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隱忍與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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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人眼裏細小的恩惠,對於現在的趙清晏來說,著實已是他能做的全部。他需要顧忌的事情太多——池嶼會不會生氣,會不會反感,會不會拒絕,他只能做點這樣的無用功,哪怕早知它並無用處。

然而現在,從池嶼的說辭中他已察覺,即便只是一杯咖啡,他也依然惹怒了池嶼。

興許他的工作郵箱從來就不是他在查看,那些趙清晏絞盡腦汁、斟酌多時的話語,池嶼壓根就沒看到過。最好的證明,就是池嶼的話語裏,只提了咖啡,卻沒提起任何關於郵件的事。

可趙清晏心想,沒看到也許是好事。

趙清晏又接著說:“如果你覺得煩人,那我不送了……”

他們倆就站在休息室門邊上,從小窗口裏透進來的光,讓他能看清楚池嶼的表情,這更使趙清晏局促不安,像裸身站在十字路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池嶼沈默不答,他緊抿著的嘴好像在克制自己不要開口,微蹙的眉有股難以言明的難過。從他的眼裏趙清晏能看見自己不清不楚的倒映,那張臉憔悴而寫滿慌亂。池嶼抓住的手腕處隱隱發熱,感情就在這種對視裏澎湃著、叫囂著,尋求一個出口。

或是一個解脫。

就在這時候,外頭傳來的腳步聲擾亂了他們對視間的沈默。

趙清晏是提前來的不錯,但不代表公司空無一人,也不代表沒人會大早上經過休息室。只要有人經過,就能從小窗裏看見新來的總裁和員工氣氛暧昧得古怪。

而這是趙清晏不願意看到的。

他們都聽到了漸漸逼近的腳步,趙清晏頓時想要轉身躲進角落,卻因為池嶼還抓著他無法逃開。

約莫再有一秒,經過的人就可能看見他們。

趙清晏試圖掙開他的手,卻沒想到池嶼不僅沒有松開,反而抓得更近。他猛地一發力,將趙清晏往自己懷裏拽。

趙清晏睜大了眼,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失重般跌向池嶼。對方身上那股古龍水的味道襲來,緊接著後腦勺也被按住,他不得不埋頭在池嶼的胸口。這突如其來的接觸讓趙清晏鼻子發酸,但又不至於哭出來。擁抱的感覺陌生又懷念,他甚至想摟住池嶼的腰,好好地、慢慢地抱抱他。

腳步聲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

池嶼沒松開,趙清晏也沒動。

他已經無暇去思考池嶼是為了不讓人看見雙方的臉才擁抱他,還是為了別的。

他只希望時間再過慢些吧。

他想起那個夜晚,池嶼獨自站在窗邊,他走過去跟池嶼道歉、認錯,抱著他的腰像耍賴似的讓他別再生氣了。今時今日,為什麽就無法再像那時候一樣說出來呢?

池嶼的擁抱十分用力,似要將他揉進身體裏,遲遲沒有放開。

趙清晏悶在他胸口,沈沈地說:“嶼哥對不起……”

“為了贖罪,什麽都可以做,什麽都同意,什麽都願意。”池嶼終於有了回音,“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你又想騙我到什麽時候。”

也許是他的錯覺,池嶼聲音啞得像哭過般,或是正在哭著。下一秒那個溫柔的懷抱驟然遠離,池嶼轉身便打開門出去了。

趙清晏沒能看到他的臉,也沒能確認是他的錯覺還是事實。

他緩緩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坐下,雙手撐著額頭,實在想不出該如何繼續,又該不該繼續。

如果誰能告訴他正確答案就好了。

趙清晏在休息室裏靜靜地待了會兒,在打卡遲到前出去,和往常一樣打卡上班。他終於懂得成熟的含義——大概就是像現在這般,心裏的悲慟驚濤駭浪,他還是仿若風平浪靜的過好這一天。

大家都在積壓成山的工作裏叫苦連連,早上看見趙清晏和池嶼的人也沒有閑心將這八卦擴散出去,經過休息室的人大抵沒看出來裏面的人是誰和誰。一切都好像沒發生過,連趙清晏自己都覺著那個擁抱,像他睡眠不足下恍惚做的白日夢。

他沒敢再送咖啡,也沒敢再發郵件,在過了兩星期後的某個深夜裏他想起這些年的事難受得輾轉反側,身體也跟著漸漸不適。沒過多久他渾身發燙,仍沒意識到自己正在發燒,只覺得往常埋藏於心底的情緒忽然異常激烈地翻湧。

趙清晏縮在被窩裏想打電話給誰,在通訊裏寥寥無幾的名字上滑來滑去,滑到他視線都開始模糊,仍沒能找出可以撥出去的號碼。

成年人的顧慮太多,怕親近的人擔憂,怕不熟的人麻煩,怕愛的人不願回應。

他燒得厲害,腦子也不清楚,骨頭還隱隱的痛。

趙清晏在黑漆漆的屋子裏恍惚間感覺自己快要死了——或許他死了同事也不會發現,明天沒有去上班的他因為曠工而扣除三天工資,三天之後同事也許會敲響他的房門,告訴他再不去上班就會被解雇。

