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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聆聽官員的匯報。黑發從微垂的臉龐滑過,手裏握著酒杯,看不見她的眼睛,卻能猜到她此刻正註視著手中的酒杯。

喉嚨一緊,深吸氣,隨著熱乎乎的氣息滑出來,她開口。“王。”

突然間,在場的人都循著聲音看去,鴉雀無聲。

在這些質疑的驚訝目光中,夏月白沒有退縮,她依舊一步一步踏入人群,黑色的眼直視著圖薩西塔,在她略微一怔的神色中,夏月白在人群前排停下腳步。

“什麽事?”

“我----”

“都出去。”開口,有些粗魯地打斷了夏月白的話。

巴哈裏朝夏月白投去一瞥,精明的眼底藏著疑惑,他率領眾人朝圖薩西塔跪拜行禮,倒退著離開議事廳。

當最後一個人消失在門邊,圖薩西塔朝侍衛做了一個關門的手勢,兩名侍衛伸手合上了大門。

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夏月白急迫地出聲,帶著質問的語氣。“幹嘛要說那樣的話?我根本就不是你的侍寢,他們會誤會的。”

“你怕誰誤會?烏納斯嗎?”仰頭喝光一杯酒,放下杯子。

“不是!”這和烏納斯有什麽關系,越扯越遠。

“如果你能回到自己的世界,何必怕這裏的人誤會。如果不能回去,你住在我的寢宮,除了這個借口,你還能找個更好一點的理由嗎?”微蹙眉頭,不明白這個異國女人闖進議事廳來找她,到底是要計較什麽,她都不嫌棄她,以侍寢的名義保護她,她還有什麽不滿意。

“我!”啞然,眼神閃爍。

“回去,讓人給你梳洗打扮一下,晚上陪我去宴會。”為空掉的酒杯倒滿葡萄酒,臉色僵硬地說,十足的命令口吻。

“不去。”

“我像在請求你嗎?”

“不去。”

“鬧別扭也要分時候。”

“不去。”

“夏月白。”真的生氣了,手中酒杯重重落在桌面,金屬與石料撞擊發出清脆刺耳的聲音。

“我不是三陪小姐!”吼回去,不知為何,心裏積攢了多日的痛苦和怨氣一股腦噴湧而出……為什麽這些倒黴事都讓她碰上了,為什麽不是一場夢?

深吸氣,修長的指握著金杯,悄然使力。“隨便你。”

“我要搬出阿蒙宮,馬上就搬。”忍著,讓著,被打被罵,隨便他們折騰自己。長這麽大,她從沒這樣無助淒慘,即使幼年時父母離異,她都堅強地面對了,不哭不鬧地看著母親搬出了那個原本屬於他們三個人的家。

麻木的臉頰滑過滾燙的液體,在她肆無忌憚的朝著圖薩西塔大喊出聲的剎那,眼淚像是急於找到出口的河水,洶湧地溢出眼眶,以一種迅猛而無法阻擋的速度。

去他的埃及法老,去他的規矩,去他的命運!

“出去。”棕色的眸閃了閃,當夏月白哭出來的剎那,移開視線,咬著牙丟給她兩個字。

沒錯,歷史永遠不會騙人!

這個才是真正的圖薩西塔,她就是歷史上那個殘暴無情的埃及女王……她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做決定,在她的眼中,所有人都微如塵埃,不值一提。

呼吸在顫抖,也許是因為自己無法回避的悲傷,也許是因為自己看清了真相,自己怎麽會傻到以為這位埃及女王是被歷史誤會了,怎麽能白癡到這種無知的程度?

“圖薩西塔,你沒權侮辱我,就算是為了保護我,也不行!”不知哪來的勇氣,她義正詞嚴的說,淚光瀲灩,心卻很靜。

“滾!”女人的眼淚,她看多了。然而,這個女人的眼淚,實在叫她心煩。

倒退了兩步,忽然轉身,大步朝緊閉的大門走去。

“站住!”

