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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身上。卿城下意識的將自己手中拿的步搖藏在了袖子裏:“沒有去哪裏呀,太悶了就一個人出去走了一會。”

在卿城進來的時候,蘇覆就已經看見她手上拿了個類似步搖的發飾,風格全然不似宮中所制。

他佯裝相信道:“那日夜裏回去是不是受涼了?”

“是呀。不過已經快好了。”她低著頭道。

蘇覆旁敲側擊的提醒她:“其實也沒什麽要緊的事。就是最近我要忙的事情很多,你自己對陌生的人多加小心。”

卿城心虛,訕訕的笑:“我最近在未央宮可乖了。就連姑姑都說我最近不怎麽亂跑了,哪裏會有什麽陌生的人呀。”

蘇覆伸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發,聲音輕下來:“那你好好休息,我還有事,過段日子再來看你的時候,別再病著了。”

卿城連忙應下:“嗯。”

艷骨很喜歡這種感覺。

窗外下著雨,廂房外衣香鬢影,她獨自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的縫自己的衣裳,聽見一陣輕微的叩門聲,一推開門就看見他。

☆、留宿

楚敘舟穿了一身黑色的鬥篷,鬥篷上還帶著雨水。‘曉風殘月’的正廳還是熱鬧依舊,沒有因為他無聲無息的到來掀起半分波瀾。

艷骨沒有想過他會過來,昨日他說過,今夜宮裏有一場晚宴。

進了門後,艷骨解下他的鬥篷收起來,又取了手帕擦凈他臉上的雨水:

“怎麽沒去宮裏?”

“懶得去了。”

他眼中閃過促狹,捉住她的手道:“不然還是說想你了吧,編幾句讓你開心開心?”

他們糾纏到一起有一段日子了。明面上並不熟稔,然而私交甚密。關系也十分暧昧,在情人與知己的似是而非間游離。

眾人以為最近左相忙的抽不開身,連人影都不曾見過一次。

其實是那日艷骨有意說讓他不要來‘曉風殘月’,他自然能聽懂弦外之音。她想要的,不是人潮擁擠中的他,而是清清凈凈的他。此後,他若是來找她,都是從側門而入。

艷骨不以為意道:“這些我以前也聽的不少,開心不了。”

話雖如此,可是和他在一處,眼角還是笑影。

像艷骨這樣的姑娘,百煉成鋼,什麽風浪沒見過?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再為什麽心動了。

沒想到在這個年紀,她還能遇到一個人,能讓她臉紅。

楚敘舟故意做出一副吃醋的樣子,攬她的腰:“餓了。”

他說的意味不明,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暧昧起來。

艷骨推他:“累成這樣還有心思開玩笑?”

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終於說了一句正經話:“真的餓了。”

她笑:“你先去休息一會。我去做。”

確實是累了一日,原先是打算赴宴的,可是到最後實在是疲倦的支撐不下去了,才偷了閑。

楚敘舟依言躺在她床上小憩了一會。艷骨先替他收好衣裳,再換下自己身上繁覆的衣裳,將頭發隨手挽在一側,去了小竈裏邊。

旁人怕是這輩子都不會想到艷絕天下的艷骨也會有這副樣子。

其實世間最好的愛情也不過如此,我能為你返璞歸真,你願為我浪子回頭。

楚敘舟在宮裏山珍海味吃的不少。艷骨只做一碗簡簡單單的陽春面,味道清淡,切下去的每一刀都很用心。

艷骨自己從來不用晚膳,連吃東西的頻率都不高,但是很喜歡看他吃。不拘小節又不失優雅,大口吃東西的樣子,讓她看了都覺得很有食欲。

吃完後,艷骨收了碗。他突然在身後抱住她,將她撈到懷裏,靠在床上:

“雨還沒停呢,回不去了。”

“傘我放在梨木妝臺下面了。”艷骨絲毫不買他的賬。

楚敘舟唇角微挑:“那你送我回去?”

等到了相府,楚敘舟收傘的時候卻‘不小心’將傘骨折斷了一根,他望了望瓢潑的雨,假裝遺憾道:

“這次真的回不去了。”

看來今夜他是真的很想留下自己,艷骨笑說:“你就不怕我在這裏更休息不好?”

