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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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風荻四面環山，亦是座多水之都，是千年前古都，大晉立國後又將政治中心遷回古都風荻，此地人文薈萃、建設發達，是繁華之都。風荻街坊主要呈棋盤狀，有名字的街坊好尋覓，可是也藏有不少隱秘的小巷。
匡藝坊幾乎占了卯酉坊大半地域，然而當初構建時將入口藏在巷弄裏，所以想邀匡藝坊的藝者到外頭表演，往往是透過熟識的茶樓遞局票。
江卯酉起了個大早，天沒亮就在房門外練劍，接著去澡堂洗掉一身汗，換了件乾凈衣裳就到匡藝坊外苑招呼來客。
匡藝坊外苑分作四區，分別是羽華樓、流螢園、雁來水榭、虹藏閣。一般客人是在羽華樓三樓以下欣賞表演，四樓至六樓是廂房，流螢園及水榭是戶外表演迎客的場所，虹藏就是藝者私下招待自己客人的隱秘廂房，也是藝者們的住處，這些都在外苑及中苑。至於左、右院則是排練歌舞、茶藝、曬書等功用的地方，亦有收藏物品的倉庫，例如韶羽閣。
江卯酉則獨居後苑，那裏也有不少存放收藏及貯酒的倉庫，只是平常人煙稀罕，而且嚴禁外人闖入，當初還特地引了活泉將後苑隔開，而且以風水之術將之造了座暗財滾滾的小瀑布。
他每天走過小橋時總要望一眼瀑布，雖然是無名之景，但他擅自替這小瀑布命名漱心。這天江子午癸水來，江卯酉替她備了熱水敷著，自個兒去前頭忙。
坊裏來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在江卯酉眼裏都是些滿面紅光的好皮相裹著青面獠牙和牛鬼蛇神，骨子裏藏汙納垢，這種藏心眼兒的客人要他收錢，他絕不心軟。
江卯酉平時木木的，像個楞呆子，一旦離開後苑站到人前，換了光鮮亮麗的衣裝、束起長發，倒也顯得神秘而慵懶，了無生氣的黑眸頓時像蒙紗般深邃沈靜，唇間若有似無的上揚，是會讓人默默留印象的樣子。
「洪老板、高師傅，您倆今日氣色甚好，是不是最近鋪裏又接了什麼好生意？」江卯酉不刻意迎客，只有正好目光對上客人才開口攀話，之後自會有負責的藝者和學徒去招呼。
平日江卯酉有一套巡視的路線，哪個時辰差不多有怎樣的熟客到訪，他都會露面寒暄，名字跟臉記牢是基本，誰的言談衣裝還有習慣也都難不倒他，只差沒去查誰家檐下住幾只燕子、誰家哪面墻有幾個狗洞而已。他還打算將來不做這營生，改寫各家名門八卦，匿名賣去各大書肆咧。
約莫申時，一個樣貌清秀的青年走進坊裏，帶著有點高傲的姿態昂首邁入羽華樓，他頸上圍了一圈貂皮，盡管骨架略嫌細瘦也顯露出有錢人的氣勢來。
江卯酉正好走在二樓走廊間，居高臨下打量這位生客，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深。他心裏笑道：「圖有傲氣，卻缺了點什麼，八成是文化素養，說不準是一介俗人，拿錢充凱子。真好，是頭肥羊呀，得讓兄弟們好好宰割，再細細的片肉才成。」
被江卯酉看作肥羊的青年像戒備什麼似的，兇著臉掃視樓宇間，揚聲問：「怎沒人招呼？」
由於坊裏一般不設櫃臺，自然也無掌櫃可問，但立即有人八面玲瓏迎上來，問他：「公子怎麼稱呼？這裏大廳可以隨意飲食、欣賞樂舞，如果你想自在點我可以引路帶你到樓上廂房。」
湊上去的是俞佑年的人，他的人按十二律取藝名，那位叫太簇，是個單鳳眼身形高瘦的男子。
「我姓竇。」客人聲音微微沙啞，是天生的嗓音，他語氣冷漠，眼裏掠過幾分輕蔑，卻還是隨太簇上樓。
「原來是竇公子。想吩咐什麼都盡管和我說，我叫太簇。」
「你們這兒的當家呢？」
「公子不妨先叫些飲食，天冷可以來些酒暖身，太簇立刻去請當家過來。」
「嗯。」
其實江卯酉一直不遠不近的跟在他們附近，他是挺喜歡羊兒肥，卻對這羊騷味兒挺反感，不過有錢子兒的人是大爺，他怎會蠢到面露不悅。
故意讓竇公子先點了些酒菜後，江卯酉和出來廂房的太簇對上視線，他朝太簇點頭表示一切了然於胸，太簇則以嘴形道：「虹見房之九。」江卯酉隨後便去輕敲房門。
「進來。」
江卯酉笑得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問候道：「竇公子真是稀客，眼下這桌酒菜還合您意麼？那些人可有招呼不周之處？」
那人瞇眼將人審視一番，半晌才出聲：「你就是這裏的當家江卯酉？」
「在下正是。看來竇公子是有事找我，不介意我也坐下？」
「坐。」連個請都省了，這人真不客氣，雖說北方人多半是乾脆俐落的脾氣，但真的不好惹，不是江卯酉怕麻煩，而是討厭這種被看不起的感覺。
「聽說你這匡藝坊的客人三教九流乃至達官顯貴都有，就連當朝的長公主都是你好友。若想在京城裏穩當行商，要先來這兒和你拜碼頭？」
江卯酉苦笑：「匡藝坊只是供人尋樂放松身心的場所而已，竇公子可別將我當作是什麼可怕的地頭蛇。」
「瞧你也不像，不過是個少年郎，你……」
江卯酉客氣接話：「在下今年十六，中秋一過就十七了。」
「……」客人臉色明顯訝異，一雙略細的鳳眼直盯著江卯酉看。
「竇公子？」
「我叫竇雪莫。粹雅堂的老板，是桐雲商號名下的店鋪。鋪裏有玉石藝品、字畫、瓷器、古玩，交流收藏或買賣動輒千金，希望將來有機會還請江當家能多多關照提點。」
江卯酉心裏有點不快，但臉上掛著淺笑，替竇雪莫斟酒笑道：「您太客氣了。還特地走這麼一遭，不如今日這桌酒菜就當是竇公子初來風荻的接風宴吧。不過我江某還沒這麼大本事能給貴鋪什麼關照、提點，只是些江湖賣藝的討點薄面在京裏生活，倒是您有空就多來我這兒走走，免得我下次見您又面生了。」
江卯酉的意思迂回，講直白些就是老子跟兄弟們是賣藝的，都還沒收到任何好處就想要我罩你，我呸呸呸，可笑。
這竇雪莫以為來打個照面，他江卯酉就必須買帳不成！雖然竇雪莫年紀是比他成熟，腦子卻過於單純，簡直是門縫裏瞧，把人看扁了。
