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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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線縫隙,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靠著軟墊,湯藥的味道流動在寬敞的房間裏,呼吸之間就能辨出的苦澀味道。

簾後的人由右邊的侍女扶著坐起,左邊的侍女放下一個大靠墊,那人輕輕向後靠去,整個過程都有侍女挽扶。

“殿下。”烏納斯單膝跪下,拜首。

“烏納斯,好久不見了,起來。”簾後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悅耳而溫和,卻有一絲淡淡的無力。

起身,烏納斯環顧一圈,笑著說道:“怪不得殿下總是不肯回底比斯,這裏如此雅致幽靜,臣都想搬來了。”

“你要真想搬來,那我很歡迎,只是怕王不肯放人。”阿爾尼斯示意侍女將簾子卷起,侍女卷簾的時候,他把毯子向上拉了拉,擋住窗旁忽大忽小的夏風。

擡起眼,看著靠坐床上的阿爾尼斯,過於蒼白的膚色,淩亂卻柔軟的黑發,厚實的絨毯也無法掩蓋的消瘦輪廓,難以相信這樣一個病弱的年輕男子,就是埃及女王的親哥哥,烏納斯皺起眉。

“您比上一次見面時,更瘦了。殿下,讓底比斯的醫宮來看一看吧,這樣拖著不行。”

溫和地微笑,輕輕地搖頭,他摸著毯子底下的腿,眼神淡然而平靜。“不必了,都已經這樣多少年了,沒必要為一點小病去驚動王。”

“這哪裏是小病,殿下----”

“你大老遠跑一趟,難道就是來看我瘦了多少?王讓你來找我,到底有什麽事?”輕聲打斷烏納斯,彎著與圖薩西塔相似的棕色眸子,他示意烏納斯坐下。

知道自己勸不了他,嘆息。“底比斯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王覺得必須要讓您知道這件事情。”

“客人?”

“是,說起來這件事太匪夷所思,臣都不知道應該怎麽說。”

“這位客人不屬於埃及,或者說,她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是嗎?”

駭然,臉色頓時僵住,烏納斯瞪著滿是驚疑的眼,直直望著床上的人。“殿下,您、您知道了。”

“該來的總要來,擋也擋不住。”極緩地偏過臉,他望著掛著厚重簾子的窗戶,一絲光線也透不進來,就連無孔不入的微風都鉆不進來。

心中的疑惑越積越多,從阿爾尼斯漠然如風的表情裏,隱藏著一縷不太清晰的焦慮,烏納斯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錯了。這位大祭司在煩惱什麽,他又怎麽知道突然出現的夏月白?

問題太多,烏納斯要想立刻求證答案,剛要開口,就被阿爾尼斯眉眼帶笑的一句話給截住了聲音。

“烏納斯,我要回底比斯。”

“您----真的!”驚喜,突地從椅子上彈起。

點頭,道:“嗯,準備一下,立刻動身。”

“是。”頷首,想像一下,要是知道自己的親哥哥終於願意回家了,圖薩西塔不知道要有多高興。

至於夏月白的事情,就在回底比斯的路上慢慢問吧,當務之急是趕快起程,免得阿爾尼斯又變卦了。

烏納斯朝床上的人躬身,轉身大步離去。

望著門在烏納斯的身後重新合上,阿爾尼斯悄悄地擰起眉頭,床邊落地燈上的小火苗,毫無預兆地閃了幾下,無風自搖。

作者有話要說: 連更的節奏,完全依賴於存稿量。

第 八 章

安靜而無聊的過了差不多十天,烏納斯一直沒有來,佩妮四處打聽,大家說他去了孟菲斯。

自那晚之後,圖薩西塔也沒有在出現。

古埃及帝國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國家,歐洲人還在茹毛飲血的時候,古埃及人已經在尼羅河畔創造了自己的璀璨文明,建造了屹立幾千年不倒的宏偉金字塔,錯落布列的神廟和宮殿,宛若灑落於狹長河谷的美麗珍珠,比比皆是。

