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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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藝坊後苑客室，江卯酉為梁畫師布置養病的清幽住所，把人從琇園那兒接回來親自照料。
梁畫師本名梁衍，在琇園發生糾紛時，是江卯酉替他解危，兩人因此結識。江卯酉只知梁衍曾收過一徒名曰沈潛，只是後來不知怎的就沒了聯絡。梁衍孤身一人飄泊江湖，一身病骨拖到至今五十七歲也算長命。
這天江卯酉給梁衍送來秦思源特地做的清湯飯菜，順便和梁衍閑聊，梁衍坐在畫案前對著新制的草稿沈思。江卯酉不吵他，端著飯菜靜靜的候在室外涼亭裏，梁衍偶然轉頭瞥見他人影才喊道：「江當家，你怎麼靜候在那兒不出聲？」
「梁翁，該吃飯啦。」江卯酉朝人微笑，把飯菜送進來。他擺好碗筷，似乎打算留下來和梁衍一塊兒用飯，梁衍被他扶到用飯的桌子那兒入座。
梁衍長嘆，說：「其實江當家不必這麼費心把我接來照顧，任由老朽我自生自滅，我也不會怨誰。」
江卯酉神情溫和的望著他，靜靜給他挾菜。
「江當家，其實我現在手裏留的都是過往隨興之作，恐怕是賣也不值什麼錢。我大多字畫並未刻意留在身邊，大部分贈友，還有的是隨意教人作畫的草稿。不過若是他日你和我那徒兒沈潛有緣相見，或許他有辦法臨我的畫。」梁衍吃了口菜，嚼了幾下，籲氣說道：「也不怕說給你聽，沈潛這孩子在仿畫方面極有天賦，就連刻印亦是，不過他自己的畫更靈妙，不過他厭商，沈潛之所以離開，是因為我賣了他不想賣的仿畫。」
江卯酉有些好奇，重覆他語尾：「不想賣的仿畫？」
梁衍點頭：「對。江當家也是個見識分凡的人，當知贗品有數個等級之分，雖然同樣是造仿，可其中的真行家規矩繁雜，禁忌也多，和那些不入流的不能相提並論。不同流派中會有各自的特色，以便其他內行人監識差異，當然，外行人自然不知。總之，即使是仿作，也絕不能與原作完全相同。」
「唔，這我是聽說過，可是我還沒想到梁翁你也涉入過這行。」
梁衍笑聲粗啞，又講：「年少時我拜過師。後來不做那行，付出一些代價便出走了。那時學的工夫，我也教過沈潛，教得不多，但他自個兒倒能領悟出個中訣竅，想辦法鉆研。沈潛之所以氣老夫，正是因為那幅畫與原畫絲毫未差。」
江卯酉自己也開始動筷，邊吃邊點頭，梁衍也看不管他究竟在意不在意，逕自說開來：「那幅畫是前朝石坤的雲山瑞藹仙居圖。他說以前家中藏有原作，一場火給燒了，但還記在腦子裏，就照臨了一張作紀念。我……賣它是萬不得已，只為保全沈潛的一雙手。」
「看來梁翁的徒弟也是個性情中人，賣他一張畫記恨這麼久，挺拗的。」
梁衍苦笑，乏力的趴在桌面咳了幾聲，索性就這麼把臉埋在陰影裏，像個無助的孩子般訴苦：「江當家，我知道你不會平白無故幫我，我的一切你都能變賣，隨你處置，我虞江一派雖然曾風光過，但久久無人繼名，落沒了。若你能見到沈潛，告訴他，為師還是會把那畫賣了。換他一雙手，值得的。」
「嗯，我會想辦法找到沈潛。」
「江當家，沈潛家裏在虞江一帶也是名門望族，可是他並不靠家中生活，要尋他是難事，不過要是無緣，那也罷了。請江當家把我的屍骨燒成灰，灑到京江中，有朝一日我就能尋著京江水流回到故鄉虞江。」
江卯酉嚼著味道極淡的青菜和飯，咽下後應聲。
「我會的。不過有件事情梁翁倒是說錯……」他繼續吃著桌上飲食，梁衍就著趴靠的姿勢再也沒有動靜，已經氣絕。
江卯酉從苑前召來幾個初來學藝的弟子，讓他們將梁衍挪到早就買好的柳木棺裏，擇日火化，那幾名弟子不識得梁衍，只當是個糟老頭兒，更納悶江當家這古怪的行為。江卯酉懶得解釋，簡單對那些人扯謊，就說：「他是來投靠我的遠親，算起來我該喊他一聲叔公。今兒個他壽終，臨走前吩咐我一些事，叔公人不愛張揚，你們也別再把話傳遠了。畢竟是白事，就在我後苑設個靈堂吧。」
幾個弟子紛紛傻眼，他們江當家對一個平日沒啥交集的遠親如此看重，就這麼在自個兒住處設靈堂，一般人大概將屍骨什麼的都請去寺廟裏，更方便請人來超渡。可是江卯酉卻說不必請佛道人士來，他自個兒就會念經文，要自己念。
這江卯酉做起生意十分謹慎小心，就算明知他笑裏藏刀、棉裏藏針，也很難猜出他將心思埋幾重深。那些弟子們對江當家從陌生到懷疑，逐而有些敬畏。江卯酉帶人是這樣子，不管是誰只要歸他管，他就使喚人做事，絕不客氣馬虎，這樣他們才知道誰是主。
