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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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裏捎涼意,楓槭逐更衣,一片黃葉飛落,景色悄然染上一抹秋色。

各地舉行秋試,農家忙著秋收,商家趕著結算繳稅,世間景物忽然間繁忙起來。期間亦有不少節慶須要準備,即使是宮內外的教坊也一刻不得閑的編練曲舞。

大晉國都風荻,也曾是四國京城,共一百多坊,東西十四條、南北十二條,大晉開國女帝遷京回此為的也是集中皇權。各坊宛如獨立城池,故有文人戲稱這是大城套細城,細在風荻人話裏是小的意思。

坊中街道稱曲,以不同性質為名,鄰近明樂宮以南各坊較繁華,其中不乏顯貴們低調外游之所,所以光是一坊之中就可能立有十多間藝苑、酒樓、茶館。這之中的卯酉坊有間匡藝坊更是隱密,在這規畫嚴謹的市裏卻能保持低調,賺盡人脈錢財。

「琵琶、箜篌、琴、箏、笛、笙要放去各自的樂室,其他非收藏品的先擱去韶羽閣,讓其他弟子自個兒去領。」俞佑年站在匡藝坊左院內清點新購置以及修護的樂器,另一頭的朱瑾容也和其弟子整理歌譜等物品。

匡藝坊是民間教坊,他們倆各是匡藝坊內負責歌、樂的師父,舞則由江卯酉為首,他同時亦是這裏的當家人物,每到立秋左右他們就會陸續結算各期盈虧,再由管帳的朗清池統計完呈給江卯酉清點。

小至一根發簪、一枚花鈿,大至建物整修費用,全都列得仔細清楚,雖然匡藝坊不會虧待底下的藝伎,但江卯酉對錢可是計較得很,他極痛恨浪費。

千年前教坊是宮廷官署,千年後幾經興敗與變革,其本質也出現轉變。現在宮內管禮樂的叫雅樂府,僅負責正式禮儀場合的莊嚴演奏,平常宴樂則由民間各教坊召班入宮表演。雖然不少教坊至今已是妓院性質,但仍有不少高級伎館僅是賣藝,至少藝伎要和客人私下交往的深淺,只要不影響生意,教坊多半不會幹涉。

水榭之中,一名少年手提小楷,傾身臥在欄桿上,像在垂眸沈思,眼前小幾上壓鎮一張米白麻紙,岸上的人來來去去,忽然走來一位穿藍衣的中年男子,拈了桌上擺的糖朝他臉上彈。

「唔?」他嚇了跳,差點摔下欄桿,擡頭看清來人才扁嘴抱怨:「原來是老秦,你幹什麼沒事鬧我!」

被喚作老秦的男人本名秦思源,是江卯酉特地從名館子挖角來的名廚,脾氣有些古怪,但廚藝精湛,調味講究,刀工細膩更與其暴烈脾氣成反比。秦思源是匡藝坊少數敢兇當家的人,只因江卯酉的饞勁一來唯有他解得了。

秦思源開口就質問他:「不是說要去點算舞衣,還要忙著去布莊挑布匹?」

「那個我晚點正要去準備。倒是老秦,你不也有正事忙,怎麼特地跑來這裏對我砸糖?」

「是呀。我們都在忙,你怎麼不幫忙?」

「呃,我也忙呀。」江卯酉稍微坐正,微微別過臉偷打呵欠,解釋:「長公主要我替她想新劇的劇名,我……正在替她想呢。」

「那是她自個兒的事,你以為人家就靠你,說不準人家早就自個兒定好劇名。全坊裏就你一個有閑坐在這裏發呆。」

「是沒錯,可是我到底還是忙的,忙著應酬、和那些豺狼虎豹周旋,你就見不得我偷閑?」

「閑人不得吃我飯菜,你再偷懶信不信我揍得你全吐出來?」

「吐出來我不會再找東西吃麼?」江卯酉痞痞的笑說。

「江卯酉!」秦思源揚手亮出一柄用來削魚身的長刀,江卯酉「哇」的叫了聲跳開,拿了紙筆笑著跑掉。秦思源搖頭嘆道:「這貪玩成性的家夥何時才能長大。要說他聰明機伶,得天獨厚,可那個性實在是一大缺陷,散漫成性,游戲人間……要不是和那間茶坊的主人有過交易,真不想理這小鬼。」