執掌了這樣一個龐大的帝國,不難猜想圖薩西塔的繁忙程度,夏月白沒有期待她會再一次出現,只是希望能從她的口中聽到能夠回家的好消息。

自圖薩西塔來過的第二天,送來小院的飲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不僅餐餐有肉,而且還有飲料,蔬菜的品種也變多了,光是面包的口味就有三種以上。

更值得一提的是,面包裏……沒沙子了。

這種待遇,肯定與這位埃及女王有關。

院門“咣當”一聲被推開,打斷了夏月白的沈思,她望向門口。

五、六個侍女走進來,為首的侍女年紀稍長,臉上化了濃妝,穿著款式略與別人不同的衣服,顯然她的地位更高一些。

“朵芙姐姐。”佩妮從花圃裏擡起頭,趕緊拍掉手上的泥土,臉上堆笑地朝朵芙行禮。

朵芙指著坐在院子臺階上的夏月白,厲聲問:“就是她,進貢來的新侍女?”

“是。”

“既然是侍女,為什麽整天在這裏閑著,不去伺候王。”朵芙聽聞埃什克宮後院住進一個外邦進貢的侍女,卻從不見她出門,吃喝都有人送去,什麽侍女能過的比她這個侍女官還要舒服?

佩妮瞄了夏月白一眼,陪著笑臉,走上前,解釋著說道:“朵芙姐姐,這位新來的侍女,她不太懂埃及語,又不懂宮裏的禮儀。烏納斯大人說讓我先教她幾天,然後在去伺候王。”

“什麽都不懂,送這種沒用的東西來幹嘛?整天只知道吃閑飯,不如打發到宮外的驛館去做工,不要留在宮裏了。”相貌平平的一個小侍女,要身材沒身材,要臉蛋沒臉蛋,憑什麽待在美侍如雲的王宮裏。

“朵芙姐姐,烏納斯大人出城前交待過,讓她好好學習禮儀。你讓她現在出宮,等大人回來了,我沒辦法向大人稟報。”現在只能搬出烏納斯擋一擋,朵芙膽子在大,也不敢將烏納斯留在宮裏的人送出去。

圓眼一橫,盛氣淩人的臉上滿是鄙夷,瞪了一眼佩妮,朵芙搖動著纖細的腰朝夏月白走去。

圍著她繞了一圈,上下將她打量一遍,真是一點看頭都沒有的小丫頭……幹瘦的小身板,蒼白的膚色,除了一頭如瀑的黑發還能吸引一丁點註意力,朵芙在她身上真是找不到一處順眼的地方。

“你叫什麽?”頤指氣使的開口,挑動細細的眉毛。

“夏月白。”她的古埃及語,比一個多月前流利很多。

“什麽名字,難聽死了。”

沈默,沒必要得罪這個莫名其妙來挑釁的女人,從佩妮的態度,夏月白大概能猜到朵芙的地位高於普通侍女。

“你是哪裏來的?”這種長相的女孩,還是第一次見過,不是敘利亞人,不是希伯來人,難道是來自兩河,看著也不太像。

“我……”快速在腦中閃過幾個地名,都是往日從夏華天那裏聽來的,那時當成趣聞軼事聽了,沒想到現在竟然能夠派上用場。“我是從克裏特來的。”

皺眉,稍許嫉妒的意味。“怪不得,我從沒見過這種模樣的人,原來是從那麽遠的小地方送來的。”