底下的人習慣被江卯酉使喚了，自然就能慢慢摸清他的脾氣。只不過人情世故，是做給外人看，關起門來不講那套，看開點也就明白什麼人情不過是利益交換而已。
梁衍辭世當日，江卯酉就召來匡藝坊裏幾名東風，東風在教坊裏指的是專門與客人交際的藝者，他們什麼才藝都略懂一些，主要是宴會時與人游戲作樂的藝人，最擅察顏觀色，一般沒有定籍在特定的教坊，但也可以選擇由獨立的教坊收養。
匡藝坊裏就有八名這樣的東風，他們一字排開站好，江卯酉拿出一張單子要他們做準備，吩咐道：「幾天之後，我要全風荻有頭有臉的人都來看梁衍的字畫。由你們負責，記著，務必也發帖子去粹雅堂。」
東風們點頭應答就快速退出後苑，緊接著有人匆匆過小橋找來，是朱瑾容底下一個叫芳川的歌伎。他個子不高，和江卯酉年紀差不多，長得圓潤可愛，十分討喜。
「芳川，你跑這麼急當心摔進水裏。」江卯酉冷聲提醒他，話音隱隱含笑。
「當家、當家，找到了！」
「找到什麼？」
「無、無射……俞先生拐他回來，將他關了起來，怕吵了別人，所以關在練舞時放雜物的小倉庫。」
「我們走。」
不到一刻，江卯酉跟著芳川來到關無射的倉庫裏，此外還有俞佑年及其他樂師，都是簽了賣身契的，所以不包括自來習藝的弟子。朱瑾容也在場，芳川已經被他先遣走了。
無射狼狽的坐在地上，像只鬥敗的狗，低頭嗆道：「人都齊了，想怎麼樣快辦一辦！」
俞佑年眉頭皺得死緊，咬牙切齒說：「都這時候你還死性不改，自個兒煙毒上癮不說，還打算把其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們也拖下水，現在對著江當家都敢大聲說話了，你這是──」
「狗屁的情同手足！去你狗屁的兄弟！我們在這裏做的營生也不高尚，少扯什麼兄弟情！」
江卯酉冷笑，其他人都靜默，聽他認頭的點頭稱是：「對，對，你說得沒錯，人本來就是自私的，我也不屑有人要假清高。會聚在這匡藝坊裏的人，都開看清世事人心，少給自己添煩惱。不過，自私自利是要有平衡的，像你這種會拖我們下水的家夥……仲呂，你說說這裏規矩是什麼。」
喚作仲呂的年輕人，是個穿亞麻長衫，臉型偏長的男子，他面無表情答道：「危及匡藝坊眾人，發膚身體可能損傷者，即使未遂也必斷其手腳，以示懲戒。」
無射聽完，因毒癮而發的一身冷汗盜得更兇了。他不是不知道規矩，可是他真的受不了煙毒誘惑，從外域買進的草在特殊制程後竟會有如此迷人的香氣，無射覺得沒什麼危害，所以才想拿給其他人也試試的，誰知道江當家小題大作，也不過就是……
「俞護。」江卯酉不高興的時候，是這麼喊人的。「教坊裏瑣碎事我不管，身份低的我不管，就管你們幾個帶頭的，現在是你的人出事，你怎麼辦？」
俞佑年站到前面擋住無射，手裏已經拿著斷筋骨的刀子。「念在無射是初犯，日後他還得靠那雙手過活，不如就砍他腳趾……」
江卯酉失笑：「你以為菜市裏挑肉，還能講價，只有腳趾麼？你護短也護得太過了。」
「不是這樣。」朱瑾容忍不住搶白，替俞佑年回答：「我們都是藝者，卻不單是靠賣藝維生，也靠這皮相。就算不是什麼美貌，可一副手腳總要完整，免得掃人客人的興致。若砍無射腳趾，平日也不會礙了客人的眼，但若是斷腳筋甚至砍他雙腿……無射便只能離開匡藝坊乞討了。」
無射聽完兩位先生說的這番話才意識到事態確實嚴重，驚恐落淚，爬到俞佑年腳邊哭求：「俞先生，我、我不能缺手缺腳，我真的不是存什麼壞心眼兒，我只是一時迷惘，誤交損友，我會戒的，會戒煙的！求你，江當家，我──我求你放過我這次，我再也不敢犯了！再也不敢了！」
無射手腳是綑著的，他不顧往日形象，哭著爬蹭到江卯酉腳邊，其他人也露出不忍的神情，唯有江卯酉冷著臉俯視，問：「你用命來保證，絕不再有這些拖累匡藝坊的歪念頭。」
「不會的、不會的，永遠都不會了！」
「嗯。既然俞護跟朱瑾容替你講情，我信你這回。下次，我也不要你手腳了，懂？」
「懂、懂，我懂。」
江卯酉一臉若無其事的轉頭睇向俞佑年，使了個眼色，俞佑年全身緊繃，逼得江卯酉開口：「把他兩根腳趾剁了。關他兩個月不得出入中苑。」
俞佑年拿著刀子，眼尖的能看到他手在發抖，朱瑾容也沈著臉默不作聲，江卯酉忽地接過刀，嘆道：「好，畢竟你們相處久了，又有師徒情誼，我是不會勉強你的，俞護。」
俞佑年以為江卯酉心軟，轉身開口：「多謝當家你──」話音未落，就聽見無射慘叫，有些人閉眼不敢去看，因為無射被江卯酉取了兩根腳趾，連俞佑年也愕然呆住。