才起了幾步,身後響起圖薩西塔的聲音,嚴厲冰冷的高傲語氣。

步子沒停,繼續向前,鞋底踏著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堅決的腳步聲回響在空曠的殿堂,連風都靜止的時刻,這樣的聲音異常的清晰。

大門就在眼前,不到兩米的距離,夏月白抹了一把眼淚,用力吸著鼻子,朝門伸出手。

陡然,手腕上傳來一股外力,力量太大,直接將她的身體拽向門旁的墻壁,後背重重撞上鋪著金鉑的堅硬墻面,鈍鈍的痛從背部蔓延傳來。

右手被圖薩西塔扣住擰在身後,身體被固定在她與墻壁之間,兩個身軀間只剩一點狹小的縫隙,漲滿了圖薩西塔暴戾肅殺的氣息。

咽喉,驀地一緊。

有力的指捏著白皙的喉,棕色的眸望著緊繃的臉。

夏月白用一雙充滿驚恐的眼,瞪著她,喉嚨卻發不出聲音,眼睜睜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深雕淺刻的優雅輪廓,幽黑的發絲悠然地劃過這張線條分明的臉,幾乎能讓人產生一種溫柔的錯覺。

金色斑斕的瞳孔,烈烈燃燒著滾燙的色澤,仿佛一把火在夜幕下流動。

而她鉗制在自己咽喉的指卻是冰冷的,連帶她褪去鬥篷露在外面的手臂,小麥色的皮膚,玉一般光滑,亦如玉般冰涼徹心……

圖薩西塔突然用力收緊五指,眉心微蹙,淡漠的眉頭現出一絲煩燥的皺褶。

說不出話來,夏月白用僅有的那只自由卻不靈活的左手,顧不得骨折的手指還未康覆,她扣住圖薩西塔的手腕,試圖逼迫她松手,但並沒見效。甚至帶來相反的效應,因為在夏月白的手指握上她手腕的剎那,圖薩西塔眼底沸騰的金斑更尖銳了,宛若無數柄銳利的劍,直接地刺破她的瞳孔,紮入夏月白墨色黯然的眼底。

空氣被抽出肺部,纏在喉上鐵索般的鉗制,令夏月白呼吸困難,視線逐漸變得渾濁。

直到她忍不住突然從喉嚨中溢出一聲悶哼,喉嚨上的力道猛然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那幅修長的身軀退後一步多出的空間,以及大量湧進口中的新鮮空氣。

扶著墻壁,猛烈地咳嗽,太快吸入空氣,導致喉嚨麻得發癢,咳嗽一時竟然難以停下。

“你最好明白一件事,你在這裏什麽都不是。”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輕輕地張口,依舊冷漠平靜的調子,風輕雲淡的好像什麽也沒發生。

說完,她走到門旁,用力拉開大門,在侍衛聽到動靜朝她看來時,圖薩西塔毫不猶豫地邁出議事廳。

修長的白色背影,模糊在燦爛的陽光與絕望的淚水混合的黑色眸底……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來晚了,親們等急了吧,不好意思哈,嘻嘻!

本秋今天過壽,中午吃了頓好的,晚上吹蛋糕。。。。。祝我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一枝傲嬌梨花壓死那朵白嫩海棠,哇卡卡卡~~~~

祝我生日快樂,麽麽噠麽麽噠。。。。。

第 十 章

晚宴很熱鬧,底比斯半數以上的官員都到場了,為了慶祝大宰相巴哈裏的兒子塞普與將軍霍克提莫斯的妹妹定婚。

兩人的賜福儀式開始,底比斯的祭司讀著冗長的銘文,祭司僧侶們跪在大廳中央,將男女主角圍在中間,最後由圖薩西塔將一枚符號似的護身符給塞普戴上,又拿起一朵沾著尼羅河水的睡蓮放入準新娘的手中,整個定婚儀式完成。

夏月白坐在宴會廳的一角,看著含羞的少女眉眼帶俏地抱著睡蓮,由侍女扶著坐回位子,幾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少女圍攏過來,爭相向她討要這朵點綴著水露的清香睡蓮。