“以你的長相,別妄想伺候王了,等烏納斯大人回來,我去請大人讓你出宮,免得在這裏礙眼。”攏了攏臉邊的長卷發,她瞪著夏月白。

“是。”冷冰冰地應聲,眼簾垂下,懶得看這個得志的小人模樣。

拉著裙子走到夏月白的面前,朵芙瞅著眼簾輕垂的人,無比跋扈的輕哼一聲,揚手----“啪”一個響亮的耳光。

被打的眼冒白光,臉上火辣辣的痛著,夏月白愕然地瞪著她,在朵芙咄咄逼人的挑釁註視下,她握緊雙手,緩緩地垂下頭,沈默。

“朵芙姐姐!”佩妮跑過來,扶著夏月白,五道手指印慢慢浮現在白皙的臉頰,眨眼功夫右臉就腫了起來。

“不知好歹的廢物。”丟下一句蔑視的話,朵芙帶著人離開了小院。

“小姐,快進屋,用冷水敷一下,走。”嘆息,王宮中身份卑微的侍女,都被朵芙欺負過,打打罵罵都是常事。

“嗯。”半邊臉都麻了,伸手摸了一下,痛的輕輕抽氣。

這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現代如此,古代亦如此。

權勢、身份、地位,高人一等的人就能為所欲為,相反的,普通人就要被欺負。

不認同這個現象,卻也無能為力。

★★★ ★★★ ★★★

“臉怎麽了?”坐在桌邊,圖薩西塔皺起濃眉,看著半邊臉紅腫隆起的夏月白,聲音沈冷地問。

“我說是摔的,王信嗎?”十天沒見到的人,沒想到竟然會在入夜時分走進小院,即驚訝,又有點尷尬,因為自己現在這幅慘兮兮的模樣。

“如果摔倒時,你特意讓臉先著地,那我相信這是摔的。不過,你沒有這麽傻吧。”

“王,您很會開玩笑。”

“誰動的手?”眉頭動了一下,連帶著眼底的棕色也暗了幾分。

“不重要,反正已經這樣了,算了吧。”

“算了?”

“王,不要追究了,都是誤會。”

“我能殺了你,但是別人絕對不能碰你一根汗毛,明白嗎?”

“明白了,王的話非常能安慰人。” 自嘲地說,想笑,剛咧開嘴,臉頰的肌肉就傳來鈍鈍地痛。

“軟弱也要有個限度,你不懂反抗嗎?”今天好不容易打發巴比倫使節回去,晚上接到烏納斯的信,他說阿爾尼斯要隨他一起回來。這個四年以來,未曾踏足底比斯城的親哥哥,終於要回來了。

一直派人去請他回來,可都被他回絕了。沒想到這一次他居然主動提出要回底比斯,讓人意外之餘,的確更加喜出望外。

結束了會議,圖薩西塔想起被擱在埃什克宮角落的人,準備將阿爾尼斯回來的消息告訴她,雖然夏月白壓根不認識阿爾尼斯。圖薩西塔單純只是想找一個人,分享自己的喜悅罷了。

進門,就看見這麽一張臉,頓時一肚子的好心情全沒了。

“在王的眼裏,我是軟弱。在我的眼裏,我是在忍讓。還沒有找到回家的方法之前,我不想惹事生非。王,您不是也這樣想的嗎?”

“叫你的侍女進來。”

“為什麽?”一驚,她想幹嘛?腦中閃過一些可怕的畫面。

不在看她,偏開臉,語氣冷漠。“你沒資格向我提問。”

猶豫,皺眉,輕聲喚道:“佩妮,進來。”

佩妮彎著腰走進來,跪下。“王。”

“收拾東西,換個地方。”

“是。”

看著桌邊的人起身準備離開,夏月白急切地出聲。“換去哪裏?”

腳步未停,聲音從她高昂的臉龐傳來,十足傲慢的狂妄調子。“我說過了,你沒資格向我提問。”

“……”

“阿蒙宮。”後腳跨出的瞬間,她丟下一個名字,門旁微熱的晚風卷著高挑的背影,消失在月影憧憧的夜色中。

“阿蒙……宮。”怔了一會兒,夏月白坐回床上,一臉迷茫地看著佩妮忙裏忙外的收拾東西。“佩妮,那是什麽地方?”