楚敘舟圈著她的腰,用調笑的語氣道:“好啊。今晚好好疼疼你。”

他這個人一向如此,其實也不過只是在嘴上浪一浪罷了。

楚敘舟做事一向很有分寸,憐香惜玉,從來不會勉強她做她不喜歡的事。

沐浴過後,艷骨只穿了一身輕紗的寢裙。這是她多年的習慣,不論冬夏,都是如此。

就算今天在他身邊,她也沒有顧忌太多。她篤定他不會來真的,以前她有意試探過他的定力,絕非常人可比。

楚敘舟在床上抱著她,眸光卻清澈的像個純真的孩子,望著她的臉道: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你不帶妝的樣子。眉毛生得這麽好看,不如以後就叫你眉眉吧。”

楚敘舟面上雖玩世不恭,但能身居如此高位,不可能沒有城府。

艷骨自信看人的眼光並不差,可是與他認識這樣久,卻還是捉摸不透他的性子。

倘若不是有些了解他,還真容易被他這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迷惑。

她翻身勾住他的脖子,一臉認真的說:“我剛才沐浴的時候撿到了個繡帕,會不會連是誰的都忘了?”

他笑的堅定不移:“這裏很幹凈,你是第一個。”

艷骨聲音很軟,纏著他的脖子撒嬌道:“我開玩笑的。”

他捏著她的下巴:“你乖一些就沒什麽。不乖的話,我不保證不會做一些敗類的事情。”

就算艷骨如今不帶妝,身上也脫不了嬌嬈之氣。她的身子在夏日裏清涼似玉,在冬日裏又溫暖如陽,腰身纖細,觸感卻軟的要命,真是媚骨天成。

艷骨勾唇:“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一到床上就翻臉不認人。”

他抱著懷中的尤物:“我以為你知道我不是什麽好人。”

她笑罵:“衣冠禽獸。”

楚敘舟身邊也有過很多女人流連。逢場作戲的也好,應付政局的也罷,從來沒有哪一個走到了艷骨這一步。

對於那些女人,他總要顧忌許多,只有在她面前,他才是毫無壓力的。

艷骨知道他今日累,也沒有太招他,歡聲笑語片刻後,沒過多久便真的安安靜靜睡下了。

次日,晨光熹微。

侍女依照慣例,進來侍奉楚敘舟洗漱更衣。

艷骨起身掀了床幔,拿過朝服,淡淡道:“我來吧。”

“是。”侍女恭恭敬敬的頷首退下。

臨出門時侍女順便帶上了門,悄悄往裏看了一眼,艷骨身上的輕紗寢裙,透漏出若隱若現的曲線,穿了比不穿還要誘人。

這樣的身材,饒她是個女人,看了都心動不已。

這名侍女內心已經篤定,左相昨夜一定沒睡好。

辯臨跟了楚敘舟這麽多年,尚是初次見楚敘舟將女人帶回府上。

以前那些逢場作戲的女人,辯臨從來都覺得無可厚非,他不會放在心上,楚敘舟更不會放在心上。

但剛才那個女人,他雖然只是進去時匆匆看見了一眼,就敢斷定,這女人一定是個妖精。

自從楚敘舟下朝後,辯臨就一直跟在他後邊喋喋不休。

“就算您應付宴席的時候身邊要個女人撐撐樣子,也不必要找這麽個女人。”

楚敘舟不語,繼續往前走。

“您若是覺得身邊那些人照顧的都不夠貼心,實在不行我也可以試一試嘛,何必將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帶回府上。”

楚敘舟依舊懶得理他。

“而且,我覺得那個女人非池中物。她根本就不是真心誠意,她圖你什麽,其實圖的僅僅是你的權勢而已。”

楚敘舟突然停下,回頭看著他,對他所言存在十分的不滿。

怎麽可能只是圖他的權勢?!

於是他很認真的提出反對意見:“不。我覺得還有容貌。”

“……”

恰好蘇覆走了過來,三人同行,蘇覆似乎心情不太好,語氣很低沈:“梁松的事情查出來了麽?”

辯臨回道:“還沒有。看來他這次確實是做足了工夫。”

相較而言,楚敘舟則顯得寵辱不驚,只是淡淡道:“東夷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今早朝堂上,弘景與梁松底氣十足,看來確實還有底牌。”蘇覆沈沈道。

“小公主呢?她知道東夷的事情麽?”