少女笑的很幸福,嬌艷甜美的模樣,比她手中的睡蓮還要醉人,將要嫁作人婦,對於每一個女人而言,都是人生中最艷麗的時刻。

更何況,準新郎是大宰相的兒子。塞普雖沒有烏納斯的英俊倜儻,可也算是儀表堂堂的男人。然而,夏月白總覺得塞普的眉宇間流露出一絲陰寒的戾氣,可自己總不能僅憑長相,就武斷的判斷第一次見面的人。

如同,那個與自己相處了幾天的年輕王者,她的喜怒無常也是夏月白無法猜測的。

擡眼看她,王座邊圍著幾個美艷的侍女,她們精心溫柔地伺候著側臥軟榻的埃及女王,小心翼翼的動作,情迷意亂的眼神。

純金軟榻上那位金冠白衣的年輕女人,只是懶洋洋地拿著杯子,將酒緩緩倒進喉嚨,修長的頸子仰著漂亮的弧度,手指扣著杯沿,一雙棕色的眼眸靜靜地望著歌舞喧鬧的舞臺。

身為王的侍寢,夏月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麽,她的坐位在臺階下的第一排長桌,對面是巴哈裏和霍克提莫斯,旁邊是馬裏埃。

她不認識這些人,多虧佩妮在身旁一一為她小聲介紹,她才知道這些帶著鄙夷目光的男人們是誰,從那些看向自己滿是不屑地目光裏,她隱隱看出了一星半點的敵意,不知為何。

淡黃色的面紗遮住了夏月白的大半張臉,亦遮住了上午被圖薩西塔扼住咽喉留下的一大片青紫瘀血。

脖子下午腫了起來,痛的無法開口說話,連吞咽唾液都很困難,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喉嚨深處塞著一塊粗糙的石頭,隨著喉頭的上下蠕動,用勁摩擦著咽喉內壁。

從中午開始,她滴水未沾,更別提吃東西。

有些虛弱,是身體,還有心。

精致的菜肴,嬌媚的歌舞,熱烈的交流……與自己格格不入的氣氛。

好累,想睡覺,昏昏沈沈的大腦,被微熱的氣溫和喧鬧的聲音來回折磨著,夏月白抑制不住地嘆息,惹得喉嚨又是一陣火辣辣的痛。

“月白,回去吧。”圖薩西塔的聲音適時的傳來,儼然還是那種冷漠的命令口吻,她淡掃夏月白一眼,又將目光投向舞臺中央。

反應略慢,由佩妮攙扶著起身,朝王座頷首,兩人繞過身後散落的賓客,由紅色幔簾掩映的一道小門離開了正殿。

“小姐,你快一天沒吃沒喝了,回去我煮些粥給你喝。”慢慢走出來,佩妮扶著身形不穩的夏月白,手臂裏的身體,好像一陣夜風就能吹散的單薄。

“好。”虛弱地笑了一下,艱難地嚅動嘴唇,這樣一個單音節的字,都說的分外痛苦。

“你慢一點。”小心地扶著她,兩人緩緩朝著夜色深處的阿蒙宮走去。

★★★ ★★★ ★★★

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已經入睡卻眉頭緊鎖的人……夏月白兩道細致的眉,在眉心打了一個深深的結,盤著晚風吹不散,月光揉不開的悲傷。

她那一絲痛苦的皺褶裏流露出悲傷的神情,迎著窗畔流瀉進屋的水樣月色,叫人有些手足無措。

宴會結束,圖薩西塔覺得今晚不想回阿蒙宮,打算隨便找個地方過一夜,她一個埃及法老,難道還找不到睡覺的地方嗎?

