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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慚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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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縣衙內宅,知縣大人和他的妾室秦蓁蓁正盛情款待遠道而來的親人。

“來,若愚,快吃啊。”

秦蓁蓁夾著一個雞腿放在那孩子的小碗裏,“長的真好看。”

若愚怯怯的躲進爹爹的懷裏,不拿筷子,也不吭聲。

孩子的爹爹道:“嫂嫂客氣了,他不吃肉。”

知縣大人笑瞇瞇的道:“快三歲了吧,比我們明珠大一歲,個頭倒沒有明珠高。”

秦蓁蓁一面把身邊的小姑娘往懷裏抱,一面憐惜道:“想來是沒人好好疼…”

話音未落,知縣大人就輕輕的踢了她一下,秦蓁蓁忙歉意的笑了笑,又柔聲對孩子道:“若愚啊,要多吃肉肉,才能長的高哦。”

若愚奶聲奶氣的道:“不次幼,久能找到阿爹。”

知縣大人聽了,又是難受、又是無奈,道:“天佑,何苦呢?”

這知縣大人正是顧家大公子—顧宇軒,而他們款待的親人,就是顧墨軒父子,他們正好尋到此處,便來探望兄長。

顧墨軒一面摸著孩子的腦袋,一面苦笑著說道:“三年前我就開始吃素了,若愚是腸胃不好,吃了就吐,和安哥一樣。”

若愚小聲道:“爹爹,我想次那個。”

不等顧墨軒再問是哪個,秦蓁蓁就把一碟玫瑰酥端到若愚面前,溫言道:“乖孩子,吃吧。”

若愚仰頭看著顧墨軒。

顧墨軒點點頭,他才拿了一塊,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吃。

秦蓁蓁誇道:“真聽話啊,可比明兒懂事。”

在她懷裏的小姑娘立刻撅起了小嘴兒。

顧墨軒搖頭道:“都快三歲了,膽子小的很,醒來不見我,就哭的厲害,小寶兒像他這麽大的時候,敢和狼玩在一起。”

顧宇軒瘦了許多,臉色不怎麽好,眸子中含著憂郁,人也沒有精神,像是被生活拖垮了似的,和從前簡直不一樣了。

自從他們兄弟二人相見後,就一直有總淒涼傷感圍在顧宇軒的心頭,“天佑啊,大哥勸你一句,願意聽就聽著,不願意呢也別惱了。”

顧墨軒怎不知他要說什麽,便在這個空隙搶先道:“大哥,那就別說了。”

秦蓁蓁聽了,怕自家官人尷尬,忙笑著說道:“若愚,來大伯母這裏來。”

小男孩趕緊的往顧墨軒的懷裏靠了靠。

小女孩則是抱緊自己的娘親。

顧墨軒無奈,把若愚往外推,“去,你大伯母叫你呢。”

孩子雖然不願意,但還是聽話的往前移,秦蓁蓁一把拉住他往懷裏摟,猛誇了一頓。

她的熱情,嚇壞了小男孩,也委屈了小姑娘。

顧明珠用小手推了一下若愚,“這系我阿娘,不系你的,久開。”

若愚的眼睛一下溢滿了水汽,巴巴的看著顧墨軒。

秦蓁蓁忙道:“不哭不哭,妹妹是和你鬧著玩呢,明兒,不乖哦,這是你哥哥…”

孩子們在秦蓁蓁輕聲細語的哄勸下,很快就成了相親相愛的兄妹,又讓奶娘婆子們領著他們到院子裏玩。

顧墨軒望著院裏,嘴角一直含著苦澀的微笑,“這些年來,若愚跟著我受苦了。”

顧宇軒又想趁著這個機會說些什麽,無奈顧墨軒打開包裹,從裏面拿出一厚疊信紙,“這是《尋林記》第三冊 的手稿,麻煩大哥…”

話未完,顧宇軒差不多就跟搶過似的,眼睛盯著書稿,“我就猜著是你寫的,果然是…”說著已經細細的從頭看起,還是秦蓁蓁咳嗽了兩聲,顧宇軒才把書稿放下,笑著說道:“放心,我這就去派人去刻印,安歌一定會讀到。”

顧墨軒苦笑了一下,眸光又轉到門外,看了許久,才回頭對顧宇軒道:“大哥,我有一事相求…”

顧宇軒只低頭看著書稿,“你這就見外了,什麽事只管說就是。”

顧墨軒深深的吐出一口氣,“若愚這孩子跟著我饑一頓飽一頓的不是辦法,如今三歲了,還沒有明兒長的壯實,性格又怯弱,我想…我想…”

顧墨軒正不知怎麽往下說,只見秦蓁蓁兩眼放光,忙拉著顧宇軒的衣袖,激動萬分的道:“官人,官人,你快應了啊。”

顧宇軒這才從書稿中擡起頭,迷茫的問道:“我應什麽?”