蘇覆自然知道楚敘舟說的是卿城:“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半月後討伐東夷,勢在必行。”

“你看弘景的態度,就不怕他斷了我們的後路?”楚敘舟眸光一冷。

蘇覆眼底結了層冰:“我們還有十五天的時間。無論如何都要扳倒梁松,讓弘景孤立無援。”

楚敘舟微微一頓:“還是我出征,你來留守前朝吧。”

蘇覆考慮了一下,道:“不行。軒轅劍的事情還要你著手去辦。北疆虎視眈眈,必須防範。”

楚敘舟突然提起了那個人:“如果你去密會他呢?”

“他不會的。”蘇覆沒有絲毫猶豫,冷冷道:“如今這形勢,倒像是七年前。七年前我們就已經破釜沈舟,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不會後悔,也無法回頭。”

屆時正好漫步到了未央宮前,楚敘舟望了一眼幽閉的宮門,問道:“不然進去看看她?以弘景今天的氣勢,像是有搶人和親的膽量。”

蘇覆微頓片刻,道:“也好。”

他們進未央宮的時候,卿城並不在宮裏。碾秋嬤嬤也不在,一看便是趁著姑姑不在溜出去的。只有她以前從邊疆帶回來的那個小侍女銜月,答話時也是支支吾吾的,說不個個所以然來。

盤問不出什麽,蘇覆只好耐下性子等著。

沒等到卿城,反而等到了親自來送藥的太醫令。太醫令本就是蘇覆的人,倒也用不著避諱。

太醫令請安,蘇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免禮。”

楚敘舟放下手中的茶盞,笑看蘇覆道:“看來小公主最近身子不好?”

太醫令恭敬回道:“二位相國大人不必過於憂慮。公主不過得了個小風寒,只是沒有好好安養,所以才一直沒有痊愈。”

太醫令退下後,侍女去膳房煎藥。約莫兩刻鐘後,卿城才推了門回來。

看見蘇楚二人還有常年跟在他們身邊的辯臨都在自己宮裏,卿城不免驚訝,沒等蘇覆多問,自己先低了頭:“怎麽來之前沒有告訴我呀?我剛剛在外面玩耽誤了一會。”

蘇覆起身:“兩次來你都在外面玩,我之前說的話沒有聽進去?”

卿城低著頭,小聲的埋怨道:“不知道。”

她適才其實是偷偷跑出去找尹熙了。她和尹熙認識這段日子,發現尹熙人真的很好,也很熱心,一來二去,兩人倒真的成了朋友。

卿城昨日委托尹熙幫他打聽一件事情,有關淵河。淵河哥哥的事情一直是藏在她內心深處的一個結,也是她入宮的初衷,她必須了解清楚。

尹熙調查的結果是,淵河當年戰死的那場出征諭令,是蘇覆下達的。

卿城不願相信但又有些懷疑,自己糾結了好半日,卻還沒有那個膽量敢直接問蘇覆,只是這樣一糾結,又帶著病,心裏難免有些不舒服。

蘇覆今日心裏本來就有些陰霾,見她這樣更是上了火氣。但她現在終究病著,於是便假裝沒聽見,耐下性子,端了藥餵她:“剛才太醫令來過了,說你現在病著,這段日子要在宮中好好安養,按時吃藥。”

玉制的勺子就停在她唇邊,她沒有張口去接,而是嘟囔了一句:“不想吃藥,也不想好好安養。”

☆、流言蜚語

楚敘舟與辯臨二人雖然都很自覺地不動聲色,但蘇覆面上也實在是掛不住,將藥碗給了銜月,按下怒氣淡淡道:“藥涼了,先去熱一下。”

他想調整一下心情,先和她說正事,緩和一下氣氛:“東夷最近很不安分,所以有很多棘手的事情。玄桀在前朝,淵河又不在了……”

他還沒說完,卿城卻一時沒忍住打斷了他:“那還不是因為……”

盡管卿城及時止住了,沒再說下去。但是蘇覆通過她最後一個沒有說完的音節,基本猜出了她想說的字是'你'。

場面突然安靜下來,靜的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身後的侍女們萬分驚恐,頓時跪下,低著頭瑟瑟發抖。

卿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其實她本意不是想說這個,可是一時口快說錯了,自己也有些後怕,知道說錯了話,不敢擡頭看他,等著他的爆發。

結果,半晌後,蘇覆只是輕然一笑,語調倒有些像他們初識之時,說出的話卻讓她覺得森然:

