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女人與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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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還要從三個月前說起。

單親媽媽帶著孩子搬過來,在四庫這兒,簡直是驚天大新聞,而且單親媽媽還長得特好看。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地在街頭巷尾迅速傳開,跟傳染病似的,通常開場白是“聽說了嗎,那邊新搬來個女的”,接下來開始議論“她沒有老公”、“她有孩子”,兩三天功夫四庫就人人都知道了。

趙清晏家也不能免俗,隔天吃晚飯的時候,他一邊斜著眼悄悄看《灌籃高手》,一邊聽見他媽念了一句:“那邊新樓房,搬來個女的,一個人帶孩子,我今天買菜還碰到了。”

但趙清晏他爸顯然對這些街頭巷尾的事情沒什麽興趣,敷衍地應了兩聲,轉頭就抓到趙清晏扒飯不認真,把電視給關了。

四庫這地方,其實嚴格意義來說,是個廠子的家屬區――四庫有色金屬冶煉廠。但它跟別的家屬區比起來,地方大不說,還設施齊全得誇張,儼然一座城中城。教育上從小學到高中一應俱全,娛樂上小公園、足球場,遠點還能走到沿江風光帶的上游……總之是個舒心愜意地方。

通常這種地方該有的特征,四庫全都有。比如說,街坊鄰居互相都認識;再比如說,誰家孩子功課好,誰家孩子又逃課了,全都不是秘密。孩子們都是同學,家長們都是同事――都在四庫廠裏上班。四庫廠還特別爭氣,九幾年的時候效益在亞洲排得上前五,廠子效益好,家屬區的群眾日子也跟著過得好。

趙家在四庫應該算是有錢的――趙餘生是小領導,趙夫人姜滿玉在廠裏做閑職,趙清晏就成了正兒八經的雙職工子弟。比起同個院子裏住著的隔壁王惑家,他們家可算是實打實的有錢。

那會兒的四庫正趕上興建樓房,趙清晏家還住在平房小院裏。他們院裏住著三戶,他們家住中間,靠裏是羅小川他們家,靠外是王惑家。早晨起來三個小孩就被各自的親媽押著在院裏刷牙洗臉,羅小川不算在內――他是小孩裏最大的,就快十六歲了,在四庫中學念初三,成天遲到早退,從來也不跟他們一起去吃早點。

羅小川有個妹妹,叫小山,比趙清晏小一歲,說話跟她尖酸刻薄的媽一模一樣,總愛擡杠。

女人搬來的第三天,趙清晏他們三個小孩結伴去上學的時候,就在路上遇見了。王惑壓根沒註意,手裏拿著洋畫一張張看著;趙清晏和小山就盯著女人的背影看,誰也沒吭聲。

她留著齊耳短發,穿著件碎花的小旗袍,就走在趙清晏前面。他看見女人走路時,細細的腰肢輕擺,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再看看旁邊經過的男人們……眼睛都看直了!四庫的婦女們不是穿著職工服去廠裏上班,就是穿著睡衣去菜場買菜,像女人這樣的,還真是獨獨一份。

女人身邊還跟著小孩,趙清晏跟著他們走了一路,直到女人帶著小孩走進了四庫子弟小學,趙清晏才恍然大悟――她兒子要轉來他們學校。他們仨兒停在校門旁邊的早點攤前面,目送著女人進了校門,小山癟癟嘴說:“狐貍精!”

“這個是罵人的,不能講!”趙清晏糾正道。

小山卻不以為然:“我媽說的,那就叫狐貍精。”

趙清晏想反駁,卻不知道如何反駁。王惑被早點攤的香味喚回了神智,已經把洋畫收進了口袋裏,在小板凳上坐下跟老板說了聲“二兩湯粉”,趙清晏也跟著坐下,可心思仍然在女人身上。

他總覺得女人有股特殊勁兒,是周圍鄰居跟自家親媽身上都沒有的,好像就是小山說的“狐貍精”,又好像不太對。九歲的趙清晏確實不懂,長大後回想起來,才知道那叫女人味。

然而女人的兒子沒跟趙清晏一個班,很快他就把這兩號人物都忘幹凈了,只是在街上碰到女人的時候,他總會不由自主地多看兩眼。

他仍然下了學要跟王惑兩個人玩到天見黑才回家,回了家吃了飯還得做作業,然後九點被親媽趕上床,在床上翻來覆去一陣子再進入沈沈的夢裏。

女人搬來的時候期中考試剛過,趙清晏後來放學的時候見過女人來接孩子,他經過二人身邊的時候還悄悄踮了踮腳尖,用餘光估算自己應該是比對方高的,說不出的得意。

太陽底下的新鮮事,保鮮期不過兩禮拜。女人的傳聞翻來覆去只有那麽幾句,很快也沒人再議論。興許過個一年半載,她也會完美融入四庫這兒愜意松散的生活,會跟鄰居家的大媽一起嘮嗑買菜。

誰也沒想到會有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包括趙清晏。

趙清晏被趙夫人拎回去吃飯,心思卻全在大火上。他匆忙扒飯,吃得比平時不知道快多少,吃完飯一抹嘴就準備開溜:“媽――我跟小川哥去遛彎!約好的!”

