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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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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璋跟著趙清渠乘坐電梯直達地下車庫,內心生出一股慶幸,最起碼,他不用直接面對守在門口的董家輝了。

作為一個集團的執掌者,趙清渠的座駕比大部分同等身份的董和總們內斂許多。趙璋跟著趙清渠坐進那輛保養的猶如新車的奧迪A6,還沒在副駕坐穩,懷中便忽然多了兩個盒子。

他拆開看了看,一部嶄新的手機,一套阿瑪尼休閑款衣褲。

趙璋疑惑的看了一眼趙清渠,對方卻漫不經心的將手搭在方向盤上,神色淡漠的看著窗外。

“換上。”

趙璋聞言打開車門。

“幹什麽。”

“去換衣服。”

“就在這換。”

趙清渠瞟了趙璋一眼,神色中染上了些微不耐煩,趙璋身子僵了僵,看了一眼對方,手上始終沒動作。

他不習慣在別人面前赤身裸體。

半晌之後,趙清渠忽然輕笑一聲,推門離開座駕,徑自走到一旁不再看車子。趙璋坐在車裏,心底被趙清渠那一聲笑弄得有些不舒服,那笑聲帶著微微的諷意,似乎在嘲笑他的擔心自作多情一般。

趙璋飛快的換上衣褲,心底盤算不已,一般若跟著去見客戶和合夥人,穿的難免正式,現在這套裝扮,倒像是去放松娛樂似的。

趙清渠是個會放松娛樂的人麽?

趙璋看著重新坐回駕駛座內發動汽車的趙清渠那張任何表情都嫌多餘的臉,心底頗為驚異。

車子駛出車庫,不知何時天空竟然飄起了毛毛細雨,趙璋穿著清爽的衣服坐在溫暖幹燥的車內,黑色的奧迪呼嘯的駛過白色賓利,將車子連帶著那個靠在車上站在雨中的男人,一起越拋越遠。

趙清渠不知何時打開音樂,喇叭裏流淌出一首溫柔而安靜的歌曲——《Bressanone》。

他握著方向盤,輕輕地跟著音樂哼著調子,臉上的神色罕見的溫柔起來。

——沒有平時拒人千裏的氣息,此刻的趙清渠仿佛像換了一個人,柔和的令人難以置信。

是的,在趙璋遙遠的記憶裏,趙清渠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孤身一人。他既不喜歡觥籌交錯的宴會,也不熱愛跋山涉水的游玩,他唯一的喜愛的,便是獨自一人沈浸在柔和的旋律中,也只有那個時候,冷峻的趙清渠才會露出這樣的溫柔來。

音樂聲戛然而止,趙清渠一瞬間又變回了原來冷漠的模樣,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幻影。趙璋這才驚覺他已經對著小叔發呆了許久,車子早就到達了目的地。

他安靜地跟著趙清渠,前方是一棟富麗堂皇的建築,霓虹燈構成的古色古香的篆刻字體在黑夜中異常華貴,“人間煙火”四個大字流光溢彩,不可方物。

這是市裏,甚至是省內最有名的娛樂場所,無數達官貴人名流富豪宴請賓客的地方,真真正正的銷金窟。

在身穿白色制服的侍應的帶領下,趙璋跟著趙清渠一路向裏,穿過吊著水晶吊燈的大廳以及無數房門緊閉的包間,停在一個暗金色的包房門前,鍍金門牌在橘紅的色燈下反射出迷離的光暈。

楊柳清風。

趙璋默念一遍,那邊侍應已經恭敬的拉開門。

方踏入,幾個聲音不約而同的響起,口稱趙爺,紛紛站了起來。

趙清渠的表情不變,坦然接受了這個稱呼,直接坐上主座,把旁邊的椅子一拉,對趙璋沈聲道:“來這坐。”

屋內幾人神色各異,不約而同看向趙璋,趙璋欣然上前坐下,絲毫不露怯,仿佛理所應當就該是這樣。

趙清渠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趙璋神色四平八穩,壓下心底的異動;他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漸漸浮出水面,卻並不被他所喜。

他聽過人們叫趙清渠趙總、趙董、趙先生,唯獨沒有趙爺。

趙爺這個稱呼,帶著些許匪氣,且不說趙清渠而立之年與這個稱呼相差甚遠,單單那幾個他從未見過的人面上流露出的發自心底的信服神色就讓趙璋有些不安。

最重要的是,趙清渠今天帶著他來的目的是什麽?

