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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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璋連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回到酒吧的。

鮮血和體液那溫熱而粘膩的觸感似乎還殘留在身上,他一路上渾渾噩噩,腦中不斷回放著男孩死亡的那血腥一幕。屍體殘破的面容和趙清渠冷漠到冷酷的神情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這樣的視覺沖擊讓他產生了一種連魂魄都要脫離肉體的恍惚感。他下意識的拒絕和趙清渠乘坐同一輛車,機械的跟著一群人回到據點,憑著身體的記憶自動走回房間,坐了許久,直到喝下一口冰冷的水,才恍恍惚惚回過神來。

他現在真有些相信吳醫生的話了。

趙清渠其實是一個瘋子。

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沒有哪個正常人能夠毫無心理負擔的對著一個沒有任何威脅性的瘦弱孩子開槍,更不可能在殺死一個幼童之後,說出那樣的話。

自己和小叔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這麽多年而沒有缺胳膊少腿,他是不是應該痛哭流涕的感謝蒼天?

嘲諷的輕笑一聲,那笑聲自己聽著都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懼。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需要心理輔導。

熟門熟路的走到吳醫生的房前,趙璋敲了敲門,虛掩著的門滑開了一條縫。他探頭看了眼,裏面空無一人。

“你在幹什麽?”

趙璋楞了楞,回頭就見吳醫生一身白大褂站在他身後,幽幽的看著他。

“我需要心理輔導。”

“怎麽一個兩個都把我當心理醫生。”吳醫生皺起眉:“我沒拿執照好麽。”

“我需要心理輔導。”趙璋十分認真。

吳醫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們叔侄倆真是沒一個省心的,剛輔導完叔叔,侄子又跑來了。”

“趙清渠?”趙璋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嗤笑一聲道:“我看他心理素質挺過硬的啊,把小孩腦瓜子一槍崩了連手都不帶抖,吳醫生你用不著那麽操心。”

趙璋發現吳醫生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詭異,渾身上下被他打量的發毛,忍不住後退一步:“怎麽了?”

吳醫生什麽都沒說,過了許久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還是個孩子啊……”

“幹什麽?”

“沒什麽。”吳醫生微微一笑:“只不過稍微感嘆一下,趙清渠竟然會有你這樣的一個侄子,有時候想想真是覺得不可思議,也不知道是他的幸還是不幸。”

趙璋眉頭皺的越發深了。

“不要用這種表情看我。”吳醫生露出了無可奈何地表情,伸出手,在他的手心放上一枚黃銅色的鑰匙:“有空看看你小叔吧,如果你還認他這個叔叔的話。”

說完,吳醫生揮揮手,走進房間,徑自關上了門。

看著房門轟然關閉,他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深夜,趙璋大汗淋漓的在噩夢中驚醒,抖著手狠狠灌下好幾杯涼水,才讓劇烈跳動的心稍稍平靜一些。

他徹底沒了睡意,披上外衣在屋裏轉了幾圈,最後輕輕推開門,沿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往前走去。

其實他並沒有想去看趙清渠,只不過路過門口時,看見擺放在門前的飯盒,雙腳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

彎下腰打開飯盒,裏面是冷卻了的,原封不動的飯菜。

趙璋皺起了眉。

門底部的縫隙一片漆黑,屋內並沒有光亮透出,這麽晚,也許趙清渠已經睡了。

雖然這樣想著,但等趙璋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拿著之前吳醫生給他的鑰匙,不由自主的擰開了房門。

無意識的一碰,門向後滑開,趙璋觸電般的縮回手,往前一步,走入房中。

屋內黑的伸手不見五指,所有窗簾都被拉上,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面而來,趙清渠的聲音隨之響起。

“出去。”

冷冰冰的聲音帶著一絲幹啞,趙璋張開嘴,冷不丁吸了一口煙氣,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趙璋?”那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意外:“你來幹什麽?”

趙清渠轉過身,煙頭頂端微弱的光亮讓趙璋看清了他的位置,猶豫半秒,擡腳走了過去。

“我來看你。”

他硬邦邦的說著,忽然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就著那微弱的火光看清後,心頭一顫,大步跨前一把抓住了趙清渠的手腕。

“這是……”

趙清渠露出的小臂上,零零散散好幾個被煙頭燙傷的圓形痕跡,絲絲血腥味混雜著皮肉的焦味鉆進趙璋鼻腔,他覺得胃部一陣抽搐。

趙清渠垂下眼,扔掉手上的煙頭,若無其事的放下袖子試圖遮住傷口,卻被趙璋伸手阻止。

“小叔,你……你瘋了嗎?”

“大概吧。”

在一片黑暗之中,趙璋看不見趙清渠的表情,但卻聽到他的聲音冷淡而平靜。

趙璋無言,只能沈默。

趙清渠這樣近乎默認的無所謂的態度讓他不知道該怎麽開口,他想問很多東西,但偏偏不知道該問什麽。趙清渠這個人就像一塊千年寒冰,把所有東西都包裹在堅硬的外殼裏,絕不會像外界展露一絲一毫。

如果不是趙清渠願意,誰也無法從他嘴中撬出任何東西。

“你覺得我不該那樣做?”

