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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一點點的溢出,已經沾濕了囚衣,但不至於過於惡心。

卿城的呼吸已經急促起來。

蘇覆問她了一句本不該問的話:“這是尹熙?”

卿城點頭。

他牽著她的手想要近前,卿城搖頭,不肯再前進。

蘇覆回頭看她,眼中充滿溫柔與誘惑:“過來。”

卿城糾結了一會,最終還是挪動了步子,緩步前進跟上他。

蘇覆握著她的手,碰觸上尹熙的臉。此時,卿城才發現,遍體鱗傷的尹熙,只有臉部還是完好的,沒有任何受刑的痕跡。

他握著她的手,最終找到了一條淡淡的痕。他按著她的手抓上去,動作快的幾乎沒有容得她有半分猶豫與後悔的機會,隨著撕裂的聲音,一張臉皮完全被撕了下來。

她的手顫抖了一下,臉皮掉落在了地上,沾上了骯臟的浮灰與塵土。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金簪

蘇覆從侍衛手中接過帕子,低頭擦了擦卿城的手,語調冰涼:“東夷這些年的易容術做的確實精致。”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卿城都難以想象權謀已經走到了這樣處心積慮的一步。

尹熙一口血噴濺出來。

他大概再也承受不了這樣的酷刑,在卿城面前大叫一聲,隨後咬舌自盡,血腥的味道彌漫了整個獄房。

那張陌生的臉垂了下去。

卿城驚叫一聲,不可置信的捂著嘴巴後退一步,往蘇覆身後藏了一下。

她臉色發白,不斷的向蘇覆搖頭,想要離開這裏。最後不知道是不是身子過於虛弱,腳步虛浮,竟暈了過去。

蘇覆也沒想到尹熙會突然來這樣一出,將她嚇成這樣,連忙將她抱起,匆忙地帶她離開了獄房。

卿城雖生在長年戰亂的邊疆,但淵河將她保護的極好,從不讓她瞧見什麽血腥的場景。也正因此,才留住了這樣純良溫馴的天性。

可蘇覆知道,這樣溫馴的性格並不適合活在深宮。只有帶她親眼領會,她才能成長,才會明白深宮裏人人皆處於危墻之下。

太醫令前來看過,說並無大礙。只是這段日子病著,心中郁結,又見了血腥的場景,大約有些暈血,一時虛弱才會昏迷,熬幾服藥調養調養身子就好。

太醫令的嘴一張一合,又說了很多,碾塵嬤嬤在一旁細心的樁樁記下。

太醫令後來說了什麽,蘇覆已經漸漸的聽不清了。他眼中,只有面前那張蒼白而虛弱的美麗面孔。

蘇覆幾乎從來不會質疑自己所做出的決定。而且無論從什麽角度來說,讓她懂得這個世界的殘忍才能蛻變出保護自己的羽翼。他的選擇應該是正確的。

可是此刻,看她現在這副虛弱樣子,他承認,他開始覺得自己做錯了。

他應該將她保護的更好一些。權謀本是政客的事情,她不該參與其中。

卿城一時半會很難恢覆清醒。蘇覆如今還有一件要事去做,必須親自前往。

等到卿城安頓好後,他便吩咐下去讓侍女們好生照顧著她,續後去了南柯王的寢宮。

蘇覆平日裏向君上請旨,大多是走個過場。南柯王每日與國師談經論道,早將國事拋到九霄雲外。平日裏倒無可厚非,但今日這道旨意必須要南柯王親自蓋上印璽。

幸而國師一直更偏向於自己。所以蘇覆沒有浪費時間在南柯王宮外等待求見,而是讓國師替自己引見。

南柯王難得靜坐下來品茶:

“蘇愛卿,這東夷的茶果然是極品,才飲一口齒頰留香。”

茶煙裊裊,南柯王辨不清蘇覆的神色,只聽他微微一笑:

“其實臣也是借花獻佛。這茶其實是梁太傅府上的。”

南柯王放下茶盞,疑惑道:“梁松?那他今日為何沒來覲見?”

