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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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桐聿光什麼也沒買,倒是江卯酉買了一面鏡子,說想送個女子,他讓人將東西包裝好,滿足的笑對桐聿光說:「螭辭掩映,鵲動翩聯。我想換了季,也該將屋裏換些新樣貌,添購些新的東西應該不錯。」

桐聿光隨口附和:「風荻四季分明,不像我家鄉在北方,唯有冬、夏兩季明顯,春秋嫌短。」

「我姓江,叫江卯酉。」他伸出手來,桐聿光一樣伸手,只握著指尖回答:「敝姓桐,桐雲屏。」桐聿光不報本名,雲屏是他的號,江卯酉只覺耳熟,又想很多人都用這些字,大概是在哪裏聽過類似名字,所以沒去多問,免得唐突。

「桐雲屏,看起來你比我年長,我可否稱你一聲桐兄?」江卯酉訕笑,解釋道:「我就住在卯酉坊,是那一區賣藝維生的,平常讓我喊公子的都是客人,如果我喊你桐公子,感覺生疏了。」

「就依你的意思。」

「你乾脆就喊我名字好了。平常喊我名字的人不是很多,我們一見如故,若你沒有急事,乾脆再找個地方坐下閑聊。」

「也好。」桐聿光點頭,猜想這人是想探自己的底,才故作親切,但反過來也是一樣,他同樣好奇江卯酉。

「前面茶擔好像在鬥茶,我們去瞧瞧。」江卯酉有點雀躍的跑到前面,也不管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

桐聿光不覺唇角微揚,低笑:「江卯酉,跟個孩子一樣。」說完他自己楞了下,江卯酉本來就是孩子沒錯,原來在這之前他一直是用匡藝坊當家的身份在看人,先入為主的認定江卯酉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江卯酉向茶擔要了兩碗茶,回頭向桐聿光招手:「桐兄,你走快點。」

桐聿光過去接茶,是黑釉茶碗,盛的是乳白湯花,附近也有些茶擔,不過看起來已經在收拾東西準備收攤了。

「我們來得慢,茶市已經結束了。這位大哥剛才點茶的技巧很不錯,桐兄你走得慢沒看見。老板,就把你賣剩的這塊茶餅給我好了。」江卯酉說得正高興,擱下飲完的茶碗買茶,桐聿光才擡頭看到江卯酉唇上沾著白色茶乳,模樣俏皮。

江卯酉剛才以為這男人接近自己有目的,可是不管有沒有目的都妨礙不到自己,索性當他是普通的外地來客,稍盡地主之宜。

他看桐雲屏是個溫文含蓄的男人,似乎不習慣和人太過親近,尤其是不像市井男子能隨意勾肩搭背。之前牽了桐雲屏的手明顯感到他有點不快,江卯酉沒再刻意冒犯,心想:「這人防心也不低,看樣子是有家業的大爺,怎麼沒事在街上晃了?」

「卯酉。」

「嗯?你想買,這次我可以讓給你。」江卯酉請茶擔老板把茶餅分作兩份,老板手腳俐落將茶餅拿紙包成兩份圓餅,讓江卯酉揣在懷裏,江卯酉塞了一份給他,說:「吶,見面禮。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你這人挺順眼,越看越喜歡,這就送你,你快回去和卿卿煮茶喝看看。我該回坊裏準備,先告辭了。」