趙清渠似乎並沒有察覺趙璋心底所想,又或者他察覺了,但裝作不知道。

趙清渠指了指趙璋:“我侄子趙璋。”

那幾個人立刻口稱趙少圍了上來,溢美之詞溢於言表,趙璋進退有禮,面帶微笑,只有看向趙清渠時,那雙平和的眸子深處才帶上了一絲深沈的波動。

今天的這場飯局不簡單。

趙清渠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但是趙璋不確定,他再次看去時,對方依舊淡漠無波。

“人還沒來。”趙清渠把菜單推到趙璋面前:“自己先點些東西墊肚子。”

趙璋滿腹心思,並無胃口,粗略的看了幾眼菜單內頁,合上往前一推,將可以重的砸死人的玩意兒重新放在趙清渠面前。

“小叔。”

趙清渠擡眼,調整了一個姿勢,投來視線,神情漫不經心。

“今晚請的是客戶?”趙璋見他神情不可置否,改口道:“合夥人?”

趙清渠垂眼,許久未開口,直到當趙璋以為自己等不到答案時,他才忽然說出了一個名字。

“孫龍,聽過沒有。”

趙璋心中一驚,終於繃不住,神色變了變。

孫龍這個名字,他何止是聽過,本省黑道頭一號,大名鼎鼎的福和幫龍爺,就連當地政府都要避讓三分的人物!

雖說本省幾大家族或多或少都和道上的頭目們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但趙璋怎麽也沒想到,憑趙清渠這個掌權趙家不過十年出頭的男人,竟然能請得到孫龍!

趙璋越想越心驚,孫龍是什麽樣的身份,各種小道消息難道還少了麽?別說趙家,就連李家和趙家加起來,福和幫龍爺也未必會放在眼裏,那個男人心狠手辣,陰毒變態,幾宗震撼省內甚至全國的大案子,哪一個背後沒有孫龍操縱的痕跡。當年李家一個頗被長輩看好的年輕人因為小事開罪了孫龍,被堵在巷子裏,一條腿生生被剮出了三百肉片,至今躲在國外不敢回來,李家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見到孫龍還不是百般賠罪討好,生怕惹怒了這一尊煞神。

趙清渠到底是怎麽請動他的?

趙璋忽然覺得,他對於小叔的了解比自己想象中的還少。

趙清渠像是沒有看見趙璋不太好的臉色,輕描淡寫道:“幾大家族後面哪個沒有道上的勢力撐著,你既然是大哥的獨子,藍田集團繼承人,跟孫龍認識認識沒壞處。以後接手集團,少不了要跟他的勢力打交道。”

趙璋腦中轉了幾彎,將這句話琢磨了半晌,心底越發沈了沈。

這句話的意思——趙清渠有意把藍天集團交到他手上?

他閉上眼,遮住眼底的驚濤駭浪。

在他兩輩子的印象裏,無論是個人利益,還是家族勢力,趙清渠根本沒有把藍田集團繼承權交還給他的理由。到了手頭的好處不握緊是傻子。趙清渠除了姓趙,和李家關系其實更近一些;死去的父親和一個精明幹練的母親,兩廂對比,白癡都知道怎麽選!

趙清渠這句話到底是什意思?試探?還是其他?

趙璋頓時謹慎起來,他思索許久卻抓不住頭緒,只得暫時把混亂的想法放在一邊,面上卻喜笑顏開。

“我怎麽會讓爸和小叔失望!”

