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大晉元封七十年的畫壇，就不能不提周鳴峰。風鳴峰是嶁東人氏，嶁東在大晉國土極西，那裏有不少外國民族混雜而居，情況和風荻頗有相似，不過他自小居京，風荻住的異族多是經商或為官，弱冠之年他的畫名噪甚，是正統畫派的前驅者。

而虞江則在京江出風荻後的東方，位在東北，虞江畫派主要則有梁日山和膝下一對兄妹，分別是梁衍、梁頤，他們喜歡游樂，常隨商隊走遍南北，畫的不啻山水、人物，也愛花鳥蟲魚或其他題材，創作內容絲毫不受限制。

梁頤雖是女子，其山水卻能有雄渾之勢，皴筆粗沈率性，力求速度，酷肖父親梁日山，卻是心領神會所致。反倒是其兄梁衍，皴筆轉折頓挫別具一格，蒼莽不若乃翁，雖能仿照，但更愛畫文秀的花卉及女子，古雅有致，細膩纖柔。

江卯酉正是攜梁衍臨死前的那張草稿來拜訪周鳴峰，帶著朗清池和其底下負責采買各項物品的手下造訪尚書大人府上。

大晉官制以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為骨幹，再以權力更為簡化來說，是三省、宰相、禦史臺、九寺。而三省中的尚書一人典領百官，位高權重。由於宰相職責深重，故以三省之首為用，又因不置尚書令，繼而以同三品或同平章事之名義冠上六部長貳頭銜，相當於宰相之任。能與之制衡者便是其他機關，比如禦史臺。

由於卯酉坊鄰近皇城，和官、使們所住各坊也不會相隔遙遠，江卯酉他們就徒步而行，等周鳴峰府中看門的人進去通報，三個人先被請到花廳用茶。

江卯酉和朗清池分別坐在一旁，朗清池的手下站在一旁，畫在江卯酉手裏，他看向朗清池，打趣的說：「清池，你頭發好像又白了不少呀。」

朗清池沒好氣的瞟他，隨口應道：「見你見多，自然白了頭。」

「呵。」

「到底想玩什麼把戲？」

江卯酉撥了下肩上發絲，順了順腦後的束高的長發，回答：「我只是想賣畫而已。」

「就賣這一張？」

「噫，才不是單賣這張。梁衍的畫，我是很喜歡，所以我會把它們全賣了。」

朗清池古怪的看他一眼，疑問：「喜歡還賣？」

「我要讓更多人喜歡上梁翁的畫，放心，他的畫多半不會只留在某戶的倉庫裏，你等著看。」江卯酉說著掩口打了聲呵欠，「這尚書大人還真是忙，該不會忘了我要來吧。」才剛說完，周鳴峰的身影就出現在窗外可見的長廊上。

江卯酉發現周鳴峰臉色挺難看的，八成是又和禦史臺的某人杠上，這男人愛面子他最懂，周鳴鋒也是個偽君子，誰要戳破他假面都會被他記仇。

周鳴峰一進花廳，江卯酉等人就起身打揖：「拜見尚書大人。」

「卯酉，你是挖苦我麼？」周鳴峰瞪他一眼，後者抿笑又坐下。

「哪是挖苦，我不過一介平民，見了您自然要行禮呀。」

「本官現在沒心思和你說笑，找我什麼事？」

「梁衍死了。」

周鳴峰臉色忽滯，手裏正端著茶，半晌講不出話來，直到冷靜後才問：「不是花你的錢住在琇園，怎死了？被那些女人吸乾精氣？」

「噗。」朗清池的人忍不住笑了聲，同時迎來三個兇禽猛獸般的瞪眼，即刻噤若寒蟬，呼吸都不敢用力。

江卯酉接話道：「死就死了，是病死。不過他還算是好走，就是留了些東西要我處置。」

「哦？他的畫？」周鳴峰眼一亮，神情熱切。

江卯酉抿唇微笑：「我知道尚書大人對梁翁的畫素來是青睞有加，私下也收了幾幅他年少時的畫作。這幅是梁翁臨死的草稿，我想帶來讓你先睹為快。」

周鳴峰高興得也沒仔細聽他說什麼，叫人搬來畫案將圖展開。江卯酉動作輕慢，幾個人圍著畫案端詳，他簡短說：「這是件小品，梁翁題名曉窗秋瀑，他私印你也是認得的。」江卯酉沒說的是，現在梁衍私印在自己手裏成了收藏。