說出去,會被人活活笑死。

慢悠悠地走,懶洋洋地晃。

身後跟著十幾個侍女,她們垂首安靜地陪著她走在夜深人靜的王宮,就這樣漫無目的走了差不多整整一個沙漏時。

仰頭看著廊外碩大明亮的月亮,一陣失神,最終還是回到了阿蒙宮。

深夜,這座巨大的宮殿顯得尤其寂靜,靜得像一只不停吸食周圍聲音,然後躲在角落悶不吭聲獨自舔食的野獸。

自從繼位以來,她天天住在這裏,天天和這只夜獸相伴到天亮。

曾經,這裏也有過笑聲,五彩的襟帶飛舞在盛夏的風中,銀鈴般的笑回蕩在柱邊藤下。那麽美麗的笑容,破碎在欺騙背叛之中,被她親手捏成了粉沫。

就像,今天。

圖薩西塔知道,上午在議事廳她失控了,下手太重。

怒氣嗎?是的。

多久了,不曾這樣生氣,還是因為一個陌生人。

本能的發洩怒氣,本能的傷害,對手居然是一個無力反抗的女孩子。理智恢覆後,她有慚愧,有懊惱。

她的自控力,被最近突增的許多壞消息,弄得如同狂風裏沸騰的沙粒,根本冷靜不下來。時常暴躁易怒,甚至有時,她莫名地想要去殺人。

一聲長嘆,潛著無力隱藏的失意。

當那一聲綿長沈悶的嘆息,還在唇邊打轉沒有散開的剎那,床上縮成一團的人影,輕輕動了一下,又向床裏蜷縮了一點,毯子下起伏的輪廓,瘦得好像只剩下一把骨頭。

眼睛落在夏月白露在毯外的頸子,青色的瘀血擴散在頸部一圈,包裹著紫色的血點,模模糊糊能看出幾根手指的形狀。

從腰帶裏摸出一個細致的小白瓶,小巧的瓶身刻著荷魯斯之眼,綠色的圖案,漆黑的夜中閃現冥冥的幽光。

把小瓶擺在床頭的小桌,又看了一眼夏月白,逆光的棕色眸子略暗漸沈,映出一張微微皺眉的蒼白面孔。

斂眼,轉身離開,如來時一樣,寂靜無聲。

★★★ ★★★ ★★★

“佩妮,這是什麽?”握著涼絲絲的小白瓶,夏月白疑惑地問。

放下手裏的衣服,接過瓶子打開,湊近瓶口聞了聞,道:“這是散血化瘀的藥膏。”

眉頭輕皺,起身,不小心扯動了肩膀,痛感比昨晚好多了。“我不是說了,不要去找醫生----官嗎?”

“小姐,我沒去找醫官,這藥不是我拿來的。”

“不是你?”訝然,她受傷的事情,除了自己和佩妮,只有圖薩西塔知道,誰會送來這個藥膏,已經是明擺的事情了。

“嗯。”點頭,很確定的說:“這是王的東西。”

意料之中的答案,心裏仍是覺得有絲意外。

有些好奇她是什麽時候送來的,早晨一覺醒來,就看見它安靜地站在桌上,帶著漂亮的圖案迎著陽光,小小的驕傲模樣。

“你瞧,這是荷魯斯之眼,只有王用的東西,才會刻上它。”指著瓶身上的圖案,大家都知道,荷魯斯之眼是法老守護神,王權的象征。這個圖案,除了埃及法老,還有誰敢私用。

沈默,晨風帶著一絲夜裏的涼氣,緩緩吹進房間,倚在手臂上的頭發,跟著微風頑皮的揚起又落下,將眼中一丁點異樣抖開,吹散。

“小姐,來坐下,我給你擦藥。這個是最好的散瘀藥膏,是醫官專門配制出來給王用的,其他人絕對得不到。” 走到夏月白身邊,把她的頭發撩到一側,倒了一些半透明的淡綠色藥膏在指尖,佩妮極輕地將藥膏抹到瘀血的地方。

一縷異香,隨著一抹冰涼的感覺鉆進呼吸,輕透的香氣,仿佛有鎮定的作用,瞬時之間,受傷的地方就有一種舒緩的感覺。

“佩妮,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小姐,什麽事情?”應聲,繼續給夏月白的傷處抹藥。

“是……關於王的。”

沾著藥膏的手指停了一下,接著塗藥時,佩妮為難的開口:“小姐,我不能議論王,這是死罪。”

稍微側過身,擡頭看著佩妮,皺起眉,哀聲求道:“這裏除了你我,沒有別人,沒關系的。佩妮,你就告訴我王的事情,我想知道。”

猶豫,躊躇。“這……”

“佩妮。”試著擺出季惠每次求她一定會用的小狗神情,眨了眨眼睛。

“好吧,小姐,你想知道什麽?”