佩妮笑的像一朵太陽花,整個臉都亮起來了,她興奮地開口。“小姐,那是王的寢宮。”

“什麽?她----王的……”

唉,這下麻煩了,那不是會引來更多人的註目嗎?

她不要被關註,她要悄無聲息地窩在這裏等待找到回家的方法,現在怎麽辦?

圖薩西塔到底在想什麽?幹嘛把她推到眾人的眼前,捉摸不定的人,真是一點也猜不透她的想法。

★★★ ★★★ ★★★

直到站在阿蒙宮的房間,夏月白才真正體會了劉姥姥當初走進大觀園的那種卑微心情……驚奇,震懾,詫異,膽怯,渺小。

豐富多彩的顏色,五彩斑斕的裝飾,精美絕倫的家具,還有那一整面鋪滿了金鉑的墻面,以及墻上用紅藍寶石、綠松石和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珠寶拼湊出來的,在陽光中綻放著璀璨光華的巨大壁畫。

目不暇接,不可思議,讚嘆不已。

歲月的風沙,摧毀了這些美侖美奐的藝術品,留給後世人們的只有一些殘垣斷壁的粗糙影子。然而,僅憑這些隱藏在沙漠中被遺棄的石頭城市,現代人已經被古埃及的精湛技藝和雄心壯志折服了。

可是,只有當你真正站在這個輝煌年代的面前,你才能從內心敬畏這些偉大的古人,他們創造的不僅僅是改變人類文明的歷史,還有不可覆制的智慧。

緩緩地,移動腳步,聆聽著心跳宛若鼓聲的巨大震顫,夏月白癡迷地陷入恍惚的狀態。

立志成為一個優秀室內設計師的她,站在這樣一間非凡絕美的房間裏,內心的震撼很難用語言來形容。

佩妮說侍女不能住在阿蒙宮,所以這個寢宮裏的房間,除了圖薩西塔住的那一間,其他都是空的。

空的……如此美麗的地方,竟然只有穿梭往返的陽光和微風才能領略,實在太可惜,太浪費了。

忽爾,很好奇圖薩西塔的寢室是什麽樣子。

一間普通的房間尚是如此的奢華迷人,那麽埃及女王所住的寢室,豈不是用黃金堆砌而起,然後在填滿各色稀世珍貴的寶石,恐怕這還嫌不夠。

安頓好一切,來到窗邊坐下,托著下巴,眼神癡癡地望著窗外另一番美到令人驚嘆的風景……

夏天的陽光,毫不費力就穿透了茂密枝葉的縫隙,斑斕的光暈落在翠綠色的草地上,星星點點的,隨著微風來回變化著形狀。

草地邊緣是一個水池,雕工精細的獅頭將地下的清水送入池內,很輕很淺的漣漪,偶爾被風吹皺幾層,很快波光粼粼的水面又恢覆了平靜。

池邊依栽著一片睡蓮,這種在埃及被視為聖物的花朵,王宮各處都能看見,它們隨水飄動,遇風搖曳,悠然自在的享受著盛開的時光。

曲起手臂墊著下巴,趴在雪白的窗臺,視線留戀在那片睡蓮之間,目光隨著它們迎風舞動的身姿,漸靜漸醉……

“小姐,朵芙來了。”佩妮小聲在身後提醒。

楞,臉頰的皮膚好像有記憶似的,聽到這個名字時,明顯重重痛了一下。

“奴婢來給小姐請安,如果----”驀地,朵芙的聲音噎在半張的口中,獻媚的笑容硬生生僵在臉上。

無助地看了看佩妮,夏月白不知道要說什麽,沈默地看著一臉震驚呆滯的朵芙。

偃旗息鼓的朵芙,徹底被眼前的情況驚到了,那個小破院裏的侍女,怎麽會是搬進阿蒙宮的人?

這座宮殿除了埃及女王,其他人一律不能居住,別說是侍女,就算是身為王子的阿爾尼斯也不曾住過。

這個進貢來的侍女,她憑什麽!

