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相遇算不上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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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艙裏嘈雜的說話聲、廣播裏空姐的話、還有在過道上置放行李的人,統統被蒙上了一層毛玻璃,變得不清不楚。

他就像墜入深海,不敢呼吸也無法動彈。

從男人的薄唇中,再次緩緩吐出他的名字,這秒鐘長得令他害怕。對方到底出聲了沒有趙清晏也不知道,但在他耳朵裏,只有這三個字是清晰的、不同於噪雜的背景音。

“趙、清、晏。”

造化弄人大概就是這麽回事了。

如果早一點,早兩年池嶼能回來,趙清晏猜想見面的時候自己一定會熱淚盈眶,或許還會不停地說“對不起”,雖然那沒什麽用。但時至今日,再看見池嶼,他就會像現在這樣,害怕到缺氧。

池嶼就坐在他旁邊。

這張臉,這個人,到處都是趙清晏日思夜想的痕跡,卻又到處都是陌生。

他們對視著,思緒只消一秒便游過漫長的十四年。

他無比恐慌的,失措的看著對方的眼睛,試圖找出點蛛絲馬跡能夠分析應對。但對方眼裏的恨意不減當年,甚至還帶了些許嘲弄。

今天池嶼西裝革履,趙清晏不修邊幅,在一架嘈雜客機的經濟艙裏相逢了。

這剎那趙清晏忽然覺得,“時間可以抹平一切”是天底下最大的謊言。因為再相逢,他依舊沒能坦然自若,對方也顯而易見沒有釋懷。

時間能抹平的,只有當初意氣風發少年的棱角。

至於疤痕,它就在那裏待著,每每觸及,還是會有深入骨髓中痛癢。

只要不小心碰觸到,便立馬會喚醒記憶長河中那些痛苦的點滴。

痛苦總是比快樂來得深刻。

池嶼面無表情地說“好久不見。”,一聲聲敲在心尖上,痛得發顫。

趙清晏扯動嘴角,自覺笑容難看卻不得不笑:“……好久不見。”

他原本輪廓分明的臉,在這些年的折騰下瘦得不成人形,顴骨凸顯,眼下烏青,就連從前眼裏的光都被煎熬成了斑駁瘡痍。

池嶼無聲無息地捏緊了座位扶手,緊抿著薄唇沒有回應。

他既痛心又覺得好笑——憑什麽趙清晏要變成這副鬼樣子,他明明是加害者。可加害者憔悴地像受害者,他作為受害者卻活得好好的——至少在看起來是。

趙清晏終於還是錯開目光,垂著頭又說:“我找個人換個位置。”

他話音一落便解開安全帶要起身,池嶼突兀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不用了,一個小時而已。”

他訕笑兩聲又坐下:“嗯,一個小時而已。”

很快飛機起飛了,他們的對話也就停在這裏。

趙清晏曾整夜整夜的失眠,偶爾會哭,但更多時候會想著等再次見到池嶼,他要怎麽懺悔,懺悔完要怎麽告訴池嶼,他是愛他的。他有在備忘錄裏寫下大段大段當時當地的心情,曾熱切期待著能有機會說給池嶼聽。

但他們真的見面了,除了“好久不見”確實也再說不出別的。

這句話說完之後,誰也沒有再開口。

趙清晏惴惴不安地坐著,他左手抓右手地搓弄著手背,逐漸發展成摳指甲的不知什麽時候蹭出的破口。他無意識地撕下來一條指甲,摸著層次不齊的斷面又十分難受,最後焦慮地啃咬著它。

他咬得太狠,指甲縫裏滲出血來。可他察覺不到痛,仿佛只有做點什麽才能讓自己稍稍冷靜點。

可無論怎麽冷靜,他都該跟池嶼說點什麽。

留下聯系方式也好,或者直接告訴他趙處長生病的事。

他答應過趙夫人,要讓池嶼回去看看的,雖然在那之後趙夫人再沒提過這事兒。

趙清晏腦子裏閃過太多太多的念頭,卻又一一被自己否定,他想說的話被自己的焦慮恐慌阻塞在喉嚨裏,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也不敢偷偷看池嶼的側臉,雖然他很想。

這種情緒下的消耗是巨大的,趙清晏昨晚忙工作到深夜三點,早上又忙著趕飛機,很快就累得困倦不已。他就那麽垂著頭,像逃避現實般竟沈沈睡了過去。無論是飛機的顛簸,還是廣播裏的通知,他一概沒有聽見。

自從池嶼走後,他再沒有睡得這麽沈過。

即便四年過去,趙清晏仍沒有辦法坦然的面對自己、面對池嶼。那天晚上的訣別音猶在耳,池嶼永遠不會原諒他,因而他就算懺悔,也像是做給自己看的。他偷偷想過再不見面也好,興許這輩子逃著逃著就過完了;可上天幽默感極佳,偏偏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時間裏他們巧遇了。

他胡亂地做了幾個簡短的夢。

他夢見在飛機上跟同事閑聊終於逃出前領導的魔爪,夢見陪趙處長去醫院檢查時獲得好消息,還夢見他和周穎川吃飯。

就好像池嶼從沒出現過。

可當趙清晏被飛機下降時的不適感弄醒時,他正靠在旁邊人的肩膀上。趙清晏驚慌失措地彈開,怯懦道:“對不起……”