「你帶這來給我看是打算──」周鳴峰正想碰觸那幅小巧的畫作，江卯酉俐落的將畫收拾起來，動作優雅自然，佯裝沒察覺周鳴峰的意圖。

「自然是給您欣賞了。今年中秋，匡藝坊會在羽華樓大廳裏舉辦賞畫會，除了梁翁之作，也想和名家邀畫，如果尚書大人肯賞光的話，敝坊也懇請賜畫，將來孟秋會將出展的畫拍賣，當然，您不想割愛也無妨，純粹來賞畫交流敝坊同樣感到榮幸。」

周鳴峰楞了半晌才會意過來，點點頭退開，了然笑說：「原來你是想我花錢買下梁衍的畫。」這少年果然有點心機，不是要來贈畫巴結他這大官，而是要他自個兒掏錢。

「小民與大人也算老交情，自然舍不得您破費買畫，不過我既然敢拿畫來，就表示有大人您的好處。」

周鳴峰不悅的瞄江卯酉又捧著畫坐回去，等江卯酉喝了口茶潤潤喉，繼續解釋：「大人您想想，我為什麼賣畫。」

「廢話，不都為了錢！」

江卯酉點頭，卻說：「對一半。」

「什麼意思？」

朗清池接腔，回答：「當家這麼做其實是為了讓大人您買的畫能有價值。」

「正是。今天我若私下把畫賣給大人，即使我拿這麼一幅賣您一百兩，那這畫也不過就值個一百兩。可是我要是讓大家都見過梁衍的畫，讓他們競標，不管這畫喊到什麼價，往後這張畫絕對不會只值一百兩。那些買不起的人能懂梁翁手筆，大人到時將畫標到手就更有面子。」

「哼，還不是要我花大錢，你要是想炒作畫價就請回去。」

「我是來跟大人商議的，大人博學識廣，難道沒聽過什麼叫做價麼？」

周鳴峰慍色盡退，眼底慢慢浮現狡猾的笑意。

「大人，小民心裏想什麼，您一定明白，這地方卻不是商議的好場所。」

周鳴峰態度忽變，客氣起來：「要不就搭我的馬車，我們去近郊走走吧。」

「我這樣的百姓與大人同乘一車，會不會有點……」

「少裝這套，你連公主的轎都敢坐。」周鳴峰笑著調侃他。朗清池默默為江卯酉捏了把冷汗，為什麼他們江當家這年紀可以跟這種人往來自如，莫非都是同類人麼？

後來江卯酉陸續拜訪幾戶人家，幾乎是舌燦蓮花把人唬住，後來朗清池呈帳目時忍不住問他：「梁衍雖有畫名，但你不怕這麼做實在過火，會害到自己？」

江卯酉無所謂的看他，反問：「清池，你說的過火是指什麼？刻意買賣梁翁的畫？」

「你這麼弄會招來一些畫商不滿。」

「怎麼會，每個畫商我都發帖通知，這是第一手，將來那些畫如何發展任憑造化。我喜歡梁翁的畫，所以我才這麼做。屯在同一處太浪費了，還不如讓它們各自出走，也許將來會找到歸宿。每幅畫都是梁翁的一個故事，我認為錢無法衡量這些東西，但錢財是個手段。如同我們坊裏的買賣，不啻是歌舞逸樂，也有情報人脈。」

「浪太大，船再好也是會翻的。」

江卯酉意有所指的笑道：「清池，你多慮了。我做的都是在撐起船上的大帆，在你們準備好到別處之前，我自個兒也在船上，所以這船我不會讓它翻的，幾次風波你們不也撐過來了麼？我爹娘自己跳船不也是把帆撐起來，你信不過我掌舵麼？」

「卯酉，你還小……」

「你放肆。」江卯酉眼色淩厲，拍桌斥吼。「我不是一意孤行，你們說的、想的我懂，只是我自有分寸，出去吧。」

朗清池憋屈著臉悶悶不樂離開，獨留江卯酉在帳房裏。江卯酉起身轉到後面櫃子，拿出四本厚厚的帳冊，攤在桌上苦笑：「這些帳冊做得可真漂亮，連我差點都瞞過了。你們早就替自己做打算，哪還怕船沈？」