竇雪莫似乎懶得和年紀輕的江當家多說，挾了起口菜咀嚼，江卯酉問他想看什麼表演，他一個勁的沈默或搖頭，最後還有點不耐煩的掃了江卯酉一眼。
「你這裏就沒女藝伎麼？」
江卯酉笑顏不改，從容回答：「匡藝坊都是男藝者，有了女子就不便管理了。」
「當家你擅長些什麼？」
江卯酉訕笑，回他：「什麼都略懂，但無一專精。」
「哼，原來如此。」
「什麼？」
「好多年前，桐東家說匡藝坊易主，換了年輕的新任當家，或許風光不在，也可能靠那些名師撐場面。江當家，你自個兒無一技傍身，都不憂慮？鎮得住那些人麼？怪不得桐東家開玩笑說，匡藝坊是日困而還，月盈而匡。難免有所虧損，也請你別太過在意，但在變成那樣之前，不妨考慮多來粹雅堂走走逛逛，興許能廣開客源。」
竇雪莫話突然多了起來，說的盡是些貶低損人的話，江卯酉還是面不改色的微笑，心裏已經不知砍了竇公子幾刀幾劍。
「竇公子給的意見真是寶貴，在下會謹記於心。」老子是謙虛才說無一專精，難道你們北方商人不懂什麼叫客氣？真是……好在他江卯酉這臉皮粗肉厚，怎樣的冷屁股都磨不壞他這金鋼不壞的木然臉皮。
「只是匡藝坊的匡倒不是虧損之意，而是指安適的意思。竇公子也請安適的享用酒菜，也許你對歌舞沒興趣，不如我讓俞先生和他弟子給你奏上幾曲雅樂。」
「也好。」
江卯酉一出廂房，俞佑年早就候在外頭，懷裏抱著一張琴，二人幾乎沒有互動，刮油水的默契好到只互望了眼就錯身而過。俞佑年聽太簇提起竇雪莫，大抵曉得江卯酉會想如何應付這樣的客人，他一進房裏也不開口，僅是稍微點頭施禮，然後往柳岸聞鶯的屏前落坐。
竇雪莫見入內的是位穿著樸素的男子，氣定神閑的將琴擱到琴案上，長指撫過琴面像在對那張低語，接著撥了一個低音，宛如整間虹見房的空氣都蕩了起來，琴音清透，餘音久久不散。
竇雪莫心忖這人方才有對自己點頭一笑，應當是來招呼客人的琴師，可是現在他像無我境界般垂眸撫琴，沒有多言。說也奇怪，竇雪莫不覺得自己被冷落，反而自在許多。
俞佑年所彈之曲漸快，時而輕慢，又忽而靈活躍動，音律變化間勾勒出一幕風起葉落之景。曲韻末了收得乾凈俐落，竇雪莫點頭稱讚：「好一首梧葉舞秋風。同名的曲子這樣多，多是感慨世態，這首聽來卻自在許多，頗有淡定自處的味道。」
俞佑年淺笑，竇雪莫正奇怪他怎不報上名來，接著問：「我該怎麼稱呼你？」
「敝姓俞，名護。公子可叫我俞護。我是匡藝坊裏教授樂曲的樂師，雕蟲小技，承蒙公子讚譽。」
竇雪莫對俞佑年印象比起江卯酉好很多，覺得他是個氣質穩重的人，不覺展笑回他：「你過謙了。我覺得剛才那琴曲好聽，是你譜的？」
「是，我與友人重新譜過。畢竟一般游宴場所，多以箏娛人，古琴是修身養性，猶如品茗，獨飲方知其中真味真趣。不過一些特別的客人喜好聞琴，我料想竇公子應也是知琴趣者，所以擅自抱琴而來，請公子指教指教。」
竇雪莫其實對琴了解不深，只是以前在東家身邊學商時常接觸，但這下被俞佑年聽似中肯的話語吹捧，心裏也不免飄飄然的樂著，要笑不笑的說：「指教是不敢當。往後要是我再來，希望你還能抽空替我彈琴。」
事後俞佑年到中苑的虹藏閣找江卯酉敘述對這位生客的觀察，江卯酉正在繼續對帳的工作，一手飛快撥算盤，一手則翻閱帳冊，朗清池站在一旁隨時答應江卯酉的提問，頗有當家風範。
「佑年來了。」朗清池出聲提醒，江卯酉早就認出樂師的腳步聲，同時說：「先坐一邊。我一會兒就好。」
片刻後，江卯酉親自給俞佑年倒茶，他和這些大哥們其實關系挺矛盾，習藝時各個都是他師傅，但開門營業時他便是江當家，所有人歸他管理。開始的時候有點別扭，不過江卯酉和他們早就習慣了。
此刻江卯酉是當家的身份在發話，添茶只是他沒自覺的小動作，俞佑年也沒說什麼，接過茶就開始閑談，朗清池將帳冊收拾一下，說了句：「我去前苑。」推開門就走掉了。
「竇雪莫是頭不錯的肥羊吧。」江卯酉拈起盤裏一片酥炸的金萱嫩葉餅，饒富興味的勾起嘴角。
「他是有些底子可以當粹雅堂的老板，我刻意帶上鶴鳴秋月這琴彈曲，他只評曲不論琴，照理說以他身份該懂這張琴的價值，九德俱有不含三實四虛之病，可是竇雪莫連瞄也沒瞄它一眼。」
琴之九德，乃奇、古、透、靜、潤、圓、清、勻、芳，皆指琴音特色，其中三實四虛又指勻，即七弦之清圓平衡。先有九德已是張好琴，若九德皆優則多是名琴。
江卯酉嚼著酥脆的點心，思忖道：「他會不會故意裝不懂，讓我們少了心眼兒？」
俞佑年失笑，回他：「是你多心眼兒才對。我看那小子涉世未深，雖然跟著桐聿光走南闖北的見識算廣，但是他悟性和城府也遠不及你。朗清池還說過，小心我們幾個老的晚年要被你給坑了。」
江卯酉點頭冷笑：「是呀，讓你們忌憚可是我的本事。好啦，別凈扯我，說說姓竇的怎麼啦。」
「我自己是納悶桐聿光怎會派這麼一個人來，他或許對古玩字畫是懂的，但並不熟谙。就拿我這張琴來說，這是前前朝留下來的古琴，用的是上好古杉木，琴身上有四位名家題詞賦詩的痕跡，幾乎挑不出瑕疵來。如果他不是裝的，那我肯定他對樂器這方面沒興趣研究，不過聽曲時倒是能猜出四、五分韻意來，可惜他是個純愛練武之人，端杯時手上有繭，指骨和耳朵附近有些淡疤，其他皮膚包得太密不清楚。」
江卯酉仔細聆聽，心裏對竇雪莫這個人的底已經推敲出一個大概，微揚笑痕，道：「也許是粹雅堂另外找了高人品監流通的文物，這個竇雪莫只負責管人，對這類樂舞娛樂只覺是附庸風雅，沒心思深入研究。那也好，倒給了我們這種人機會鉆漏子，呵呵呵，往後他來的話，就照他喜歡的方式招呼。對了，你讓無射近日多去粹雅堂附近逛逛，留意那裏出入有哪裏特別人士。」
「好。」俞佑年起身，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若是他想習琴就好了。多少懂幾分琴韻，也算是個解雅趣的男人。」
江卯酉眼白一翻，調侃他：「你有朱瑾容一個知音不夠麼？肥羊不是用來教的，是用來片的，把牠油肉片呀片，佑年兄，世間性如琴者甚少，沒有什麼理想聖人啦。」