「剩下的不必我再交代了。」江卯酉隨手把刀子往地上一扔，不急不徐的走出倉庫，誰都沒看清他下刀的瞬間。朱瑾容餘光看到無射痛得不停抽搐慘叫，才揚聲：「叫大夫來！快去叫大夫！」
夜半，中苑忙成一團，後苑則已設好靈堂，一片死寂。
「卯酉，卯酉？」江子午憂心的搖醒床上呻吟不停的江卯酉，她用力扯開被子，才看到江卯酉緊閉雙眼瑟瑟發顫的模樣。江卯酉裹了幾條被子睡，全身是汗，連瀏海也汗濕得貼在鬢頰，氣色很差。
江子午摸他額頭嚇了跳，訝道：「怎麼這麼燙，你發燒怎麼不告訴我？」
「不沒……沒什麼，我出些汗就好。」
「急死我了。幸好我們屋裏還有些驅熱的藥，你等我，我去煎藥來。」
「姐姐不要走。」江卯酉連忙拉住江子午的手，差點被她帶得摔下床，江子午又嚇一跳，趕緊把人扶回床上蓋被子。
「藥還是得吃，要不我去拿乾凈的毛巾給你擦汗，藥我等會兒煎。」
江卯酉病得腦子昏昏沈沈，只顧著抓牢親姐姐的手肘，靠在她微香的肩上。
「平時你身強體壯，但是說病就病成這樣，唉，還說自己是大人咧。」她先取自己身上帕子給他抹汗，心疼的又念了幾句。
他們姐弟身子骨都不弱，不過江卯酉從小只要一發燒就會出乎意料的嚴重，神志不清或胡言亂語，讓人看了緊張擔憂。但也誠如他自己所言，只要不停的發汗，再好好睡個一覺，隔天多半會好許多。
「會不會是梁翁有什麼病傳給你呀？」
江卯酉聞言，扯著難看的笑回她：「沒有。是我自個兒不註意，染了風寒。」
「卯酉，今天白日裏的事我聽說了。」
「嗯。」
她吸了吸鼻子，拍拍弟弟的頭說：「你是當家，要立榜樣，沒辦法。」
「姐……剛才我做惡夢，有條路是黑的，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不知道要通去哪裏，很可怕。梁翁是不是想請我去他陰宅看看？」
「呸，胡說什麼。」
「其實。」江卯酉撒嬌般的蹭著江子午的頸窩，悶聲道：「我挺怕死的。不過，我也怕活著。怎麼想都是苦，但好死不如賴活，是麼？可人終有一死，也許好死也有贏過賴活的時候。」
江子午越聽越急，惱道：「江卯酉，你別亂說了。路上沒燈姐姐給你點，你懶得提燈姐姐幫你提，你這麼大的男人了還怕暗嗎？」
「不是呀。」
江子午輕輕拍他額，發洩一下怒氣。
「我怕沒有姐姐。」
「你真黏人，外面知道你這模樣的人恐怕會笑死。」
江卯酉才不管她如何取笑自己，一個勁兒的耍小孩脾氣，箍住她撒嬌：「姐姐陪我，我怕惡夢。我跟你最親，什麼都給替你做，你就疼我這回吧。」
「你喲。」
「等我長大就不能再這麼跟你撒嬌了。姐姐，你疼疼我好不好，我剩你一個親人了。」
江子午忽然鼻子一酸，抱著他哄：「蠢弟弟。你躺好，我哼歌給你聽。」
「先說好，我不聽娘親的曲。」
「知道了啦。」
聽了娘哼過的歌，他們都會思親，平常想來就算苦澀也是還有甘甜，但這時太難受，還是別哼娘親的歌了。
江子午哼著旋律，嗓音慵懶沈穩的唱著：「屋前桃花開，夫婦喜懷胎，子午和卯酉，相偕入世來……」
江卯酉眉微蹙，這愛鬧的姐姐又再亂掰詞了。不過，唱起來挺俏皮，那種陰郁壓抑的感覺似乎真的有點紓緩。
像這樣和姐姐膩在一起，好像小時候那樣令他安心。小時候被欺負，姐姐會替他出計，想溜出去玩不學藝，姐姐會替他頂著，他們所有事情都一塊兒分享，不分彼此。
只是不知何時，他們之間多少有了秘密。李璥沐介入，住進江子午心裏，江卯酉並不想去在意，即使姐姐變了，他自己又何嘗沒變，所以他還是敬愛姐姐。沒關系的，只要姐姐不會消失就好。
＊ ＊ ＊
翌日，收下局票的藝者都受邀到各酒樓、茶館或各家老爺夫人的府第上表演，有時工作個三、五天，有錢的還能請一班人離開匡藝坊整整一個月以上。
聲名差的客人，匡藝坊是不收局票的，秋季事忙，正事忙完大家紛紛找點娛樂，匡藝坊的生活自然開始熱絡。不過這大白天裏，匡藝坊似乎比平常還要靜謐，不光是還沒開門營生，還有無射那些混事，以及江卯酉生了場病。
江卯酉的病來得急去得也快，如他所說出了身汗隔日便好，只是體力還得養個一、兩天恢覆。江子午動過廚房，煎藥讓他喝了一帖，秦思源跑來問他，才知他病了，所以做了點清爽順口的粥品給他。
他端著粥想覓了涼亭享用，就走進中苑，琴音與歌聲同時入耳，他在連接水榭曲廊的一座小亭裏愜意聆聽。
是俞佑年的琴，和朱瑾容的歌。
「幽幽秋水，薄涼難及。劍光孤靜，卻非鏡，劍花凜冽，持照身。」
江卯酉想起前一日的事情，心裏有點不舒服，粥喝沒幾口就朝他們樂音的方向踱去。不遠處，能看到他倆在水榭中，一人撫琴，一人歌，結束一曲後兩人相視不語，眼神裏像有什麼在交流。江卯酉怕打攪他們，就靠在走廊欄桿邊坐著，雖然無意窺聽，但他也只是很自然的看懂他們唇語。