蘇覆把玩著手中瓷制的茶杯,慢條斯理道:

“臣已依照《南柯律例》將梁太傅緝拿入獄。這茶是東夷細作尹熙賄賂梁松的證據,梁松允諾兩國和親後相讓十座城池。”

蘇覆倒是氣定神閑,梁松通敵賣國,他斷定這次梁松必死無疑。

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

蘇覆看似輕描淡寫的語氣中字字都是殺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梁松假公濟私,通敵賣國。臣請君上親下諭令,賜死梁松。”

南柯王微微怔了怔,拍掌大笑道:“愛卿,你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不過十座城池,結兩國之歡心,未嘗不可啊。”

蘇覆微微擡眸,不語,但心性已不似適才那般淡然。

十座城池,未嘗不可?

家國天下,寸土必爭!

蘇覆沒想到南柯王身為人君,已經荒淫無道至連國土江山都可以拱手相讓的地步。就連臣子通敵賣國,都能袖手旁觀。

何等荒唐。

但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更要緊的是,無論如何,今日都要讓梁松粉身碎骨。

倘若今日梁松不死,這則消息很快便會傳到世子耳中,世子一定先發制人。

就算他也有勝算,可他又能如何確保身邊人都能安然無恙。

蘇覆沒有太多時間,也沒有太多機會。

蘇覆微微擡頭,據理力爭:

“縱然君上宅心仁厚,不以寸土掛懷。但這天下終究是君上的天下,梁松擅奉城池,卻不向君上稟報,居心何在?”

南柯王又飲了一口茶,豪爽笑道:

“愛卿。孤如今已年過半百,來年或將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這人世間的事情,孤也不想管太多了。他梁松若是想要孤這江山,任他來奪。”

國師的心一緊,下意識的看向蘇覆。

劍已出鞘,只有你死我活。

蘇覆放下茶杯,動作很緩,他在給自己足夠的思考時間。

一個荒謬到連江山都不在乎的人,還有什麽能讓他在乎的?

山窮水盡。

蘇覆驀地一笑,毫不畏懼的直視著南柯王道:

“梁松目無君上。君上若放縱他謀朝篡位,試問君上將往何處?”

南柯王突然清醒過來。

這江山他要與不要或許無可厚非。但如今仙途未定,倘若他梁松奪取王位,必定弒君,他又如何能得道成仙?

一語驚醒夢中人。

整個大殿靜的可怕。

南柯王重重的將茶杯摔到玉質的桌案上。

寂靜之外,只能聽見瓷杯在桌案上碎裂成一片片青花,以及南柯王怒吼聲的回響:

“取孤玉璽來!”

次日,梁松通敵賣國,棄市。梁松敗落,也意味著世子失去左膀右臂。

如今,世子就算再如何謀劃,也已是強弩之末。

而後,以梁松的性命血祭,右相親征東夷。

一切都順理成章。

卿城醒來的時候,想去找蘇覆,才得知他已經遠征東夷了,未免覺得空落落的。

不久,她在禦花園中遇見了楚敘舟,忙趕上去追問道:“蘇覆哥哥是不是要很久才能回來?”

楚敘舟有意打趣她,笑道:“現在知道著急了?”

卿城低了頭,撥弄著衣袖,不語。

楚敘舟眉梢微挑:“應該也沒有多少日子。東夷聽說梁松敗落,主力已經撤退。不日之後就能歸朝。”

能早日回來便好。大抵是經歷了淵河哥哥的事情,卿城心底是極厭惡戰爭的。

楚敘舟漫不經心道:“淵河的事,來日你自會清楚。諭令是君上親自下達的,你蘇覆哥哥只是代寫罷了。”