俞佑年冷眼掃他，辯白道：「我跟瑾是知音，你少用那種暧昧語氣調侃人。」
江卯酉吐舌鬥雞眼，扮著鬼臉，把人給氣走，接著拿起筆來迅掃，半晌列了張清單，招來還在中苑練舞的小童，要他交給朗清池采買。
夜裏，江卯酉回後苑，江子午人不知上哪兒去，一直到深更才回來，江卯酉坐在外廳撐著臉打盹兒。江子午提著小燈籠從後門回來，悄聲入內，一點動靜還是擾醒了江卯酉，他沒好氣的問：「你上哪兒？」
江子午抿嘴笑，踱到他面前，手裏拎著用竹葉包裹的油飯說：「我帶回來給你吃的。」
「小弟我還要多謝你，入宮不忘給我帶點心。可惜我還是偏愛秦廚手藝，你費心了。」
江子午嘟起嘴抱怨：「人家好心帶東西給你吃，你別酸言酸語的，姐姐知道你擔心我，我這不是回來了。」
「你……」江卯酉對那香香的油飯有點心動，但還是繃著臉問：「我明明就記得你癸水不是這幾天，又騙我了。結果是瞞著我偷偷進宮見人了是不？」
「長公主好一陣子沒消息，我擔心她有麻煩，她母妃和我們爹娘有過結拜情誼，總要幫著她的……」
「她母妃早就死了好不好。什麼結不結拜的都是一時權宜，說這麼多你還不是喜歡那個人。」
江子午逕自把竹葉打開，找來碗筷，一口一口硬餵進弟弟嘴裏，堵著他話，搶著解釋：「是，我就是喜歡了。人家為了生存下來，好好一個皇子必須裝成是公主已經很可憐，你怎麼都沒半點同情心！」
「嘿嘿，我跟姐姐最大的差別就是我沒良心，姐姐，我真替你擔心。」
「我只在乎我喜歡的人。」
江卯酉不屑冷哼：「愛上不該愛的，到時怎麼被利用也不曉得。你付出的夠多了，姓李的不需要我們，就讓他們自己鬥出個結果來。不過其中若是有什麼橫財，別忘了讓我發一筆。」
江子午惱火的把飯往自己嘴裏塞，瞪著他說：「你怎麼這樣自私！」
「我是為你好。」他頓了頓，遲疑問：「你……真愛上他？你沒察覺他是個有野心的人麼？」
「愛就愛了，什麼真真假假！」
「哼，將來你會後悔。」
江子午用力嚼著飯粒，反問：「後悔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那種人會有愛，你愛上他，一定後悔。」
「後悔還是愛。何況，愛就愛哪會後悔，我根本不求他回報什麼，我們之間沒有結果，這也是本來就註定的。」
「世間沒有不求回報的愛。感情是互相的，人性是自私的，姐姐，那個人他分辨得出你我？」
江子午語塞。
「明日李璥沐要來，還不是由我去替你擋。」
江子午沈默良久，江卯酉已經去替她鋪床，聽她在前面：「卯酉，若他只認得你，也願意待你好，就算世上沒有江子午，那也無所謂。當初爹娘讓我們倆只用一個身份活著，我也曾經埋怨過，可後來發現這樣的無名生活挺自在，我可以隨時到外面做自己喜歡的事，而你卻要同時背負著兩個人的擔子。所以我才希望，要是連自己那份幸福也多少分點給你的話──」
「夠了。」江卯酉面色不悅的喊停，他走到前廳，牽著江子午到房裏說：「你累了，早點歇著吧。」
「弟弟。」
江卯酉蹙眉，斜睨著她說：「我不稀罕你施舍我。你活你的，你想走隨時都可以。」
「我們從出生到現在幾乎沒分開過……」
「姐姐，我沒想過綁著你。我願望替你擋掉所有災劫，只要你好我就好，這才叫無私的愛。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但匡藝坊每一個都是我家人，所以我甘願和他們一起在這裏討生活。如果你累了就走，去遠方過閑適的日子，但別對我講那種自以為是的話。」
江子午眼眶泛淚，咬著唇轉身闔上房門，門裏傳來悶悶的聲音：「對不起。卯酉，對不起。」
江卯酉苦笑，他其實不想這樣兇她的，只是有些事情累積久了，不稍微發洩一下，他心底難受。他知道姐姐不離開，開始時真的是因為舍不得姐弟情，但後來江子午留下是為了李璥沐，雖然是長公主，但實際上根本是第二皇子所偽裝。
被親姐姐利用，那也無妨，可是他卻要連同姐姐的份一起面對，面對李璥沐忽冷忽熱的態度，還有那些越來越明顯的……暧昧。
江子午心裏明白這樣太自私，她沒資格說江卯酉，可是她停止不下，控制不來，她想親近李璥沐，哪怕李璥沐根本分辨不出他們姐弟誰是誰，從頭徹尾只以為世間僅有江卯酉。
＊ ＊ ＊
大晉是個社會風氣開放多元的朝代，也有不少外國人在朝為官，京都裏更多混血後裔，李氏開創大晉時的女帝就有外族血統，而且也曾在後宮設置男史及侍君，實際上是皇帝的男妃。
同性相戀在大晉不足為奇，只是民間表面上多半還是保守的，但藝人入宮表演結識王公貴族，有過露水姻緣也是很平常的事。大皇子、四皇子就時常去琇園尋歡作樂，其他人不出宮，卻也有在自己府第養一班藝者，說起來，長公主還算低調的，每三個月只去匡藝坊一次，私下見面則另覓地點與江子午私會。
今年夏末，江卯酉開始察覺李璥沐對自己的舉止言談有了轉變。大晉雖然曾有女帝，可是女人畢竟很難再登帝位，李璥沐的母妃擔心兒子被毒殺，才將兒子當女兒養，李璥沐就此成了長公主，由江氏夫婦教養其女子儀態。江氏夫婦因黨爭受牽連被構陷入獄而死，李璥沐的母妃亦然，此後江氏姐弟就成了長公主所依賴的對象之一。
江卯酉其實是個重情之人，正因為他重情，自知心眼死，所以他不輕易付出，肯讓李璥沐依賴的，是江子午而不是他。然而，是江子午或他都無所謂，在外人眼裏，都是江卯酉而已。
「卯酉，想什麼？」李璥沐穿著一身男裝，在大晉女子也流行男裝，只是怕露了餡才少著男裝，不過在外面別苑與江卯酉私會時，他都是穿男裝居多。
江卯酉躺在花園裏的屏榻上，花園在湖水中央，那是李璥沐特地為他設的，說是賞花，卻在白晝裏偷歡。
「我在想，你越來越殷勤，真教人害怕。」江卯酉撥開腰上那只大手，撐著下巴眺望湖水。
李璥沐偏要摟著他，二人光裸著，僅有衣袍勉強蓋住彼此私密之處，長腿還相互靠著。李璥沐笑得有些覆雜，勾著他頸子親吻臉頰，哄道：「怕我什麼？」
「你先祖是龍，穩得住大局，你父皇是熊，尚能掌握全盤。你，是只虎。」
「虎又怎麼了？」李璥沐霸道的將他壓在身下，毫不掩飾眼中的欲望。
「不怎麼。但就是教人害怕，李璥沐。」