“公主得意思臣明白了。半月後就討伐東夷,公主盡可盼著臣血債血償就是。不過這回,怕是要讓公主失望了。”

卿城知道蘇覆或許猜出來了,可是沒想到他會將話挑的這樣明白。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頭絞著手,緊抿著唇不敢說話。

蘇覆拂袖而去,楚敘舟與辯臨也緊隨著離開了。

楚敘舟輕笑道:“公主年紀小,難免容易偏聽偏信。”

蘇覆不語。

辯臨點頭附和道:“就是。這種是非不分的女人還要她做什麽。”

蘇覆停步回頭,冷著眼看他。

辯臨:“……”

次日,天陰欲雨。

蘇覆生氣歸生氣,但並不想和她計較什麽,正事總歸還是要辦的。她年紀小,難免會有些小性子,忍讓她些也是應該的。

蘇覆不是喜歡說空話的人,現在不必要空口無憑的在她面前解釋什麽。等過段日子,水落石出,她自然什麽都會明白的。

關於東夷的事情還是有必要和她交代幾句的,午後,蘇覆和楚敘舟與幕僚們議完事後,一同前往了未央宮。

蘇覆剛打算推門進去,一旁的小侍女銜月卻急匆匆地跑過來請安,順帶攔住了蘇覆,有些支吾道:“公主昨夜病情有所加重,太醫令囑咐要靜養。所以……方才公主已經歇下了。不如二位大人晚間再來看望公主?”

緘默片刻後,蘇覆從門縫往裏看了一眼,最終垂下手道:“也好。”

蘇覆與楚敘舟離了未央宮後,楚敘舟開玩笑道:“你還真是大方。”

“這段日子確實忙了些,她能有人陪著打發打發時間也好。”蘇覆淡淡道。

他不是錙銖必較之人,也不可能隨便因為一個男人就吃醋。既然卿城喜歡,他不會妨礙她的自由。

楚敘舟漫不經心道:“我特意幫你調查過尹熙。他似乎是個孤兒,但案底很清白。”

他壓低了聲音在靠近蘇覆道:“就是因為太清白,才不放心。”

“是誰調遣他入京的?”蘇覆微微斂眉。

“他是自己考取的功名。”楚敘舟答道。

楚敘舟略略思考了片刻,突然停下了腳步,神色驟變:“不對。科舉選拔出的官僚檔案裏都會署上故鄉,但他沒有。”

蘇覆與楚敘舟對視一眼,瞬間了悟,幾乎同時匆匆前去未央宮。

在這種局勢下,一個出身不明的人,很有可能是——東夷人。

這只是猜測,他們沒有確鑿的證據。但眼下不能再讓卿城與尹熙來往,至少不能獨處。依照世子最近的氣勢,未必不敢通敵綁架卿城。

蘇覆到了未央宮,不顧銜月阻攔,一把推開了門,她果然不在。

“公主呢?”蘇覆厲聲質問。

未央宮的人齊齊跪了一地,驚惶回話道:“公主午後獨自出去了,也沒說去哪裏。”

蘇覆心一緊,迅速沈靜下來,冷冷道:“現在去把長公主找回來,她今天不回來,你們所有人就給她陪葬。”

“是。”眾人惶恐應下後,慌張的四散離去。

蘇覆和楚敘舟也親自去了宮中幾個比較可能的地方尋找,甚至闖了禁宮,但是都沒有。

“卿城公主!”

“卿城公主!”

不少宮人們四處呼喚,但就是不見公主的身影。

卿城其實只是今日在宮裏想起昨日與蘇覆哥哥不快的事,心裏有些後悔、難過,又不想悶在未央宮裏,幹脆出來透透氣。

後來又巧遇了尹熙,他耐心寬慰了她許久。言多必失,卿城在這宮裏能說話的人本就不多,兩人聊著聊著也沒顧忌時間的變化,去了一個很偏遠的樹林裏散步。

這時節樹林裏還開了些細碎的花,風一吹,紛紛揚揚的落在她的發梢上。

相談甚歡時,卿城也模糊的聽見了似乎有人在呼喚她,她遲疑地對尹熙說道:“大概是碾秋姑姑發現我不在宮裏,過來找我了。”

尹熙遺憾道:“天色尚早。這麽快就要回去了嗎?“

卿城也尚未盡興,就算回了宮也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於是道:“其實也不要緊。大不了晚上我再挨姑姑的訓話。”

尹熙點頭,繼續與她漫步交談了一會。

他忽然問:“既然相國與三王子間有瓜葛,為什麽你還要為了相國的事,情緒如此低落呢?”