卿城猛地擡眸,不久後,又低下頭去,揉弄著自己的繡帕,眼中愧疚更甚。

楚敘舟也不說什麽,自顧自的端詳了一下手中西涼剛進貢的金簪,上面鐫著一些看不懂的銘文,大概是西涼語。

好在式樣新奇,眉眉應該會喜歡。

半晌後,楚敘舟才開口提醒卿城道:“這些事情你不必知道太多,他也不會希望你知道太多的。”

卿城乖巧的點了一下頭,楚敘舟也不再多言,便轉身走了。

'曉風殘月'。

艷骨已經練了近半日的舞,與她一同練舞的舞女畫溪艷羨的望著她娉婷裊娜的身姿:

“艷骨,尚書家公子金銀珠寶都送上一堆了,你就真的不動心?”

尚書家公子一眼就瞧上了艷骨,窮追不舍已有兩月有餘了。

難得尚書家公子這樣執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羨煞了旁人,可是艷骨偏偏瞧不上他,送了多少,便退回去多少。

提到他,艷骨忍俊不禁:

“他上回送給我的那個步搖,他說是花了五千金才求來的,你都不知道式樣有多難看,還不知道是被誰給騙了。

眼光差也就罷了,還不精明,這種男人,就算是尚書家公子,要了又有什麽用?”

“我不信。”畫溪神秘莫測一笑,壓低了聲音道:“前幾日夜裏我去找你。你不在房裏,難道不是去和尚書家公子私會了?”

“是誰也不會是他。”艷骨不以為意道。

畫溪一向是個愛打聽的,忙扯了艷骨的衣袖道:

“那是誰呀?我們艷姑娘眼裏能容得下誰?”

艷骨不說話了。

畫溪便一直糾纏著她,非要問出個所以然來,艷骨只好敷衍道:

“才認識的,不方便透露身份,也不清楚是誰。”

“那是做什麽的,總該知道吧?”

艷骨想了一想道:“也沒具體和我說過,大概就是管一些裏裏外外的事情吧。”

畫溪大驚:“不會是個管家吧?”

見艷骨沒說話,畫溪嘖嘖嘆道:

“艷骨,你這品味倒是獨特。既然他這樣喜歡你,怎麽沒來為你贖身?是因為身家不夠?”

“那倒不是。只是因為在宮裏不方便。”

畫溪目瞪口呆:“他……是個宦官?”

艷骨瞧見楚敘舟從偏門進來,便起身道:“你自己再練練吧,我有些累了,晚些再來。”

“嗯。”

艷骨回廂房的時候,楚敘舟已經在裏邊等她了。

桌上放著一個極其精致的錦盒,盒中放置了兩個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金簪。

艷骨從不是怕別人議論的人,盡管現在旁人不知道她與楚敘舟的關系,即便他日知道了,她也不會顧忌旁人說她攀權附貴。

楚敘舟常常送她一些精美昂貴的首飾,她也從不推脫。既然喜歡就沒必要推三阻四,又何必在意別人怎樣看。

她拿起簪子,認真看了一會,驀地笑出聲來:“西涼的簪子做工真是越來越精巧了。”

楚敘舟聞言,不動聲色的擡眸看她一眼。

她已到妝臺前試著將簪子斜插在自己發上,果然明艷動人。

艷骨雖成功接近了楚敘舟,但其實並不能說明她的心機比楚敘舟更為深沈。

楚敘舟在官場沈浮多年,對於艷骨或許是西涼的細作這樁事,也未必沒有覺察出來,他只是知道了,然後選擇性失憶。

☆、軒轅劍

在艷骨看來,楚敘舟眼光極好,送這簪子甚符她心意,式樣、顏色皆是她喜歡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有些招風。

艷骨今日打扮的輕簡,隨手挑起發,發間只斜插一只簪子,顧盼間神采飛揚,絆惹春風。

畫溪懶怠練舞,便只坐在一旁看著艷骨跳,也是一種享受。

看了片刻,她忽地大叫一聲:

“艷骨,你這簪子這麽精致,一看就是寶器,這可不像一個管家送的起的呀!”