“我沒什麽需要的,如果有事情佩妮會去找你,謝謝。”開口,剛想站起來,肩膀被佩妮按住,她又坐回軟椅。

“是。”頷首,仍然處於巨大的驚駭,朵芙無法快速地回神,匆匆地行禮退出了房間。

“小姐,別對她客氣,你不知道她欺負過多少侍女,現在也輪到她被欺負了。”沖著門口冷哼一聲,今天真是大快人心的日子。

“算了,你看她嚇的,她雖然是討厭的人,我們也不必為難她,不理她就是了。”對待自己不喜歡的人,她采取的方法就是視而不見,見而不理。

“小姐,你真是個好脾氣的人。對了,王出城去了,今晚說不定就不回來,讓奴婢帶您在寢宮逛一圈吧,您也好熟悉一下地形,以後別迷路了。”

點頭,佩妮的提議完全說中了她的心思,拉起佩妮的手,夏月白急不可待地快步出門。

“小姐,別急,慢點走。”佩妮被拉著小跑,氣喘呼呼地說道。

“去那裏,那個石亭漂亮,快點,佩妮!”興奮的說道,微微漲紅的臉龐迎著陽光,黑色的長發成片連瀲地飛散在身後。

暫時忘記了背井離家的痛苦,夏月白縱容自己享受著平凡卻短暫的快樂時光。

★★★ ★★★ ★★★

風變小了,比白天摻雜著陽光的烈風柔和許多,日落以後,溫度也明顯降低不少。

吃過晚飯,佩妮已經給她準備好了洗澡水。

足能坐下兩個人的半人高的大浴桶,清澈的水面飄著花瓣,淡淡的香氣溢滿呼吸,夏月白來到古埃及以後,第一次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澡。

泡到皮膚都發白了,她戀戀不舍地爬出浴桶,穿上新衣裙,細膩的亞麻料子涼涼地貼著皮膚,即透氣又舒服。

倏爾,想去散步,滑入窗邊的月光,似乎正在搖動著雪白色的誘|惑,誘導她步入它的懷中。

佩妮要陪著,夏月白沒同意,想要獨自出去走一走,借此晾一晾不知為何略顯粘膩潮濕的心情。

跟隨著月光,漫步在充盈著淡香的晚風裏,長裙劃過地面投下模糊的白色陰影,同時有些模糊不清的,還有夏月白的心情……

來到這裏,就快兩個月了。兩個月的時間,從害怕排斥,到坦然接受,她在一點一滴的改變。

忘不掉身處刑司的那兩天,它們就像惡魔的角,每一次想起,都會紮進心裏,痛得她連呼吸都會暫停。

然而,剩下的日子,卻充滿了平淡而安逸。佩妮無微不至的照顧,烏納斯溫柔英俊的笑容,以及那位不可一世的埃及女王看向自己時,半是憐憫半是淡然的目光,都讓她感覺到了平靜。

相比之前發現自己穿越時空的驚恐,現在的自己,已經平靜了許多,她不在強迫自己去接受一切,而是順其自然地面對。

繞過院子,沿走廊兩個右轉一個左轉彎之後,是一個室內人造湖。

一道兩米寬的長廊由門口直達湖中心,湖中心有一個人工環狀的小島,錯落放置著幾條藤質長椅,雕工精致的獸形水口探出島外,朝湖裏緩緩噴灑著地底的甘泉。

此時這裏一片寂靜,除了水花灑落在湖裏的聲響,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

夏月白沿著長廊慢慢走著,廊下水面清晰地投著她的倒影,一襲白色的衣裙,看上去很淑女。

笑,夏華天總說她穿得不像女孩子,如果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會不會很高興。

眼中泛起淚光,模糊了路面,擡手揉著酸漲的眼眶,向前望去。

一瞥之間,夏月白楞住了。

湖邊坐著一個人,月光依著她的發,灑落在她的肩上,如流水般耀眼的銀茫迤邐在她的周身,宛若用了一把叫做夜風的刀,將月光雕琢出令人沈醉的輪廓,隨意而慵懶的氣息,揮灑著放肆張揚的美……

