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郵件、咖啡與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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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清晏回到家的時候身心俱疲,還冷得厲害。

兩個同事早已經洗完澡捯飭完回了自己的房間,客廳連盞燈都沒留下。從見到池嶼後,趙清晏總是不自覺地嘆氣,就包括進門開燈時,他也長長地嘆息。

太累了,雖然終於把話說出了些許,可依然覺得累。

他放輕了手腳,去臥室拿了換洗衣服後,進浴室洗澡。

身上的寒意很快被熱水驅散,如果只單單看這一刻,好像跟往常也沒有什麽不同。所有事一旦跟池嶼掛鉤,對他而言,就染上了無窮無盡的疲憊。他不自覺地回憶起以前在一塊的時候,尤其是單獨在家時。

他們也曾濃情蜜意到恨不得時時肌膚相親,池嶼也有過惡劣的行徑,在他洗澡的時候闖進浴室裏一番捉弄。

回憶起來,每一處都寫滿了愛意。

可為什麽偏偏那時候他沒說出來,池嶼也看不到呢。

那一定是仇恨蒙蔽了雙眼,讓他們都成了盲人。人只願意看到自己想看到的,興許那時候,池嶼想看到的並不是愛情。

趙清晏沖幹凈身上的泡沫,關掉花灑。水聲停下後,外頭立刻傳來關門聲。他疑惑著匆匆擦幹身上的水,套上睡衣褲往外走,想看看誰這麽晚還出門,又或是誰這麽晚才回來。

同事手裏拿著塑料袋,跟他迎面碰上:“你洗完了啊,喏給你的。”他將塑料袋往趙清晏手裏一塞,從他身邊走過,“我先休息了。”

“嗯……”

半透明的袋子裏裝著感冒藥、退燒藥。

一股熱意從心底裏冒出來,很快湧進血脈裏,催促著他趕緊追出去留下對方。這種不動聲色的關心太符合池嶼的作風,他確信哪怕池嶼恨意不減,也一定無法當做與他素不相識。

如果曾經深入骨髓的愛過,就做不到坦然處之。

趙清晏顧不上太多,抓著袋子將毛巾扔到椅子上掛住,連忙追出了出去。他還穿著家居拖鞋,頭發也濕噠噠亂糟糟的,並不好看。但他顧不了那麽多,如果真是池嶼送來的,這也許是最好的機會。

他剛出去,就看見人影消失在轉角,他跑起來,幾步之間已經抵達,然後抓住了對方的肩膀。那人轉過頭來——不是池嶼,熱意驟然涼了下去。

那是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看著略顯眼熟,趙清晏卻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他。

對方疑惑地皺眉:“有事麽。”

“這個,”趙清晏慌張地亮了亮手裏的塑料袋,“這個是你送來的吧!”

“是的。”男人大大方方地承認了。

趙清晏又說:“……是池嶼讓你送來的麽。”

“是的。”男人依舊語氣平淡地給予他肯定回答。

他情緒可謂大起大落,上一秒看見對方並不是池嶼的時候還覺得心灰意冷,這一秒確定這仍是來自池嶼的關心後,那點心情又死灰覆燃了。趙清晏試探著問:“他有沒有說什麽……”

“沒有,池總只說讓我送過來。”

“那,那你能不能把池總的電話給我。”

“不能,”男人耐心地回答他,甚至還提供了一點辦法:“如果你有事找池總的話,可以給他的工作郵箱發EMAIL,他應該會看到。如果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好的,謝謝……”

他拿著塑料袋低下頭,對方沒再多逗留,轉身去了電梯。他楞了一會兒才被窗口吹進來的冷風吹得回過神,再拖著沈重的步伐一步步走進屋裏。

原本他是打算,回家洗澡好好睡一覺,爭取能安睡到天亮。

但現在顯然是不行了。

他沒打算折磨自己故意生病來博取池嶼的同情,他乖乖吃藥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怔。

其實有電子郵箱也不錯,他還在奢望什麽?

什麽都不做,僅僅靠著時光就能獲取原諒,那未免太貪心。他和池嶼之間隔著的是血仇,而不是什麽好笑的第三者或幼稚的誤會。因為人死不能覆生,所以這事兒無解。

他躺在床上理了很久,都沒把萬千思緒理清楚。

他想,也許他並不應該奢求原諒,而是只要說服池嶼回去看看父親,他的任務就算完。然後再滿足一點自己的私欲——他想告訴池嶼他愛他,哪怕對方永不原諒,哪怕以後他們再次分離此生不再相見,也想告訴他。

至少為這份感情正名,它並不是贖罪。

臨近一點的時候趙清晏上了自己的工作郵箱,手虛按在鍵盤上僵了很久,才敲下第一個字。

“我搞砸了一切,從最開始,就把一切弄得一團糟。你走之後我想了許久,為什麽當初會和你在一起,或許真的如你所說,我只是不敢拒絕,只是因為虧欠了你,我自己都相信這個理由,然後了無生趣、渾渾噩噩地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趙清晏給公眾號供過稿,寫起東西來還有股文縐縐的味道。但他沒有想那麽多,有一句沒一句的敲著字,寂靜的屋內只有筆記本的光和鍵盤聲,就好像回到了池嶼剛走時他龜縮不出的那段日子。

