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尋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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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歌淒然的看著蘇玨許久,時間長的仿佛變成了一幅夕陽凝望圖,輕輕的嘆息一聲,卻是發誓般的說道:“我不會再踏入金陵城,一輩子都不會。”

蘇玨見他這般決然,心痛的都絕望了,他早就知道會這樣,不過是懷著些僥幸罷了,道:“安歌,你還恨朕,是不是?”

林安歌慢慢的垂下眼簾。

蘇玨:“能原諒朕對你犯下的過錯嗎?”

林安歌的嘴角微微的勾勒出既絕美又苦澀的弧度。

蘇玨等了很久,林安歌終究是一個字都沒說,那麽沒有答案,便是有了答案。

二人就這麽坐在院中,傍晚的風有些涼意,無端的多了蕭條淒然之感。

蘇玨特別想保護前面的男人,給他世上極致的富貴和恩寵,如今看來,恐怕這輩子都不能如願。

蘇玨懂得林安歌說的那句“如今和當年不同了”的含義和威脅。

當年的牽掛、不舍、情愫,如今通通放下了,若真強迫林安歌再次進宮,就是逼他死,從而實現“我不會再踏入金陵城,一輩子都不會”的願望。

他們二人從一開始就是錯,錯的不可挽回,蘇玨更不可能放下皇權,真的和林安歌隱居山林,過的普通人一般的日子,那麽,他們註定無緣。

蘇玨不再言語。

林安歌安靜的沈默。

直到黑色籠罩大地,院門才緩緩的推開,魯忠猶豫的腳步慢慢的走進,見他二人就跟個玉雕石像一般的幹坐著,一時不知所措,惶恐道:“…皇…皇上…天黑了…”

良久,蘇玨才“哦”了一聲,“安歌啊,朕…朕…”

這時林安歌像是同老友告別似的輕聲道:“回吧。”

蘇玨聽了,仿佛失去了什麽,心裏一下子空了,遲緩的又“哦”了一聲,停了一會兒,才慢慢的起身。

林安歌只坐在那裏,沒有相送的意思。

蘇玨走了兩步,似乎是想起什麽,一伸手,魯忠忙從身上掏出一只小盒子,恭敬的遞到蘇玨面前。

蘇玨拿在手裏,轉身道:“安歌,這個…你留做念想吧。”

林安歌的肌膚在黑夜裏,像極了羊脂玉,瑩透純凈,不染一絲塵埃,微微的搖搖頭,“定是貴重的物件,我不配…”

蘇玨賭氣硬塞在林安歌的手中,“就是一封信,將來若是有什麽難處,拿著它來尋朕,朕自會幫你。”

林安歌低頭看著那小盒子,楞楞的不知說什麽好,正想怎麽回絕,就聽到腳步聲,擡頭一看,那些背影已然消失在黑暗裏。

林安歌看了好久,也楞了很久,才起身回屋,把那盒子順手放在了架子上,就坐在書桌前開始發呆,此時他怎麽都沒有想到,多年之後,那盒子裏的東西,救了他兒子的一條命。

到了第二日,林安歌去了私塾,這裏的人都特別的好,尤其是孩子,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林安歌常常在想,他這個年紀大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般快樂,在腦海裏尋啊找啊,後來林安歌苦笑,三十四年的生活裏,只有那六年是快樂的。

可悲的是,這六年的快樂原來是場鏡花水月的虛幻。

“聽說了嗎,皇上來了…”

幾個教書先生激動不已,圍在一起說個不停。

“是真的,我叔父昨夜接駕…”

“你見了嗎?”

“皇上豈能人人見得啊…”

“…”

“…”

“…”

“皇上為何要來咱們這裏?”

“我叔父就是為這個惶恐不安,皇上什麽都不說…”

“…”

“…”

“…”

“安歌…安歌…”

林安歌仿佛從夢中驚醒,“…啊,怎麽了?”

“我們去縣衙,你去不去?”

林安歌還沒開口,就有人關切的道:“安歌的臉色不大好,想來是身體不適,就在這裏歇著吧。”

林安歌道:“好。”

“我們的課…”

“放心吧,我幫你們看著學生。”

幾人大喜,“安歌,你真是最好的人。”

林安歌對著他們的背影搖頭,心想著皇上有什麽好,就是去了,也未必見著,就是見了,又如何?