「你想替他說話？」先開口的是俞佑年，他口中的「他」指的九成九是江卯酉。
「你我都明白他有他的立場，實際上他並沒有錯。」
「我不光是怪他砍無射的腳而已。」
朱瑾容垂眸，嘆道：「卯酉這孩子總是搶著扮黑臉。」他明白俞佑年不光是因無射的事難受，其實也心疼江卯酉，對江卯酉又氣又惱，心裏充滿矛盾。
「說真的，他主動出手執法，我松了口氣。」俞佑年的神色已恢覆冷靜，那雙瞇細的眼睞向朱瑾容，說：「事到如今也只能讓卯酉扮黑臉，我再也不想對他心懷愧疚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的愧疚跟矛盾都是多餘。」
朱瑾容食指輕輕敲著擺譜的幾面，沒有應聲。
「相處久難免有感情。難免有，也難免要傷心費神。唉。」
「佑年，我問你。」
「你說。」
朱瑾容擡眸直直望著俞佑年，一副欲言有止的樣子，最後還是啟齒道：「你對我，不至於對卯酉那樣是不？」
「什麼怎樣？」
「雖然明知你的性子是這樣的，我自個兒也是取巧自私的人，但剛才有瞬間我覺得你對卯酉真無情。可是換個位置想想，我也差不多，但如果……我是說我對你，跟對卯酉是不同的。」
俞佑年莞爾，回他：「本來就不同。卯酉是卯酉，你是你，不同的人對上不同立場的對象，自然相處起來就有差異。」
朱瑾容蹙眉，不悅的抱怨：「我是你的知音，你卻不是我的，我懂你怎麼永遠比你懂我的來得深吶……」
朱瑾容講完逕自唱了起來。
「雙鶴出雲谿，分飛各自迷。空巢在松杪，折羽落江泥。尋水終不飲，逢林亦未棲。別離應易老，萬裏兩淒淒。」
「做什麼唱這樣悲傷的歌，存心惹我更心煩？」俞佑年問。
「有感而發，唱唱不行？」朱瑾容挑眉，剛才他唱得柔慢，俞佑年也沒攪他，所以他才唱得更起勁。
俞佑年要笑不笑的起身走向朱瑾容伸手邀他，後者搭上他的手走到窗邊吹著秋風。
「知音難覓，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朱瑾容露出一臉不以為然，卻別開臉偷笑。
「要是將來你沒娶妻，不如我倆就這麼過一輩子吧。」
「啊？」
俞佑年對著朱瑾容錯愕的表情微笑，重聲：「我是說，我們倆要是都沒有伴，乾脆往後一塊兒生活，將來年老也好有個照應。不管誰先走，財產就留給剩下的那人，這樣先走的人不必擔心，慢走的人也生活無虞。」
朱瑾容瞇起好看的星目，狐疑反問：「要是你謀害我了怎辦？我幹麻留財產給謀害我的人？」
俞佑年搖頭苦笑：「我才不幹那種不入流的事。」
「可是你、你怎麼忽然說這些，前些日你不是才跟卯酉辯稱我們倆沒有任何暧昧，你這樣講又要被誤會。」
「……卯酉告訴你的？說是誤會，你不說的話誰會誤會？誤會什麼？」
朱瑾容臉驀地紅了，咽了下唾液別開臉說：「誤會我跟你啊！」
「隨他們誤會吧。」
「那要是我真喜歡你，你還願跟我過一生麼？」
俞佑年對著朱瑾容斜後方的腦門兒呆了。
「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喜歡你，你還願意──」
「願意的。」
這回換朱瑾容嚇住，以為方才那是幻聽，可是他聽得仔仔細細，轉頭發現俞佑年正對著自己露出很溫柔的笑容。
不遠處的江卯酉險些摔到水裏，他傻眼，雖不是親耳聽見，但親眼看到也是差不多了。俞佑年那麼悶騷的家夥居然主動的攢住朱瑾容的手，前日卻嚴辭辯稱他們只是知音朋友！
俗話說先跳上竈的都是看來最乖的那只貓，不過，他倆是否暧昧，江卯酉也不在意，只是看到那兩人這樣許諾要照顧彼此一生，江卯酉忽然感到有些奇怪，那種微微發暖暈眩的感覺應該不是他又要發燒。
「我……是在羨慕？」江卯酉獨自往回走，默默失笑。這真是特別的感覺，羨慕是因為想要擁有某種自己沒有的東西，如此想來，江卯酉卻想不透自己想要什麼。
他並沒有想要一個知音人，朋友對他而言是互取利益，所以也不是想交個特別的朋友。似乎是心裏還空著一個位置，尚未被他原來生活的事物填上。除了利益之外的某種東西麼？
「莫非是暧昧？」江卯酉皺眉，他這人不喜歡暧昧不明，他可以操控別人對自己有暧昧情愫，但他自己對外面人事物的感受都是清清楚楚的，好比說，他對李璥沐吧。不愛就是不愛，討厭就是討厭，明白自己的喜惡，再來演戲就不容易迷失了。
江卯酉小力捶著胸口，想散掉那種奇怪的感受，不是難受也不是舒服，就是太令人在意。