尹熙這話問的突兀,卿城也楞了一下,旋即道:“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明淵河哥哥的死就是與他有關聯呀。而且蘇覆哥哥對我很好的,我覺得肯定是有什麽誤會還沒有弄清楚,可是我明明知道大概是有誤會,昨天態度卻還不好,所以才覺得煩躁。”

尹熙看著卿城道:“公主,您天性良善,並不適合深居宮中。你有沒有想過,要離開這裏?”

他急急補上道:“如果您願意,微臣願效犬馬之勞。”

她這樣一說,徹徹底底的把卿城說懵了。卿城好半天才說:“你說什麽呢。這樣的話讓蘇覆哥哥聽見了,他會不高興的。”

然後她低了頭,迅速的向前走。

尹熙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歉意道:“是微臣唐突了,還望公主恕罪。”

卿城也覺得有些尷尬,微窘著引開話題道:“前邊還有什麽好看的地方嗎?我們一起去走走吧。”

等到暮色時分的時候,已是風雨晦暝。

蘇覆靜靜的在未央宮門前等待著她,身後的侍衛替他撐著一把青傘,仍不時有被雨吹到他的臉上。他微微擡頭看了看昏暗的天色。

已經等了三個時辰了。

他從起初的憤怒,到後來的擔憂,再到最後的慌張。

現在,他已沈默成災。

陰雨下還僅存著微許天光,讓他看清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另一把竹青色的傘。

這是蘇覆第一次看見尹熙。尹熙漸漸的接近,模糊的面目也在蘇覆眼中愈發的清楚,確實有幾分淵河的影子。

然而,在離他還有幾步之遙的時候,卿城與尹熙幾乎是同時停下了腳步。

蘇覆的目光落在了卿城驚懼的眼眸上,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臉色並不好看,否則她不會這樣害怕。

“你去哪了?”他平靜的問。

卿城想回答,卻又沒有組織好語言,張了張口最後又閉上。

蘇覆所有的耐心都在此刻耗盡,終於爆發了出來,用力的將她拽到自己身邊來,將她的衣襟都扯斷了,厲聲呵斥道:“我找了你那麽久,你沒聽見麽?”

在場的其他侍女都沒想到始終沈默的相國會突然發這樣大的火,都驚恐的跪下:“相國息怒。”

卿城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的質問,以前不論做錯了什麽事情,不論他對別人是什麽態度,他從來都沒有對自己這麽兇過的。

卿城的衣服已經被扯破,露出了肩上雪白的肌膚,她用右手扯著自己的衣裳讓它不再向下滑落,眼淚不斷的往下掉。

安靜下來後,只餘下了雨水落在青石板上與卿城低低啜泣的聲音。

蘇覆的惱怒在眼底化成冰霜,卻沒再說話,而是將卿城按在自己懷裏,替她遮擋住肩上的殘破。她的眼淚就一滴一滴的掉在他肩上。

至此,尹熙才開口:“相國大人息怒。是微臣引誘公主離宮,還望相國大人切勿遷怒於公主。”

蘇覆已經冷靜下來許多,冷冷掃他一眼,語氣中充滿了危險的氣息:“這裏還輪不到你來說話。滾。”

“微臣告退。”尹熙也很識趣,恭謹的行禮後退下。

等尹熙走後,蘇覆松開了卿城,交給了碾秋嬤嬤,擡眸看了卿城一眼,最終還是沒再多說什麽,只撂下一句:“明日我會向君上請旨,卿城公主擾亂宮規,禁足一月,非令不得探視。”

“是。”

蘇覆請旨禁足卿城的事,次日便在紫微宮內紛紛揚揚的傳開了。其中最得意的自然是王後母女,覺得蘇覆總算是看清了卿城的嘴臉,她這樣的就是‘現世報’。

就連深居永巷的長孫綾都對此事有所耳聞:“那小公主是被禁足了?”

玄桀默默點頭:“嗯。”

長孫綾眼中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他過段日子要出征了吧?”

“嗯。”

長孫綾又問:“軒轅劍沒取回來吧?弘景也不會善罷甘休。”

“嗯。”

長孫綾不動聲色看他一眼,問道:“你覺得我這身衣服好看嗎?”