李璥沐略微粗暴的吻住他，眼神認真的命令：「不準喊全名。你明知我討厭那樣，你這人也著實讓人又愛又恨。那副忽冷忽冷的樣子，讓我一度以為你在欲擒故縱，可是你現在是真的不在乎我，看著你這雙冷漠的眼神，讓我想將你吞下肚。」
江卯酉好笑的哼出聲，眼裏毫無溫度，卻笑得挺開懷。他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其實不是他忽冷忽熱，因為冷的是他，熱的是江子午，這男人卻壓根沒懷疑過他們姐弟。
「吞吧，你咽得下的話，就吞。不過，璥沐，咽不下的東西，若是不吐出來，可是會死的。」
「你在暗示我什麼？」
「有朝一日……」
李璥沐伏低身，傾聽他話語：「嗯？」
「如果我能死而覆生，你一定要答應我死前的願望。」
「別胡說！你怎麼會死，胡說什麼！」
江卯酉討好的環住他頸子，用唇蹭著他鬢頰笑說：「答應我，好麼？」
「卯酉！」
「璥沐，答應我。你不會應允我所有事情，但我只求這個。」
「只要你那願望不會危及社稷，隨你。但你怎麼會想死？」
江卯酉挑眉：「只是說說，我可沒說我要死。嗳、你動一動呀，這麼杵著很難受。公主、唔，哈哈哈……」他刻意喊他公主，招來身下一陣癢麻難耐的痛楚，似愉似歡的被抱著，承歡男子身下。
江卯酉挺無所謂的，其實這種事開始有點不舒服，但找到訣竅的話是挺享受，雖然他曾被李璥沐弄傷，暗自怨恨了他好一陣子。只要姐姐還清白就好，他是絕不會讓任何人碰江子午一根寒毛的，包括眼前這個家夥。
他倆膩在湖心花園半天，江卯酉被弄得犯困，前晚終於把帳冊查完，也沒能睡好，今日又得應付這個假公主真皇子。還好他年輕，趁著李璥沐忘我沖刺時趁機打盹兒，裝模作樣的皺眉哼幾聲，也就瞞混過去。
這些個什麼殿前人啦、人上人的所說的愛是有條件的，那就是不危及自身的情況下，才會仿佛施恩般親近、善待他物。說來可悲，不過這類人所能懂的愛與情，幾乎是這種樣貌，江卯酉覺得只要看得通透，自然沒啥好計較了。
他自己是不稀罕什麼情愛，不過肉體歡愉倒是挺好。這李璥沐身形和江卯酉同樣高挑精瘦，但他畢竟不像江卯酉時常練劍起舞、紓展筋骨，身子沒江卯酉柔韌修長，身板越發厚實強壯，但若挑對衣服扮起女裝也不會有什麼人起疑，畢竟大晉多的是手長腳長的高大女子。
江卯酉撫過李璥沐的背脊肌肉，指尖感受他日漸粗獷的肌理，調侃道：「我看你扮女子的日子也不多了。」
李璥沐眼神暗下，沈著臉盯住他。
「放心吧。」江卯酉輕笑：「我沒笨到與虎作對，與狼倒還能拼一拼，呵呵呵。」
李璥沐只當他應允自己的野心，並和自己站同一陣營，俯首啃吻他唇瓣，覆雜的欲望糾纏，讓他更不想對江卯酉放手。
自從和李璥沐的關系進展至此，江卯酉就刻意營造出一種利益互換的氣氛，他要李璥沐認為他們之間的聯系建立在利益上，逐而取代情感羈絆，這是他暗地裏施的心計。一是他怨李璥沐拖姐姐下水，所以有意扭轉情勢，肉體上親近了，情卻淡了。再者，江卯酉是自私的，他真怕將來會失去姐姐，所以先下手為強。
「璥沐，你要回宮了？」
「嗯。」李璥沐披上衣服，朝江卯酉伸手：「要我抱你上小船？」
江卯酉笑睞他，抿著右唇角戲謔的說：「當我是嬌弱女子麼。我自個兒會走，不必你趕人。」
「我沒趕你。」
「璥沐，記得今天我們講過的每句話。」
李璥沐歛笑，眉一低暗著臉色輕斥：「有時你真讓人摸不清底。」
「插都插過了還摸不清底？」
「別那麼低俗的說話。會討人厭。」
江卯酉笑得更愉快，回答：「你喜歡我低俗不是？尤其是我浪叫的樣子。」
「……過幾天我再找你。」李璥沐沈著臉走開，無視江卯酉在身後那副興味惡意的嘴臉，有時他覺得世上仿佛有兩個卯酉，一個偏愛膩著自己，討好自己，另一個則帶點惡意捉弄的意味任由自己親近。
李璥沐搭著小船回岸上，神色陰騭低道：「總有天我會得到你，把你牢牢捉在掌心。」
江卯酉還半裸著身軀，跨間和衣衫一角都被濡濕，才懶懶的從一旁矮幾撈來乾凈的衣服換上，嘴裏碎念：「就因為我同樣是男子而不知輕重麼？嗤，幸好久久才見一次面，雖然過程挺痛快，但結束後還是折騰，唔、腰酸了。」
還好他貪玩愛享受，但也不是會積極尋歡縱欲的人，就連喜歡秦廚的料理也不會成天叫秦思源做東西給他嘗，也許他勉強稱得上是隨遇而安咧。
披著一身煙白衣衫，束著灰黑腰帶，江卯酉提氣掠水上岸，低頭發現衣擺沾染湖水濕氣，暗自惱火：「不是我輕功生疏，是剛才玩得腿軟。嗤。」
來接江卯酉的是名女子，橙鑲，是他所教的舞姬。匡藝坊雖無女藝人，但江卯酉會到有交情的會所和教坊親自教授舞藝，這些有交情的教坊也讓彼此藝伎互相交流或幫忙。
「江哥哥，西鷹來的女商人說想看您的水袖，她目前還在我們琇園。」年紀大的學徒一律稱他江師父，可是年紀相仿或比他小的，他規定稱呼得改，所以他們有些人是喊他江哥哥。
「怎麼讓女孩子家去那裏，西鷹女子真真是豪放。」江卯酉笑了下，應了聲回道：「你去帶她來匡藝坊。」
「江哥哥……」
「你知道除了授課，我是不會在外面起舞的，怎麼？怕我搶生意？她是女的，女的，好啊，你們現在連女人生意也做是不是？漢琳公主不就挺愛你的，嗯？」
橙鑲表情委屈，卻講不出話來。
「別扁嘴了。哥哥疼你才念幾句，你別亂想，快去請人。」
「好。哥哥你是不是和長公主吵架？剛才我見她臉色很不好。」
「我這麼好脾氣，你說我跟誰吵能吵起來？」他笑著揮手趕她：「別瞎操心，你去吧。」
橙鑲剛要走，又被江卯酉喊住：「你是不是還忘了告訴我什麼？」
她腳步一頓拍額回答：「差點忘了。江哥哥，梁畫師說他來日無多，為了感念你如此照顧他，他說要將身邊所有畫作都交付予你。就連筆墨什麼的也都托你處理，要是梁畫師真有個萬一，請匡藝坊再來收拾。」
江卯酉頷首淺笑，甚是滿意。「好，我一定去，親自去。」
橙鑲年紀尚幼，所以多半是受人照顧的小妹，她挺喜歡江卯酉，但剛才見他笑得溫雅好看，竟生出幾分寒意。這少年的心思不符年紀，好像有什麼其他打算，聽見梁畫師都要死了卻露出那種平淡悠然的神情，有些可怕。