「畫，對了，還有畫的事情。」他自言自語著往外走，眼前經過一名東方，他揚聲喊：「你過來幫我備些東西，我要去拜訪一些熟客。」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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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畫師本名梁衍，在琇園發生糾紛時，是江卯酉替他解危，兩人因此結識。江卯酉只知梁衍曾收過一徒名曰沈潛，只是後來不知怎的就沒了聯絡。梁衍孤身一人飄泊江湖，一身病骨拖到至今五十七歲也算長命。
這天江卯酉給梁衍送來秦思源特地做的清湯飯菜，順便和梁衍閑聊，梁衍坐在畫案前對著新制的草稿沈思。江卯酉不吵他，端著飯菜靜靜的候在室外涼亭裏，梁衍偶然轉頭瞥見他人影才喊道：「江當家，你怎麼靜候在那兒不出聲？」
「梁翁，該吃飯啦。」江卯酉朝人微笑，把飯菜送進來。他擺好碗筷，似乎打算留下來和梁衍一塊兒用飯，梁衍被他扶到用飯的桌子那兒入座。
梁衍長嘆，說：「其實江當家不必這麼費心把我接來照顧，任由老朽我自生自滅，我也不會怨誰。」
江卯酉神情溫和的望著他，靜靜給他挾菜。
「江當家，其實我現在手裏留的都是過往隨興之作，恐怕是賣也不值什麼錢。我大多字畫並未刻意留在身邊，大部分贈友，還有的是隨意教人作畫的草稿。不過若是他日你和我那徒兒沈潛有緣相見，或許他有辦法臨我的畫。」梁衍吃了口菜，嚼了幾下，籲氣說道：「也不怕說給你聽，沈潛這孩子在仿畫方面極有天賦，就連刻印亦是，不過他自己的畫更靈妙，不過他厭商，沈潛之所以離開，是因為我賣了他不想賣的仿畫。」
江卯酉有些好奇，重覆他語尾：「不想賣的仿畫？」
梁衍點頭：「對。江當家也是個見識分凡的人，當知贗品有數個等級之分，雖然同樣是造仿，可其中的真行家規矩繁雜，禁忌也多，和那些不入流的不能相提並論。不同流派中會有各自的特色，以便其他內行人監識差異，當然，外行人自然不知。總之，即使是仿作，也絕不能與原作完全相同。」
「唔，這我是聽說過，可是我還沒想到梁翁你也涉入過這行。」
梁衍笑聲粗啞，又講：「年少時我拜過師。後來不做那行，付出一些代價便出走了。那時學的工夫，我也教過沈潛，教得不多，但他自個兒倒能領悟出個中訣竅，想辦法鉆研。沈潛之所以氣老夫，正是因為那幅畫與原畫絲毫未差。」
江卯酉自己也開始動筷，邊吃邊點頭，梁衍也看不管他究竟在意不在意，逕自說開來：「那幅畫是前朝石坤的雲山瑞藹仙居圖。他說以前家中藏有原作，一場火給燒了，但還記在腦子裏，就照臨了一張作紀念。我……賣它是萬不得已，只為保全沈潛的一雙手。」
「看來梁翁的徒弟也是個性情中人，賣他一張畫記恨這麼久，挺拗的。」
梁衍苦笑，乏力的趴在桌面咳了幾聲，索性就這麼把臉埋在陰影裏，像個無助的孩子般訴苦：「江當家，我知道你不會平白無故幫我，我的一切你都能變賣，隨你處置，我虞江一派雖然曾風光過，但久久無人繼名，落沒了。若你能見到沈潛，告訴他，為師還是會把那畫賣了。換他一雙手，值得的。」
「嗯，我會想辦法找到沈潛。」
「江當家，沈潛家裏在虞江一帶也是名門望族，可是他並不靠家中生活，要尋他是難事，不過要是無緣，那也罷了。請江當家把我的屍骨燒成灰，灑到京江中，有朝一日我就能尋著京江水流回到故鄉虞江。」
江卯酉嚼著味道極淡的青菜和飯，咽下後應聲。
「我會的。不過有件事情梁翁倒是說錯……」他繼續吃著桌上飲食，梁衍就著趴靠的姿勢再也沒有動靜，已經氣絕。
江卯酉從苑前召來幾個初來學藝的弟子，讓他們將梁衍挪到早就買好的柳木棺裏，擇日火化，那幾名弟子不識得梁衍，只當是個糟老頭兒，更納悶江當家這古怪的行為。江卯酉懶得解釋，簡單對那些人扯謊，就說：「他是來投靠我的遠親，算起來我該喊他一聲叔公。今兒個他壽終，臨走前吩咐我一些事，叔公人不愛張揚，你們也別再把話傳遠了。畢竟是白事，就在我後苑設個靈堂吧。」
幾個弟子紛紛傻眼，他們江當家對一個平日沒啥交集的遠親如此看重，就這麼在自個兒住處設靈堂，一般人大概將屍骨什麼的都請去寺廟裏，更方便請人來超渡。可是江卯酉卻說不必請佛道人士來，他自個兒就會念經文，要自己念。
這江卯酉做起生意十分謹慎小心，就算明知他笑裏藏刀、棉裏藏針，也很難猜出他將心思埋幾重深。那些弟子們對江當家從陌生到懷疑，逐而有些敬畏。江卯酉帶人是這樣子，不管是誰只要歸他管，他就使喚人做事，絕不客氣馬虎，這樣他們才知道誰是主。