桐聿光沒聽進他話裏調侃,直覺他想溜,反射性捉住江卯酉手肘喊住他:「卯酉!」

「怎麼了?」江卯酉被他嚇了跳,當下止住步伐。

桐聿光掃了眼江卯酉的手,從手肘看到他修長漂亮的長指,有些怔了,這雙優雅好看的手實際捉住才發現非常結實,但看在眼中仍生出一絲暧昧情狀。

「你嘴上沾著茶乳了。」桐聿光松手說著,方才那番心思不過轉瞬,江卯酉沒有察覺什麼,大方笑著抹掉嘴上茶湯。

「我老是這樣,那就此別過,有緣再見了。」

「其實我昨天已經去住過一宿了。匡藝坊的羽華樓。」

江卯酉頓了下,不以為意的笑問:「還滿意嗎?」這順眼的男人,到底還是成了他們坊裏的客人,唉。難得他想再享受久一點,那種無關利益的友誼。

江卯酉不是討厭什麼,若說那些感情和單純的人情就像夢,偶爾來一場夢也不錯。剛才他本來還想扮演一位京城公子,結交外地旅客,誰知道夢很快破滅,他自然又掛上迎客的笑臉。

桐聿光感受得到眼前少年的氣質陡變,像個成熟沈穩的男人,不符他這年紀該有的氣質,暗自感慨:「或許十六、十七歲,比想像中來得暧昧模糊。」

「桐公子如果還感興趣,歡迎隨時來匡藝坊走走,您來過一回,那條路應該不陌生了。」

「會的。」

「小弟我先告辭。」江卯酉瞄了眼那包茶餅,抿笑。「改日我們也來辦場茶會,你不會這麼早離京是不。桐聿光……桐大爺。」

「雲屏是我的號。」桐聿光面不改色的說。

「這麼慢才想起來,方才若有失禮之處,莫要見怪。」

「……我不介意你喊我桐兄,那套逢迎客人的嘴臉可以收起來了。你料想得到我不吃那套。」

江卯酉挑眉聳肩,卸下那層被看穿的假笑說:「這回依你,桐兄,你粹雅堂我可是一次也還沒去過,去過的人來我坊裏對那些珍品都是讚譽有佳,唯獨老板眼光高,我恐怕高攀不來。」

桐聿光歛眸,淡道:「是麼。」

「既然你我皆是明白人,我看你實在順眼,就再多言一句,你聽了莫怪。那個竇雪莫是你的人,我想他還是拿劍勝過拿算盤,不適合行商。」

桐聿光直直望著他,神色陰騭,半晌才揚起笑痕,說:「你是第一個跟我說這話的。」

「其他人怕,我沒啥好怕。」偶爾他也需要對來客誠懇直言,才能博得信賴。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才真能教人眼花心亂,全是假的鐵定自砸招牌。

「這筆人情我記下,來日謝過。」

兩人辭別十分乾脆,桐聿光帶了茶餅回粹雅堂,裏面的人看到桐聿光像見到救星,全都眼睛一亮,一個青年急忙上前壓低嗓子講:「東家您進京後去匡藝坊,後來去接的人又撲空,竇老板很擔心。」

桐聿光握拳掩嘴,假裝清嗓:「他人呢?」

「正在裏面瞪著你讓金麗姑娘送來的那四只錦鯉。」

「哦,你們自己先去忙,我進去和他聊聊。」

「好的。」

竇雪莫站在庭中,低頭望著那四只漂亮的鯉魚悠游,低聲罵道:「也不知道多久沒見你,我在這裏盼得這麼苦,還以為你入京第一件事就是來見我。你個死沒良心,以為送四只笨魚來就能哄住我?」

「所以我帶了禮物賠不是。」桐聿光在他身後接話,眼神柔情似水,笑容溫煦,除了身形高挑之外,一點也沒北方漢子那種粗獷豪氣,反倒像是南方文士,斯文俊秀得多。

竇雪莫聞聲倏地轉頭瞪他,心裏冒汗,怎麼這人走路都不出聲,連他都沒察覺。

「剛才在茶市喝了不錯的茶,帶回來讓你也嘗嘗。」桐聿光樣子懇切而無辜,讓人想罵也罵不出口。

「你怎麼這時才出現?聽明士樊說你去匡藝坊,你怎不乾脆住那裏,反正遲早也是要去會一會江卯酉不是?」

「雪莫,你難不成是在吃醋……」

竇雪莫惱羞成怒,忍不住白他一眼。「就是吃醋!」

「有什麼好吃醋的,又不是男人我都會看上。」

「呃……我就不是男人麼!」

「你是你呀。」桐聿光拉著他的手往屋裏走,將門掩實之後把茶餅擱一旁,讓竇雪莫坐在自己腿上,寬大的手心細細撫摸他的臉龐:「我以為你一陣子不見我,會瘦削不少,沒想到還是吃得好睡得暖。」