江卯酉見她對著自己發楞，神情微歛，垂眸道：「杵著做什麼，傻ㄚ頭。」半開玩笑念了句，橙鑲才匆忙離開。他又絮念著：「這ㄚ頭，笨是不笨，就是鈍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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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藝坊幾乎占了卯酉坊大半地域，然而當初構建時將入口藏在巷弄裏，所以想邀匡藝坊的藝者到外頭表演，往往是透過熟識的茶樓遞局票。
江卯酉起了個大早，天沒亮就在房門外練劍，接著去澡堂洗掉一身汗，換了件乾凈衣裳就到匡藝坊外苑招呼來客。
匡藝坊外苑分作四區，分別是羽華樓、流螢園、雁來水榭、虹藏閣。一般客人是在羽華樓三樓以下欣賞表演，四樓至六樓是廂房，流螢園及水榭是戶外表演迎客的場所，虹藏就是藝者私下招待自己客人的隱秘廂房，也是藝者們的住處，這些都在外苑及中苑。至於左、右院則是排練歌舞、茶藝、曬書等功用的地方，亦有收藏物品的倉庫，例如韶羽閣。
江卯酉則獨居後苑，那裏也有不少存放收藏及貯酒的倉庫，只是平常人煙稀罕，而且嚴禁外人闖入，當初還特地引了活泉將後苑隔開，而且以風水之術將之造了座暗財滾滾的小瀑布。
他每天走過小橋時總要望一眼瀑布，雖然是無名之景，但他擅自替這小瀑布命名漱心。這天江子午癸水來，江卯酉替她備了熱水敷著，自個兒去前頭忙。
坊裏來的都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但在江卯酉眼裏都是些滿面紅光的好皮相裹著青面獠牙和牛鬼蛇神，骨子裏藏汙納垢，這種藏心眼兒的客人要他收錢，他絕不心軟。
江卯酉平時木木的，像個楞呆子，一旦離開後苑站到人前，換了光鮮亮麗的衣裝、束起長發，倒也顯得神秘而慵懶，了無生氣的黑眸頓時像蒙紗般深邃沈靜，唇間若有似無的上揚，是會讓人默默留印象的樣子。
「洪老板、高師傅，您倆今日氣色甚好，是不是最近鋪裏又接了什麼好生意？」江卯酉不刻意迎客，只有正好目光對上客人才開口攀話，之後自會有負責的藝者和學徒去招呼。
平日江卯酉有一套巡視的路線，哪個時辰差不多有怎樣的熟客到訪，他都會露面寒暄，名字跟臉記牢是基本，誰的言談衣裝還有習慣也都難不倒他，只差沒去查誰家檐下住幾只燕子、誰家哪面墻有幾個狗洞而已。他還打算將來不做這營生，改寫各家名門八卦，匿名賣去各大書肆咧。
約莫申時，一個樣貌清秀的青年走進坊裏，帶著有點高傲的姿態昂首邁入羽華樓，他頸上圍了一圈貂皮，盡管骨架略嫌細瘦也顯露出有錢人的氣勢來。
江卯酉正好走在二樓走廊間，居高臨下打量這位生客，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更深。他心裏笑道：「圖有傲氣，卻缺了點什麼，八成是文化素養，說不準是一介俗人，拿錢充凱子。真好，是頭肥羊呀，得讓兄弟們好好宰割，再細細的片肉才成。」
被江卯酉看作肥羊的青年像戒備什麼似的，兇著臉掃視樓宇間，揚聲問：「怎沒人招呼？」
由於坊裏一般不設櫃臺，自然也無掌櫃可問，但立即有人八面玲瓏迎上來，問他：「公子怎麼稱呼？這裏大廳可以隨意飲食、欣賞樂舞，如果你想自在點我可以引路帶你到樓上廂房。」
湊上去的是俞佑年的人，他的人按十二律取藝名，那位叫太簇，是個單鳳眼身形高瘦的男子。
「我姓竇。」客人聲音微微沙啞，是天生的嗓音，他語氣冷漠，眼裏掠過幾分輕蔑，卻還是隨太簇上樓。
「原來是竇公子。想吩咐什麼都盡管和我說，我叫太簇。」
「你們這兒的當家呢？」
「公子不妨先叫些飲食，天冷可以來些酒暖身，太簇立刻去請當家過來。」
「嗯。」
其實江卯酉一直不遠不近的跟在他們附近，他是挺喜歡羊兒肥，卻對這羊騷味兒挺反感，不過有錢子兒的人是大爺，他怎會蠢到面露不悅。
故意讓竇公子先點了些酒菜後，江卯酉和出來廂房的太簇對上視線，他朝太簇點頭表示一切了然於胸，太簇則以嘴形道：「虹見房之九。」江卯酉隨後便去輕敲房門。
「進來。」
江卯酉笑得不冷不熱、不卑不亢，問候道：「竇公子真是稀客，眼下這桌酒菜還合您意麼？那些人可有招呼不周之處？」
那人瞇眼將人審視一番，半晌才出聲：「你就是這裏的當家江卯酉？」
「在下正是。看來竇公子是有事找我，不介意我也坐下？」
「坐。」連個請都省了，這人真不客氣，雖說北方人多半是乾脆俐落的脾氣，但真的不好惹，不是江卯酉怕麻煩，而是討厭這種被看不起的感覺。
「聽說你這匡藝坊的客人三教九流乃至達官顯貴都有，就連當朝的長公主都是你好友。若想在京城裏穩當行商，要先來這兒和你拜碼頭？」
江卯酉苦笑：「匡藝坊只是供人尋樂放松身心的場所而已，竇公子可別將我當作是什麼可怕的地頭蛇。」
「瞧你也不像，不過是個少年郎，你……」
江卯酉客氣接話：「在下今年十六，中秋一過就十七了。」
「……」客人臉色明顯訝異，一雙略細的鳳眼直盯著江卯酉看。
「竇公子？」
「我叫竇雪莫。粹雅堂的老板，是桐雲商號名下的店鋪。鋪裏有玉石藝品、字畫、瓷器、古玩，交流收藏或買賣動輒千金，希望將來有機會還請江當家能多多關照提點。」
江卯酉心裏有點不快，但臉上掛著淺笑，替竇雪莫斟酒笑道：「您太客氣了。還特地走這麼一遭，不如今日這桌酒菜就當是竇公子初來風荻的接風宴吧。不過我江某還沒這麼大本事能給貴鋪什麼關照、提點，只是些江湖賣藝的討點薄面在京裏生活，倒是您有空就多來我這兒走走，免得我下次見您又面生了。」
江卯酉的意思迂回，講直白些就是老子跟兄弟們是賣藝的，都還沒收到任何好處就想要我罩你，我呸呸呸，可笑。
這竇雪莫以為來打個照面，他江卯酉就必須買帳不成！雖然竇雪莫年紀是比他成熟，腦子卻過於單純，簡直是門縫裏瞧，把人看扁了。
竇雪莫似乎懶得和年紀輕的江當家多說，挾了起口菜咀嚼，江卯酉問他想看什麼表演，他一個勁的沈默或搖頭，最後還有點不耐煩的掃了江卯酉一眼。
「你這裏就沒女藝伎麼？」