底下的人習慣被江卯酉使喚了，自然就能慢慢摸清他的脾氣。只不過人情世故，是做給外人看，關起門來不講那套，看開點也就明白什麼人情不過是利益交換而已。
梁衍辭世當日，江卯酉就召來匡藝坊裏幾名東風，東風在教坊裏指的是專門與客人交際的藝者，他們什麼才藝都略懂一些，主要是宴會時與人游戲作樂的藝人，最擅察顏觀色，一般沒有定籍在特定的教坊，但也可以選擇由獨立的教坊收養。
匡藝坊裏就有八名這樣的東風，他們一字排開站好，江卯酉拿出一張單子要他們做準備，吩咐道：「幾天之後，我要全風荻有頭有臉的人都來看梁衍的字畫。由你們負責，記著，務必也發帖子去粹雅堂。」
東風們點頭應答就快速退出後苑，緊接著有人匆匆過小橋找來，是朱瑾容底下一個叫芳川的歌伎。他個子不高，和江卯酉年紀差不多，長得圓潤可愛，十分討喜。
「芳川，你跑這麼急當心摔進水裏。」江卯酉冷聲提醒他，話音隱隱含笑。
「當家、當家，找到了！」
「找到什麼？」
「無、無射……俞先生拐他回來，將他關了起來，怕吵了別人，所以關在練舞時放雜物的小倉庫。」
「我們走。」
不到一刻，江卯酉跟著芳川來到關無射的倉庫裏，此外還有俞佑年及其他樂師，都是簽了賣身契的，所以不包括自來習藝的弟子。朱瑾容也在場，芳川已經被他先遣走了。
無射狼狽的坐在地上，像只鬥敗的狗，低頭嗆道：「人都齊了，想怎麼樣快辦一辦！」
俞佑年眉頭皺得死緊，咬牙切齒說：「都這時候你還死性不改，自個兒煙毒上癮不說，還打算把其他情同手足的兄弟們也拖下水，現在對著江當家都敢大聲說話了，你這是──」
「狗屁的情同手足！去你狗屁的兄弟！我們在這裏做的營生也不高尚，少扯什麼兄弟情！」
江卯酉冷笑，其他人都靜默，聽他認頭的點頭稱是：「對，對，你說得沒錯，人本來就是自私的，我也不屑有人要假清高。會聚在這匡藝坊裏的人，都開看清世事人心，少給自己添煩惱。不過，自私自利是要有平衡的，像你這種會拖我們下水的家夥……仲呂，你說說這裏規矩是什麼。」
喚作仲呂的年輕人，是個穿亞麻長衫，臉型偏長的男子，他面無表情答道：「危及匡藝坊眾人，發膚身體可能損傷者，即使未遂也必斷其手腳，以示懲戒。」
無射聽完，因毒癮而發的一身冷汗盜得更兇了。他不是不知道規矩，可是他真的受不了煙毒誘惑，從外域買進的草在特殊制程後竟會有如此迷人的香氣，無射覺得沒什麼危害，所以才想拿給其他人也試試的，誰知道江當家小題大作，也不過就是……
「俞護。」江卯酉不高興的時候，是這麼喊人的。「教坊裏瑣碎事我不管，身份低的我不管，就管你們幾個帶頭的，現在是你的人出事，你怎麼辦？」
俞佑年站到前面擋住無射，手裏已經拿著斷筋骨的刀子。「念在無射是初犯，日後他還得靠那雙手過活，不如就砍他腳趾……」
江卯酉失笑：「你以為菜市裏挑肉，還能講價，只有腳趾麼？你護短也護得太過了。」
「不是這樣。」朱瑾容忍不住搶白，替俞佑年回答：「我們都是藝者，卻不單是靠賣藝維生，也靠這皮相。就算不是什麼美貌，可一副手腳總要完整，免得掃人客人的興致。若砍無射腳趾，平日也不會礙了客人的眼，但若是斷腳筋甚至砍他雙腿……無射便只能離開匡藝坊乞討了。」
無射聽完兩位先生說的這番話才意識到事態確實嚴重，驚恐落淚，爬到俞佑年腳邊哭求：「俞先生，我、我不能缺手缺腳，我真的不是存什麼壞心眼兒，我只是一時迷惘，誤交損友，我會戒的，會戒煙的！求你，江當家，我──我求你放過我這次，我再也不敢犯了！再也不敢了！」
無射手腳是綑著的，他不顧往日形象，哭著爬蹭到江卯酉腳邊，其他人也露出不忍的神情，唯有江卯酉冷著臉俯視，問：「你用命來保證，絕不再有這些拖累匡藝坊的歪念頭。」
「不會的、不會的，永遠都不會了！」
「嗯。既然俞護跟朱瑾容替你講情，我信你這回。下次，我也不要你手腳了，懂？」
「懂、懂，我懂。」
江卯酉一臉若無其事的轉頭睇向俞佑年，使了個眼色，俞佑年全身緊繃，逼得江卯酉開口：「把他兩根腳趾剁了。關他兩個月不得出入中苑。」
俞佑年拿著刀子，眼尖的能看到他手在發抖，朱瑾容也沈著臉默不作聲，江卯酉忽地接過刀，嘆道：「好，畢竟你們相處久了，又有師徒情誼，我是不會勉強你的，俞護。」
俞佑年以為江卯酉心軟，轉身開口：「多謝當家你──」話音未落，就聽見無射慘叫，有些人閉眼不敢去看，因為無射被江卯酉取了兩根腳趾，連俞佑年也愕然呆住。
「剩下的不必我再交代了。」江卯酉隨手把刀子往地上一扔，不急不徐的走出倉庫，誰都沒看清他下刀的瞬間。朱瑾容餘光看到無射痛得不停抽搐慘叫，才揚聲：「叫大夫來！快去叫大夫！」