“你幹嘛去,別出去了今天!”趙夫人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可惜她正端著摞起的空碗碟往廚房走,騰不出手去攔他,而趙科長已經在躺椅上看起了電視,絲毫沒有管兒子的意思。

趙清晏假裝自己聾了,捂著耳朵跑出門。

他火急火燎地往院外跑,羅小川領著妹妹剛準備回家,迎面就跟趙清晏撞上了。趙清晏急忙道:“小川哥你回家了啊?”

“這丫頭片子該回去了。”羅小川無奈地聳聳肩,“你幹嘛呢,上哪兒?”

“我們……”趙清晏有點不好意思說,又怕趙夫人收好了碗追出來,只能照實說,“我想去看火,你去不。”

“去唄,反正我也不想回去。”羅小川壞笑著把小山往裏一推,“你趕緊回去吧你,我出去玩了。”

“我不,你這樣我跟媽講,你欺負我!”小山叉著腰威脅道。

他才不吃她這套,推搡著趙清晏往外走:“隨你的便,臭丫頭。”

“羅小川你有本事別回來了!”

趙清晏早習慣了兄妹兩成天吵架拌嘴,他一門心思都在火場上。兩個人也沒怎麽說話,快步往那邊走。

起火的地方是兩年前才建的新樓房,趙清晏和羅小川匆匆跑到現場的時候,火已經完全滅了,靠著路燈和消防車的燈照明。那棟樓下面裏三圈外三圈的全是湊熱鬧的群眾,兩個小孩依仗著身材優勢,鉆來鉆去,鉆進了第一排。趙清晏剛站穩朝樓道口看,什麽都還沒清楚,羅小川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別看!”他只聽見這麽一句招呼,眼前就黑了。

趙清晏下意識去掰他的手,可羅小川沒讓他掰開。他聽見混雜淩亂的腳步聲,和周圍大人們的或是吃驚或是惋惜的嘆氣聲。好半天羅小川才松開手,趙清晏只看見面包車尾巴門關上的瞬間,白色布單的一角被關上的車門夾住,漏在外面。

引擎聲轟隆隆的響,人群讓出一條道來,讓車開出去。

羅小川說:“不用問你媽了,那人死了。”

趙清晏還發著懵:“……誰死了?”

旁邊湊熱鬧的大人接了句話:“新來那個女的唄。”大人說完轉頭一看,就看見趙清晏,“這不是老趙家的小子麽,大晚上在外面晃什麽,還不回家!”

“我媽讓我出來遛彎!”趙清晏胡謅道。

他的目光仍然在樓道口――他怎麽也沒想到大火燒著的是女人家的房子。一瞬間他就記起女人的背影,纖細瘦弱,和輕擺的腰肢。

“別急啊,警察說你姨娘馬上過來了,你上我家坐一會兒等等吧,等你姨娘來就好了……”不遠處有個阿姨在說話,一下子抓住了趙清晏的耳朵。他順著聲音看過去,先是看見胖胖的阿姨,再看見她身邊站著的瘦小男孩。

男孩垂著頭,阿姨摟著他的肩膀,不住地嘆息。

人群裏議論聲也沒停:“這麽點大就成孤兒了,造孽啊。”

“他們家親戚呢,誒,孩子他爸呢?”

“沒見過她們家有男人啊。”

“哎人都擡走了,散了散了!”

“散了吧都散了吧啊!”

趙清晏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麽,就特別想走過去――不是跟他比誰個子高,是想問問別的。他剛邁腿,羅小川一把攬住他的肩膀:“過去幹嘛,人剛死了媽,你別去觸人家黴頭!”

羅小川拉著他往外走:“走了走了,去游戲廳搓拳皇。”

趙清晏敵不過他力氣大,聽見“搓拳皇”也有點心癢癢。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那小孩剛好擡起頭,看不出哭了沒有,只看得到死寂。

之前趙清晏還真沒記住他長什麽樣,從沒看清楚過正臉。這下他看仔細了,並且認真記住了。

羅小川說到做到,帶他去了電游廳,又在門口小攤上買了兩根阿爾卑斯,利落的撕開包裝袋,塞了一根到趙清晏嘴裏:“回去別說來電游廳了啊。”

“知道!”

一大一小吃著棒棒糖,在嘈雜的電游廳裏瘋狂按著游戲機上的鍵。趙清晏打得心不在焉,玩著玩著突然問道:“那什麽,新搬來那個阿姨真的沒有老公嗎?”

“是吧,聽我媽講過幾句。”

趙清晏深思熟慮地想了半晌,問道:“那她沒有老公,怎麽有孩子……”

羅小川被他逗樂了:“你傻啊,她可以結了婚再離婚啊。”

“那她孩子怎麽辦?”

“變孤兒了唄。”羅小川耐著性子解釋道,“要麽送到球坪那邊的孤兒院,要麽被他們家親戚領走……哎你管人家幹什麽,玩不玩啊。”

“玩!”趙清晏臉上發燙,雖然羅小川沒有追根究底的問,他還是有點心虛地解釋了句,“我隨便問的!”

羅小川的註意力都在游戲機上,壓根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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