「我哪是──」竇雪莫還想開口罵人,一張嘴就被桐聿光堵著,片刻擁吻後他枕在桐聿光頸窩,悶聲說:「還好你來了。」

桐聿光輕拍他的背,小力揉著,噙笑問他:「你是想我,還是希望我幫你打理這間鋪子?」

「都有。我不習慣這裏人太過迂回的意思,可以說十分討厭,就拿匡藝坊那個江卯酉來說,他笑得太莫測高深,有時想起來真想賞他兩嘴巴。」

「嗯,太聰明的人確實是麻煩,不是討喜就是惹人厭。」

竇雪莫疑問:「他真的聰明?我只以為他賣虛殼,是裝作聰明,有時我看他像個傻子,他底下那幾人還比較順眼一些。」

桐聿光笑了下,說:「你總是憑感覺跟人相處,喜惡單純多了。各行各業都有自己一套看相的經驗,今日我跟江卯酉打過照面,他的聰明是真的,傻也是真的。像我這樣的人如果說討厭他,必然是因為他的聰明礙事,而你這樣的人討厭他,就是單憑直覺了。」他是看穿江卯酉的本質,而竇雪莫則是憑直覺去討厭一個人。

「不一樣都是討厭,哪還分這麼多。」竇雪莫最討厭聽見這種剖析心思的言辭,又累又煩。「粹雅堂你接手,我呀……還是當回你的護衛。」

桐聿光親啄他下巴,笑著逗他:「是誰說經商哪門子的學問,一點都不難?」

竇雪莫臉紅耳赤,結巴回答:「是不難啊。可是,我個性不適合跟人周旋交際,再說你不都講過我表情殺氣太過,反正我認輸,所以粹雅堂你頂下。我可沒虧你半分文銀,不信你可以查。」

「小時候你就這樣,非得自己試過才明白,從不聽我勸。」桐聿光有意無意搓著他腰側,一臉正經的講:「我們一塊兒長大,難得見識到你吃醋,是我不好,讓你不安心。雪莫,你聽不聽我解釋?」

竇雪莫呼吸慢慢沈緩,接受桐聿光的撩撥,嗔笑:「好啊。你怎麼解釋?」

「這裏不好講,我們到床上去。」

* * *

匡藝坊羽華樓間,眾行家和湊熱鬧的公子、千金們皆在梁衍墨林中細細監賞字畫。畫作不局限大小,而以山水、人物、花鳥蟲魚來擺掛,坊中不僅有幾名東方,更雇來琇園的女子陪客賞畫。

樓宇窗門大敞,自白晝到黃昏,甚或入夜的星月光芒,都將梁衍的畫映照出不同氣氛。得知秋末將會把這些畫都拍賣出去,已有不少畫商搶先登記競標名字或商號,沒有現銀或手上財產不夠調轉的甚至讓人去領票兌銀。

匡藝坊裏如游山水仙境,坊外則熱鬧更甚往常,畢竟連尚書大人跟幾位喜愛山水字畫的收藏家也受邀而來。其中還有沈潛本家的父兄,以及梁頤的徒弟們,不過他們之間並沒特別交集,江卯酉卻早在私下就安排過酒宴招待。

梁衍山水冊之前,幾個人品論聊道:「梁衍的手筆果真有乃父之風範,這山林清泉的皴筆沈勁有力,墨筆淋漓又更添浮幻。」

另一人搖頭說:「還不夠蒼勁之勢,要我說,梁衍山水筆意尖峭,緩弱了霸悍之氣,另有一番清雅氣息。」

「若要收這山水冊,我倒是特別中意這一幅溪山煙雨,煙雨雖清邈,遠處雲山更是暡郁可觀,意境深邃得耐人尋味。」

江卯酉拉了張高背的紅木椅子瀏覽畫會,恰好看到那幾人閑聊的嘴型,逕自低笑:「找些懂畫的人來,多少還是能拉擡身價。」不管賣什麼東西,如果炒作熱鬧,雖然能吸引客潮,但問的多買的少,倘若有人說得出一番道理,在自以為了解的情況下就是問的人多、買的人也多。