夜半，中苑忙成一團，後苑則已設好靈堂，一片死寂。
「卯酉，卯酉？」江子午憂心的搖醒床上呻吟不停的江卯酉，她用力扯開被子，才看到江卯酉緊閉雙眼瑟瑟發顫的模樣。江卯酉裹了幾條被子睡，全身是汗，連瀏海也汗濕得貼在鬢頰，氣色很差。
江子午摸他額頭嚇了跳，訝道：「怎麼這麼燙，你發燒怎麼不告訴我？」
「不沒……沒什麼，我出些汗就好。」
「急死我了。幸好我們屋裏還有些驅熱的藥，你等我，我去煎藥來。」
「姐姐不要走。」江卯酉連忙拉住江子午的手，差點被她帶得摔下床，江子午又嚇一跳，趕緊把人扶回床上蓋被子。
「藥還是得吃，要不我去拿乾凈的毛巾給你擦汗，藥我等會兒煎。」
江卯酉病得腦子昏昏沈沈，只顧著抓牢親姐姐的手肘，靠在她微香的肩上。
「平時你身強體壯，但是說病就病成這樣，唉，還說自己是大人咧。」她先取自己身上帕子給他抹汗，心疼的又念了幾句。
他們姐弟身子骨都不弱，不過江卯酉從小只要一發燒就會出乎意料的嚴重，神志不清或胡言亂語，讓人看了緊張擔憂。但也誠如他自己所言，只要不停的發汗，再好好睡個一覺，隔天多半會好許多。
「會不會是梁翁有什麼病傳給你呀？」
江卯酉聞言，扯著難看的笑回她：「沒有。是我自個兒不註意，染了風寒。」
「卯酉，今天白日裏的事我聽說了。」
「嗯。」
她吸了吸鼻子，拍拍弟弟的頭說：「你是當家，要立榜樣，沒辦法。」
「姐……剛才我做惡夢，有條路是黑的，我看不見任何東西，不知道要通去哪裏，很可怕。梁翁是不是想請我去他陰宅看看？」
「呸，胡說什麼。」
「其實。」江卯酉撒嬌般的蹭著江子午的頸窩，悶聲道：「我挺怕死的。不過，我也怕活著。怎麼想都是苦，但好死不如賴活，是麼？可人終有一死，也許好死也有贏過賴活的時候。」
江子午越聽越急，惱道：「江卯酉，你別亂說了。路上沒燈姐姐給你點，你懶得提燈姐姐幫你提，你這麼大的男人了還怕暗嗎？」
「不是呀。」
江子午輕輕拍他額，發洩一下怒氣。
「我怕沒有姐姐。」
「你真黏人，外面知道你這模樣的人恐怕會笑死。」
江卯酉才不管她如何取笑自己，一個勁兒的耍小孩脾氣，箍住她撒嬌：「姐姐陪我，我怕惡夢。我跟你最親，什麼都給替你做，你就疼我這回吧。」
「你喲。」
「等我長大就不能再這麼跟你撒嬌了。姐姐，你疼疼我好不好，我剩你一個親人了。」
江子午忽然鼻子一酸，抱著他哄：「蠢弟弟。你躺好，我哼歌給你聽。」
「先說好，我不聽娘親的曲。」
「知道了啦。」
聽了娘哼過的歌，他們都會思親，平常想來就算苦澀也是還有甘甜，但這時太難受，還是別哼娘親的歌了。
江子午哼著旋律，嗓音慵懶沈穩的唱著：「屋前桃花開，夫婦喜懷胎，子午和卯酉，相偕入世來……」
江卯酉眉微蹙，這愛鬧的姐姐又再亂掰詞了。不過，唱起來挺俏皮，那種陰郁壓抑的感覺似乎真的有點紓緩。
像這樣和姐姐膩在一起，好像小時候那樣令他安心。小時候被欺負，姐姐會替他出計，想溜出去玩不學藝，姐姐會替他頂著，他們所有事情都一塊兒分享，不分彼此。
只是不知何時，他們之間多少有了秘密。李璥沐介入，住進江子午心裏，江卯酉並不想去在意，即使姐姐變了，他自己又何嘗沒變，所以他還是敬愛姐姐。沒關系的，只要姐姐不會消失就好。
＊ ＊ ＊
翌日，收下局票的藝者都受邀到各酒樓、茶館或各家老爺夫人的府第上表演，有時工作個三、五天，有錢的還能請一班人離開匡藝坊整整一個月以上。
聲名差的客人，匡藝坊是不收局票的，秋季事忙，正事忙完大家紛紛找點娛樂，匡藝坊的生活自然開始熱絡。不過這大白天裏，匡藝坊似乎比平常還要靜謐，不光是還沒開門營生，還有無射那些混事，以及江卯酉生了場病。
江卯酉的病來得急去得也快，如他所說出了身汗隔日便好，只是體力還得養個一、兩天恢覆。江子午動過廚房，煎藥讓他喝了一帖，秦思源跑來問他，才知他病了，所以做了點清爽順口的粥品給他。
他端著粥想覓了涼亭享用，就走進中苑，琴音與歌聲同時入耳，他在連接水榭曲廊的一座小亭裏愜意聆聽。
是俞佑年的琴，和朱瑾容的歌。
「幽幽秋水，薄涼難及。劍光孤靜，卻非鏡，劍花凜冽，持照身。」
江卯酉想起前一日的事情，心裏有點不舒服，粥喝沒幾口就朝他們樂音的方向踱去。不遠處，能看到他倆在水榭中，一人撫琴，一人歌，結束一曲後兩人相視不語，眼神裏像有什麼在交流。江卯酉怕打攪他們，就靠在走廊欄桿邊坐著，雖然無意窺聽，但他也只是很自然的看懂他們唇語。
「你想替他說話？」先開口的是俞佑年，他口中的「他」指的九成九是江卯酉。
「你我都明白他有他的立場，實際上他並沒有錯。」