江卯酉笑顏不改，從容回答：「匡藝坊都是男藝者，有了女子就不便管理了。」
「當家你擅長些什麼？」
江卯酉訕笑，回他：「什麼都略懂，但無一專精。」
「哼，原來如此。」
「什麼？」
「好多年前，桐東家說匡藝坊易主，換了年輕的新任當家，或許風光不在，也可能靠那些名師撐場面。江當家，你自個兒無一技傍身，都不憂慮？鎮得住那些人麼？怪不得桐東家開玩笑說，匡藝坊是日困而還，月盈而匡。難免有所虧損，也請你別太過在意，但在變成那樣之前，不妨考慮多來粹雅堂走走逛逛，興許能廣開客源。」
竇雪莫話突然多了起來，說的盡是些貶低損人的話，江卯酉還是面不改色的微笑，心裏已經不知砍了竇公子幾刀幾劍。
「竇公子給的意見真是寶貴，在下會謹記於心。」老子是謙虛才說無一專精，難道你們北方商人不懂什麼叫客氣？真是……好在他江卯酉這臉皮粗肉厚，怎樣的冷屁股都磨不壞他這金鋼不壞的木然臉皮。
「只是匡藝坊的匡倒不是虧損之意，而是指安適的意思。竇公子也請安適的享用酒菜，也許你對歌舞沒興趣，不如我讓俞先生和他弟子給你奏上幾曲雅樂。」
「也好。」
江卯酉一出廂房，俞佑年早就候在外頭，懷裏抱著一張琴，二人幾乎沒有互動，刮油水的默契好到只互望了眼就錯身而過。俞佑年聽太簇提起竇雪莫，大抵曉得江卯酉會想如何應付這樣的客人，他一進房裏也不開口，僅是稍微點頭施禮，然後往柳岸聞鶯的屏前落坐。
竇雪莫見入內的是位穿著樸素的男子，氣定神閑的將琴擱到琴案上，長指撫過琴面像在對那張低語，接著撥了一個低音，宛如整間虹見房的空氣都蕩了起來，琴音清透，餘音久久不散。
竇雪莫心忖這人方才有對自己點頭一笑，應當是來招呼客人的琴師，可是現在他像無我境界般垂眸撫琴，沒有多言。說也奇怪，竇雪莫不覺得自己被冷落，反而自在許多。
俞佑年所彈之曲漸快，時而輕慢，又忽而靈活躍動，音律變化間勾勒出一幕風起葉落之景。曲韻末了收得乾凈俐落，竇雪莫點頭稱讚：「好一首梧葉舞秋風。同名的曲子這樣多，多是感慨世態，這首聽來卻自在許多，頗有淡定自處的味道。」
俞佑年淺笑，竇雪莫正奇怪他怎不報上名來，接著問：「我該怎麼稱呼你？」
「敝姓俞，名護。公子可叫我俞護。我是匡藝坊裏教授樂曲的樂師，雕蟲小技，承蒙公子讚譽。」
竇雪莫對俞佑年印象比起江卯酉好很多，覺得他是個氣質穩重的人，不覺展笑回他：「你過謙了。我覺得剛才那琴曲好聽，是你譜的？」
「是，我與友人重新譜過。畢竟一般游宴場所，多以箏娛人，古琴是修身養性，猶如品茗，獨飲方知其中真味真趣。不過一些特別的客人喜好聞琴，我料想竇公子應也是知琴趣者，所以擅自抱琴而來，請公子指教指教。」
竇雪莫其實對琴了解不深，只是以前在東家身邊學商時常接觸，但這下被俞佑年聽似中肯的話語吹捧，心裏也不免飄飄然的樂著，要笑不笑的說：「指教是不敢當。往後要是我再來，希望你還能抽空替我彈琴。」
事後俞佑年到中苑的虹藏閣找江卯酉敘述對這位生客的觀察，江卯酉正在繼續對帳的工作，一手飛快撥算盤，一手則翻閱帳冊，朗清池站在一旁隨時答應江卯酉的提問，頗有當家風範。
「佑年來了。」朗清池出聲提醒，江卯酉早就認出樂師的腳步聲，同時說：「先坐一邊。我一會兒就好。」
片刻後，江卯酉親自給俞佑年倒茶，他和這些大哥們其實關系挺矛盾，習藝時各個都是他師傅，但開門營業時他便是江當家，所有人歸他管理。開始的時候有點別扭，不過江卯酉和他們早就習慣了。
此刻江卯酉是當家的身份在發話，添茶只是他沒自覺的小動作，俞佑年也沒說什麼，接過茶就開始閑談，朗清池將帳冊收拾一下，說了句：「我去前苑。」推開門就走掉了。
「竇雪莫是頭不錯的肥羊吧。」江卯酉拈起盤裏一片酥炸的金萱嫩葉餅，饒富興味的勾起嘴角。
「他是有些底子可以當粹雅堂的老板，我刻意帶上鶴鳴秋月這琴彈曲，他只評曲不論琴，照理說以他身份該懂這張琴的價值，九德俱有不含三實四虛之病，可是竇雪莫連瞄也沒瞄它一眼。」
琴之九德，乃奇、古、透、靜、潤、圓、清、勻、芳，皆指琴音特色，其中三實四虛又指勻，即七弦之清圓平衡。先有九德已是張好琴，若九德皆優則多是名琴。
江卯酉嚼著酥脆的點心，思忖道：「他會不會故意裝不懂，讓我們少了心眼兒？」
俞佑年失笑，回他：「是你多心眼兒才對。我看那小子涉世未深，雖然跟著桐聿光走南闖北的見識算廣，但是他悟性和城府也遠不及你。朗清池還說過，小心我們幾個老的晚年要被你給坑了。」
江卯酉點頭冷笑：「是呀，讓你們忌憚可是我的本事。好啦，別凈扯我，說說姓竇的怎麼啦。」
「我自己是納悶桐聿光怎會派這麼一個人來，他或許對古玩字畫是懂的，但並不熟谙。就拿我這張琴來說，這是前前朝留下來的古琴，用的是上好古杉木，琴身上有四位名家題詞賦詩的痕跡，幾乎挑不出瑕疵來。如果他不是裝的，那我肯定他對樂器這方面沒興趣研究，不過聽曲時倒是能猜出四、五分韻意來，可惜他是個純愛練武之人，端杯時手上有繭，指骨和耳朵附近有些淡疤，其他皮膚包得太密不清楚。」
江卯酉仔細聆聽，心裏對竇雪莫這個人的底已經推敲出一個大概，微揚笑痕，道：「也許是粹雅堂另外找了高人品監流通的文物，這個竇雪莫只負責管人，對這類樂舞娛樂只覺是附庸風雅，沒心思深入研究。那也好，倒給了我們這種人機會鉆漏子，呵呵呵，往後他來的話，就照他喜歡的方式招呼。對了，你讓無射近日多去粹雅堂附近逛逛，留意那裏出入有哪裏特別人士。」
「好。」俞佑年起身，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說：「若是他想習琴就好了。多少懂幾分琴韻，也算是個解雅趣的男人。」
江卯酉眼白一翻，調侃他：「你有朱瑾容一個知音不夠麼？肥羊不是用來教的，是用來片的，把牠油肉片呀片，佑年兄，世間性如琴者甚少，沒有什麼理想聖人啦。」
俞佑年冷眼掃他，辯白道：「我跟瑾是知音，你少用那種暧昧語氣調侃人。」
江卯酉吐舌鬥雞眼，扮著鬼臉，把人給氣走，接著拿起筆來迅掃，半晌列了張清單，招來還在中苑練舞的小童，要他交給朗清池采買。