甜甜地笑起,怪不得每次自己見到這個表情都會投降,原來真有這麽大殺傷力。“王,她是不是真的曾經下令殺掉了很多的戰俘?”

“是的,那是四年前的事情。”

“為什麽?他們已經是被俘,幹嘛非要殺掉他們?”關於這一點,夏月白一直不理解,戰俘變成奴隸,不是古代社會處理戰利品的慣例嗎?那些都是免費勞動力,勝利者不可能舍得放棄那麽多的戰俘。

“小姐,王殺掉那麽多戰俘,是有一些……不對,但也是有原因的。”佩妮拿過瓶蓋塞住瓶口,小心將藥瓶收在櫃子裏,返回桌旁。

“是什麽?”蹙眉,不論原因是什麽,這樣的屠戮都是血腥殘暴的象征。

“四年前,王親征敘利亞大獲全勝,收覆了被敘利亞人侵占的西奈半島。那一年,正好又是王的二十歲生日,埃及全國舉行了長達一個月的歡慶,尼羅河上下游的所有城池的執政官,都前往底比斯朝賀。上游菲萊城的執政官迪夫提,帶著小女兒蘇妮絲一起來到了底比斯。”幫著夏月白整理頭發,佩妮回憶起那次熱鬧非凡的慶典,集市全天開放,輕歌漫舞隨處可見,底比斯的夜空被火光照的雪亮,猶如太陽從不落下。

“有一次,戰俘奴隸來表演,幾個能接近王的戰俘突然偷襲王,大家都驚呆了。蘇妮絲奮不顧身地沖上前,擋在王的前面替王挨了一刀,這次襲擊失敗,王才下令處死了所有敘利亞戰俘,將近五萬人。”

“原來……一怒為紅顏。”恍然大悟,這個看似冰冷無情的埃及女王,也曾被愛沖昏了頭,做出屠殺戰俘的憤怒決定,背負了一生嗜殺暴君的罵名。

“什麽是紅顏,是紅色顏料嗎?”歪著頭好奇的問,夏月白所說的很多詞,都是稀奇古怪的。

“以後解釋給你聽,你繼續說。”驀然,對這個叫蘇妮絲的女孩很感興趣,她居然奮不顧身地保護圖薩西塔,以身擋下刺客的刀。這種無畏的勇氣,大概也讓圖薩西塔備受感動。

“蘇妮絲留在宮裏養傷,王經常去看望,時間久了,兩人有了好感,蘇妮絲搬入了阿蒙宮,成為了王的侍寢。”佩妮繼續訴說,那年自己被父母賣掉,幸好買她的人是給王宮挑選侍女的官員,否則她的命運很可能是死在骯臟的酒館裏。

“那個……佩妮,我一直都想問你。在這裏大家能接受這種,嗯……同性之間……生活在一起。”有些別扭的開口,實在不理解為何三千多年前的人,對同性相戀如此習以為常。反觀科技發達的現代人,卻指責多於讚成,鄙夷多於包容。

看出了夏月白的窘迫,佩妮脫口而出的話,顯得理直氣壯。“小姐,我不知道你那個世界是什麽樣子,不過在我們這裏,只有王室或者貴族,才會出現一些同性共室的事情。那些貴族老爺,誰沒幾個男寵。女人之間,為什麽不行呢?”

“……”面對佩妮的問題,夏月白竟然啞口無言。

“小姐,你還繼續聽蘇妮絲的事情嗎?”