心臟,漏跳了一拍,就在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那截好似雕像般美麗的身影時,呼吸輾轉之間竟然生出一種起伏不定的茫然感覺。

一點淡,一點澀,還有一點嘗不出的微甜。

第 九 章

該走,還是該留。躊躇不前,心裏也亂成一團,都不知道為了什麽。

那雙棕色的眼睛緩緩看向她,有那麽一個瞬間,夏月白好像看見圖薩西塔的眼中溢出一道燦金,絢爛無比的金,宛若陽光,卻是冰雪的溫度。

“我不知道您在這裏,抱歉,打擾您了。”低下頭,藏起自己的局促不安。

“既然已經打擾了,就多待一會兒吧,坐。”

“是。”來到她的身邊,左右瞧了瞧,在離她半米遠的草地坐下。

“新地方,喜歡嗎?”一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一手撐著淺及手背的草地,安靜地凝視著水面。

將頭發掖到耳後,充滿感激地笑起。“很喜歡,謝謝您安排了這麽好的地方給我住。”

圖薩西塔側目看了她一眼,調開視線,不語。

“王,幹嘛讓我住到這裏,萬一引起別人的懷疑,怎麽辦?”

“你知道,如果想藏起一個人,最好把他藏在哪裏嗎?”她笑著開口,目光依舊停留在盛開著月光的平靜湖面,她的眼,亦平靜的讓人害怕。

“不知道。”搖頭,蹙眉。

低笑了兩聲,喉嚨裏滑出一絲嘆息,微不可聞。“人群裏,全是人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離她越近,對她越迷惑,仿佛因為靠得太近,反而看不清真實的圖薩西塔,這讓夏月白覺得有些手足無措。“可我聽說,阿蒙宮不允許侍女居住,您讓我住在宮裏,很多人會有異議,恐怕……”

“這個你不必擔心。”

“……”

“還在擔心?”

“不是,住這裏太惹眼,我怕給您帶來麻煩。”

“還說沒有擔心。”手腕一翻,掌心裏多出一枚小石頭。擡手拋出,飽滿的弧線劃過半個湖面,石子落入水面的剎那,驚起層層疊疊的漣漪,抖散的月光漂浮在波浪上,她淡淡的聲音跟著飄來。“行了,你只管安心住著,等阿爾尼斯到了,看他能不能找到什麽法子送你回去。不過,我勸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點頭,斂著眼,她並沒抱太多希望,否則失望會更大。“嗯,我明白。”

沈默,一同註視著漣漪還未平息的湖面,忽爾而來的沈寂,就連細微的風撥動草尖的悉嗦聲,都能清晰的傳入耳中。

“您……”猶豫了一下,道:“您要結婚了?”

眉峰輕輕一挑。“怎麽,很奇怪嗎?”

“當然不是了,我是想恭喜您。”突然,不知要用什麽表情面對她,夏月白咬了咬唇,習慣性的小動作,只在緊張或者不安時。

牽起嘴角,不緊不慢地笑出聲,極輕的笑聲,像夜幕裏火把下靜靜流動的空氣。

“我先回去了。”沒等她允許,夏月白已經站起身。垂下的黑眸,映出同樣漆黑如夜的黑發,微風中獵獵搖曳的發絲,給周遭停止的空氣註入了一絲鮮活。轉身,夏月白踏上長廊,腳步輕輕。

“那個……”身後響起圖薩西塔的聲音,欲言又止。

停下,回頭。“什麽?”