趙璋楞了楞,才明白趙清渠說的正是那孩子的事,猶豫了片刻,低聲道:“只是個孩子。”

趙璋聽見黑暗中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莫名的讓他感到心酸。

燈忽然被打開,屋內一片光亮,趙璋不適應的眨眨眼,趙清渠已拿起外套披在身上,隨意整理了一下領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神情與平日一無二致。

“走,去吃飯,我知道你沒吃。”

看著無論神態還是語調都徹底恢覆正常的趙清渠,趙璋不知道為什麽,心底松了一口氣。

坐在離酒吧不遠的通宵營業大排檔裏,趙璋啃著烤生菜,面前擺放著清一色的素食燒烤。

趙清渠坐在油膩的矮桌對面,楞是把夜市大排檔坐出了高檔西餐廳的感覺,不緊不慢的吃著一碗清湯餛飩。大概是察覺到趙璋的眼神實在是太怪異,他略微擡眼:“看什麽?”

趙璋趕緊收回視線,略微有些尷尬。在他看來,趙清渠這樣的人實在是不適合坐在這種地方,他天生就該像是那種含著金勺出生的世家公子,養尊處優,處於高位,殺伐果斷,難以親近。

“沒什麽,只是沒想到小叔竟然也會來這種地方。”說完,他覺得自己的語氣不太對,趕緊幹笑兩聲,轉移話題:“這裏看起來挺亂的。”

“這片由廉景看著,不會有事。”趙清渠放下湯勺,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當年我還在燒烤鋪打過下手。”

“哎?這裏?”

“不是。”趙清渠隨意報了一個地名,挺遠的地方,趙璋並不熟悉。

大排檔橙黃的燈光下,趙清渠平日沒什麽表情的臉似乎微微柔和了一些,這讓趙璋產生了小叔變得好親近這種錯覺,他想趁著氣氛不錯問問趙清渠以前的事,卻沒想到對方搶先一步開口。

“是吳醫生讓你來看我的?”

“啊,你知道?”

趙清渠意味不明的輕嗯一聲,低下頭繼續吃餛飩。

過了好一會,趙璋忽然聽到趙清渠的聲音,混雜在一片喧鬧之中,若有似無。

“替我謝謝他。”

趙璋擡頭,卻見趙清渠依舊姿勢優雅的吃著碗裏的東西,似乎從沒有開過口。

深夜的大排檔依然熱鬧,但趙家叔侄這一桌卻似乎被籠罩上了一層透明的薄膜,自成一個世界,把他們與其他人隔絕開來。

這種靜謐的氣氛一直持續到被一個身穿粉紅色衛衣的年輕女孩打破。

“那個……”

看起來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局促的走到趙璋這一桌,一張臉憋得通紅。

“嗯?請問有事?”

對於年輕的學生,趙璋一向和顏悅色,更何況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仿佛受到了鼓舞,她擡頭飛快的瞟了趙璋一眼,仿佛下定什麽決心般,咬了咬嘴唇,猛地把頭湊上前,撅起嘴就朝著趙璋的腦袋撞去。

“啊——”

女孩發出短促的慘叫,眼睛立刻盈滿淚水。她的肩膀在短短的一瞬間被趙清渠捏住,往後一甩,整個人後退幾步險些撞上大排檔支起的簡易棚架的柱子。

“等等!”

趙璋見小叔神情冷肅大有掏出槍指著女孩子腦袋的架勢,趕緊半個身子越過桌子按住他的手。那一邊女孩子很委屈的走過來,有些驚懼的看了一眼趙清渠,隨後求救般的把視線投向趙璋。

“我沒有惡意。我和朋友玩真心話大冒險,我輸了,他們要我來親你一口。”女孩子越說臉越紅,結結巴巴:“就在臉頰親一小口,能不能幫個忙……”

趙璋朝著女孩子指的方向望去,不遠處一桌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笑得一臉促狹的望著他這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趙璋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群年輕人讓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學生時代,也是這樣朝氣蓬勃,天不怕地不怕,和好哥們一起喝酒玩真心話大冒險的日子現在回憶起來很是趣味無窮。

“沒事。我當年玩這游戲的時候如果不照辦也不好交差。況且這麽可愛的女孩子獻吻,我怎麽好意思拒絕。”

女孩子臉更紅了,她結結巴巴的道了一聲謝,把頭湊上去,趙璋很配合的露出半邊臉頰,卻冷不丁被扯著手往側面一拉,險些摔下椅子。

趙清渠面無表情的松開抓著他手腕的手。

“我們沒有陪你玩游戲的義務。”他冷漠的看著女孩:“你回去吧。”

“可是……”女孩子看起來快哭了:“可是你朋友都答應了的,就親一下下而已,有什麽要緊的嘛。”

“我沒答應。”

女孩倔脾氣上來了,瞪著一雙淚眼:“你又不是他,憑什麽替他做決定。”

趙璋打圓場:“學生玩笑而已,不要緊——”

話未說完,他就覺得眼前光線一暗,嘴唇被什麽冰涼柔軟的東西輕觸了一下,立刻放開。

趙清渠松開按著趙璋後腦勺的手,對著明顯已經呆滯的女孩子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毫無笑意的笑容。

“你覺得我有沒有資格替他做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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