原來朗清池和其他人串連起來合作假帳，表面上毫無缺誤，不過只要暗中查訪那些采買物品的管道和商家，就能發現實際上並不符帳冊。這幾年江卯酉暗自又做了真正的帳冊，那些才是匡藝坊的盈虧。

「每項物品置辦前需價詢三家，可那三家商鋪皆由同一人所管，這油水真好撈。」江卯酉輕哼了聲，真正的帳記在心底，默默觀察他人動靜。

他以為任何事都在自己掌握內，然而回後苑才發現並非如此，江子午背著輕簡的行囊，打扮得像是要遠行的樣子，著實嚇到他，但表面仍故作鎮定，親切喊她：「姐姐，你怎麼了？這身打扮要去哪裏出游是麼？」

江子午盯著他走來，突然狠狠摑了他一巴掌，他的左頰立刻紅腫。「騙子！」

江卯酉深吸了口氣要自己冷靜，心裏卻忍不住害怕。「姐姐你……」她第一次這樣生氣的罵他，而且她從沒這樣打過他。

「我幾個月入宮都見不到李璥沐，原以為是他刻意避開我們，但是原來，原來是你在騙我，你跟他一直都有私會，你們……」江子午氣紅了眼，淚花在眼裏打轉。

「原來你知道啊。」江卯酉自覺謊言被戳破，立刻恢覆冷靜，抽離了姐弟情，仿佛是個旁觀者一樣淡淡說：「李璥沐要的是江卯酉，你該死心了。」

江子午又給了他一巴掌，氣憤難當，咬牙說：「為什麼，我什麼都讓給你，這樣的疼愛你，可你卻連我唯一愛的也要剝奪，你這騙子！」她執起劍鞘不停打他，他躲也不躲任由她發洩怒火。

「你愛他？」江卯酉忍著疼痛，哼聲冷笑。「你為了一個外人……算了，你要走就走，最好遠遠的，免得我又成了無情無義的小人。」

「卯酉，別人誤解你的時候，我以為只有我懂你，但原來我一點也不明白你。我想我最好離開風荻，免得哪天被你犧牲了。」江子午笑中含淚：「人都是自私的對吧。你不過是……」

「夠了，要走快走。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沒用的話。」

江子午抹去眼角淚光，質問道：「你回答我一件事。」

「問。」

「你不是要害李璥沐對不？」

「……怎麼會。我要他坐上他想坐的位置，何況他城府深，野心不是沒有，我不會笨到跟他作對。」

江子午恨恨瞪著他，那眼光就像要直接咬死他一樣，最後長籲口氣，無力轉身，喃道：「我們只有樣貌相同，但你不懂愛，我不愛你了，卯酉。若有來世我也不要再寵護你，你這騙子。」

她還是狠不下心，本想一劍了結的，但她舍不得弟弟。既愛又恨，但若能夠的話，她真不想這樣離開卯酉。明知卯酉無所不用其極想讓她遠走高飛，過上安穩的日子，但她還是恨。

＊ ＊ ＊

京郊水上有艘畫舫，舫中傳出裊裊絲竹樂音，應是船上有人設宴游樂。桐聿光走到外面來吹風，兩位受邀的舞姬隨後跟了出來。

她們也是以前被遣出宮的藝人後代，受桐聿光不少照顧，在風荻住過幾年，這次和桐老板隨行搭上另一位富商的船，隨時替他擋掉多餘的應酬。因為那位富商喝醉，所以她們才跟著到外面欣賞京江風光。

「東家、玉湖姐姐，你們看，這裏已經是京江，再不久就能進風荻了。」

「瞧你興奮得。」玉湖搧著夏柳葉色的羅扇，忽然臉色驟變，指著前面江水上的一波波水花：「有人落水了！」

在玉湖之後岸上也起了騷動，風荻懂水性的人不少，已經有好幾個人都在拉筋骨準備下水救人，桐聿光見狀，僅是出聲安撫她：「這麼多人要下水救人，你別慌。」

話才剛講完就見到一抹雲白掠過江上，那人看似輕松揪著落水者的後領把人提起，足尖踏浪飛了幾丈遠，眨眼間就上了渡口。桐聿光所搭的船正好也慢慢停靠，上岸後早就不見那個白衣人，卻聽玉湖和金麗聊起那人。