畫溪神秘一笑,靠近她盤問道:“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換情郎了?”

艷骨並不喜歡和旁人議論這些,刻意岔開話題道:

“你瞧瞧凝玉,翩然,都在練舞。過段日子就要到大選了,你一個人在這裏閑著,就不怕被挽娘訓斥?”

挽娘,是現任管理'曉風殘月'的主事。

畫溪一甩繡帕,撇了唇道:

“反正花魁都是你的,我練成這樣差不多了。”

她說著又瞥了凝玉等人一眼,頗為自得道:“我還不知道她們,練個舞都失魂落魄的,還不一定有我跳的好呢。”

“怎麽?”艷骨眉眼一挑。

“她倆多久沒見過左相大人了,想他想的丟魂了吧。”她笑。

艷骨不語。

畫溪喋喋不休的說下去:“還有萋萋,剛才還向我打聽左相大人的事情呢。我倒看看她什麽時候做上左相夫人。”

艷骨輕輕一笑,並不說話。

畫溪知道萋萋與艷骨素來不睦,也就及時止住了,轉而仔細打量著艷骨:“剛才的事情你還沒說完呢。別顧左右而言他,仔細我今晚讓你睡不著覺。”

“快說呀!”畫溪糾纏了過來。

艷骨拗不過,仔細想了想,道:“嗯……可以靠臉吃飯的人。”

畫溪大驚失色:“面首?難不成是個面首?”

艷骨奇怪的看她一眼。

她只是說可以靠臉吃飯,又沒說真的是靠臉吃飯。

艷骨本想替楚敘舟辯解一兩句,但是轉念一想,凝玉?翩然?萋萋?

於是她點頭承認道:“嗯。”

東夷聽聞朝中世子失勢,蘇覆親征,兵敗一場後便撤了軍。

蘇覆沒有乘勝追擊,朝中局勢雖暫時穩定了下來,但政局向來如風雲變色,他們沒有十足的把握。

而且東夷、南柯相爭,西涼、北疆未必會坐視不理。

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奪回軒轅劍,唯有如此對抗東夷才有底牌。

古樸的架子床上懸掛著縑帛帳簾,沁上了淡淡的檀香。

長孫綾一向不喜歡秾艷的物件,房內皆以素色為主調。

架子床並不寬,剛好容得下他們兩人,兩人臉頰貼的極近,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溫熱的呼吸,便顯得格外的親昵暧昧。

所有的糾纏裏,他最喜歡擁抱。

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最切實的感受到他擁有她。

她指尖輕觸了一下他的傷口,調戲他道:“這要是留疤了以後就不好沾花惹草了。我瞧著那小姑娘倒挺喜歡你,樣貌也不錯。”

他知道她指的是煙若。

玄桀眼眉微彎:“她們好看和我又沒關系。你好看,和我有關系。”

長孫綾輕輕道:“可惜了,我脾性不好,又改不了。”

玄桀一急握著她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又溫順道:

“我可以聽你的。你生氣我可以讓著你,你不喜歡的事情我也可以不做。我只有一個你,不用你改。”

長孫綾抿唇一笑:“東夷那邊快要結束了吧?”

“嗯。”玄桀沒有想到她會忽然提及此事。

長孫綾目光微沈,繼而問道:“那軒轅劍呢?日子定下來了嗎?”

玄桀以輕緩的氣息道:“等大哥回來,不過準備三五日就打算去了。”

聞言,長孫綾忽地笑出聲來:“想在東□□主手上把東西搶回來不是一樁易事吧?”

玄桀微微有些詫異,沒想到長孫綾會是這樣的反應,但還是認真答道:“確實沒有多少把握,我也很擔心二哥。”

軒轅劍的事情本就是交由楚敘舟去辦。

如今朝中少不得蘇覆坐鎮,玄桀又太年輕,思來想去,由楚敘舟前去應戰最為穩妥。

長孫綾漫聲道:“要是你去呢?”

