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同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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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周穎川打去的電話,本質上還是自私地想要宣洩罷了。他不在意周穎川會安慰他還是提供解決辦法,他只是想說而已。

如果再不說,這些郁結在心頭的情緒就會炸開。

趙清晏不敢想象炸開後自己會如何,反正不會有什麽好事。而往往,一旦想到了“死”,再想好好活著就難如登天。周穎川前頭說的話他其實一句都沒聽見去,他責怪著幾小時前的自己,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好受點。

然而周穎川突如其來的告白,打斷了他絮絮叨叨的自責。

他楞楞地聽著電話那頭傳來女人無奈地嘆息,接著又往下對他說:“一開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不過現在看來,你的確沒察覺。”

周穎川口吻輕巧,不難聽出裏面的故作輕松。趙清晏嘴唇微張著,半晌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話。

他當然不知道周穎川喜歡自己——在他的感知裏,周穎川也是他的“債主”。他最晦暗無光的那段日子,是周穎川一直在想辦法拯救他。以前因為他的錯和逃避,她被大家孤立、笑話;後來因為他的自暴自棄,她又不求回報的施以援手。

很長的這段時間裏,趙清晏都避開了這個問題,但現在他想起來了。

他虧欠著周穎川,且不是她的告白,虧欠還會無休止地增多下去。

初中時候眾人哄笑戲謔的話語,寫滿侮辱話語的小紙條,包括蔡強在內那些同學們鄙夷的眼神……趙清晏都還記得,他受制於天性不敢伸張正義,更因為習慣了逃避也沒能承擔。

他只能像對池嶼那樣,想以別的方式彌補一二。

那麽周穎川為什麽會喜歡上他,大體原因他了然於心。這種喜歡基於他的欺騙,就像是偷來的東西。

他從沒像現在這樣,看清楚自己的卑劣。

周穎川像自言自語般,說著說著難掩苦澀:“我不知道我喜歡你什麽,我總記得那時候他們嘲笑我的時候,只有你對我笑。我也沒覺得自己很深情,至少高中三年,我沒惦記過再跟你見面。”

趙清晏那時候一門心思都在池嶼身上,早已經不記得當初的特困生是怎麽離開了那所學校。

“就……再見到你之後,我還是覺得我喜歡你。”她說,“我很自私,是因為喜歡你我才費心思幫你,不是你以為的那種友誼。”

“對不起……”

趙清晏狠狠咬著下唇,嘴唇被咬破的疼痛帶給了他點清醒。仿佛正在通電話的人已不是他,他躲在更遠更遠的地方,看著卑劣的男人不知從哪兒尋得的勇氣,終於坦白曾經做過的一切:“是我,把那本書放進你抽屜的人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無心的……可我沒敢承認,是我趁教室沒人看在偷看,我本來想等下個課間再找機會拿出來的。”

“對不起。”

道歉蒼白無力,即便他時隔多年後總算坦白,但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過的事。

他暗自猜測周穎川不會原諒他,已經做好了被斥責的準備。

做錯了就是做錯了,無論怎麽逃避,總有要面對的時候。只可惜趙清晏明白得太晚,他將歉疚感縮在心裏,生生煎熬了許多年。

至少這一刻,他是痛快的。

電話那頭有了長長的沈默,趙清晏握著手機等待宣判。

良久後,周穎川才開口道:“原來是這樣。”

抱歉又到了嘴邊,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別的話。但他還沒說出口,那邊忽然響起“啪嗒”一聲,接著是吐息,好像是在點煙:“……算了,我原諒你了。”

“什麽?”

“我說我原諒你了。”周穎川平淡道,“小時候的事情,我早就想明白了。就算沒有那件事,我也交不到朋友。也許你不曾註意過,孤立什麽的,很早之前就開始了,只是沒人把它擺到臺面上。現在我已經不在意了,真的,所以你也不用自責,我原諒你了。”

“但喜歡你的事情,我可能還要再想想,”她輕聲笑起來,“不能太草率,對吧。”

“……謝謝。”

爾後他們沒再多說什麽,周穎川匆匆說了幾句慣用的結束語後就掛斷了電話。趙清晏能感覺得出,她遠遠沒有她說的那樣輕松接受,她同樣覺得驚訝不已。

可該怎麽敘述這一刻的心情呢。

電話掛斷後,趙清晏捏著手機嚎啕大哭起來。

這裏只有他一個人,他不用顧忌任何。他哭得像個孩子,靠在椅背上仰起頭哭著,眼淚汩汩不斷地往外湧,喉嚨裏的哀嚎充斥了整個房間。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到後來甚至已經再流不出更多眼淚。

