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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雙桿上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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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院子裏以後,趙清晏鉆回家被正在切水果的趙夫人逮個正著,提著水果刀問他去哪兒了。他哆哆嗦地嗦解釋了一句“去跟小川哥遛彎啦”,隔壁就不給面子的爆發出小山的嚷嚷。小院裏的房子幾乎沒隔音可言,小山在那邊喊:“他肯定是去游戲廳了!……他口袋裏有游戲幣!”

趙夫人一挑眉――這是要發難的前兆!趙清晏搶在她開口前往廁所跑:“……我肚子痛!”

後來他在廁所裏聽見隔壁吵架,羅家一家三口,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為了不挨罵,他格外乖巧地自己洗漱,早早地躺上床。

那個時候趙家的房子還是用厚木板自己隔出的兩個房間,因為動手能力有限,並沒有裝門。趙清晏在單人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滿是火光與濃煙,揮散不去。但他還是敵不過困意,在夢中看見了火場,女人被躍動的火舌卷進去,不斷地哭喊。那場面著實滲人,趙清晏被噩夢嚇醒,家裏一片漆黑,已然是半夜。

他一邊啜泣一邊手腳飛快地摸黑下床,三下五除二鉆到了父母床上。

“多大個人了,還要跟爸爸媽媽睡……”趙夫人睡覺輕,有點動靜就得醒。她迷迷糊糊念了一句,將趙清晏摟進懷裏。

他這才覺得安穩下來,很快再次進入夢鄉。

第二天、第三天……趙清晏老實得離譜,楞是沒出小院。同樣乖巧地還有王惑,他也沒出去浪,老老實實在家裏。小孩兒們放暑假,大人還是得上班,到下午的時候趙清晏實在呆不住了,打開門往院裏瞧了瞧――

他跟王惑還真有點默契,對方也正打開門觀察他們家呢!

兩人跟地下工作者似的,只對視,不說話,氣氛顯得有些嚴肅。過了好半晌王惑才出聲邀請:“……來打洋畫嗎?”

趙清晏點點頭,轉身回頭拿。

兩個人各自拿著珍藏的洋畫,在小院的空處蹲下,準備開始玩。突然老舊的木門“咯吱”一聲,頓時把兩個小夥子嚇一跳,就跟做壞事被抓包似的,看向那邊。

是羅家的門開了,從裏面冒出兩個羊角辮來:“你們玩什麽,來跳皮筋不!”

是羅小山。

趙清晏頓時松了口氣――這兩天他特緊張,隨便什麽突然出現的聲兒都能把他弄得緊張兮兮。

他問:“小川哥呢?”

“大早就死出去了!”羅小山說著,拿著長長的橡皮筋走出來,“來啊,跳皮筋啊。”

趙清晏挺佩服她,他在家裏要是這麽說話,估計要挨抽。

他不太想跳皮筋,那都是小女孩玩的。於是趙清晏看向王惑,希望對方能拒絕羅小山的邀請。王惑遲疑了片刻:“……好啊。”

這要放在抗戰時期,王惑絕對是出賣黨和人民的大豬蹄子。

說是三個人跳皮筋,實際上是他和王惑兩個牽著,看羅小山跳。小院裏就她一個女孩兒,各家的家長平時都說得讓著羅小山。過了正午,太陽雖然不毒辣,還是把倆兒男孩曬出一頭的汗。

他們倆兒各站一邊,說話還得揚聲喊。

趙清晏說,“你作業寫完了沒!”

王惑說,“沒!”

趙清晏又說,“明天出去玩嗎?”

王惑搖搖頭,“我媽不讓,她說最近不太平,不讓出院子。”

羅小山跳得氣喘籲籲,剛巧停下來順氣,立刻接茬道:“去哪兒玩,我也要去!”