玄桀微微一怔。

不等玄桀回答,她又接著道:“贏了的話,身上有這樣的功名,也許我們就不用像現在這樣了。就算請旨成親,也不會有人敢說三道四。”

軒轅劍的事情他們內部本就已經論定,誰奪得了軒轅劍,軒轅劍便歸誰。

長孫綾見玄桀良久不語,目光落到他的臉上,笑說:“難道,你不想娶我?”

玄桀連忙否認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在想……怎樣和二哥說。”

此事蘇覆與楚敘舟已經謀劃了許久。此前一直定的是楚敘舟,楚敘舟也精心準備了良久,如今臨陣換將,未必是好事。

長孫綾默默不語,似是在想什麽。

片刻的靜默後,玄桀伸手輕觸了一下她蒼白而美麗的臉龐,對她輕淺一笑,語句中卻滿是堅定與決絕:“我去。阿綾,我去。”

玄桀不太會說漂亮話哄她開心,愛都藏在眼睛裏,但她能看得見。

長孫綾聞言‘咯咯'的笑出聲來,像一個孩子,所有的喜怒都表現在臉上。

她歡喜的微微擡了一下頭,玄桀便很順從的將身子往她那邊近了近。她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玄桀耳根漸漸泛紅,像才喝過酒一樣。

他們親近過不止一次,可是每次她親他的時候,他還是會忍不住臉紅。

他眉間漸漸浮上微淺的笑意,他下意識貼近她,在她唇上輕輕親了一下。

長孫綾帶笑推他,卻頗有欲拒還迎的意味。

……

戰事雖很快平定下來,但蘇覆在邊界也耗費了不少時日明法審令,安撫民生。

待他凱旋歸朝的時候,已是晚春。今年的天氣冷暖不定,這時節竟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場雪。

玄桀與蘇覆在長樂宮會見,他初次對蘇覆提出了關於軒轅劍的想法。

蘇覆微微斂眉:“可是你沒有太多時間準備,這樣前往,你有幾分把握?”

玄桀倒吸一口涼氣,執著道:“我不確定,但是還是想試一試。”

蘇覆沈默片刻,最終道:“也好。”

他們只是初步論定,來日再做詳細的謀劃。

算起來蘇覆與卿城已經很多日子沒有相見了,沒想到第一場相遇是在長樂宮外。

那時,卿城恰好經過長樂宮。

她站在雪地裏,望見遠處的蘇覆,紫衣華服,撐著一把傘站在長樂宮長長的石階上,回眸與她遙遙相望。

那一刻時間似乎都靜止了,前塵翻湧後都如浮雲散去,忘卻蕓蕓眾生,仿佛蒼茫而遼闊的天地間只有他們兩人。

卿城已記不清當時是以什麽模樣撲到了他懷裏,發間似乎還夾雜著雪水,沿著發梢滴落在臉頰上,似晶瑩的淚,她終於說出了那句壓抑在心底很久的話:

“蘇覆哥哥,對不起。”

他聲音很低沈:“我不會計較這些事情。”