夜裏,梁衍的畫幾乎被收拾起來,免得燭火燒損,除非是來客相詢才會拿出來,江卯酉覺得事情進展差不多,正要晃去中苑,就看到桐聿光跟竇雪莫一起出現。

蕤賓跟林鐘離得近,所以上前去招呼,江卯酉從高處看見桐聿光腳步不著痕跡往後退,像是要避開蕤賓,由竇雪莫回應。桐聿光貌似心不在焉的跟著走上樓梯,然後遠遠和江卯酉對上目光,兩人相視一笑。

竇雪莫瞥見桐聿光在笑,跟著他視線看到了江卯酉,心裏發酸,刻意扯了下桐聿光問:「他們這裏有位樂師彈的琴可好聽了,我去讓他們請來?」

「你喜歡就去請吧。」

竇雪莫垮下臉,無趣的說:「那算了。你根本沒興趣。」

桐聿光知道他在鬧別扭,暗自嘆息。「你喜歡的我都會喜歡,你不讓我聽看看我又怎會感興趣?」

竇雪莫這才沒了光火,要笑不笑的對林鐘他們說:「嗳,麻煩你們去請俞護。」

江卯酉遠觀,覺得那兩人之間不僅暧昧,半晌才看出桐聿光望著竇雪莫時眼中的寵溺和包容,有些錯愕和詫異。

「原來。」江卯酉拍拍自己額頭,「哈」的笑了聲。「原來桐兄的夫人是個男子,咳呵呵,我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咳咳。」

他不是對這種事大驚小怪,以前他和姐姐在聊別人八卦時也提過桐聿光,而且笑說他一定是太多女人不知該選哪位才旺夫,又或者他喜歡的根本是男人。

原來桐聿光吃的是窩邊草!

江卯酉靠著欄桿上的柱子,咋舌道:「我就說男人喜歡傻子,而且那還不是女人,是個使劍的傻子!哼,斯文敗類滿街坊,衣冠禽獸屋裏藏,虧我看他挺順眼,哪裏搞來的、居然撒錢給人做生意。」

他打算晚點去調侃一下桐聿光,碰巧長公主今夜也來,身邊沒帶半名隨從,微服出宮。江卯酉無奈吐氣,換上高興的笑臉下樓迎客:「怎麼這樣就跑來,不讓人通報一聲好給我時間準備?」