“嗯。”

長孫綾氣的一下子站起來:“你有沒有好好聽我說話?”

☆、真相

玄桀站起身來嘗試著想安撫她:“我認真聽了的。”

他確實很專註的在聽。他們自相識之初至今,每一幕他都歷歷在目。

長孫綾氣的不輕,用手重重的揪了一下他的脖子:“你騙我!剛才我問你的時候你看都沒看一眼。”

玄桀沒有制止她的手,急急解釋道:“不是。我來的時候就覺得很好看。”

長孫綾不信,一氣之下徑直離開了。

玄桀連忙跟上去,緊隨其後。

長孫綾回頭,生氣的又用手揪了一下他,他的脖子上已經出現了好幾條血痕:“那你就不能多和我說幾句話?你不會說話嗎?”

“對不起。阿綾。”

她狠狠瞪他一眼,走了。

玄桀還是跟著。長孫綾走了很久,他一直跟在她身後,她沒忍住,回頭呵斥了他一句:“別跟著我了。”

玄桀聞言楞了一下,原先緊緊跟著她的他,就真的頓時停下步伐。

長孫綾繼續向前走了幾步,才發現玄桀真的沒有再跟著自己了。

起初惱怒的她,現在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轉身折回去:“你怎麽這麽笨啊?我讓你別跟著你就真的不跟了。”

“我以為你會生氣。”他低著頭,很局促。

這麽多年,玄桀體會過很多次交往障礙的痛苦。可是今天這一次,這份悲哀他領會的最深刻。

他不知道該怎樣做,所以只能順從她。他努力的想要做好,卻還是患得患失。他很怕失去阿綾,卻又覺得把握不住。

阿綾想要什麽,他都願意為她做的。可是他不知道怎樣說出這份深厚的情感,也許正因為此,他才總是惹阿綾生氣。

對於他這樣不解風情的人,就連愛都會變得更廉價一些。

長孫綾擡頭看他,語氣中已經帶了嗔意:“你怎麽就不能和你二哥學學呀?編還不會編麽?”

他不敢上前去抱她,怕一唐突又惹她生氣,只好輕輕道:“我會努力的。”

長孫綾看他一眼,毫無辦法的嘆了口氣:“算了。”

她用手觸摸了一下他的傷痕:“不知道疼啊?還不躲。”

玄桀看了看她,微微搖了一下頭。

都紅成這樣了,怎麽可能不疼。哪來的傻氣,她忍俊不禁,獎勵似的踮起腳親了一下他的下唇。

親完之後,他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她毫不避諱的教導他:“下次我親你的時候,你要彎腰,記住沒有?”

“記住了。”玄桀笑起來的樣子真的特別好看,旭日暖陽一般,就算是長孫綾這樣心高氣傲的人,也無法否認。

她擡手勾了一下他的脖子:“行了。帶我回去,給你擦點藥,用抱的。”

玄桀抱她回去的時候,遇見了弘景。

雖然並不怕弘景知道,但這樣遇見難免有些尷尬。

弘景也不惱怒,眼中反而蓄滿了笑意,恥笑長孫綾道:“你這是見一個愛一個?這麽快就忍不住在外邊找男人了?”

長孫綾面無表情的掃他一眼,對玄桀道:“我們走吧。”

弘景不屑地望著他們的背影,低低罵道:“下賤的孤兒。”

玄桀知道他是在罵自己,卻也只是腳步微微一頓,繼續向前走。

“停下。”

長孫綾的聲音聽不出什麽,但玄桀還是依她將她放了下來。

長孫綾徑直走到他面前,冷冷瞧著他,反唇相譏道:“我和他再怎麽樣也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就算我在外面尋歡作樂,那也只能證明你不行。”

弘景氣的想伸手打她,手剛剛揚起,就被玄桀抓住。

玄桀身子已經有些發抖,指節都泛了白,狠聲道:“你動她一下試試?”