可那又怎樣,那時候他已經死了,剩下的事便都不重要了。

趙清晏迷迷糊糊開始恐慌,他還有太多事沒交代,還有罪沒能贖清。他捏著手機斷斷續續強撐著編輯短信,在框裏寫完一長句沒有標點符號的話:我最後想說的就是,你能回家看看爸媽麽?其他的都沒關系,不原諒我也沒有關系,都是我的錯,但我愛你。

他燒得忘了池嶼的號碼已經有了新的人在用,他自己的號碼也早已經換掉。

他還覺著他們用著那年趙夫人替他們辦的連號,他甚至不需要從通訊錄裏尋找,就能將那串數字輸入。

發完這條短信,趙清晏放下手機,安安心心闔上眼。

要說他生有可戀,就只有那張照片上曾經池嶼的“All of my love”。

他在被褥裏蜷縮成團,對時間已經沒了概念。忽然外面有些莫名的聲響,將他從半夢半醒裏拽出來。

可他已經睜不開眼,只能聽著房間門被打開,有人在說“他在家睡著呢”。

接著沈重的腳步聲逼近,有人掀開了他的被褥,一陣涼意猛烈的襲來。這不但沒讓他覺得冷,只覺得舒服了不少,有只冰涼的手貼上他的額頭,他本能地往上靠,肆意享受它帶來的舒適。

很快趙清晏被誰打橫了抱起來,用大衣裹著,將他抱出了房間、抱出了家門。

“去醫院。”

他聽見這聲音異常遙遠,自己像在江水中的一葉扁舟,搖搖晃晃地前行。

而那只冰涼的手,一直握著他的手,像不見盡頭的洪潮中唯一的生路。

等到趙清晏再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白茫茫的一片。他轉動眼珠,很快發現自己身處醫院,餘光能瞥見身邊有人支著下巴小憩。

原來只是生病了,他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體溫已經趨近正常,他右手插著針頭,正在輸液。明明上次淋了場暴雨也沒生病,偏偏一切正常的時候病了。他望著白熾燈光回憶自己是怎麽來的醫院,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連在一塊,好像是有人來了他家,把他接到醫院來的。

是池嶼麽,可他並沒有池嶼的號碼,池嶼又是怎麽知道他生病了的呢。

這麽想著,趙清晏終於扭過頭看向旁邊的男人——其實根本就不用猜,看看旁邊的人就有答案了。

“你……”趙清晏輕聲開口招呼了句。

男人立刻從小憩中醒來,擡頭看向他:“趙先生,要不要吃點東西,或者渴不渴。”

並不是池嶼,是上回送藥來的秘書。

事情顯得如此離奇,趙清晏卻不知怎麽問合適。但他在看清楚秘書的臉時,還是無法自已的失落。大概抱他的男人、握著他手的男人,都只是秘書,而不是池嶼。興許握著手的動作都非對方自願,而是他病中恍惚,才做出這種撒嬌似的行徑。

趙清晏小聲道:“我想喝水……”

“好的,您稍等。”

秘書很快替他倒了溫度適中的熱水過來,他小口小口喝下,擡頭看了看輸液瓶,還剩半瓶左右。

趙清晏想了許久,他不問秘書也不會和他閑聊,病房裏安靜得讓人不適。其實猜來猜去也不會猜出答案,還不如直接問。

他想了想措辭,終於道:“是嶼……是池總讓你守著我麽。”

秘書點頭。

“那是你們一起去我家找的我還是……你一個人?”

“我是陪著池總去的。”

“他呢。”

“池總回去休息了,”秘書道,“另外池總說您明天可以休息,不必去公司。”

“……那你先回去吧,這兒不用守著。”

“池總讓我送您回家。”

他心裏竟然隱隱竊喜。

這種時候的竊喜實在卑鄙,他居然覺得病得太是時候,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病,他也許再沒機會抓著池嶼的手。

再見面後,池嶼再沒有跟他說過一句好話,他說的每一句話,或是冷漠或是質問,聽不出一絲感情。可那個擁抱裏、那雙手裏,那天躲雨的大衣裏,趙清晏總能察覺出些微溫柔,他試圖抓住它,它卻又飄忽不定難以捉摸。

對方從小便是個不善於表達的人,但本性是善良的。也許池嶼現如今看待他,就像看待一條可憐的流浪狗,即便施以援手,也不能證明任何。他無法證明池嶼還對他有感情。

人人都會有惻隱的時候,抓著惻隱當餘情,太沒說服力。

他尚且能理智地看待這些,卻無法左右自己的貪婪——他已經在奢望池嶼仍然愛他了。

“我和嶼哥,”他不再刻意地稱呼“池總”,而是自言自語般坦然道,“是兄弟,養兄弟,從小一起長大。”

秘書顯然沒聽說過這些事,茫然地看著他。

趙清晏說:“只是我們有點誤會,我一直想跟他解釋清楚。……等會兒你能送我到他那裏去麽。”

“池總已經休息了。”秘書皺起眉,十分為難地回答道。

“你只要送我過去,我會去敲門,不會讓你為難。”

半小時後,深夜兩點,趙清晏站在池嶼的公寓門口,幾次擡起手又放下。事實上他沒有自己說得那麽勇敢,真的站在池嶼現在居所的門前,他連敲門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良久後,趙清晏還是叩響了門:“嶼哥……”

也許他會被池嶼拒之門外,也許池嶼會直接通知物管把他弄走。

最壞的結果趙清晏都想好了,但池嶼很快開了門,仍穿著襯衣西褲,身上帶著酒氣地出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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