穿著男裝的李璥沐冷眼瞟他,霸道的扣住江卯酉的腕把人往樓外帶,默不吭聲直往裏面走, 經過無人窄廊,江卯酉抱怨:「別這麼用力,我手會痛。」

「你寢房在哪裏?」

「做什麼?」

「我要在你床上。」

「犯不著吧,誰惹你這麼上火,嗯嗯,我猜猜。」

「你不說我就去找人問。」

江卯酉不想讓人隨便進後苑,隨口騙他:「那邊就是。」他指著虹藏閣平日供給外面客人的空房說:「那些房間我平常輪流換住,你愛哪間自個兒挑。」

李璥沐施力擰痛他的手,質問:「連這也騙我!」

「我沒……好痛,你不信就算了。我哪時騙你了。」

「為什麼賣畫還要私訪使者跟文武官員,你想玩什麼,告訴我。」

江卯酉痛得有點發汗,也不掙紮,任憑他握緊。「連解釋也不問就給人定罪,你疑心病未免太過了,還沒告訴你的事你就當是欺瞞,我為你做的不就太冤枉?」

李璥沐力道一松,狐疑的說:「你為了我?」

江卯酉抽回手甩了甩,氣悶的不看他一眼,撇過頭應道:「難不成我還為了周鳴峰啊!」

「你對我是真心……」

「真心還被雷劈。唔、你幹什麼?」江卯酉身子一輕,被李璥沐橫抱起來,他捶他肩背驚呼:「快放我下來,被看到就慘了!」

「看到的全部滅口。」

「匡藝坊都是我的人。」

「你的人我信得過。走,到你房裏談,你得仔細給我交代。」

江卯酉拗不過這霸道的男人,差點翻白眼,心裏苦笑:「我你都信不過了,你說信得過我的人,當我傻子麼。」其實他確實是想讓李璥沐稱帝,卻不是真心為此,一切都在鋪陳,他想要的東西是……擱在將來的某一日。

會有一個能讓姐姐好過的太平盛世,他生來占盡的一切好處,總有天會全數歸還給她的。

客室裏,江卯酉被李璥沐纏著,翻雲覆雨後才慢慢冷靜下來聊些正事。江卯酉把臉埋在被裏低罵:「去你個狗崽子,要不是我平日多練筋骨,又要腰酸腿軟爬不起身!」

他不是自認被壓就該像個女人受人憐惜,可李璥沐玩得太興起就不顧他狠狠沖刺,江卯酉到底是個男人,雖有香膏什麼的,但他那地方又不如女子禁得起太過粗暴的摧殘。被肆虐過的地方隱隱作痛,江卯酉氣悶的退出這人懷抱,假裝犯困。

「你剛說什麼?」

江卯酉轉頭無辜的扯謊:「說你真是勇猛,我腿軟成不成,今晚你別再來,我受不住呀。」

李璥沐見他樣子俏皮可愛,輕掐了下他臉頰:「你要能一直這樣討我歡喜該多好。說吧,你又在謀議什麼了。你心裏想的全都招出來,這晚我就饒你。」

「咳。吶,這說來有點話長,我剛才喊得嗓子乾啞,能否勞煩長公主倒杯水來?」

李璥沐佯裝不悅,厲了他一眼,下床把整壺茶水都拿來:「給,愛喝多少不用客氣。」

「女兒家怎麼這樣說話。」江卯酉打趣的說,他知道何時開這種玩笑不會惹惱李璥沐,喝了茶水隨意抹抹嘴,把近日鋪排的細節精要的敘說了一遍。

當然不是全部說,江卯酉深知李璥沐這人易起疑心,若是李璥沐發現自己掌握的情報遠不及他透露得多,那麼來日李璥沐就不會再信賴自己。

江卯酉邊試探李璥沐對全盤所了解的深淺,慢慢吐著細絲,他用看似木然的樣子,說出了一番謀權篡位的布局。

先說五監有哪幾個是可用忠臣,忠君不忠國的可殺,忠國不忠君的則關,奪位當用奸佞,亦正亦邪的周鳴峰是個好使的棋子,只是尚書省權位過於重大,待李璥沐成功登上帝位後,再慢慢架空六部,使其徒留虛名,成為官員遷轉之資。

李璥沐開始時還饒富興味的聽,搶過卯酉手裏的茶共飲一壺,可是後來他臉色越發凝重肅殺。本以為江卯酉想說的是以畫謀利,就連大官們的錢也要賺,豈料會說中他心中深藏的罩門,心底瞬閃一絲殺意,隨之而來又是更加愛憐,因為卯酉懂他心思,並與他同一陣線。

「說我是為了讓你稱帝,你都不信。現在還懷疑我麼?」江卯酉說得口乾,再拿回茶往嘴裏倒,他提高茶壺,讓細長壺嘴往口中註入茶水,無意露出漂亮如瓷的長頸和鎖骨。

李璥沐微微失神,喉頭滾動了下。尚是暧昧年紀的少年,卻已流露出不同平凡男女的魅力,又是善解人意。李璥沐發現自己對江卯酉的占有欲越來越強烈,已經無法不執著。

「你這麼為我,你說說看我將來要給你什麼位置?你想當官,還是……」

江卯酉看見李璥沐眼中深濃的欲望和執念,心底難免泛起一股惡寒,他其實是欣賞李璥沐這人,卻也害怕的防著,他故作自在冷靜,淡定的說:「我對那些沒興趣。你記得從前應允過我的那件事就好。」