“擺正態度。”趙清渠神情莫測的看了他一眼,收回視線:“不要讓人看輕趙家。”

話音剛落,腳步聲就由遠及近隔墻傳來,包廂內一瞬間靜了下去,趙璋思索著趙清渠跟他說的這句話,視線在門上反覆流連。

門被服務生打開,人未見聲先到,趙璋聽到一陣爽朗的大笑,緊接著一排實槍核彈的男人簇擁著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身著黑色風衣,一雙不大的眼睛猶如獵鷹掃視一圈,滑過趙璋面龐時那種壓迫感讓他呼吸幾乎一滯,直到挪開才緩過氣來。

孫龍年紀並沒有想象中的大,頂多三十五六的年紀,寸頭鷹眼,五官冷硬利落,非常有男人味的帥氣。他蹬著純黑馬靴,大步走入,隨意的拉開椅子坐下,帶來的人立刻訓練有素的站成一排立在他身後,背脊挺直腰間懸槍,氣勢兇煞。

趙清渠神情不變,讓服務生上了一瓶紅酒。

孫龍毫不客氣的往杯中倒滿酒,朝著對面的趙清渠舉了舉。

“趙總,刀爺可好?”

趙清渠舉杯,聲音有些沈滯:“久病不愈。”

“哦?恭喜趙總。”孫龍似笑非笑,見趙清渠面色不變,不懷好意的瞇起眼,悠哉改口:“替我向刀爺問好,近來繁忙,脫不開身無法探望,著實愧疚。”

“龍爺客氣。”

趙璋聽著他們你來我往,暗暗琢磨起這一番暗藏機鋒的話,人卻始終穩坐著,不突出也不惹眼。

孫龍視線一掃,仿佛這時才發現坐在趙清渠身旁的趙璋,目光輕佻的在他身上流連半晌,身體向後一仰,翹起腿調笑道:“沒想到趙總還帶了個俊俏的男孩,果真美人。”

知道這是對方故意挑釁,趙璋見趙清渠並沒有說話的意思,只是淡淡的朝他瞥了一眼;聯想到方才趙清渠那番話,心底笑了笑。

他從容不迫的起身,笑容滿面的舉杯敬酒:“不及龍爺風采卓然。”

這話說的十分有意思,雖是誇讚,但結合之前孫龍的輕佻調笑,也就顯示出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既然孫龍當他是上不得臺面的玩物,他反讚一句,倒是把龍爺拉到了和他同等的位置。

孫龍四平八穩的坐著,玩味的朝他投去一瞥,面色沒有絲毫不愉,反而哈哈大笑。

“趙總今天帶來的人,很有意思!”

趙清渠似乎這才有所反應,慢條斯理的開口:“小輩不懂事,還請龍爺多多包涵。來,趙璋,這是福和幫龍爺。龍爺,這是我侄子趙璋。”

“趙璋?”孫龍打量了一番,忽然直直看向趙清渠,嘴角噙著一抹笑,眼神卻無半分笑意:“趙家繼承人?”

“是。”

趙清渠回答的幹脆利落,孫龍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一雙鷹眼帶著戾氣上上下下掃視了一遍趙璋,最後定在了趙清渠臉上。

“趙總拿得起放得下,果然不是一般人。”

“龍爺謬讚。”

孫龍似有些驚異的看著趙清渠,隨後哈哈一笑:“無論如何,既然趙總今天說了這句話,我們福和幫自然也明白規矩,趙總大可放心。”

趙清渠微微頷首。

趙璋看著他們的你來我往,卻又想的更深了一層。

今天這一場,趙清渠的親口承認,倒是真正把他這個繼承人,推到明面上來了。

至於為什麽借福和幫散播這一消息,他暫時還無從得知。

不管趙清渠打的什麽主意,既然親口承認自己的身份,那麽無形之中,他倒是得了幾分利。

至於這幾分利最後會變為誰的……

趙璋微微一笑——

往後的事,可就說不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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