夜裏，江卯酉回後苑，江子午人不知上哪兒去，一直到深更才回來，江卯酉坐在外廳撐著臉打盹兒。江子午提著小燈籠從後門回來，悄聲入內，一點動靜還是擾醒了江卯酉，他沒好氣的問：「你上哪兒？」
江子午抿嘴笑，踱到他面前，手裏拎著用竹葉包裹的油飯說：「我帶回來給你吃的。」
「小弟我還要多謝你，入宮不忘給我帶點心。可惜我還是偏愛秦廚手藝，你費心了。」
江子午嘟起嘴抱怨：「人家好心帶東西給你吃，你別酸言酸語的，姐姐知道你擔心我，我這不是回來了。」
「你……」江卯酉對那香香的油飯有點心動，但還是繃著臉問：「我明明就記得你癸水不是這幾天，又騙我了。結果是瞞著我偷偷進宮見人了是不？」
「長公主好一陣子沒消息，我擔心她有麻煩，她母妃和我們爹娘有過結拜情誼，總要幫著她的……」
「她母妃早就死了好不好。什麼結不結拜的都是一時權宜，說這麼多你還不是喜歡那個人。」
江子午逕自把竹葉打開，找來碗筷，一口一口硬餵進弟弟嘴裏，堵著他話，搶著解釋：「是，我就是喜歡了。人家為了生存下來，好好一個皇子必須裝成是公主已經很可憐，你怎麼都沒半點同情心！」
「嘿嘿，我跟姐姐最大的差別就是我沒良心，姐姐，我真替你擔心。」
「我只在乎我喜歡的人。」
江卯酉不屑冷哼：「愛上不該愛的，到時怎麼被利用也不曉得。你付出的夠多了，姓李的不需要我們，就讓他們自己鬥出個結果來。不過其中若是有什麼橫財，別忘了讓我發一筆。」
江子午惱火的把飯往自己嘴裏塞，瞪著他說：「你怎麼這樣自私！」
「我是為你好。」他頓了頓，遲疑問：「你……真愛上他？你沒察覺他是個有野心的人麼？」
「愛就愛了，什麼真真假假！」
「哼，將來你會後悔。」
江子午用力嚼著飯粒，反問：「後悔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那種人會有愛，你愛上他，一定後悔。」
「後悔還是愛。何況，愛就愛哪會後悔，我根本不求他回報什麼，我們之間沒有結果，這也是本來就註定的。」
「世間沒有不求回報的愛。感情是互相的，人性是自私的，姐姐，那個人他分辨得出你我？」
江子午語塞。
「明日李璥沐要來，還不是由我去替你擋。」
江子午沈默良久，江卯酉已經去替她鋪床，聽她在前面：「卯酉，若他只認得你，也願意待你好，就算世上沒有江子午，那也無所謂。當初爹娘讓我們倆只用一個身份活著，我也曾經埋怨過，可後來發現這樣的無名生活挺自在，我可以隨時到外面做自己喜歡的事，而你卻要同時背負著兩個人的擔子。所以我才希望，要是連自己那份幸福也多少分點給你的話──」
「夠了。」江卯酉面色不悅的喊停，他走到前廳，牽著江子午到房裏說：「你累了，早點歇著吧。」
「弟弟。」
江卯酉蹙眉，斜睨著她說：「我不稀罕你施舍我。你活你的，你想走隨時都可以。」
「我們從出生到現在幾乎沒分開過……」
「姐姐，我沒想過綁著你。我願望替你擋掉所有災劫，只要你好我就好，這才叫無私的愛。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但匡藝坊每一個都是我家人，所以我甘願和他們一起在這裏討生活。如果你累了就走，去遠方過閑適的日子，但別對我講那種自以為是的話。」
江子午眼眶泛淚，咬著唇轉身闔上房門，門裏傳來悶悶的聲音：「對不起。卯酉，對不起。」
江卯酉苦笑，他其實不想這樣兇她的，只是有些事情累積久了，不稍微發洩一下，他心底難受。他知道姐姐不離開，開始時真的是因為舍不得姐弟情，但後來江子午留下是為了李璥沐，雖然是長公主，但實際上根本是第二皇子所偽裝。
被親姐姐利用，那也無妨，可是他卻要連同姐姐的份一起面對，面對李璥沐忽冷忽熱的態度，還有那些越來越明顯的……暧昧。
江子午心裏明白這樣太自私，她沒資格說江卯酉，可是她停止不下，控制不來，她想親近李璥沐，哪怕李璥沐根本分辨不出他們姐弟誰是誰，從頭徹尾只以為世間僅有江卯酉。
＊ ＊ ＊
大晉是個社會風氣開放多元的朝代，也有不少外國人在朝為官，京都裏更多混血後裔，李氏開創大晉時的女帝就有外族血統，而且也曾在後宮設置男史及侍君，實際上是皇帝的男妃。
同性相戀在大晉不足為奇，只是民間表面上多半還是保守的，但藝人入宮表演結識王公貴族，有過露水姻緣也是很平常的事。大皇子、四皇子就時常去琇園尋歡作樂，其他人不出宮，卻也有在自己府第養一班藝者，說起來，長公主還算低調的，每三個月只去匡藝坊一次，私下見面則另覓地點與江子午私會。
今年夏末，江卯酉開始察覺李璥沐對自己的舉止言談有了轉變。大晉雖然曾有女帝，可是女人畢竟很難再登帝位，李璥沐的母妃擔心兒子被毒殺，才將兒子當女兒養，李璥沐就此成了長公主，由江氏夫婦教養其女子儀態。江氏夫婦因黨爭受牽連被構陷入獄而死，李璥沐的母妃亦然，此後江氏姐弟就成了長公主所依賴的對象之一。
江卯酉其實是個重情之人，正因為他重情，自知心眼死，所以他不輕易付出，肯讓李璥沐依賴的，是江子午而不是他。然而，是江子午或他都無所謂，在外人眼裏，都是江卯酉而已。
「卯酉，想什麼？」李璥沐穿著一身男裝，在大晉女子也流行男裝，只是怕露了餡才少著男裝，不過在外面別苑與江卯酉私會時，他都是穿男裝居多。
江卯酉躺在花園裏的屏榻上，花園在湖水中央，那是李璥沐特地為他設的，說是賞花，卻在白晝裏偷歡。
「我在想，你越來越殷勤，真教人害怕。」江卯酉撥開腰上那只大手，撐著下巴眺望湖水。
李璥沐偏要摟著他，二人光裸著，僅有衣袍勉強蓋住彼此私密之處，長腿還相互靠著。李璥沐笑得有些覆雜，勾著他頸子親吻臉頰，哄道：「怕我什麼？」
「你先祖是龍，穩得住大局，你父皇是熊，尚能掌握全盤。你，是只虎。」
「虎又怎麼了？」李璥沐霸道的將他壓在身下，毫不掩飾眼中的欲望。
「不怎麼。但就是教人害怕，李璥沐。」
李璥沐略微粗暴的吻住他，眼神認真的命令：「不準喊全名。你明知我討厭那樣，你這人也著實讓人又愛又恨。那副忽冷忽冷的樣子，讓我一度以為你在欲擒故縱，可是你現在是真的不在乎我，看著你這雙冷漠的眼神，讓我想將你吞下肚。」