“聽,你說吧。”

“王很寵蘇妮絲,蘇妮絲總向王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一會兒要給父兄升職,一會兒要給族人賞賜田地奴隸等等,王都一一答應她了。但是,隨著蘇妮絲的要求越來越多,王有些不高興,慢慢疏遠了她。”有個小侍女抱著一盤糕點送到門口,怯生生地朝屋裏張望。

佩妮發現了她,走過去接過銀盤,拿了一枚點心塞進小侍女的手中,年幼小女孩的臉上揚著幸福的笑,站在門外朝著夏月白頷首,捧著點心小跑著離開了。

“我記得,是那年收獲季的時候,王的精神不太好,甚至連著好幾天不去議事廳,大臣們議論紛紛。以往只要王在底比斯,每天都是必去議事廳接見大臣。巴哈裏大人、烏納斯大人、霍克提莫斯將軍,還有馬裏埃將軍,他們四人來到阿蒙宮求見王,卻被蘇妮絲擋在門外。她說王最近心情不好,不想見任何人。”轉過身走到桌旁,放下銀盤的時候,佩妮微皺著眉,仿佛又看見了那年原本應該歡慶的收獲季,最後變成了底比斯王宮的一場劫難。

“幾位大人沒有辦法,誰也不敢擅自進入王的寢宮,於是,他們只能去找阿爾尼斯殿下,那時候殿下還住在底比斯。阿爾尼斯殿下求見王,蘇妮絲也不讓,她質問殿下公然闖王的寢宮,是不是想造反。”

“就是王的親哥哥嗎?”那個叫阿爾尼斯的人,是她返回家園的唯一希望。

“對,他是王同父同母的親哥哥。阿爾尼斯殿下對著當時在場的所有人說,闖宮是他一個人行為,與其他人無關。如果王生氣要處死他,他心甘領命。然後,讓侍衛闖入阿蒙宮,才發現王已經陷入昏迷。”

同年,阿爾尼斯突然決意搬到孟菲斯,不管圖薩西塔與眾人如何勸說,他固執己見地離開了底比斯。

“蘇妮絲被抓,她承認是她給王餵食了迷藥,致使王昏迷不醒,這是她父親主使的。也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迪夫提在菲萊城起兵的消息,馬裏埃將軍領兵去菲萊城平定了內亂,殺掉了迪夫提及其黨羽。”

那個時代的內亂,往往與外敵入侵同樣的危險,掌握了軍權又心懷叵測的大臣,絕對和外邦野心勃勃的侵略者一樣可怕。

“王蘇醒後得知了一切,大臣要求王殺了蘇妮絲,王將她關押起來。後來,蘇妮絲天天要求見王,王都沒有見她。”

為情所困,不論出身……身為帝王的人,也逃不開痛苦抉擇的時刻,圖薩西塔雖然憎恨蘇妮絲的背叛,仍然還是狠不下心殺掉她。

“後來,蘇妮絲在牢房自殺了,王立刻趕去,蘇妮絲臨死前對王說了幾句話,大家不知道她說了什麽,只看見王對她點頭,蘇妮絲最後在王的懷裏咽了氣。” 佩妮流露出一絲憐憫,蘇妮絲會做出如此可怕的事情,一來是因為父族的妖言迷惑,二來也是因為圖薩西塔對她逐漸冷淡,令她產生了恨意。