趙清晏想了想,腦子匆匆閃過幾個念頭。

八九歲的時候哪兒知道權衡利弊,反正是冒出什麽荒誕的念頭都會想去試試。結果要麽是東窗事發被父母提回去揍一頓,要麽是變成大家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我明天跟你媽說我們去踢球!”趙清晏連劇本都想好了,“你早上做作業,我早上也做作業,中午吃飯的時候我跟你媽說。”

“那我呢?”聽見沒把她算在內,羅小山不高興了,“我也要去!”

“行吧,那一起去吧。”趙清晏道。

王惑點點頭,“那我們上哪兒?”

“去球坪玩唄。”

三個人在小院裏玩到家長下班前,十分默契地散場回家,為了明天出去玩的大計能成功,乖巧地假裝在做作業。

趙清晏和王惑是一個班的,羅小山比他們低一級。多虧了趙清晏成績好,能唬人,隔天中午吃過飯就抱著足球到王惑家門口喊:“王惑,去踢球啦!”

“哦、哦――來啦!”裏面傳出王惑的回應,門一打開,是王惑他媽,穿著沾滿油漬的圍裙走出來:“清晏啊,你作業寫完了麽,就出去踢球。”

“今天早上寫啦!”趙清晏乖巧道,“我可以跟王惑一起去踢球麽?”

“人等你呢,還不快點!”

“來啦――”

外頭的叫聲沒瞞過羅小山的耳朵,她穿著漂亮的花裙子推開門就要跟出來。趙清晏眼疾手快,拽著王惑的手一溜煙就跑了:“我們吃晚飯的時候回來!”

“哎!說好帶我去的!”

擺脫了羅小山,兩個人順著道旁的樹蔭下往球坪走。正午的太陽毒得很,沒幾分鐘兩人就走得滿頭大汗。王惑突然出聲:“我們兩去踢球啊?”

“不去踢球,”趙清晏回過頭,“我們去孤兒院看看。”

王惑一下楞住,腳步都停了:“去孤兒院幹嘛?”

趙清晏湊近他,壓低了聲音跟說悄悄話似的,謹慎道:“我聽我媽說,起火那家的小孩送去孤兒院了。”

王惑緊張道:“……他爸呢?”

“他沒爸,他姨也不要他。”

“我不想去,還是算了吧……”

趙清晏生怕王惑跑了似的,趕忙拽住他的手,“你陪我去唄,不進去,就在外面看看。”

見王惑沒說話,趙清晏只好使出點更實在的招數:“我等下請你吃冰糕!”

“……好吧。”王惑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雖然趙清晏是小孩,也沒處打聽女人和她孩子的事,但趙夫人從菜場嘴碎的大媽那兒聽來的一手消息,可是都擒著趙科長說了個遍。每每這種時候,他都在旁邊假裝看電視看得津津有味,實則豎著耳朵聽,仔仔細細什麽枝葉末節都沒放過。

趙夫人說,大火當天晚上,女人的姐姐就來了。

她姐姐沒住在四庫,是從旁邊的縣城裏趕來的,非得說這是謀殺,有人蓄意放火,要警察把人揪出來,鬧了倆小時。

趙清晏聽到這裏時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趕緊喝了口水壓壓驚。

但女人她姐不是為了公道、正義,而是為了要錢,盤算著找到“兇手”還能要一筆賠償費。最後警察認死了就是意外,她姐見撈錢無望,拍拍屁股回縣城,留下小侄兒看都沒多看一眼。

所以那孩子就被送到孤兒院了。

“你說這世道,親妹妹的孩子都不要的,真是壞!”趙夫人如此點評道。

趙科長是個老好人性格,凡事都往好的想:“也許是她家條件不允許吧……誰家都有難處。”

“要是我,我就接回來自己養!”趙夫人不能茍同,“那人就是沒良心!”