「我不光是怪他砍無射的腳而已。」
朱瑾容垂眸，嘆道：「卯酉這孩子總是搶著扮黑臉。」他明白俞佑年不光是因無射的事難受，其實也心疼江卯酉，對江卯酉又氣又惱，心裏充滿矛盾。
「說真的，他主動出手執法，我松了口氣。」俞佑年的神色已恢覆冷靜，那雙瞇細的眼睞向朱瑾容，說：「事到如今也只能讓卯酉扮黑臉，我再也不想對他心懷愧疚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的愧疚跟矛盾都是多餘。」
朱瑾容食指輕輕敲著擺譜的幾面，沒有應聲。
「相處久難免有感情。難免有，也難免要傷心費神。唉。」
「佑年，我問你。」
「你說。」
朱瑾容擡眸直直望著俞佑年，一副欲言有止的樣子，最後還是啟齒道：「你對我，不至於對卯酉那樣是不？」
「什麼怎樣？」
「雖然明知你的性子是這樣的，我自個兒也是取巧自私的人，但剛才有瞬間我覺得你對卯酉真無情。可是換個位置想想，我也差不多，但如果……我是說我對你，跟對卯酉是不同的。」
俞佑年莞爾，回他：「本來就不同。卯酉是卯酉，你是你，不同的人對上不同立場的對象，自然相處起來就有差異。」
朱瑾容蹙眉，不悅的抱怨：「我是你的知音，你卻不是我的，我懂你怎麼永遠比你懂我的來得深吶……」
朱瑾容講完逕自唱了起來。
「雙鶴出雲谿，分飛各自迷。空巢在松杪，折羽落江泥。尋水終不飲，逢林亦未棲。別離應易老，萬裏兩淒淒。」
「做什麼唱這樣悲傷的歌，存心惹我更心煩？」俞佑年問。
「有感而發，唱唱不行？」朱瑾容挑眉，剛才他唱得柔慢，俞佑年也沒攪他，所以他才唱得更起勁。
俞佑年要笑不笑的起身走向朱瑾容伸手邀他，後者搭上他的手走到窗邊吹著秋風。
「知音難覓，我一定會好好珍惜。」
朱瑾容露出一臉不以為然，卻別開臉偷笑。
「要是將來你沒娶妻，不如我倆就這麼過一輩子吧。」
「啊？」
俞佑年對著朱瑾容錯愕的表情微笑，重聲：「我是說，我們倆要是都沒有伴，乾脆往後一塊兒生活，將來年老也好有個照應。不管誰先走，財產就留給剩下的那人，這樣先走的人不必擔心，慢走的人也生活無虞。」
朱瑾容瞇起好看的星目，狐疑反問：「要是你謀害我了怎辦？我幹麻留財產給謀害我的人？」
俞佑年搖頭苦笑：「我才不幹那種不入流的事。」
「可是你、你怎麼忽然說這些，前些日你不是才跟卯酉辯稱我們倆沒有任何暧昧，你這樣講又要被誤會。」
「……卯酉告訴你的？說是誤會，你不說的話誰會誤會？誤會什麼？」
朱瑾容臉驀地紅了，咽了下唾液別開臉說：「誤會我跟你啊！」
「隨他們誤會吧。」
「那要是我真喜歡你，你還願跟我過一生麼？」
俞佑年對著朱瑾容斜後方的腦門兒呆了。
「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真喜歡你，你還願意──」
「願意的。」
這回換朱瑾容嚇住，以為方才那是幻聽，可是他聽得仔仔細細，轉頭發現俞佑年正對著自己露出很溫柔的笑容。
不遠處的江卯酉險些摔到水裏，他傻眼，雖不是親耳聽見，但親眼看到也是差不多了。俞佑年那麼悶騷的家夥居然主動的攢住朱瑾容的手，前日卻嚴辭辯稱他們只是知音朋友！
俗話說先跳上竈的都是看來最乖的那只貓，不過，他倆是否暧昧，江卯酉也不在意，只是看到那兩人這樣許諾要照顧彼此一生，江卯酉忽然感到有些奇怪，那種微微發暖暈眩的感覺應該不是他又要發燒。
「我……是在羨慕？」江卯酉獨自往回走，默默失笑。這真是特別的感覺，羨慕是因為想要擁有某種自己沒有的東西，如此想來，江卯酉卻想不透自己想要什麼。
他並沒有想要一個知音人，朋友對他而言是互取利益，所以也不是想交個特別的朋友。似乎是心裏還空著一個位置，尚未被他原來生活的事物填上。除了利益之外的某種東西麼？
「莫非是暧昧？」江卯酉皺眉，他這人不喜歡暧昧不明，他可以操控別人對自己有暧昧情愫，但他自己對外面人事物的感受都是清清楚楚的，好比說，他對李璥沐吧。不愛就是不愛，討厭就是討厭，明白自己的喜惡，再來演戲就不容易迷失了。
江卯酉小力捶著胸口，想散掉那種奇怪的感受，不是難受也不是舒服，就是太令人在意。
「畫，對了，還有畫的事情。」他自言自語著往外走，眼前經過一名東方，他揚聲喊：「你過來幫我備些東西，我要去拜訪一些熟客。」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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