「玉湖姐姐，我看那個人好像是江卯酉。」

「經你這樣一說，確實有九分像，可是離得有些遠，江老板有什麼事會出城麼？」

「是不是又要和哪家的千金小姐去秋狩呀，你曉得他最懂得迷住女人，我看過他射箭的模樣，意氣風發，英姿凜凜。」

「我對小夥子沒興趣。」玉湖說完偷瞟了眼桐聿光，笑問：「東家，沈老爺的船要在這裏停，我們還繼續乘順風船？」

桐聿光正在想剛才的事，分神回應：「不了。我上船只是要講件生意，生意講成自然不再打攪，你們想留下繼續玩也行，我想隨意逛逛，晚點再進京。」

金麗提醒道：「東家，風荻的宵禁比其他地方都還早，你身上沒有夜行的牌子，記得早點入京呀。」

桐聿光應了聲，獨自走入郊區市集裏，路邊有不少人家挑著擔子做生意，多是地方小吃，也有人在鬥茶，這裏一般挖到好貨的機率不高，所以他僅是隨意瀏覽。

走了一會兒，他看到一家面攤裏坐著一位少年在和僧人飲茶談笑，少年面若冠玉，不笑時看起來沈靜穩重，笑時唇紅齒白猶如花綻，颯爽氣質十分賞心悅目。

不知不覺他已經走進面攤，開口問他們：「方才在江上救人的可是你？」

少年擡眸覷他，擱下茶杯點頭：「是我沒錯。」

桐聿光淺笑，說：「我只是想來會會，你輕功底子不錯。」

「我也就只會點雕蟲小技，你請坐。」少年率性的拉開椅子請人坐下，桐聿光向僧人打了聲招呼，大方入坐。

「吃什麼？」

桐聿光瞄了眼他碗裏，喊道：「我要一碗跟他一樣的。」

少年要笑不笑，說：「我這面是素面，閣下也吃素？」

「我葷素不忌。」

桐聿光發現僧人碗裏的面有兩片肉，也沒說什麼，僧人長得很慈藹，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笑些什麼，喝了口茶後執起拐杖，對少年說：「那麼我入山去了。」

少年揮別道：「您慢走。」

僧人走了會兒，桐聿光開口問：「剛才那位僧人吃肉？」

少年失笑：「我以為你要先問我，怎麼是先問他呀。他需要體力，所以吃肉，有何不妥？」

「……」

「誰規定出家一定不準吃肉？還不是人規定的。」

桐聿光點頭，附和：「那倒是。還未請教你大名……」

「我叫江……卯酉。」

「噢。」

少年笑咧嘴，說：「看你反應，你聽過我名字。那我也不多說了，有空可以去卯酉坊逛逛，不知道怎麼找匡藝坊的話就去附近茶樓問問，他們都曉得。」

少年低頭繼續吃面，他吃面專心，速度又快，沒一會兒已經在桌面擱下十幾文錢，對著煮面老板喊：「他的份還有老僧的我一塊兒付清。」

桐聿光按住他的手想擋，卻被搶先回絕：「你慢慢吃，咱們有緣會再見的。」

眼看那一身白衣勝雪的少年眨眼間走進人潮中，桐聿光只覺這天出入風荻的人實在多，他根本還來不及問清楚什麼。

傍晚，桐聿光雇了馬車，本來打算先住進風荻事先安排好的居所，就在昭墨坊的粹雅堂附近，可是卻讓車夫把車驅至卯酉坊，問明了進匡藝坊的暗巷狹弄。

車夫把車一停，回頭告訴桐聿光：「這位大爺，前面是條羊腸小徑，車過不去了。請您下車走幾步路吧。」

桐聿光下車，讓車夫捎訊去粹雅堂，然後逕自往裏走，當他走到藏有匡藝坊的轉角時，才發現那條暗巷與想像中截然不同，巷子狹窄卻通有細長水流，沿路置有翦花燈籠，顯得虛幻美麗。匡藝坊的門是道普通木門，更別提要像外面伎館擺有帳旗了。