林安歌在經過一人的課桌時,無意瞥見一本《尋林記》,想著自己也有一本,回去定要看。

又過了幾日,林安歌這天沒課,在家裏收拾了半日,便拿起筆作畫,腦子想著什麽,他就畫什麽。

等再擡頭看時,天已漸黑,林安歌拍了拍酸疼的脖頸,起身點了燈,去廚房熬了一碗清粥,配了幾根鹹菜,就算是晚飯了。

林安歌心中算了算,還有三天,孩子們就回來了,想著到時候一定割上幾斤肉,想著想著,林安歌的臉上就掛上了笑容,只是看到桌上的畫時,笑容就消失了。

怎麽畫了一個秋千啊?

和逍遙居一模一樣的秋千。

林安歌痛恨自己,為什麽就是不能忘?呆坐了一會兒,順手從架子上拿起一本書,躺在床上一看,原來是《尋林記》,不禁想到“書非借不能讀也”這句話,便展開來看…

次日…

“安歌,怎麽遲到了?”

林安歌慌忙的要去課堂,“抱歉…”

“別急,展鵬幫你上課了。”

林安歌松了一口氣,“…哦,多謝。”

“咦,怎麽眼睛都腫了?”

林安歌低頭掩飾,“…沒睡好…”

那人聽了,只笑笑沒再問,左右不能讓他為難,原因啊,是怕林安歌,說的再明白些,就是怕林安歌的那兩個兒子,別看年齡小,一個兇神惡煞,一個冷若冰霜,反正都不好惹。

林安歌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淚水泡成那樣,一個男人哭到這個地步,也是丟人啊。

那人感嘆一番,實在忍不住的道:“安歌,這女人啊,如衣服,既然舊的去了,就該找件新的來。”

林安歌失神的盯著手中的《尋林記》,什麽都沒有聽見。

“如今你的兩個孩子都大了,又在靈犀大仙門下學藝,將來定是大有作為,你也該再…續弦…我家裏有位表妹,你是見過的…”

林安歌反應過來,忙笑著道:“不是說了嗎,我配不上…”

“…安歌,別是你嫌棄我表妹吧?”

林安歌忙搖頭,還未開口,那人又搶先道:“是,你這樣的相貌、脾性、才華,自然是配得上好姑娘,只是我那表妹對你是一見傾心,我這才厚著臉皮與你一次又一次的說親…”

林安歌真怕就這麽說下去,他不知該該怎麽拒絕,情急之下,打斷道:“是我心中有人,忘不了,一直想著念著他,不想辜負你家表妹。”

“…是孩子們的娘親吧?”

林安歌掙紮了許久,最終不情願的點點頭。

那人還想再說點什麽,幾次張口,卻什麽都沒說。

這一日,林安歌只盯著《尋林記》看,時而展顏微笑,時而潸然落淚,眾人只以為他為著書人的真情感動,就道:“這悔心散人也是癡情種子,兩年走了不少地方,就是為了尋找失散的愛人,或許是生計,或許是想讓那人看見,寫了這本《尋林記》,說是游記,但裏面的纏綿悱惻的情愛更是感人至深啊。”

“去年也寫了一本,安歌,你手裏拿著是第二本…”關展鵬一面說,一面翻著自己的書籍,“哈,找到了,給,先借你看兩日。”

林安歌顫巍巍的接過來,展開細細的看,耳邊的聲音卻沒有停。

“既然給自己起了這麽個筆名,想來是犯了錯誤。”

“哈哈哈,世人誰不犯錯,難不成犯了錯,媳婦就離家出走,那咱們男人豈不難做?”

“你們怎麽知道人家的媳婦是離家出走,或許是走散了…”

“就你傻,既然如此,那婦人回家便是了,難不成她連自己的家在哪兒都不知?”

“也是,唉,有沒有可能是被人販子拐賣了?”

“可以報官啊,何必自己大海撈針的尋找。”

“你沒權沒勢的,衙門誰會放在心上,也就是尋個幾日,再做個記錄,這事就算了。”

“說到底,還是悔心散人過於癡情。”

這一句總結,迎來眾人紛紛讚同,只有林安歌苦笑,將《尋林記》合住,過了一會兒道:“不看了。”

關展鵬只道:“安歌,看看吧,這一本已經不再印刷了,想買都買不到。”

林安歌瞅了半日,將那本書還給關展鵬,道:“不看了,覺得無趣。”

眾人聽了,不由的詫異,“…那…那你…”那你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了的魂不守舍,是怎麽回事?

林安歌回到家中,到廚房生火熬粥,坐在那裏從頭到尾細細的讀了一遍《尋林記》,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往火上一扔,瞬間烘烘的著了,化成灰燼。

林安歌呆呆的看著,心道:還是忘了好,回想那六年的時光,表面上是幸福和快樂,可細細深究,卻是道不盡的心酸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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