微驚,聽到蘇妮絲自殺的瞬間,夏月白傷感地皺眉,為蘇妮絲的無知愚蠢,亦為她的悲涼結局。

“王派人送蘇妮絲的遺體回菲萊城,葬在城邊。自此之後,阿蒙宮沒住過外人,只有王一人獨居。”重重地嘆息,低下頭,佩妮的聲音越說越低。

風從身邊飛過時,夏月白側目看向窗外搖來晃去的樹枝,斑斕的陽光為這一抹濃蔭平添了燦爛的生機……

她同情圖薩西塔的遭遇……遇見,相愛,背叛,失去……她經歷了一段感情從綻放到雕零的全部過程,這樣的過程足以摧毀一個人,也足以改變一個人看待事物的觀點。

何況,對於一個王者而言,感情的背叛,簡直是不可原諒的奇恥大辱。

或許,這就是圖薩西塔為何執政嚴苛到不近人情的原因;或許,這就是她為何暴戾乖舛到毫不留情的原因;或許,這就是她為何性情倔傲冷漠到距人千裏的原因。

她,被自己那段真心付出的感情傷害了。

所以,她寧願用萬劫不覆的行徑統治一個國家。

或許只有這樣,她才能覺得,不會再一次……被背叛。

作者有話要說: 傳說中又亂又瘋的平安夜要來了!!

第 十一 章

夏風揮舞著陽光的刀刃,毫不留情地灼傷了接近午後的空氣。尼羅河的河風,奮力抵抗著烈日高溫,呼嘯的風帶著逐漸升溫的氣流,飛越高大的宮墻奔騰在磅礴恢弘的王宮,將僅存的一絲清涼吹入石柱林立的大殿。

寬敞的走廊,流動著精致的慵懶氣息,長藤青蔓垂動在微熱的風中,一絲軟綿綿的無力,投在地面的陰影懶懶地攀著精美的欄桿,像一群休憩的小獸,安靜而乖巧。

“看見佩妮了嗎?”三個捧著水壺的侍女走來,夏月白迎上去問。

侍女頷首。“小姐,佩妮出去了。”

“哦。”笑了笑,身子一側讓出路,讓她們過去。

晃著手臂,百般聊賴地在阿蒙宮兜了一圈,溫度越來越高,琢磨著要做點什麽打發午後的空閑時光,想了半天,一無所獲。

來了二個月,一直待在王宮,到現在她都不知道古埃及的城市到底是什麽樣子,對這座世人眼中偉大的底比斯城更是一無所知。

底比斯,是一座充滿神奇色彩的古老城市,第十一王朝開始它頂替了孟菲斯的王城地位,埃及的權力宗教中心被遷至此地,更被古希臘大詩人荷馬讚為“百門之都”。

這座巨大的城市橫跨了尼羅河兩岸,位置處於河流的中游,是一座當時世界上無與倫比的美麗城市,底比斯的興盛衰敗就像古埃及帝國在歷史中興衰的一個縮影。

想走出王宮,像興奮地游客一樣,仔細瀏覽這座令考古學家迷戀癲狂的古代都城。

而自己則比那些考古學家都要幸運,她可以走在幾千年前的熱鬧街道上,欣賞著沒有被歲月摧毀,迄今為止完好無損的城市景貌……前提是,她能出宮。

用力踢著小石子,悵然,嘆息。

石子翻滾著撞上臺階,蹦達幾下跳入草地,不見了。

擡頭,望著一棟寬廊高檐的建築物,一時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陽光很刺眼,擡手遮住額頭,視線因為一片陰涼而清晰起來。

這是一棟掩映在茂密樹蔭下的白色宮殿,獨立於其他宮殿,高度大概有三層。

二樓的位置從層疊濃密的植物中露出一星半點的白色,那是一個突出的平臺,精美而沈默,勾勒著中午囂張的金色光線。

偏著頭,打量了片刻,黑眸環顧著四周,最後鎖定在走廊正中間的一扇白色大門。與其他宮殿的大門不同,這扇木門沒有雕刻任何神像,只有一些纏卷放縱的粗獷花紋,很古樸漂亮的圖案,樣式雖然簡單,卻不失精致,往往越是簡單的東西,越能體現匠人的雕刻技藝。