趙清晏也是想了好幾天,才決定來孤兒院看看。

他只在電視裏看過孤兒院,聽說裏面都要欺負人的,再想想小孩那麽瘦弱,說不定連飯都搶不到,不僅吃不飽,還得挨揍。他越想越覺得慘,責任心爆棚,想著如果真吃不飽,他可以給人買碗不加牛肉的鹵粉送進去――加牛肉他零花錢不夠。

兩個人走到孤兒院門口,仰著頭看了看,壓根看不到裏面是怎樣。

孤兒院的圍墻對於九歲的小孩來說,還是太高,正門是已經銹跡斑斑的大鐵門,嚴嚴實實地遮住裏面。趙清晏和王惑沿著孤兒院的圍墻走了一圈,天熱得過分,汗水順著男孩們的下巴一個勁兒地往下淌,把衣領都浸濕了。

“買冰棒吃吧。”經過一家小鋪外的冰櫃,王惑按捺不住了,心心念念全是趙清晏說要請他吃冰棒。

趙清晏也扛不住熱,點點頭掀開冰櫃蓋,拿了一根出來:“只能請你吃鹽水冰棒!”

“好!”

一人一根鹽水冰棒叼在嘴裏,誰也沒空說話;小店裏看店的老婆婆在慢悠悠地勾鞋墊,街道沒有行人,整個世界只有不知疲倦的知了大聲叫著。他們就站在小店的棚子下躲蔭,盯著對面孤兒院的圍墻看。

從圍墻裏伸出樹枝,茂密的枝葉擋住了大半的墻。

趙清晏看了好一會才看出點不對勁兒――圍墻上面好像破了一個大口,樹枝是從破口伸出來的。他跑過去看,王惑迷迷糊糊地跟著跑過去。

他們倆默契地擡頭,眼巴巴地望著破口。良久後鹽水冰棒吃完,趙清晏扔了棍子道:“……爬上去看看?”

王惑猶豫不決,最後趙清晏索性以行動代替勸說,自己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男孩子上樹翻墻的功夫都是與生俱來的。兩分鐘後,兩個人並排坐在粗實的樹枝上,伸長了脖子往裏看。

知了叫得厲害,太陽曬人,孤兒院裏沒幾個孤兒。趙清晏只看見四五個小孩在空地上玩,還有婦女在院子裏忙活著曬衣服。

“在那兒……是他吧?”王惑指了指院子的另一頭道。

趙清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有個小孩在雙桿上坐著,剛剛好旁邊有樹蔭遮陽,他低著頭,沒什麽生氣。

但就這樣,趙清晏還是認出來了,“就是他。”

王惑頓時收回手,不自在地說,“……走吧。”

“來都來了,看看唄。”

他說看看,還真就只看看。王惑不想在樹上待著,可既然是給趙清晏作陪,他只好在旁邊等著,跟做賊似的心虛,目光到處亂瞟。

趙清晏沒管他,認真地盯著男孩。對方比他更有定力,就坐在那兒跟座雕像似的,一動不動。

忽然,一只知了從樹上躥了起來,飛快地從趙清晏耳邊竄過去。

振翅聲靠得太近,嚇得趙清晏一個哆嗦,霎時屁股從樹枝上滑了下去:“哎哎!啊!”

“趙清晏!”

王惑急匆匆地喊,沒來得及伸手,已經聽到屁股著地的巨響。

趙清晏疼得呲牙咧嘴,還擦破了手掌。他費勁巴拉地爬起來,下意識朝著男孩那邊看過去。對方總算有了動靜,被他這從天而降的表演吸引了目光,此刻正看著他。

“怎麽回事呢!怎麽回事!誰摔啦!”不止男孩看見了,動靜太大,院裏另一頭在玩的小孩也紛紛看向趙清晏,晾衣服的婦女拿著塑料盆嚷嚷著往這邊趕。

趙清晏擡起頭――王惑這個沒義氣的已經跑了!

“哪兒來的小孩啊,翻墻進來做什麽!”

他不好意思地往墻根挪,怯生生地辯解了句:“我抓知了……不小心掉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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