「乍看真是……樸素。」桐聿光猶豫要不要現在進去，此刻坊外已經敲起進入宵禁的前幾聲梆子，碰巧有人開門，是個濃眉如劍的男人，他看到來客立即擺出笑臉，招呼道：「客倌快進來，已經要宵禁了。你不是本地人，要去卯酉坊外住是來不及的，快進來吧。我替你跟當家說說，讓他少收你房錢。」

桐聿光淺笑，說：「那就勞煩這位兄弟帶路了。」即然有人開口邀他進門，那他就隨遇而安好了。反正他一直好奇江卯酉這人，今日總算能再見上一面了。

「這位客倌，您只想借宿本坊麼？如果想吃喝或欣賞表演，隨便找個人問問就成了。我們這裏很隨意，就是娛樂放松的地方，您別太拘束。噢，對了，我叫蕤賓，當家老是笑我這藝名筆畫多，話也多。其實我挺挑重點說的，噢，客倌，要是您餓了想吃什麼，我建議你點松尾魚，我們廚子手藝可好了。還有，本坊沒有女藝者，一般想看也可以從琇園或別處請來，只不過這時不能夜行，坊裏目前的女藝者剩下兩位搊彈家，一位三弦琴，一位擅長五弦，因為有個客人偏愛古樂才特地請來坊裏表演。」

「嗯，原來如此。」桐聿光在他身後出聲敷衍，心想江卯酉說得不錯，這人確實很多話。

「噢，還有我忘了告訴您，我是樂師，其實平常不太招呼客人，當家說我話這麼多會嚇壞客人，不過我看您這麼冷靜泰然，我也不至於嚇著您是不？」

桐聿光見他回頭，給了一個自然的微笑，心裏卻嘆息：「你話真多。」但也沒必要計較，等蕤賓換氣的空隙，桐聿光才問：「你們江當家人呢？我想見見他。」

蕤賓帶他到羽華樓，上了樓梯聽他問起江卯酉，歪著頭想了下，突然停下腳步轉身回答：「真是不巧，當家他和人到京郊，後天展示梁衍畫作時才會回來。」

「去了京郊……」

「是呀。要不那時客倌您也來賞畫。噢、對了對了，我光顧著講，忘記請教客倌尊姓大名。」

桐聿光淺笑，敷衍著說：「無名小卒，不足掛齒。明日我鋪裏的人就會來接我，到時再付清賒款成麼？。」

「別擔心錢的事情，我們絕不勉強客人一次把帳付清，若是熟客的話就算賒一年的帳也是可以商量的，當家說賒帳的話就當是客人來借款而已，沒什麼大不了，您別放心上。」蕤賓笑了笑，卻沒說在匡藝坊賒帳的利是一至二分，簡單講就是高利貸。不過這在客人賒帳時亦會明言，算不上詐欺，而且其他同行都是如此，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他們還巴不得財力豐厚的客人來賒帳。

「那我再請教一件事……」

「行、行，你問你問。」

「你們當家……」

「嗯，嗯。」

「你們當家是女人？」

蕤賓走到樓上猛一轉頭，詫異的看著桐聿光，訝異的說：「呃，我是知道當家將來成年後必然是眾家女子會欣賞仰慕的那種男人，可他……就算最擅舞水袖也瞧不出半分女人味來，客倌您……您是喜好男色麼？」

據蕤賓所知，大部分喜歡男色的男人都愛帶點粉味、陰柔的氣質，不過少數是偏愛陽剛氣較重的男子，這麼說江當家是符合。

不過蕤賓因客人的話忍不住聯想起江卯酉女裝扮相，忽然有點紅了臉。理應想像不出來，卻為了一個模糊空泛的虛影而臉紅，蕤賓忽感別扭，甩甩頭把雜念拋開。

「……不，我是問問而已。」

蕤賓以為他害羞，乾脆笑開來說：「唉喲，喜歡男人沒啥大不了的，在京裏很尋常，您外地來的生客也不必害羞，真的。雖然匡藝坊的男藝者普遍是喜歡女子，也有成家或有妻兒要養的，可是也有幾個是愛男人的。」