往事如煙,他其實並不在意他們之間的糾葛。只是看見懷中的她,忽然覺得不過數日未見,她長大了許多歲。他的城兒長大了。

蘇覆回來後,楚敘舟倒是清閑下了許多。

這段日子,因為軒轅劍與邊疆的事情,他大多時候都是奔走於朝廷。

上回因公在'曉風殘月'辦了一場筵席,他心裏清楚,場上的人多是衣冠禽獸,難免不會有覬覦之心,所以並未讓艷骨來作陪。

才下過一場新雨,'曉風殘月'□□內的百年古柏老槐開了一樹的花,在新雨的氣息裏濯然生輝,一旁的薔薇架上嫣紅的花朵似胭脂般與其交相輝映。

庭中空廊四面迂回,廊前種了竹木遮陽,以便來客在蒼翠掩映下欣賞絕世容光。

今日節氣好,大選便安排在了外頭。偌大的庭園中,賓客川流不息,難免紛雜些。

楚敘舟前往時,也不過少數人註意到罷了,他擡手向挽娘示意不必驚動旁人。

挽娘會意,為他在二樓尋了一個臨窗的雅座,親自沏了一盞碧螺春。

今日的大選挽娘安排了許久,確實不同以往。艷骨不是怯場的人,這也基於她精心準備了良久。

一眾女子依次上過,或溫婉,或熱烈,如花似玉的女子見得多了,看官們也就漸漸挑剔起來。

艷骨的妝容、衣裙從來都是自己準備。

挽娘以前對她的特立獨行頗有微詞,然而日子久了見她的獨具一格確實出彩,便也不再說什麽了。

她親手設計、剪裁的鮫綃流花裙,別出心裁。為了今日,委實是耗費了她不少心思。

以往她不過是單純的想要取得花魁,然而如今還有另一層心思。

'曉風殘月'近日新來了一個女子,名叫葉萋萋。

她明裏暗裏挑釁過艷骨多次,艷骨懶得理會,她反而得寸進尺,一早揚言今日的花魁她志在必得。

艷骨雖不想與葉萋萋般般計較,但也不會全了她的心思。

艷骨的著妝素來細致而有條不紊,通常是離上場只有片刻時才陸續完成。

艷骨斂眉回頭對侍女道:“我的鮫綃裙呢,怎麽還沒取來?”

原本應該先換上衣裙的,然而這侍女實在粗心,將衣裙誤洗了又忘記收回來這才先上了妝。

“就快了。”那侍女慌忙回道。

未幾,侍女急急的取了裙子來,替艷骨更衣。

艷骨剛穿上便發覺有些不對仔細瞧了瞧道:“不對。這裙子被人動過。”

☆、占有

侍女們也認真瞧了瞧,才發現裙子上有些地方已被人拆了線,有些地方甚至被剪破。

侍女急得額際上都是汗滴:

“這……奴婢也只是清洗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啊。奴婢回東邊的衣閣裏,再給您找找別的衣裙。”

這侍女跟了艷骨有一段日子了,是個實誠的人。想來就算被人算計了,也是一頭霧水。

艷骨心下猜到是葉萋萋做的好事,但如今就算斥責這是女也無濟於事,她微一咬牙道:

“來不及了。拿針線來。”

侍女忙遞過針線,艷骨執針迅速穿梭於衣間。少頃,又拿了剪刀將衣裳剪開。

侍女們看的眼花繚亂,時間緊迫,最後艷骨幹脆丟下剪刀,直接用手撕裂,然後又綁成各式各樣的結。

換上這身臨時'剪裁'的衣裳登場,艷骨也只能隨機應變。

她臨時換了一曲《點絳唇》,輕軟的鮫綃隨性的裹在身上,曳曳生姿,迸發出無限風情,艷而不俗。

挽娘看的也有些怔,這舞此前艷骨在她面前跳過,裊娜娉婷,全然不似今日這般熱烈野性。

她舞步並不齊整,卻反倒與她這身衣裙相得益彰。

艷骨這段日子風頭正盛,本就深得看官喜愛,今日這一曲更是讓他們驚艷不已,下座歡呼雀躍之聲不絕於耳。

就連一向刻薄的挽娘都笑說:

“這一舞跳的妙絕。艷骨也真是,花魁一次都不能讓給別人的。”

底下有幾個家財萬貫的公子鬧著要與艷骨私下會見。

一來,挽娘知道艷骨心性高,未必肯。

二來,挽娘素來是欲擒故縱的高手,越往後延身價自然擡得越高。

艷骨一跳完,挽娘便親自送她入了內閣,頗有金屋藏嬌的意味。

艷骨掀了竹簾進內閣後,挽娘便回去繼續主持大選了。

艷骨一進內閣,侍女便取了赤紅的狐裘給她披上,讚不絕口道:

“艷姑娘。您真是好定力,遇到這樣的事還能跳的如此出彩。您瞧那些達官顯貴,平時風度翩翩的,一見您就三魂丟了七魄。”

艷骨心下毫無波瀾。

對於這些榮辱,她從來置身事外。左右實力擺在那裏,靠的是自己。別人稱讚了也不會多,別人毀謗了也不會少。

沒想到艷骨往前走了幾步,正巧遇到了灰心喪氣的葉萋萋。

葉萋萋一見艷骨,又覺得勢子先不能輸,於是遠遠的便挺直了腰,正視前方,昂首朝艷骨走過來。

她原以為自己設計陷害艷骨,艷骨必定恨透了自己。誰料從始至終,艷骨的目光竟都未往自己的方向撩一眼。

在快接近艷骨的時候,葉萋萋終歸還是有些心虛,狀若無意的往艷骨的方向瞥了一眼。

在經過葉萋萋身側時,艷骨停下腳步,微一頷首,輕輕一笑,麗色頓生:

“姐姐該和妹妹道個歉才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搶了妹妹的風頭。”

艷骨笑時微微上挑的眼角勾勒出無限風情,像個狐妖轉世。

她一擡眸,便對上了葉萋萋憤恨到要氣結的目光。

就這不鹹不淡的一句話。

爾後,艷骨看都不看葉萋萋一眼,便揚長而去了。

艷骨不喜與旁人爭鬥,但又懶得花費心思在左右逢源上,難免有人看不慣她。

她其實也煩倦。適才那一舞跳的費了她好大的氣力,腳踝疼成這樣,這幾日,怕是多半時候都要在床上養著了。

她只身才走了幾步,忽然被人一把撈在懷裏,兩人藏在逼仄的屏風後。

艷骨驚了一下,定一定神笑道:“什麽時候過來的?”

“有一會了。”楚敘舟掃她一眼,眼中帶著似是而非的笑意:“挽娘沒將你養好,瘦了。”

艷骨這才意識到自己今日穿的露骨了些,故意嬌媚一笑,拉著他道:

“走了。不然回頭讓人瞧見躲在這裏,便是沒什麽也傳的有什麽了。”

楚敘舟抱著懷中的軟玉溫香,好整以暇道:“別人知道又怎麽了?還是說眉眉怕被哪個人知道了?”

如今這樣實在是容易讓人發現,艷骨沒心思和他繼續開玩笑。

然而他話音剛落,艷骨便聽見遠處腳步聲漸近。

是兩個剛跳完舞的女子,邊走邊道:“方才好像聽見哪個男人在說話。”

另一女子道:“怎麽會。賓客都在外頭,你聽錯了吧?”

楚敘舟仍肆無忌憚的想要繼續說話。

艷骨聽出了這是畫溪的聲音,眼疾手快的捂住他的嘴巴。

直到那兩個女子的聲音漸漸淡去,艷骨才松開了手,卻像個妖精似的半點不饒人道:

“你還說我?你以前不是說沒有紅顏知己麽?那我問你,凝玉是誰?翩然是誰?萋萋是誰?”

楚敘舟彎唇一笑,答道:

“凝玉畫技不錯,以前一起品鑒過古畫。翩然好像是侍茶的那位。萋萋不認識。不過你提起來正好。”

不等艷骨說話,他反過來一把握住艷骨的手腕,揚眉問道:

“我倒想問問你,管家是誰?宦官是誰?面首又是誰?”

艷骨只笑卻不理會,揪著他的衣袖,嫵然道:“再不走我就自己走了。”

楚敘舟一笑,將她橫抱起來,穿堂入室,進了艷骨的寢居。

艷骨先去沐浴更衣,楚敘舟一個人閑在外邊,把玩著茶盞。

等到艷骨出來,見她穿的厚實,他的目光似漫不經心的掃過艷骨,打趣她道:

“眉眉對旁人這樣大方,現在怎麽心疼起自己來了?”

