交給我。”

“是,臣立刻去辦。”掃視名單,慎重地應下,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失手。

轉過身,看向追趕自己而來的幾位將軍和近衛軍,眸子裏淩厲的金光驟然一閃,沈聲下令。“挨家挨戶的搜查,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宅院,只要是有門、有屋頂的地方,都要進去仔細搜一遍。”

“是。”將軍們頷首,高聲應答。同時揮手,身後的軍隊向城市的四面八方散開,整支隊伍宛若奔騰的尼羅河水,在經過不同的岔道小巷時,一支一支自動分開,滲透入烈日下散發著緊張氣息的底比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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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這姑娘真漂亮,你看這皮膚又細又白,肯定是有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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