江卯酉的父母過去曾是宮內舞樂技藝高超的藝人,後來由於政爭牽連,遣散了數以萬計的藝者。江氏夫婦後來靠關系在京裏百花深巷創建匡藝坊,低調營生,非熟人介紹是不得其門而入的,出入的客人盡是顯貴。不過政局仍是動蕩不安,為了維持龐大開銷,江卯酉一任當家就撤掉不少老規矩,廣開大門,甚至做起宣傳,壞處是交際時難應付的情況也接踵而至。

年幼時,江卯酉就是這貪玩不正經的個性,學什麼都心不在焉的氣死人,至他九歲那年在後苑落水,險些沒命,後來被學藝的弟子發現後救起來。自他回來後個性依舊,卻像開竅似的學什麼都一點就通,能文擅武,更精於算計,愛投機取巧。

夜裏,江卯酉在朗清池的監督下查看帳簿,秋季的帳簿排滿桌,可是之前冬、春、夏各庫房的帳簿疊滿了廳內搬來的大長桌。

「清池,我看得眼睛好累。」江卯酉揉揉眼,被朗清池拉下手瞟了眼。

「別揉眼,壞習慣。」朗清池大他十多歲,是個沈穩的男人,雖然尚值壯年,卻白了大半的頭發,他樣貌斯文老成,話音宏亮。

「可是我眼睛癢。」

朗清池皺眉睨他,擺出兄長架勢說:「我不像朱、俞兩位那麼愛罰你,但你也別偷懶。」

江卯酉撇撇嘴,哼了聲繼續翻帳本清算。雖然這些經過朗清池手裏的帳絕無缺漏錯誤,不過在江卯酉成年前其他先生要善盡監督和訓練的義務,這是前當家的遺囑。

蠟燭哭矮了大半截,朗清池看江卯酉確實是累了,開口說:「我去讓老秦做點夜宵來,你就先歇著吧。」

「嗯。多謝。」江卯酉頭一低,額面貼著帳本,很快打起瞌睡。

再醒來的時候,江卯酉看到秦思源幫他做的夜宵,那碗木耳蓮子湯被一個十歲出頭的孩子吃光了。他認得這小女娃,她叫月牘,這麼小的孩子,卻是間茶坊的主人。十多年前他溺水時,就是去了她的茶坊,脫離懵懂後他才逐漸明白,那間茶坊實際上不在凡塵,其神秘縹緲更勝鬼神。

「卯酉,對不起,這碗甜湯太香,我忍不住吃光它了。」女娃吐舌道歉,笑得鬼靈精怪、俏皮可愛。

「沒關系。」江卯酉揉眼,確定她確實還在,失笑道:「月牘,十多年了,你樣子一點也沒變過。想當初我居然還說要娶你呢,現在更確定你非人。」

月牘也笑笑,「嘻,那時你啥也不懂。現在你該懂了,何況你不是因為喜歡,只是一時迷惘。」她擱下湯碗,學他趴在桌上和人對望。

「那時你也是吃光了我點心,說要償還,所以替我開竅。」

月牘微笑著看他,靜靜聆聽。

「你說我是你茶坊仙樹所結的花果,那你茶坊是我歸宿羅。什麼時候我能再歸返,這麼活著其實挺累人呀。」

「無聊麼?」

「有那麼一點。我想要什麼都唾手可得,你說無不無聊?」

月牘沒有回答他,僅是莞爾說道:「茶坊是喝茶吃茶、買賣夢的地方,不是什麼歸宿。我這次來是要給你一樣東西。」

「給我什麼?」

「這個。」月牘遞了一個酸漿給他,這東西俗稱金燈或錦燈籠,各地名稱不同,但其名多源於它特殊的外貌像是掛著橘紅燈籠,也是藥草的一種。

「給我這做什麼?一顆吃不夠吧。」

月牘笑說:「這是來茶坊的引路燈。哪天有需要的話,再剝開那層紙皮,把裏面果子吃了吧。」

江卯酉皺眉怪笑:「我哪知道啥時會需要這個。」

「等外面那層花萼紙皮剩下脈絡,時機就差不多成熟了。」

「現在去不成嗎?」

「不是時候。誰那時提著燈籠,自是有緣續夢。」月牘搖頭,對他說:「也可能我們不會再見面吧。我那裏有的只是過客,你是人,自然是在人間找歸宿。」

江卯酉盯著酸漿,覺得這東西根本是月牘拿來哄自己的玩意兒,他還煩惱想著自己為什麼不太快樂,他什麼也不缺,但就是不快活。哪天他才能真正獨當一面,擺脫那些羅嗦的教訓,管他這世道有多荒唐,高興就好不是麼?