江卯酉好笑的哼出聲，眼裏毫無溫度，卻笑得挺開懷。他只是覺得有趣而已，其實不是他忽冷忽熱，因為冷的是他，熱的是江子午，這男人卻壓根沒懷疑過他們姐弟。
「吞吧，你咽得下的話，就吞。不過，璥沐，咽不下的東西，若是不吐出來，可是會死的。」
「你在暗示我什麼？」
「有朝一日……」
李璥沐伏低身，傾聽他話語：「嗯？」
「如果我能死而覆生，你一定要答應我死前的願望。」
「別胡說！你怎麼會死，胡說什麼！」
江卯酉討好的環住他頸子，用唇蹭著他鬢頰笑說：「答應我，好麼？」
「卯酉！」
「璥沐，答應我。你不會應允我所有事情，但我只求這個。」
「只要你那願望不會危及社稷，隨你。但你怎麼會想死？」
江卯酉挑眉：「只是說說，我可沒說我要死。嗳、你動一動呀，這麼杵著很難受。公主、唔，哈哈哈……」他刻意喊他公主，招來身下一陣癢麻難耐的痛楚，似愉似歡的被抱著，承歡男子身下。
江卯酉挺無所謂的，其實這種事開始有點不舒服，但找到訣竅的話是挺享受，雖然他曾被李璥沐弄傷，暗自怨恨了他好一陣子。只要姐姐還清白就好，他是絕不會讓任何人碰江子午一根寒毛的，包括眼前這個家夥。
他倆膩在湖心花園半天，江卯酉被弄得犯困，前晚終於把帳冊查完，也沒能睡好，今日又得應付這個假公主真皇子。還好他年輕，趁著李璥沐忘我沖刺時趁機打盹兒，裝模作樣的皺眉哼幾聲，也就瞞混過去。
這些個什麼殿前人啦、人上人的所說的愛是有條件的，那就是不危及自身的情況下，才會仿佛施恩般親近、善待他物。說來可悲，不過這類人所能懂的愛與情，幾乎是這種樣貌，江卯酉覺得只要看得通透，自然沒啥好計較了。
他自己是不稀罕什麼情愛，不過肉體歡愉倒是挺好。這李璥沐身形和江卯酉同樣高挑精瘦，但他畢竟不像江卯酉時常練劍起舞、紓展筋骨，身子沒江卯酉柔韌修長，身板越發厚實強壯，但若挑對衣服扮起女裝也不會有什麼人起疑，畢竟大晉多的是手長腳長的高大女子。
江卯酉撫過李璥沐的背脊肌肉，指尖感受他日漸粗獷的肌理，調侃道：「我看你扮女子的日子也不多了。」
李璥沐眼神暗下，沈著臉盯住他。
「放心吧。」江卯酉輕笑：「我沒笨到與虎作對，與狼倒還能拼一拼，呵呵呵。」
李璥沐只當他應允自己的野心，並和自己站同一陣營，俯首啃吻他唇瓣，覆雜的欲望糾纏，讓他更不想對江卯酉放手。
自從和李璥沐的關系進展至此，江卯酉就刻意營造出一種利益互換的氣氛，他要李璥沐認為他們之間的聯系建立在利益上，逐而取代情感羈絆，這是他暗地裏施的心計。一是他怨李璥沐拖姐姐下水，所以有意扭轉情勢，肉體上親近了，情卻淡了。再者，江卯酉是自私的，他真怕將來會失去姐姐，所以先下手為強。
「璥沐，你要回宮了？」
「嗯。」李璥沐披上衣服，朝江卯酉伸手：「要我抱你上小船？」
江卯酉笑睞他，抿著右唇角戲謔的說：「當我是嬌弱女子麼。我自個兒會走，不必你趕人。」
「我沒趕你。」
「璥沐，記得今天我們講過的每句話。」
李璥沐歛笑，眉一低暗著臉色輕斥：「有時你真讓人摸不清底。」
「插都插過了還摸不清底？」
「別那麼低俗的說話。會討人厭。」
江卯酉笑得更愉快，回答：「你喜歡我低俗不是？尤其是我浪叫的樣子。」
「……過幾天我再找你。」李璥沐沈著臉走開，無視江卯酉在身後那副興味惡意的嘴臉，有時他覺得世上仿佛有兩個卯酉，一個偏愛膩著自己，討好自己，另一個則帶點惡意捉弄的意味任由自己親近。
李璥沐搭著小船回岸上，神色陰騭低道：「總有天我會得到你，把你牢牢捉在掌心。」
江卯酉還半裸著身軀，跨間和衣衫一角都被濡濕，才懶懶的從一旁矮幾撈來乾凈的衣服換上，嘴裏碎念：「就因為我同樣是男子而不知輕重麼？嗤，幸好久久才見一次面，雖然過程挺痛快，但結束後還是折騰，唔、腰酸了。」
還好他貪玩愛享受，但也不是會積極尋歡縱欲的人，就連喜歡秦廚的料理也不會成天叫秦思源做東西給他嘗，也許他勉強稱得上是隨遇而安咧。
披著一身煙白衣衫，束著灰黑腰帶，江卯酉提氣掠水上岸，低頭發現衣擺沾染湖水濕氣，暗自惱火：「不是我輕功生疏，是剛才玩得腿軟。嗤。」
來接江卯酉的是名女子，橙鑲，是他所教的舞姬。匡藝坊雖無女藝人，但江卯酉會到有交情的會所和教坊親自教授舞藝，這些有交情的教坊也讓彼此藝伎互相交流或幫忙。
「江哥哥，西鷹來的女商人說想看您的水袖，她目前還在我們琇園。」年紀大的學徒一律稱他江師父，可是年紀相仿或比他小的，他規定稱呼得改，所以他們有些人是喊他江哥哥。
「怎麼讓女孩子家去那裏，西鷹女子真真是豪放。」江卯酉笑了下，應了聲回道：「你去帶她來匡藝坊。」
「江哥哥……」
「你知道除了授課，我是不會在外面起舞的，怎麼？怕我搶生意？她是女的，女的，好啊，你們現在連女人生意也做是不是？漢琳公主不就挺愛你的，嗯？」
橙鑲表情委屈，卻講不出話來。
「別扁嘴了。哥哥疼你才念幾句，你別亂想，快去請人。」
「好。哥哥你是不是和長公主吵架？剛才我見她臉色很不好。」
「我這麼好脾氣，你說我跟誰吵能吵起來？」他笑著揮手趕她：「別瞎操心，你去吧。」
橙鑲剛要走，又被江卯酉喊住：「你是不是還忘了告訴我什麼？」
她腳步一頓拍額回答：「差點忘了。江哥哥，梁畫師說他來日無多，為了感念你如此照顧他，他說要將身邊所有畫作都交付予你。就連筆墨什麼的也都托你處理，要是梁畫師真有個萬一，請匡藝坊再來收拾。」
江卯酉頷首淺笑，甚是滿意。「好，我一定去，親自去。」
橙鑲年紀尚幼，所以多半是受人照顧的小妹，她挺喜歡江卯酉，但剛才見他笑得溫雅好看，竟生出幾分寒意。這少年的心思不符年紀，好像有什麼其他打算，聽見梁畫師都要死了卻露出那種平淡悠然的神情，有些可怕。
江卯酉見她對著自己發楞，神情微歛，垂眸道：「杵著做什麼，傻ㄚ頭。」半開玩笑念了句，橙鑲才匆忙離開。他又絮念著：「這ㄚ頭，笨是不笨，就是鈍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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