秦蓁蓁已然顧不上回他的話,對顧墨軒發誓般的道:“三弟,你放心,我會把若愚當成我的親兒子,不,比親兒子還要疼一萬倍。”

顧宇軒聽了,怕顧墨軒誤會,忙正色道:“你胡說什麽,這跟搶兒子有…”

顧墨軒見秦蓁蓁這般情景,心中五味雜陳,但縱使萬般不舍,也不得不忍痛割愛,“大哥,若你不嫌棄,若愚就是你的兒子…”話到此,已然淚不成聲。

顧宇軒忙道:“天佑,別這樣,我知道你是不想讓若愚跟著你顛沛流離,想讓孩子過上安穩的日子。”

顧墨軒點點頭。

“放心,只管讓孩子留在這裏,將來找到安歌,再來接若愚。”

顧墨軒感激不盡。

秦蓁蓁早已走到屋外,抱起若愚,又是親又是摸,歡喜的不得了。

顧宇軒見了,搖頭道:“她呀,就是喜歡孩子,自生了明姐兒,就一直想要個兒子…”說到這裏,突然覺得不妥,於是又道:“放心,蓁蓁是位通情達理的好姑娘,到時候你來要孩子,無非就是哭幾日…”

顧宇軒停住了口,幹笑著道:“天佑,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

“大哥,我懂得,是怕將來嫂嫂傷心,只要孩子和她有緣,我不強求,對你們只有感恩之心,一輩子都記得你們的好。”

顧宇軒道:“當年我還在心裏笑話你,為了情情愛愛這般那般的不值當,直到遇見蓁蓁,那是我人生最低谷,她什麽都不圖,就一心對我好,我給她什麽,她都舍不得用,只說將來是明姐兒的嫁妝,我得對她好,哪怕和家人鬧的天翻地覆,也不能辜負蓁蓁,每年祖母和母親都寫信讓我帶著她回金陵城,我哪裏敢,又說讓…你大嫂跟著來…”說到這裏,顧宇軒嗤笑一聲,“她要來了,蓁蓁會和她們一樣,無緣無故的不見了,我是真的怕,如今金陵城裏,我早就是人人口中的負心郎,而蓁蓁成了狐貍精。”

顧墨軒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眼眶泛紅,“還是大哥看的透徹,當年我若…我若…”

顧宇軒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當年的事,我也是過年回家聽說了些,後來…安歌帶著小寶兒走了,我才知道,聽到了都是假的。”

“當時整個金陵城都說是安歌的錯,我他/娘/居然也信了…”說著,顧墨軒緊握拳頭,狠狠的砸在桌子上,“我真不是東西,就是個畜牲。”

顧宇軒斟酌道:“天佑啊,若許安歌並不想見你…”

“我知道安哥恨我,怨我,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自己,但我必須找到他,哪怕是遠遠的看著他,哪怕是一句話也不說,我也心安…”

“知足…”

“踏實。”

這三個詞,是顧墨軒說一個,停一會兒,想一下,再說一個。

“大哥,說出來,不怕你笑話…”顧墨軒指著自己,“是我,是我離不開安哥,我的日子裏不能沒有安哥,當年是我纏著他、哄著他留在我身邊…”說到這裏,顧墨軒拿起酒杯一仰頭,辛辣的液體從口腔進入,一不留神,差進了氣管裏,嗆的猛咳嗽了一陣。

顧宇軒忙用手幫他捋順,安慰道:“天佑,已經這樣了,再追悔莫及也於事無補,將來好好待他…”

顧墨軒伏在桌上痛哭起來,“好好待他…好好待他…在逍遙居的時候,我也常常對安哥這麽說,我覺得對他特別好…好什麽啊?”

顧墨軒突然指著院中的孩子,“若不是這幾年我親自扶養若愚,怎麽知道照看一個孩子居然會如此艱辛和操勞,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對於我們這些家庭來說,知道個屁,娘親抱過我們幾次,哭鬧的時候,她哄過嗎?把孩子交給奶娘婆子照顧,自己無非就是高興了逗一下,我們調皮了,責罰一下,大戶人家,誰會親自帶著孩子,我們身邊的奶娘就好幾個,還不算嬤嬤,她們累了,還有人替換休息一下,可安哥呢,就一個人照顧小寶兒,孩子哭鬧、淘氣都是他一人哄,大哥,你不知道,帶孩子是真難啊,若愚可比小寶兒好多了,我都受不了,每當他哭鬧時,我就一個勁兒的在心裏默念,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可安哥呢,小寶兒和他沒有半點血親啊,他只是因為愛我,就心甘情願的付出,晚上孩子不好好睡覺,他怕打擾我,就悄悄的抱著小寶兒到外間玩,白天還要做家務活計,這些年來,他沒有抱怨過一句,可我呢?”