人生要及時行樂呀。

想要的就去爭取,江卯酉知道自己現在這樣漫不經心的生活,是因為他還沒找到方向。沒興趣的事他自然是懶得面對,並不如外人說的那樣糟糕嘛。

「卯酉?」江子午搖搖他的肩,江卯酉睜開睡眼,揉著眼看她。

「姐。」

「瞧你怎麼趴在桌上就睡了,還流口水,把帳本一塊都弄汙了。」

江卯酉不甚在意,拿袖擺隨意揩凈,結果換成袖擺臟了一塊,他赧笑著闔上簿子,拉著江子午的手說:「你怎麼還沒睡?」

「我等朗大哥走了才來,一來就看你睡成這樣。」

「啊。」江卯酉攤開掌心,什麼東西都沒有,他抿笑自語:「果然是夢。」

「什麼?」江子午歪著頭覷他。

「沒有。」江卯酉搖頭,帶困意的打呵欠。

江子午是卯酉的雙生姐姐,她和他相視而笑,從小到大都膩在一塊兒,唯一真正分開過的是江卯酉落水那回。江卯酉獨自走進一間充滿神秘色彩的茶坊,那時他還小,但腦袋還清楚,他覺得那不啻夢幻一場,可是一回匡藝坊裏的住處,大人都說這是他被鬼神藏起來了,讓他做了場夢魘。

那間茶坊的過往客人不乏異士,有桃仙教他舞劍,有香神教他琴樂,他過得很快樂,幾乎要迷失自我。後來回匡藝坊,翻到了一本記述古代逸聞的雜書,裏面提到一間類似他夢裏到過的茶坊,叫月牘茶坊。

據說月牘是誕生自混沌的古神,那間茶坊座落在夢和現實之間,而月牘沒有固定的形態,靠著在蒙朧時空中買賣、撿拾過客們的夢維持存在。

可以說誰能走進那間茶坊,誰就可能獲得一個重生、轉變或影響現實生活的契機。

江卯酉沒有提過自己在茶坊的經歷,就連江子午也不曉得,日子一久,雖然那些記憶猶新,可是感覺更虛浮不定,連他也不確定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

江子午推著他去房裏解衣休息,邊說:「今晚你早點睡,明兒個還有事要做。京裏新開的粹雅堂,老板竇雪莫明日也會來,聽說幕後的東家是桐聿光,我們要跟他打好關系。」

江卯酉楞了下,然後點點頭喃道:「桐……桐聿光,哦,那個賺盡天下人錢財的家夥。鹽米業起家,現在還攏斷外域通路的那個男人。」

「對。」江子午點點頭,邊講邊脫弟弟的外袍,催他去睡覺。

「粹雅堂是搞什麼的?」江卯酉逕自把衣衫披掛好,反過來將姐姐往床裏推,自己一副要去躺外面長榻的樣子。「他商號那麼廣,這間靠啥營生?」

「字畫古玩。」江子午格開老弟的手腳,江卯酉腕一扭抽開束縛,兩個人變成在過招。

「姐,我不是孩子了。別忘了我們同歲,男女有別,你快去床上睡覺。」

「怕什麼,你身上哪裏有痣我都曉得,還怕羞,嗤。」

江卯酉面色一赧,別扭說:「是是是,你女中豪傑,拜托你放過小弟我。」

「爹娘不在人世了,所以姐姐我才特別關心你,真不識好歹。」

「哦,那你怎麼不去關心長公主?」

江子午臉色一沈,警告他:「不要再提李璥沐!」

「嘿,這麼容易生氣。」江卯酉成功把人氣壞,江子午掩上內廳房門,江卯酉轉身背貼著門咯咯偷笑,躺到外面較冷硬的榻上休息。

由於江卯酉時常入宮授藝,外傳長公主仰慕江卯酉,江卯酉則老是愛拿長公主的事調侃江子午。畢竟真正和長公主較親近的人是江子午,對長公主的事情較在意的也是江子午。

「粹雅堂,哼哼,名字取得倒是不錯。剛才忘了問粹雅堂老板是誰了。」江卯酉掩嘴打呵欠,撇開不去想了,反正是明天的事情。

然而,世人不知江子午,只知江卯酉,實際上入宮授藝的多半是姐姐江子午,不過對外人而言是誰都沒有差別。因為在這世上,沒有人知道江子午的存在。

誰也分辨不出他們姐弟倆,世間只有江卯酉,沒有江子午。若要問起江卯酉關於手足之事,他只能回答:「家姐命薄,出生時就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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