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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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趙璋感到自己的血液從頭到腳都凝固了。

他無法抑制的回想起那一天,縱然已經過了很久,久得仿佛殘留於上一個世紀,但回想起來,卻依然清晰地好似發生在昨天。

那時的他猶如喪家之犬,狼狽的東躲西藏,卻依舊在一個寧靜的午後被幾個渾身散發出殺伐之氣的男人拖上了車,載著他通往地獄的終點。

那日之後,他就被關入暗無天日的室內,承受著董家輝加諸於他身上的一切淩辱,直至中彈身亡。

而如今,廉景告訴他,這一場綁架,和他人無關,只是針對他。

只是針對他。

光是想到這一點,他就忍不住渾身顫抖。即使知道這一世和董家輝並沒有走到那樣的地步,這一場綁架也不可能讓他重蹈覆轍。

“你臉色看起來不好。”

廉景的聲音把他恍惚的思緒拉回現實,趙璋輕啊了一聲,將紛亂的思緒驅逐出腦海,幾輛車從遠處駛來停在他們面前,車上下來的幾個面孔很眼熟,都是酒吧裏見過的家夥。

趙璋跟廉景並排站在一旁,沈默的看著那幾個人專業而快速的處理現場,最後把昏迷的綁架犯拖進車裏,裹得像個粽子似的扔進後備箱內。

“廉哥,處理完畢。還有什麽吩咐?”

恭恭敬敬朝著廉景報告的大個子看起來十分眼熟,趙璋想了想,記起來他就是一開始在酒吧裏堵著他的戴墨鏡的精悍男人。也許是他盯著對方臉看的時間太久,這個高大的男人看向趙璋,露出了一個有些尷尬還帶著點愧疚的笑容。

“那個……那時酒吧裏的事,真是抱歉……”

“不……不,沒事……”

趙璋沒想到這個男人忽然冒出這麽一句話,楞楞的應了一聲,覺得這個男人此刻的老實而又尷尬的樣子和堵著他時囂張狂放的態度簡直天差地別。

“我叫張麓,你直接叫我阿麓就好,改天請你吃頓飯,代兄弟幾個向你賠罪,請務必賞臉。”

“麓仔,你今天廢話怎麽這麽多。”廉景不耐煩的揮揮手:“你們只是聽話辦事,要賠罪也輪不到你們。”

他轉頭看向趙璋:“雖然趙哥為這事給我找了不少麻煩,但你這裏倒也還沒交代過,這樣吧,你呆在酒吧的這段時間,我來親自教你射擊作為補償,我的槍法可是不下於趙哥的。”

“那我要問問吳醫生……”

“那家夥馬上就要走了,沒空教你。”

廉景斬釘截鐵的堵死了趙璋的話,隨後將抱在懷裏的頭盔朝著他扔去。

趙璋下意識的接住:“給我幹什麽?”

“帶上,跟我走。麓仔,你們處理好了就回去。”

廉景從其中一輛車子的後備箱又掏出一個頭盔,熟練地戴在頭上,跨上摩托發動馬達。

“上來。”

趙璋被綁架犯運到這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聽廉景這麽說,倒也沒有拒絕,跟著跨上了摩托。

剛坐穩,摩托就風馳電掣的竄了出去,狂風灌入領口,趙璋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

“為什麽不做汽車回去?”

“誰說要回去?”

趙璋聽見了廉景狂風中斷斷續續的聲音。

“既然趙哥說你是‘他的人’,那我自然要把‘完好無缺’的你送到他身邊給他驗貨。”廉景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你家那位可是赤裸裸的威脅我,如果不能把你從頭發絲保護到腳趾甲,他就要一槍把我給崩了,我可是相當害怕呢。”

廉景這番話頗帶著些咬牙切齒的味道,趙璋眨眨眼,忽然想起,現在的趙清渠似乎正在搗毀對頭的根據地吧……

趙璋覺得自己再一次躺著也中槍了。

從下了摩托走進廢棄倉庫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肯定了十分無辜的自己再次成為廉景給趙清渠找不痛快的受害人。

什麽‘完好無缺’的驗貨,廉景分明是被趙清渠威脅了而滿腹不爽無處發洩,刻意把他拖過來惡心所有人。

當然,其中惡心的最厲害的,還是趙璋自己。

進入廢棄倉庫的一剎那,濃重的仿佛凝結為實質的粘稠血腥味撲面而來,就連皮膚仿佛也沾上了這種泛著鐵腥味兒的溫熱液體,空曠的倉庫仿佛變成了一個屠宰場,滿墻壁的人體組織、碎肉、腦漿以及血液,觸目驚心。

趙璋一個沒忍住,扶著柱子哇的一聲吐出來,感到手心一片粘膩,收回一看,上面沾滿了摻雜著腦組織的腦漿。

這一回,他連胃酸都要一起吐出來了。

令趙璋欣慰的是,這樣難受的顯然不是他一個人。不遠處幾個吐得天昏地暗幾乎虛脫的家夥,似乎也是酒吧裏的熟面孔。

廉景站在一旁笑的一臉愉悅,他嘖嘖有聲的打量了一圈,露出仿佛看見精美的藝術品般,驚嘆而欣賞的眼神。

“哦,看起來趙哥今天心情不大好,真是大手筆……”

他優哉游哉的踱到那一個吐得一塌糊塗的家夥面前,按著他的肩,彎腰笑的非常和藹可親。

“趙哥呢?”