這裏一定就是圖薩西塔的寢宮了。

尋思一番,只有這個解釋。阿蒙宮的其他地方,已經被她走遍了,唯獨這裏似乎還沒來過。

住進阿蒙宮的這些日子,還是第一次如此接近她的寢宮。說不好奇是騙人的,古埃及法老的臥室,誰不想看一眼。

兩條腿完全被好奇心驅使著,踏上臺階穿過走廊,站在巨大的門前,夏月白擡手輕輕地推開半扇門。

厚實的門,緩緩張開一條縫隙,一股香味奇異的涼風從門縫鉆出,猛然撲面而來,夏月白冷不丁楞了一下。

“有人嗎?”探頭朝裏面小聲的問,底氣不足的聲音,有點顫抖。

回答她的,只有門中的一片寂靜。

又問了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幹嘛這樣多此一舉,這個時候,圖薩西塔不是在議事廳和大臣商量國事,就是在某個大殿接見外國的使節,這裏不可能有人。

左顧右盼,庭院和走廊都空無一人。深吸氣,鼓足勇氣,借由剛夠一人擠入的門縫鉆進房間,身影一閃消失在門裏。

順手一帶,小心地將門合上。

目光所及之處,有三種顏色----黑,白和金。

黑色的大理石地面,白色的雪花石房頂,宛若一片夜空與大地顛倒的世界,金色的立柱支撐著這個急劇視覺沖擊力的龐大空間。

腳下光滑的地面,隱隱約約浮顯出自己的倒影,以及裙子下面猶豫不決的步伐。

漫步在高大的廳堂,這裏與自己想像中的樣子完全不同。以為這裏會被金光閃閃的黃金包圍,然後在配以眼花繚亂的珍稀寶石,窮奢極欲的裝飾,打造出一個極盡奢迷的殿堂。

沒想到,這裏隨處可見最多的東西,竟然是……各種形狀的石頭。

石頭地面,石頭墻壁,石頭屋頂,石頭桌子,整個一個石頭的世界。

堅硬卻古樸,冰冷卻幹凈,仿佛回到了一個更加遙遠的年代,靜謐沈寂的一如天地之初。

正廳的兩側,對稱有兩扇一模一樣的門,唯一不同的只有門上雕刻的神像,左側是埃及女神伊西斯,右側是太陽神瑞。

挑了右邊,因為那門虛掩著,夏月白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接近門旁,夏月白就發現虛掩的門扉上反射出一片光怪陸離的顫動斑斕,宛若粼粼波光的湖面,又像揉碎灑落的陽光……些許虛幻的光影,些許耀眼的美麗。

猜不透是什麽東西能折射出這片猶如鉆石般剔透的光影,夏月白小心翼翼地將門拉開,好奇地走進去。

終於找到了那片斑斕光影的來源----

一方池水,一泓清波。

與地面齊平,占據了半間房面積的大水池,碧綠色的水面,輕波微漾的迤邐漣漪,反射著窗口投在水面的金色光暈,層疊散碎的光斑又被折射在墻面及門上。

這是泳池,還是浴池,或者兩者都是。

不禁感嘆,古代的君王真會享受生活,就算是緊鄰著沙漠,在唯一的水源只有一條尼羅河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著極度揮霍的奢靡生活。

相比之下,自己的浴桶,簡直就是站在巨人面前的小矮人。

房裏有一些桌椅櫃子之類的簡單家具,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張軟榻,上面隨意擺著幾件衣服,垂在榻外的衣角,微風中兀自輕漫的搖曳。

環顧四周,夏月白感嘆之餘,也真的很佩服建造者的獨具匠心。為了提高浴室的私密性,除了窗簾,更在水池的四周裝上了紗簾。

青白色的細亞麻簾子,一半被束起,一半飄蕩在池邊,冗長的邊緣浸入水中,隨水逐波地游曳蕩漾,就像一片從房頂流瀉下來的濃霧攏在池畔,如雲似煙。

走到榻邊,伸出的指尖停在半空,離那件長袍只有幾厘米的距離。

她認識這件衣服,這是圖薩西塔平時穿的長袍。

無袖的外袍,領口和下擺用金線繡著奇異漂亮的花樣,像是一種比古埃及文更加遙遠古老的象形文字,夏月白甚至不知道這些神秘的圖紋能不能稱得上是文字。

猶豫了片刻,摸著搭在榻背上的衣服,指下一片溫涼的觸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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