池嶼淡然地像沒事發生,也沒回應他的抱歉。

他們之間的沈默無窮無盡,直到飛機降落,直到乘客們紛紛拿下行李排著隊往外走,直到他們從航站樓裏走出去。

趙清晏仍然沒能說出一句“你現在電話可以給我麽”,池嶼也沒再多看他一眼。

四年不見的別離,倒再相遇時竟然只剩無語凝噎。

趙清晏跟同事們提著隨身行李往大巴站走,而池嶼跟他的朋友往停車場走,剛好是兩個相反的方向。兩名一起過來的同事閑聊著要先去吃飯還是先去公司安排的宿舍,趙清晏沈默著跟在他們身後。

他不舍又不甘地往後看了眼,池嶼推著箱子,步伐穩健地朝另一個反向離開,背影瀟灑。

如果再分開,他不會再有這麽好的運氣遇見。

趙清晏心擂如鼓,惶恐得連呼吸都不順暢。但茫茫人海好不容易再碰見,真要這麽一言不發地又離開嗎。他,還有他的父母,迄今為止仍將池嶼視為家人,這點從未變過。

在飛機上沒能找到的勇氣,此時此刻,就在趙清晏即將踏出航站樓的時候忽然湧現。他腳步一頓,心臟鼓噪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著,催促著他快點,再快點。

“我去個廁所,等我一下!”

趙清晏急匆匆地交代了句,行李箱就這麽被扔在同事身後,他轉過身瘋了似的朝著停車場方向跑去。

他知道自己錯了,也知道拋開這些那些他仍然愛著池嶼,更知道就算他一命抵一命也無法贖罪……可他怎麽能眼睜睜看著日思夜想的人再次消失。趙清晏跑得氣喘籲籲,他不停地張望四周,腳步不停,眼睛也不停地找著池嶼。

可機場那樣大,人那樣多,找人談何容易。他一路追到停車場,也沒有見到池嶼的蹤跡。他在一排排轎車裏來回走動,神情焦急地四處搜尋。

錯過這碼事,有時候就是一秒鐘的功夫。

趙清晏猶豫的還不止一秒,是一個小時,甚至更久。

終於,他上下不接下氣地停下,無意識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又不小心碰到臉頰。手背上滿是濕潤,他都沒察覺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落淚的,反正跟從前沒有區別,仍然怯懦易哭。

他在停車場呆站了好久,同事等得不耐煩,打電話過來問他怎麽還沒過去。

“我馬上過來……”

他沒能抓住機會,又將池嶼搞丟了。

幸好今天是周末,他們調到燕城來,公司安排得十分人性化,還讓他們先休息一天,調整好狀態再去燕城總公司報道。趙清晏回了宿舍洗了個澡後閉門不出,同事們並沒那麽關心他,各自出去忙了。

趙清晏帶著那張全家福,將它擺在了床頭。

照片上池嶼和今天見到的池嶼已經不像同一個人了。印象中池嶼是對其他人總顯得漠然,可對他,從來都是隱約的溫柔。而那點溫柔終於耗盡,在飛機上的那個人淡然到了極點。

心情壓抑得太厲害,趙清晏在房間裏呆坐了幾個小時後意識到自己這樣下去會崩潰。他急急忙忙地給周穎川打了個電話:“餵……”

其實對象是誰都可以,他需要發洩。

但最近通話的對象,就是周穎川。對方聽見趙清晏的聲音,非常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勁兒:“……怎麽了?”

“我遇到一個人,”趙清晏恍惚地說,“我遇見我以前的愛人。”

他從沒對周穎川坦誠過前因後果,因此發洩也變得語無倫次。他說了許多細碎的句子,周穎川無法用它們還原出事情的起承轉結,只能聽出一些關鍵。趙清晏遇見了他曾深愛過的人,分開了四年的人。

——並且他一定沒有放下,依然愛得難以自拔。

“我不敢說,我該說的,就是我沒敢說話,他就消失了。”趙清晏道,“我是個廢物。”

“趙清晏,我從來不覺得你是廢物,”周穎川嘆了口氣,“也許你該去看看心理醫生。”

“我真的特別沒用,為什麽連句話都不敢說。”

周穎川聽著他自我厭惡的話語,頭一次覺得那麽難以接受。她知道趙清晏有段刻骨銘心的感情,能致使他兩年間都在自我折磨。她一直覺得沒什麽,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她知道自己喜歡趙清晏,並且一直在等著趙清晏走出來的那天,她能入場。

老實說這樣很狡猾,可周穎川並沒有別的辦法。

她對趙清晏的好,其中不可避免的夾雜著目的性。她想要補上趙清晏感情的缺口,也想看著他好起來。

但現在,看樣子是沒有機會了。

周穎川自顧自地想著,一晃神也不知道趙清晏說到哪兒了,她果決地打斷趙清晏的胡言亂語:“趙清晏。”

“啊……嗯。”

“我喜歡你。”

周穎川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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