那人聽到這三個字下意識的渾身一顫,幹嘔了幾下,指了指倉庫裏面的那扇門,啞聲道:“帶……帶著人進去了……”

“謝了。”他鼓勵般的拍拍那人的背,語重心長:“年輕人啊,多跟著趙哥出幾次任務,你就會習慣的,相信我。”

那人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更差了。

廉景回到趙璋身邊,抓著他往倉庫深處走去,一路上散落著尚有餘溫的屍體,有的甚至被掀起大半個頭蓋骨,露出黃白一片的腦組織。

“這些……都是趙清渠他們做的?”

即使明白道上的沖突難免流血傷亡,但眼前的場景還是太過刺激胃和神經,這哪裏是火拼,這簡直就是單方面的屠宰,其殘忍狠辣程度,聞所未聞。

“嗯,大致正確。”廉景習以為常的點點頭:“嚴格來說,大部分出自趙哥的手筆。”

“你看那個。”

他煞有介事的指了指不遠處靠在鐵櫃上的屍體,那具屍體的面部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深洞,幾乎占了滿臉,早就分辨不出任何五官。

“那個是達姆彈擊中頭部的效果,射入人體後會像花朵一樣炸開,將附近的人體組織攪得粉碎,就像絞肉機一樣。”他勾起嘴角,壓低聲音:“這可是趙哥專用,效果很不錯吧。”

說罷,他對著臉色青白的趙璋微微笑了笑,似乎對趙璋的反應非常滿意。

槍聲由遠及近,當推開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後,爆裂的槍響震得耳鼓膜隱隱作疼,趙璋呼吸一滯,擡頭望去。

一群黑衣手下沈默的猶如布景板站在墻角下,恐怖片現場般血腥的屋子中趙清渠正背對著他們,對著一具屍體連續開槍,近距離的射程以及威力恐怖的禁彈將那具人體攪得支離破碎,幾乎看不出是曾經稱為“人”的東西。

趙璋下意識的後退一步,縱然只是看見背影,他卻覺得仿佛看到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可怕存在,那樣的氣息刺激著他的每一個細胞,叫囂著盡快逃離。

“趙哥,一路都是你的傑作,我還以為現在你該消氣了。”

廉景雙手插袋,漫不經心的往前踱去,趙清渠停止了射擊,慢慢地轉過身來。

趙璋一瞬間覺得心跳都似乎停止了。

那絕對不是一個正常人的眼神。

黑色的眼珠仿佛無盡的深淵,折射不出一點光芒,裏面隱隱透漏出壓抑的扭曲和瘋狂。他就這麽站在一地的鮮血之中,拿著槍,表情平靜而冷漠,仿佛不是身處血腥煉獄,而是站在初春的一片青翠草地之中。

趙璋無端覺得,面前的那個男人,根本就不是趙清渠,而是一個渴望著鮮血和殺戮的殺人機器。

趙清渠毫無波動的眼神掃過廉景,落在趙璋身上。

“他怎麽在這。”

明明是疑問句,卻用無比冷酷的陳述語氣說出來,生生讓趙璋打了個寒顫。

“趙哥,我可是才把他從來路不明的家夥手裏救下來呢。”廉景踢開腳邊的肢體,瞇了瞇眼:“消息回報‘暗鼠’派去的人在酒吧附近出現蹤跡,似乎要伺機對‘你的人’下手,我怕再出個什麽意外。幹脆就把人帶過來了。”

他勾著嘴角一把把趙璋拽過來,推到趙清渠面前。

“看清楚了,可是連一根頭發絲都沒掉,完璧歸趙。”

和趙清渠面對面站在不到半米的距離,趙璋這才真正的感到此刻對方散發的氣息有多麽恐怖,那雙無機質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根本不像在看一個活物,仿佛只是在打量一塊豬肉。

趙清渠忽然伸手出,沿著他的臉頰緩緩滑下,沾滿鮮血的手隨著他的動作將暗紅的粘稠液體塗抹在白皙的臉頰上,劃出一條刺眼的紅痕。

那只手滑到下顎,猛地捏住他的下巴,擡了起來,巨大的力道讓趙璋痛呼出聲,他覺得自己的顎骨都快碎了。

“哎呀,真是粗暴,心情不好也不要胡亂發洩嘛,上一次你就差點折斷我手臂,真是心有餘悸啊。”