桐聿光已經面無表情懶得敷衍，幸好蕤賓招來其他東風伺候著，去忙其他的事，不然他真的會叫蕤賓閉嘴。若說桐聿光愛男人亦並非如此，只是碰巧愛的那個是男人而已。

「以為能一直碰巧，但卻錯身而過。」桐聿光在暫住的廂房裏把酒低喃：「今日見到的那個少年，分明是女人所扮。一個女人卻要擔著這麼大的匡藝坊……為此才女扮男裝是麼？」

然而隔日從粹雅堂來迎接桐聿光的人撲空，桐聿光獨自跑去別處，也沒交代只字片語，氣得竇雪莫遷怒鋪裏犯小錯的學徒。

原來桐聿光想趁著還沒人能認出他是誰，藉機暗訪民間各商號，順道感染一下風荻民間生活的氣氛。醴泉坊和玄鳳坊中間大道上，桐聿光信步走動，偶然間聽到乾凈溫醇的好嗓音說話，回頭看，是一個少年郎正拿著鵲鏡在逗女子笑，那少年長相分明如同昨日桐聿光所見，但他卻覺得不是同一人。

眼前的少年，不像女扮男裝，和女子嘻鬧的模樣著實風流俊俏，雖然喉結幾乎看不出有無，但桐聿光直覺自己是初見這人。

拿走鵲鏡說想買的女子執紈扇掩面，遮住唇型對少年低語：「卯酉，那邊有個男人一直在盯著我們看，怎麼回事？你認識他？」

江卯酉慢慢歛笑，隨女子所言看向桐聿光，後者視線大方坦然，避也不避和他互望。江卯酉神態慵懶，眸黑猶如深潭，初見只會當他是個木木的少年，看似什麼也沒想，又仿佛像在思量些事。

桐聿光卻覺得這少年頗有心機，一時間難辨正邪。江卯酉同樣打量回去，他和桐聿光素未謀面，這一見並不驚艷，但越看心中越是留下印象，只因這男人冷靜自若，將一身傲氣藏得極好，但眼裏銳氣仍多少流露，似是與他同類……是狼，比自己更有野心的狼。

「這位仁兄有何指教？」江卯酉先開了口，語調輕松，不帶任何敵意，甚至有點輕浮的笑問：「是不是也看上這位姑娘手中的鵲鏡？那就很抱歉，我已跟老板出過價、付過帳，這姑娘喜歡的東西，我是讓不了了。」

桐聿光並不解釋，而是順著他的話露出有些可惜的樣子，接話道：「是麼，真是可惜。」

「您是外地人，想挑鵲鏡送心儀女子是不？」

「我確實是外地來的。」

「聽口音，您是北方人。這樣吧，我幫你挑一件，保證那位姑娘喜歡。」

桐聿光覺得有點意思，反問他：「你不曉得我要贈誰，怎知那人會喜歡？」

「好的東西自然大家愛。唔嗯，老板，我要去另個房間挑上好的貨。」江卯酉轉頭對女子笑道：「你要不要再挑一件？」

「別……你這麼破費，肯定又是要賣我人情。我跟人約了喝茶，你自個兒招呼吧。」

女子嬌嗔說完，離開的腳程也快，江卯酉偷偷吐舌，對桐聿光笑說：「嗳，女人難哄。她知道我愛送東西占她便宜，這下就跑了。所以說，女人還是傻一些惹人疼，對不？」

「我喜歡自己有想法的女人。」

「真是狗屁。一票人都說喜歡聰明的女子，但最後天天抱在床上還不都是蠢ㄚ頭。」江卯酉不屑的掀掀嘴皮，頗像市井地痞，但一收回那副輕蔑嘴臉，木著一張臉皮，旋又變回那個若有所思的少年。

「楞什麼，跟我走，帶你見識。」

桐聿光心裏還在疑惑這是不是昨天碰見那位女扮男裝的人，卻被江卯酉打亂腳步，江卯酉在他不留心的時候牽住他的手往鋪裏深處走。

桐聿光皺著眉心裏不太愉快，他討厭陌生人碰觸，可是不知怎的卻沒甩開少年溫暖的手心，前一刻才直覺少年城府深，此刻卻又看少年毫無心眼的牽著他的手……

「我不買鵲鏡了。」

江卯酉「噫」了聲，轉頭揚笑，以為他沒錢買，安慰道：「不買看看都不花錢呀。看看嘛。」

桐聿光抽手，歉然一笑。

「真不想欣賞，這鋪子的鵲鏡那工可是精巧呀。」

「……嗯，看看也好。」桐聿光應完後下意識的他保持了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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