他一直想被原諒。

想被周穎川原諒,想被池嶼原諒。

可他固執地以為自己不會被原諒,所以才有了後來那些彌補,那些將錯就錯的行徑。

周穎川的話讓他好過了太多,這些年壓抑著的東西總算有了小小的出口。那天趙清晏哭了很久,窗外的天從白到黑,最後他累得伏在桌上沈沈睡了許久。

他並不是毫無收獲,至少他知道——如果有機會再見池嶼,他一定不會放過機會。他想把能給的都給他,哪怕換不來原諒。

隔天趙清晏翻著手機裏的存著的號碼,給羅家兄妹、蔡強、王不惑,挨個發了短信,告訴他們自己現在的號碼。其中三人很快有回消息,都是詢問他現在在哪兒,過得還好不好。

唯獨王不惑沒有回覆。

趙清晏並不死心,夜裏又撥通了他的電話。可他得到的回應卻是這個號碼已成了空號。逃避的不止是他一人,王不惑同樣在說出真相後,不願意再面對。

或許是他們的緣分就到這兒了,趙清晏不強求。

趙清晏買好了日用,將自己的房間收拾得有模有樣,跟同事一起去新公司入職。他乖巧努力,新的上司很喜歡他;同事們跟他都算點頭之交,生活依然簡單寧靜。

在飛機上偶遇池嶼就像是他的臆想般,再這些臆想逐漸淡去的時候,池嶼又出現了。

那是個暴雨天,趙清晏沒有帶傘,從地鐵站跑去公司之後,他淋成了落湯雞,模樣十分狼狽。好在不是他一個人忘記看天氣預報,許多人身上都濕噠噠地淌水,他倒是不顯得突兀。

他像往常一樣,在自己的工位上坐著,拿毛巾擦著濕漉漉、黏在臉頰旁的頭發。

就這時候,領導過來了。

下雨天員工被淋濕實屬正常,往常領導會索性無視,甚至會晚一點再開始布置工作。可今天不知是刮了什麽風,一向對他態度很好的上司,再看他的狼狽樣後瞬間炸開:“你怎麽回事啊你,這麽大人了不會帶傘嗎,你看看你搞得一地的水,好看麽?”

趙清晏猛地收起毛巾,垂著頭道歉。

上司還想說什麽,卻忽然接到電話:“……好,我馬上,好的!”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還用嘴型命令趙清晏:趕快收拾了。

隨著他離開,辦公室裏的女職員們小聲議論起來:“今天什麽事兒啊,他火氣這麽大。”

“好像總經理換人了,總公司調過來的。”一名女職員抱著熱茶道,“估計是怕老總看到給他評價扣分吧。”

“今天這麽大雨,帶了傘都跟沒帶似的。”

趙清晏沒註意聽,他去雜物間拿了拖把過來趕緊把座位下的水弄幹凈,都沒來及把自己捯飭好。

“池總這邊請,就是今天下暴雨可能員工們形象都不是特別好……”很快門外傳來他們領導諂媚的聲音,趙清晏加快了腳步將拖把塞回去,連忙坐在座位上裝作在工作的模樣。

一行人踏入辦公室,之前嘮嗑的女職員們早機靈地回了自己位置上工作,只求新老總過來能看見一派兢兢業業的氣氛。上司過得不好,他們就會過得不好,不給上司添麻煩才是生存之道。

趙清晏聽著腳步聲與說話聲離他越來越近,他的頭也跟著埋低,希望大家都能忽視掉這裏還有個人。但很快老總就發現了好幾個濕漉漉的員工:“……淋濕了就先去處理下,不要感冒了。”

“是是,您說的是。”領導笑瞇瞇道,“你們幾個快去休息間弄弄幹,別感冒了。”

陸陸續續有人站起來,趙清晏卻一動沒動。

新來的總經理聲音太耳熟,導致他想跟著去休息室都沒了膽子。那聲音太像池嶼了,他幾乎都要覺得是池嶼。

可這想法冒出來沒一秒,趙清晏又覺得好笑,哪會有這麽巧的事。

人有相似,別說是聲音像,就算是相貌相似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眼尖的領導這種時候突然有了人道主義情懷,瞅見他沒動,幹脆揚聲道:“趙清晏,你還坐著幹嘛,趕緊跟著去啊。”

趙清晏倉皇地站起來,垂著頭就往外走。

從他的座位要往休息室去,老總一行人所在的位置是必經之路。他盡量低著頭,不希望被老總記住長相,因而他也看不見老總長什麽樣子。

“趙清晏?”那人低聲重覆了一遍。

趙清晏擡起頭,一下撞上他的目光。

還真是池嶼啊。

是啊,常說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回也同樣讓他不如意。

偏偏是他淋了雨滿身狼藉的時候再次看見池嶼,偏偏當著辦公室這麽多同事和領導的面。決定好再見面一定要說出來的話又因為不合時宜被默默壓了回去,趙清晏微微點頭後,打算從他的秘書旁邊繞過去。

他領導說:“怎麽,您認識他麽。”

池嶼說:“碰巧和我一個朋友同名而已。”

比起無視、漠然,又或是冷眼相待,甚至仇恨滿目,他說的這句,才是最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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