“把安哥當成什麽人,說愛了,哪裏愛了,說寵他,又怎麽寵了?”

“把人禁錮在逍遙居,他想去教書…”顧墨軒突然靈光一閃,“對對,以後重點是書院啊,私塾這些地方,安哥喜歡孩子,孩子們也都喜歡他,我就是笨…”說著狠狠的打了自己的腦門,力道重的把顧宇軒心疼的不得了,剛想插嘴說個話吧,又被顧墨軒搶先了去,“什麽笨,就是我不了解安哥,安哥不能吃葷食,我就逼著他吃,還說是寵溺他,結果安哥不舒服,我就又讓馮麥冬給他調理,整整喝了好幾個月的藥,估計是馮麥冬都看不慣了,說了我一頓,這才停了那苦汁。”

“我哪裏為安哥想過,都是以自己的愛好性情為主,連家裏做飯都是以我的口味為標準,安哥喜歡什麽,我一概不知。”

“他每日第一個起床,最後一個休息,逍遙居每個角落都幹幹凈凈、整整齊齊,打理的有條有理,這三年來,我才意識到,這些都得需要每日打掃,安哥從來沒有說過,就一人默默的做。”

“我的喜怒哀樂,他都特別在意,而他的呢?我從來沒有留心過。”

“我說什麽,他都聽,我不喜歡他和外人說話,他後來連逍遙居的大門都不踏出一步,我真混蛋,安哥那麽信任我,我卻一直懷疑他,我有什麽資格啊?”

“安哥處處讓著我、愛著我、護著我,我又為他做了什麽?”

“他在金陵城受了那麽大的委屈、傷害,我連句安慰話都沒有說半句…”

“…”

“…”

“…”

顧墨軒在親大哥面前,哭的像個孩子,“安哥,你在哪兒啊?”

“我真的很累…”

“我想你…”

“你在哪兒?”

“給我一次機會吧…”

顧宇軒傷感不已,“天佑啊,不哭了,既然到大哥的地方來,就好好休息幾日。”

顧墨軒抹淚起身,“不,我還要去找安哥。”

顧宇軒扶著搖搖晃晃的顧墨軒,道:“我派人找就是了,再說…”顧宇軒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我既然在這裏,哪有不替你尋的道理,真的沒有,安歌真在這裏,就算我這裏的人再愚笨,三年了,總該找著了。”

顧墨軒道:“我得親自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問才放心。”說著從衣袖口拿出一幅小畫卷,慢慢的展開,“像嗎?”

怎麽能不像?

栩栩如生,仿佛林安歌在畫中一般。

“我拿著這個問,只要見過的,就算記不得,總會猶豫些,我就這麽慢慢找,一個一個的問,總會找到安哥。”

顧宇軒心頭一酸,差點落淚,“真是苦了你。”

“好好的人,被我傷了,又弄丟了,我得找到才行,找到了,就要好好的愛著,是那種實實在在的愛著,就像安哥對我那樣。”

顧宇軒要與他一同去,顧墨軒拒絕,又要派人跟著,顧墨軒道:“大哥,真不用了,更不用可憐我,是我活該。”

若愚見顧墨軒出來,便跑了過來,奶聲奶氣的喚道:“爹爹…”

顧墨軒既然有心讓秦蓁蓁扶養孩子,就應該讓他們多相處,好等他離開時,也能夠放心,於是摸著若愚的小腦袋,“乖,和你大伯母在家裏玩。”

孩子仍然是仰著頭,張開雙臂,“爹爹…抱抱…”

顧墨軒看了許久,擡頭對秦蓁蓁道:“嫂嫂,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秦蓁蓁一面說,一面去哄孩子。

顧墨軒狠下心,轉身就走的剎那間,就聽到孩子的哭聲,腳步停頓了一下,卻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出來衙門,一路問行人,“見過畫上的人嗎?”

“沒有。”

“這裏的私塾在哪裏?”

“哦,往前一直走,再拐兩個彎,有一家私塾。”

“多謝。”

顧墨軒就這麽一路問,一路行,只是還沒走到私塾,就有人氣喘籲籲的跑來,“三公子,可算找到你了,我們大人讓您快回去。”

顧墨軒的心一下子吊起來,“若愚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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