這人怎麽這樣霸道。

她今日事出有因,穿的是有些露骨了,那他也不必這麽耿耿於懷吧。

艷骨撲到他懷裏靠坐著,輕輕哼笑一聲:“瞧你現在的樣子倒還有幾分意思,不若往後我更大度些,想來會更有意思。”

楚敘舟對她一向憐香惜玉,也並未想真的怎樣,見她這樣說,便極有眼色的服軟道:

“眉眉。以後不要再穿的這麽少去跳舞了。你受涼了我會心疼,他們看我也會心疼。”

艷骨自然曉得楚敘舟不是什麽善類。

可明知如此,他聲音軟下來的時候,她還真招架不住,一不小心就掉進溫柔鄉裏。

楚敘舟撥弄著她綢緞般的頭發道:“過段日子要去瀛洲辦些事情。”

她擡眸看他:“這次要多久才能回來?”

楚敘舟的目光在她的臉龐上落定:“也許很快。也許要很久。”

艷骨與楚敘舟皆不是信奉朝朝暮暮的人,但他們統共在一起的日子也沒有多久。

他不是因為這些事情,就是因為那些事情要忙,能共處的日子自然是屈指可數。

“不能帶我一起去嗎?”

楚敘舟長眸微睞:“那裏不夠安全。”

她一笑麗色頓生:“還有比你身邊更安全的地方嗎?”

話音剛落,便響起一陣急促的叩門聲。

艷骨起身半開著門,來客是一位位約莫四十歲的中年男子。

這男人,艷骨有些印象,是江州巡撫張寅,聽說是個懼內的,在家從一而終,在外情人無數。

此人勢力不容小覷,在朝中頗有權勢,鮮有對手。

'曉風殘月'不過一歌臺舞榭,卻能在京都有這樣的盛勢,早前他也幫承了不少。

他若是不快,想要動手,‘曉風殘月’的命脈就斷了一半。否則,挽娘也不會肯輕易放他進來這裏。

他笑的不懷好意,直截了當道:“艷姑娘,可否撥冗陪我小酌幾杯?”

艷骨疏離一笑:“艷骨今日有些乏了,大人還是請回吧。”

張寅連說話都懶得彎彎繞繞,似乎篤定艷骨不會拒絕他。

聽艷骨這樣一說,他反倒有些訝異,打量著她,眼中充斥著窘迫、驚訝、不快、掃興。

“大人若是無事,艷骨便先回去歇息了。”語畢,艷骨也不等他說話,便將門扣上。

對於楚敘舟的占有欲,艷骨這段日子也算是摸清楚了。這種占有欲,有時甚至強烈到了可怖的地步。

他不想要的,就是送到他跟前,他都不會多看一眼。但他想要的,就容不得別人染指半分。

他極度厭惡她與別人糾纏不清。

就算艷骨貪玩放浪些,他可以縱容,但她也不會在楚敘舟面前失了分寸,與別的男人有過多糾葛。

他要的是一個完完整整、幹幹凈凈的她。

艷骨回去的時候,楚敘舟唇邊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將她攬過來:

“那個混賬東西。他要是敢進來,我就打斷他的腿。”

☆、覬覦艷骨

奪回軒轅劍關乎國粹,是朝中要事,但勝負未定,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瀛洲距京較遠,前前後後也耗費了不少日子準備。

江湖上的事情向來是用江湖上的規矩解決。

既是兩家過節,便由兩方各自出人單挑,成王敗寇。

日子定在中秋之夜,地點是瀛洲絕命崖。

東□□主年過半百,雖近年很少親自出山。但其修煉東邪術法,內力大增。這是江湖人盡皆知的事情,不容輕視。

玄桀的優勢在於年輕,視力、精力都應更勝東□□主一籌,選擇在夜間、崖上,對於玄桀來說都有優勢。

戰書已經送給東□□主。但他並未立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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