雖然這麽說,但是廉景一點上前幫忙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抱著雙臂滿眼興味懶洋洋的調侃著,周圍趙清渠的手下更是集體啞巴了一般,電線桿一樣筆直沈默的站著。

感到下巴上的力道越來越大,趙璋再也忍不住,輕呼一聲。

“小叔。”

這一聲輕喚仿佛按下了某個開關,他感到捏著下巴的手微微一顫,趙清渠的眼神波動了一下,籠罩在周身的那股泛著血腥味的壓迫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趙璋所熟悉的冷漠而疏離的氣息。

“沒有下次。”

趙清渠松開手,後退一步,轉頭冷冷的警告廉景。

“別這樣說啊趙哥,我真的覺得你這兒比較安全。”廉景低沈的笑出聲:“我怎麽敢讓‘你的人’身陷險境呢?你說是吧,趙哥。”

趙清渠沒有理他,轉身踢了一腳地上血肉模糊的殘缺人體,看著那一團東西滾了幾下,停在墻邊。

廉景的聲音又不甘寂寞的悠悠響起。

“地上的這坨‘東西’不會就是‘暗鼠’吧?呵,那個蠢貨自不量力了十幾年,要知道落得這樣的下場,不知道還會不會選擇一開始和你作對。”

“就算他不找我麻煩,只要他是那個身份,那麽下場只有一個。”趙清渠淡淡的看了廉景一眼:“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那是。”廉景意味深長的笑起來:“刀爺的親生兒子嘛……”

趙清渠似乎不願意多說,並沒有接話。他轉身上下打量了趙璋一番,見到他身上的血跡眉頭一皺。

“你受傷了?”

趙璋順著小叔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衣服上幾滴飛濺的血跡十分顯眼。

“不是我。”他抿了抿唇:“應該是我殺死的那個綁架犯的。”

趙清渠眼神猛地一凝,看著廉景,聲音冷的仿佛極地寒冰:“綁架犯?”

“嗯?就是我剛才說的‘來路不明的家夥’,可以肯定不是和‘暗鼠’一夥,至於到底是哪一方嘛……我留了一個活口,到時候審審看就知道了。”

話音剛落,一聲槍響從不遠處傳來,趙清渠神色一變,握緊槍帶人沖了過去,廉景興致勃勃的拽著趙璋跟在後面,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趙爺,還有一個活人。”

趙璋被拉著踏入倉庫最深處一個不到十平方米的小房間,當看清裏面的情景後,他瞳孔猛縮,臉上的血色褪的一幹二凈。

這是一個沒有窗子的窄小空間,整個屋子裏只有一張簡陋的鐵床,鐵床的後面,一個瘦弱卻精致的男孩蜷縮在角落,他渾身赤裸,皮膚上滿是青紫的性虐痕跡,一雙眼睛盛滿驚惶和神經質的脆弱,看見來人,不斷地往後縮著。

趙璋似乎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廉景輕嘖一聲:“居然是個孩子。該說有其父必有其子嗎,‘暗鼠’的愛好還真跟他老子一模一樣。”

說完,他朝趙清渠瞟了一眼。

趙清渠沈默的凝視著那個孩子,神情冷漠平靜的不可思議。

那個孩子像個受驚的兔子一樣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來人,也許他敏感的察覺到趙璋是裏面最溫和的一個,又也許他看出了趙璋震驚的神色下掩藏的憐憫和同情。電光火石之間,他猛地竄上來,由強烈的求生欲望驅動的爆發力讓他的速度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境界,不到一秒,趙璋就覺得兩腿一緊,那個渾身青紫的孩子緊緊地抱住了他的小腿。

“救我……”孩子如小貓般嘶啞的哭喊出來:“救我……帶我離開……”

趙璋心底猛地一痛,彎下腰朝著孩子伸出雙手。

槍聲響起,孩子脆弱卻幹凈的表情瞬間被粘稠的紅色血肉替代,一個巴掌大的血洞出現在他的額頭中央。趙璋展開的雙手僵在半空中,怔怔的看著孩子的屍體重重的砸在地上。

趙清渠垂下了舉起的槍,慢慢地放入槍匣。

“小叔……”趙璋的腦子一片空白,不敢相信剛才還露出哭泣的脆弱表情的孩子現在已經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小叔……你不是……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

他霍然擡頭,對著趙清渠,近乎咆哮。

“喜歡孩子?”

趙清渠緩緩地擡起低下的頭,聲音平靜,但卻讓人無端感到一股扭曲到極致的瘋狂。

“孩子這樣脆弱的東西……”

他俯視著趙璋,眼神又變成了殺人機器一般無機質的冰冷,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

“與其痛苦的活著,還不如現在就毀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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