在夏月白轉頭的瞬間,圖薩西塔將眼睛從她身上移開,望著長廊盡頭,道:“沒事,回去吧。”

說不清,些許的失望,挺可笑的想法。“是,王也早點休息。”

一動不動的坐著,染上夜色的湖水滲入棕色的眸底,漾起另一片稀疏璀璨的銀色月光。

★★★ ★★★ ★★★

佩妮端著新鮮的果盤走進屋,看見夏月白趴在桌上,又在紙莎草紙上塗著奇怪的畫,輕輕放下果盤,佩妮選了一個果皮金中帶青的大鱷梨,用軟布仔細擦幹凈。

“小姐,給。”將果色飽滿的鱷梨放在夏月白的手邊,佩妮瞅著紙莎草紙上的畫,不語。

“謝謝。”擡頭一笑,專心致志在紙上的設計,就算不能去學校上學,她也不想荒廢了學業。

“一上午你去哪裏了,都沒看見你的影子?”隨口一問,拿過一張空白的紙,幾筆勾出一個輪廓。

“我去廚房拿水果,回來的路上碰見了朵芙。”

“她為難你了?”微驚,仰頭打量著佩妮,關心的問。

“沒有,但是……”雙手絞著,低下頭。

“怎麽,她又說難聽話了,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難聽的話,但是……”

“佩妮,你打算一直‘但是’下去,還是直接告訴我,朵芙到底說了什麽?”

“她說,您是王的侍寢。”

“你說什麽----我是什麽?”詫異的問,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您是……王的、的侍寢。”佩妮皺著眉,小聲地又說了一遍。

沒聽錯,只是她不信。一時之間,亂糟糟的思緒致使她的話都開始結巴了。“你、你在說一遍,什麽寢?”

“小姐,是侍寢,就是----”以為她不懂,佩妮正想解釋,被夏月白突兀地擡手阻止了。

“停,不要說了!”就算她在傻,也知道這兩個字的意思。

她不明白的是,她怎麽去給圖薩西塔侍寢----她們都是女人,那些亂嚼舌根的人都瞎了嗎?!

“是誰這樣亂說的?怎麽能這樣詆毀王和我的名聲?我們都是女人,怎麽能編造這種荒謬的謠言,太過分了!”氣的快爆炸,臉頰漲得通紅。

苦笑,顯然夏月白激烈的反應,不在佩妮的意料之中。“是……王。”

“王?!”這一次,她聽的很清楚,驚得目瞪口呆,半張嘴,腦中半天沒能理出頭緒。

半晌,她不可置信地看著佩妮,聲音些許的幹澀。“是王說的?”

“嗯,朵芙親口告訴我的,她說今早在議事廳有人問起為何小姐會住在阿蒙宮,王說你是……侍寢,所以住在這裏。”

“她幹嘛這樣說!這、這----我的神啊,這不是自毀名譽嗎?她不在乎別人怎麽議論她嗎?”

亂了,全亂套了。

圖薩西塔這樣向人解釋她的存在,根本就是越描越黑,現在想不引起別人的註意都難了……埃及女王的----侍寢!

這都什麽和什麽東西!

“王從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況且,您也不是……第一個侍寢了。所以,大臣們早就習慣了,不會更不敢隨便議論王。”佩妮想安撫情緒激動的夏月白,但是說出的話,顯然令處在駭然階段的夏月白,不僅迷茫,還添了更多的混亂。

“不是第一個?!”今天的震驚太多了,接二連三轟炸機似的,讓夏月白失去了正常的理解力。

“小姐,我不能說這些話,這是死罪,你饒了奴婢吧。”不能隨便議論法老的私事,這是律法規定。像她這種低賤的奴隸,連直視著埃及法老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更何況是私下議論圖薩西塔的生活。

“好,你不用說,我去問王。”丟下筆,夏月白朝外走去,步履急切倉促,如同心情。

“別、別去,千萬不要去。小姐,你會害死我們倆人的,快回來!小姐!小姐!”嚇的臉色慘白,佩妮看著夏月白小跑著消失在門邊,她趕緊追了出去。

★★★ ★★★ ★★★

腳下的步子,略微淩亂,跑出阿蒙宮,才意識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裏找圖薩西塔。

佩妮趕來,拉著夏月白的手,苦著一張臉乞求道:“小姐,回去吧,不要去找王了。”