弘景怒極反笑,玄桀的脾性他不是不清楚,此刻與玄桀相爭沒有好處。

他放下手,低聲冷笑道:“我告訴你,這個□□就是個餵不熟的惡狼。”

玄桀平日裏不是莽撞的人,可是一遇到敏感的事情,就把控不好自己的情緒。

弘景話音未落,就被玄桀一把撂倒,他想要反擊,卻已經被玄桀狠狠摔在地上,砸到了墻角,疼的跟骨頭斷了一樣。

片刻後,弘景臉上幾處烏紫,手臂脫了臼。玄桀唇角邊也流了血。

兩邊都不是好惹的主,侍衛們也不敢輕舉妄動,直到數十個侍衛集聚,才將兩人拉開。

弘景大怒,還不肯放過玄桀,身邊隨侍不斷耳語相勸,他自己心裏也清楚如今自己在前朝占據有利地位,不必為了此事亂了陣腳。

良久,弘景才止住怒火,攜著自己侍衛回了宮。

其後三日。蘇覆放下了手頭的一切事情,竭力調查尹熙的身份。

蘇覆不相信這樣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是清白的,但他的案底工作確實做的很好,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底細。

他煩躁的放下手中的文書,原本想要去看她的。

但是眼下這個情況就算去看她也無濟於事,大業未成,其中許多內幕她並不知情,他現在也不能透露。

如今再去看她,她大概也只會覺得自己是因她與尹熙的事情動怒。

討伐東夷的日子已經迫在眉睫。他隱約感覺到尹熙或許是個可以突破的謎點。

他仔細回想著自從尹熙出現後發生的一切事情。

卿城對此提的少之又少,但是有一樁事可以推斷出來,那日卿城情緒不對,十有八九是聽信了尹熙的話。

淵河死的蹊蹺,宮中之人大多避而不談。一個人微言輕的官僚初識公主不久,就敢說三道四,其心必異。

說來這尹熙以前在兵部謀過一官半職,也算是梁松半個門生。

明面上雖來往不多,但也未必不可放手一搏。

次日,刑部立即扣押尹熙,羅列出尹熙數十條罪名。

蘇覆做事素來講究效率,尹熙鋃鐺入獄後,他迅速請旨定案,尹熙流放充軍。

其中的罪名孰真孰假,眾人議論紛紛。但如今相國當權,想要扳倒尹熙這樣的人自然輕而易舉。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蘇覆並不介意別人對自己的看法,甚至卿城聽聞了這則消息或許也會認為他因公濟私而心生埋怨。

他做了這個冒險的決定,也背負了很多。如果此事不成,那這條罪名就會是他終身的汙點。

蘇覆等了三日,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一個結果。

梁松不斷上書,認為刑罰過重,請君上收回成命。

一個人微言輕的官僚,君上下旨時也不過是隨口應允。梁松手中現今已有了不少籌碼,為一個小官僚與蘇覆爭鬥,完全是多此一舉。

除非,這個小官僚身上有梁松致命的秘密。

所以梁松才會不顧一切的搭救尹煕。

這起初只是蘇覆一個大膽的猜測,但踐行之後,這個可能卻是完全成立的。

蘇覆親自下令,不再流放尹熙,而是對他嚴刑拷打。

蘇覆進未央宮的時候,在半掩的門外便看見了卿城瘦小的身影。

她本就瘦弱,這段日子又病著,如此一來,臉色更蒼白了些。

消瘦到在門縫裏就能看見的身影,他看了其實很心疼。

可是沒有別的辦法。

推開門的時候,‘吱呀’一聲,像是驚了她一下。

她擡眼看他,對上門外的陽光,似乎有些刺眼,瞳孔微微的收縮。

她只喝了半碗藥,不知什麽緣故,另半碗還放在桌上。

蘇覆沒有開口,只是默默端起藥,一勺一勺的將藥餵下去。她沒有抗拒,聽話的如同他們剛剛認識時一般,甚至有些怯弱。

她咽下最後一勺藥的時候,忽然聽見他說:“已經君上請旨,禁令解除了。”

她猛地擡眸看他,咬咬唇不知道說什麽。

蘇覆牽著她的手:“我帶你去見尹熙。”

卿城只能順從,溫馴的跟著他。

他們一步步走進暗無天日的牢獄時,不時有老鼠、蟑螂竄過。

眾人都知道今日公主會過來,所以都很自覺的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生怕激怒了權貴。

獄卒們也停止了極刑,唯恐驚嚇了公主。盡管如此,獄房裏不合時宜的寂靜與這裏的潮濕和黑暗還是透漏出死亡的氣息,讓人覺得悚然。

蘇覆知道卿城不會喜歡這種地方,但是有些事情,她必須要親眼看一看才能理解。

行至深處,終於見到了遍體鱗傷的尹熙。

卿城見到的只是剛換上新囚衣的尹熙。囚衣之下,已是血肉模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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