「我應允過你什麼?」

江卯酉皺眉,李璥沐才抱住他笑說:「我記得,你那什麼有朝一日的怪願望。可我怎會讓你死,將來你會是我最大的功臣,我會好好待你的。」

「嗯。好啦,正事說完,你自個兒招呼自己,我困了。」

李璥沐把他翻過身,壓在身上問:「你敢敷衍我?」

「說好放我這回,你還沒玩夠麼?我好困。」

李璥沐沒有接腔,是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景象而沈默不語。江卯酉發現他直瞅著自己,問:「怎了?」

「卯酉,你鬢發間怎有白發?」

江卯酉看他拈出了兩三根白發,好笑的說:「瞧我多費心幫你。這幾根而已哪有什麼,拔掉就好。」

「別──」李璥沐想阻止,但還是讓江卯酉自己拔除白發。李璥沐看著幾根纏繞指間的白發,惱道:「白發拔了一根會生更多,別再亂拔了。」

「這種無聊的事你也信呀。」

李璥沐看著江卯酉扯過被子翻身背對自己休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江卯酉對他若即若離的,雖說真心但也不知還有沒有藏別的心思。李璥沐只知道自己越來越想霸占這人,也不管江卯酉願不願,他埃近江卯酉將人從背後輕抱,在光裸的肩上烙下細碎的親吻。

江卯酉卻不怎麼在意,這種利益換取來的寵愛,他嘗不到滿意的甘甜,也許他太不識好歹了。要是姐姐的話肯定……不,這種虛幻覆雜的寵憐並不能讓姐姐幸福,他不會讓江子午卷進來的。

「殿下……別親了。你是見不得我白頭是不?」

「別瞎說。」

是夜,露重凝霜,葉梢掛著水氣垂首低望,一名黑衣者夜行匡藝坊中苑,意圖索物。近日匡藝坊令京都盛囂塵上的不是繳納的驚人重稅,而是梁衍遺畫,賊盜想必志在竊畫。

饒是夜裏歌樂不絕的匡藝坊,三更之後也已歇下,坊中一片幽靜沈寂,賊盜以為無人察覺,可是中苑練舞的高閣檐上有一抹雲白,乍見宛如月下飛仙,足尖無聲離檐,翩然降至盜賊面前。

黑衣人看到他出現,先是以為有人搶先,後又認定自己摸對門,正欲上前,白衣人揮劍一掃,地上刷起一痕塵埃。黑衣人訝異,對方劍氣厲害,不像是裝模作樣,暗自提防。

黑衣人往後跳開三丈,面罩薄紗的白衣人亮出長劍,隨意挽了劍花,兩方相鬥起來。黑衣人出招咄咄逼人,白衣人四兩撥千金、以柔克剛,其間甚至還揚手打了呵欠,像是對不速之客極為不屑。

「夜深了。」白衣人開始不耐煩,不住嘟噥了句。

黑衣人氣惱,低罵:「沒聽過匡藝坊請過護院!」

白衣人不再說話,怕對方認出他聲音,心裏卻答道:「有我在哪還用得著花錢聘人,再說也不是大家都不懂武,就算不是武林高手,忽然露幾手裝裝樣子唬人還成的。嘖,除非是倒楣遇上你這個不理人嚇退的……麻煩。」

兩方又是纏鬥片刻,白衣人已經打了五、六次呵欠,黑衣人無法得手,氣憤得耍劍削損庭子的樹木枝葉才離開。白衣人見對方終於肯死心,才慢慢踱往後苑,揭了白紗出聲打呵欠,原來是被二皇子弄得差點腿軟的江卯酉。

「就說竇雪莫拿劍勝過拿算盤,沒想到拿劍也輸我,哼。想偷畫,幸虧我處處防範。就說你倆一塊兒外宿匡藝坊別有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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