“告訴我,她在哪裏?”根本不聽勸,腦中只有一根繃緊的弦,嗡嗡作響。

“小姐!”佩妮快哭了,都怪自己多嘴,這種事應該等圖薩西塔親口告訴夏月白。

“你不說,我也能找到。議事廳,或者什麽殿,我自己去找。”甩開佩妮的手,她選了左邊的長廊,徑直奔去。

身後波浪般起伏的是一片黑若夜幕的長發,伴隨著奔跑的腳步,絲絲縷縷的宛若一道黑雲,急速翻飛在越過廊檐投在身側的明亮陽光中。

★★★ ★★★ ★★★

半猜半蒙,竟然真的讓她找到了位於王宮主殿左側的議事廳。

氣息微亂,幾縷頭發粘在汗濕的臉龐,撥開。夏月白跨上臺階,接近正午的陽光,剛猛帶火,雪白的臺階被曬的發燙,隔著鞋底仍能感覺到那種火燒一般的溫度。

“我想見王。” 氣喘籲籲地朝門旁的侍衛說,因為奔跑胸腔劇烈起伏,臉色微紅。

年輕的侍衛楞了一下,看向門的另一邊值班的人,兩人面面相覷,眼神古怪地打量著眼前的女孩。

從穿著能判斷她不是侍女,況且哪個侍女敢跑到議事廳門口,直接來一句“我想見王”。

“我住在阿蒙宮。”見侍衛沒有放她進去的意思,有些急,脫口而出的話,著實令自己都嚇了一跳。

侍衛在聽到“阿蒙宮”時,神色陡然一怔。

從清晨他們就在議事廳的門口值班,在門外聽見了裏面的所有談話,除了每天常規的國事和鄰邦情況,今天還聽說了女王寢宮住進一個侍寢,這算是上午枯燥乏味的值班中,聽見的最意外的事情了。

這個纖瘦的女孩說她住在阿蒙宮,那她就是那個……侍寢。

“能不能讓我進去,我有急事要見王。”她再一次懇求,目光急切地在兩個侍衛身上徘徊。

拿捏不準到底要不要放她進去……不放,萬一真有急事,他們就得罪了這位侍寢,她在圖薩西塔的耳邊吹一吹風,他們的小命就吹散了。放,萬一圖薩西塔怪罪下來,他們也擔當不起。

算了,裏外都是錯,不如賭一次。

侍衛朝她點頭,擡手示意夏月白進去。

“謝謝。”對他們笑著道謝,沒來及看一眼侍衛驚詫的臉色,她已經拉著裙子跨進門。

議事廳明顯比外面涼快許多,通風良好的落地窗,引入樹蔭中涼爽的風,最奇特的降溫方法是窗前的水幕墻……從房頂與墻面接縫處落下一排水幕,透明的水簾折射著室內的光線,晶瑩剔透像一面水晶做的墻。輕薄的水幕落入地面一道半米寬的水槽,水流經過引導流入墻邊的小洞,繼而消失在墻外。然後,經過水車的循環系統,再一次從房頂落下,往返使用一天之後,第二天會從尼羅河運來幹凈新鮮的河水。

這種制冷方法,有點像空調的原理,但比空調簡單很多,而且很環保,只需要風力帶動水車而已。

涼爽的風從水幕墻透過來,吹散了唇邊急促的呼吸,夏月白朝議事廳中間走去,前面站著幾排身穿埃及服飾的男人,有長袍軟鞋的人,有短袍帶劍的人,文武官員不同的裝扮。

視線透過影影綽綽的縫隙,依稀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圖薩西塔披著鬥篷斜靠在王座裏,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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