他們倆的事情,哪是只字片語能說清楚;他這四年的懺悔,又哪是一封郵件能告解。

他說了些零碎的瑣事,說了當年周穎川的事,也說了王不惑為什麽從小就害怕他。他們有罪,王不惑選擇逃離,他選擇隱匿著償還,但歸根結底都一樣,都是在逃避罪責。

不知不覺,趙清晏就寫下了篇千字郵件,再他將鼠標挪到“發送”按鈕時,他又猶豫了。他從頭再看了一遍,那些字句仍是在說自己多麽歉疚、多麽可憐地等著他回來,想好好補償。

這樣根本毫無意義。

他煩躁地抓著頭發,又大段大段地回刪掉,最後只留下寥寥幾行。

“分開那天在酒吧的時候,我其實想說‘我愛你’,但我太懦弱,我不敢。

“爸之前得了肝癌,想見你,想你回家,雖然手術成功了,現在也身體大不如前;媽也很想你,還哭過。

“他們真的不知情,他們是真心愛你。我也是。

“我們是一家人。”

趙清晏破罐子破摔似的發了出去,連回執報告都不想看,合上筆記本就一頭栽進了被褥裏。

第二天趙清晏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他沒賴床,洗漱完就出了門。他也沒趕著去吃早飯,比平時足足早了二十分鐘上了地鐵。之後他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買了杯咖啡,帶去了公司。

因為來得早,辦公室裏人還不多,趙清晏忐忑不安地往總裁辦公室跑。他從百葉窗的縫隙裏確認了池嶼還沒來,然後趁著無人註意推門進去。那被咖啡被放在桌上,沒有留字條杯身上也沒寫名字。

他說不清這行為裏有沒有討好成分在,但可以肯定的是,池嶼一定知道是他送的。實際上趙清晏已然不知道池嶼現在喜不喜歡喝咖啡,或者又是喜歡哪種咖啡。他只能靠猜,並且做好了十足的打算,每天都去送。

他仍跟兒時一樣膽小,示好的方式笨拙可笑。

但趙清晏沒覺得差勁兒——只要自己不再逃避問題,慢一點也沒關系,笨一點也沒關系。

那封郵件猶如石沈大海,沒有回音也沒有水花。每天的咖啡他也無法確認池嶼是直接扔掉了,還是喝掉了。反正他就這麽做著,每隔幾天就會寫郵件寫到深夜,刪刪減減,斟酌許久;每天提前半小時起床,去買咖啡送到池嶼辦公室裏……然而他自己的睡眠時間卻在日漸減少,隨之工作效率下降,不得不加班的時候也越來越多。

“我想如果你願意回去探望他們,他們會很開心的。也不用很多次,一次就好了,四年不見,他們很擔心你,很在意你過得好不好。”

“我有想過辭職,讓你眼不見為凈,但是我不能……我怕哪天又需要大筆的錢治病,抱歉。”

“如果這些郵件讓你很困擾你可以告訴我,我就不再發了。”

“你宿舍裏那張照片我一直帶走身邊,每次拿出來看都會想起很多事。我做錯過許多事,我這一輩子好像就在不停地錯,不停地將錯就錯。我不奢求原諒了,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跟我回去看看父母。”

“或者我不回去,你獨自回去也可以的。他們真的很想你。”

“那時候我不願意告訴別人我們的關系,只是因為我害怕……我從來沒有停止過對你的感情,哪怕我一直活在陰影裏,哪怕我一直知道你有天會恨我,會離開。”

他將它們變成了習慣,池嶼從來沒有對此表示過任何,郵件也沒有收到過回覆。甚至他們在公司裏都很少見面——這也是難怪,一個是總裁,一個是部門職員,實在沒什麽工作會讓他們同時在場。

趙清晏最開始心情還在期待回覆和失落之間來回擺動,後來也想通透了,不再有多餘的情緒。他的心事,都在那些郵件裏緩緩說給池嶼聽,唯一惦記的恐怕就是什麽時候池嶼能回去看看趙氏夫婦。

終於在某天早晨,趙清晏送咖啡時,被刻意提早過來的池嶼抓到了現行。

當時趙清晏剛放下咖啡,一轉過頭就看見池嶼推開厚厚的玻璃門走進來。對方表情冷淡,嘴唇緊抿著,漆黑的眸子仿佛幽深的漩渦,對上視線的瞬間趙清晏手足無措,動彈不得。

也許是一秒,也許是幾秒,反正在趙清晏沒反應過來之前,池嶼三兩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說地拽住他的手,力氣極大地將人拖著走。辦公室裏人很少,但不代表沒有人,趙清晏被異樣的目光盯得難堪,他縮著脖子像只鴕鳥。

池嶼一路將他拽進了休息間裏,動作利落地鎖上門。

窗簾也拉著,他沒有開燈,明明是清早,裏面卻暗得像落日之後。

“你又是這樣,你覺得送咖啡、送早點,就是好了?”池嶼不客氣道。

從前他就這樣,不生氣的時候對什麽情緒都淡淡的,一旦生氣,他說話就變得毫不客氣,語氣更是尖銳得令人難受。

他依然抓著趙清晏的手腕沒松開,繼續道:“趙清晏,在你心裏,所謂的好就是用這點小恩小惠來打動對方?還是你覺得我買不起一杯咖啡需要你來送?!”

“不是……”趙清晏唯唯諾諾道,“是我除了這個,我也做不了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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