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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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飯飽,趙璋跟著一行人穿過會所,來到後方娛樂區的射擊場內。

趙清渠原本早就定好ktv豪包,不料酒過三旬孫龍忽然來了興致,楞是要熱熱身子,一群人便簇擁著他們走到這裏。

這個射擊場面積頗大,都是真槍實彈,孫龍身為省內黑道龍頭,槍法自然了得。但趙璋沒想到小叔趙清渠準頭竟然也不差,竟是環環擊中靶心,和孫龍不相伯仲。

孫龍臉色不太好看。

趙清渠這個人,雖然年輕,卻很有些手段。

他隱約也探聽出趙清渠些許過往,這幾年趙清渠背後勢力發展迅猛,隱隱有涉足省內的趨勢,雖然表面平和,底下卻暗潮洶湧,雙方手下明著暗著交鋒幾次,竟然沒有占到一點便宜。

這可是一個才滿三十,根基尚淺的男人。

孫龍為人看似張狂,卻比誰都小心謹慎,正因為如此,才在收到趙清渠邀約之後,並未派人,而是親自前來。

但今日雙方第一次見面,他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對方。

孫龍出門一向低調,今天如此大的排場也含著點給對方下馬威的意思,但趙清渠神色至始至終都沒變過。

酒席上的幾句試探三言兩語就被推了回來,讓孫龍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他謹慎試探,趙清渠對於這場飯局的目的卻似乎出乎意料的簡單——他在警告所有蠢蠢欲動的家族和道上的勢力。

孫龍越發摸不透趙清渠這個人了。

前些日子他隱隱聽說李家似乎和他某個手下合作,想對趙璋下手。孫龍向來不管手下的私事,更何況他明白趙璋在趙家身份尷尬,趙清渠沒準樂見這個侄子出事,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當是賣趙清渠一個面子。

卻不想沒幾天就收到趙清渠的邀請,更是在這飯局上開門見山的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趙璋是我罩著的,是正牌繼承人,你們福和幫別插手。

孫龍有些惱火,活到現在,敢這樣毫不遮掩的對他表明態度的人早就不存在了。

提出飯後射擊娛樂,孫龍也有那麽點給自己找回場子的意思,卻不想趙清渠表情平淡,槍法卻一點都不平淡,絲毫沒有落後的勢態。

孫龍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趙總。”

孫龍換下彈夾,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裏,一旁的小弟立刻上前點燃。

他鷹般的眼睛微微瞇起,嘴角勾起似笑非笑,露出一絲殘忍的意味:“這樣子沒意思,咱們換個玩法怎麽樣?”

趙清渠淡淡的擡眼:“龍爺有什麽好主意?”

“我們一邊出一個人,站在百米以外,手握竹簽,頂部插上蘋果舉起來。”龍爺笑容越發擴大:“那蘋果就是你我二人的靶子,如何?”

趙清渠看著孫龍,沒有說話。

孫龍見狀微微一笑:“當然,以和為貴,真槍實彈易傷人,我們換氣槍。”

說完,他不等趙清渠反應,便把一人從隊伍中拉了出來。

“趙總,我這邊是毛六,您請。”

毛六是孫龍新提拔的手下,正是龍爺眼前的紅人,說是心腹也不為過。

按規矩,趙清渠也必須挑個同等分量的人,而今天趙清渠身邊的人本就不多,除去趙璋,都是一些幹雜活的小嘍啰,孫龍這一手,不得不說是陰險至極。

毛六跟著他見慣了腥風血雨,即使舉著靶子,也能穩得住。而趙璋作為一個剛出校園的年輕人,就不一定了。

趙清渠眼眸微沈,看了一眼趙璋。

他若不挑趙璋,便是不懂規矩;他若不玩這一把,更是當場不給孫龍臉。道上混,講的就是道義和規矩,若是壞了規矩,無論是他還是與他相關的家族和勢力,都將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趙清渠自是不擔心自己的槍法,他擔心的是趙璋的心裏承受能力。

“怎麽,趙總玩不起?”

孫龍見他久久不語,狠狠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冷笑道:“還是說趙總不願意賣我這個面子?”

趙璋並不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繞,但光是聽孫龍的口氣,他也直到有些不妙。上一世,他自從搬離趙宅,便逐漸與趙家脫離接觸,不了解這個小叔到底和孫龍甚至黑道有什麽關聯;但有一點他心裏還是敞亮的——現在若不順著孫龍,這位道上名聲顯赫的龍爺一定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活了兩輩子,他還不至於被這種場面震住。

他更不能丟趙家的臉。

趙璋上前一步,面露微笑,語調平緩:“聽起來挺有意思,龍爺,您看我怎麽樣?”

趙清渠看向趙璋,不動聲色的皺起眉頭;孫龍倒是拍著趙璋的肩膀,哈哈大笑。

“年輕人有膽色!趙總,既然人已經定了,我們就開始吧?”

過了許久,趙璋終於聽到趙清渠低沈而清冷的聲音。

“龍爺,請。”

趙清渠和孫龍帶來的人分散在射擊場地邊緣,空曠的場地中央趙璋和毛六相隔數米並排站著,皆身著防彈衣,頭戴防護面具,高舉竹簽,頂端各插著一顆拳頭大的蘋果。

趙清渠拿著氣槍,修長白皙的手指慢條斯理的撫摸槍身,檢查每一個零件。

“啪”的一聲,孫龍幹脆利落的舉槍射擊,毛六竹簽上的蘋果應聲而碎。

直到細碎的果肉全都落在地上,趙清渠才端起槍,穩穩地低頭,瞄準。

趙璋看著黑洞洞的槍口,心下一顫。

他低估了死亡帶給他的感受,那樣的恐懼無聲無息潛伏在靈魂的最深處,平時不見絲毫端倪,可一旦掀起一角,自己就不可抑制的回想起死前的場景。

那時,槍口就像一只嗜人的巨獸,張牙舞爪的對著他,一聲巨響,撕裂靈魂的劇痛,然後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趙璋閉了閉眼,拼命壓抑著心底翻湧的負面情感,舉著竹簽的手卻依然開始微微晃動,周圍響起細碎而嘲諷的笑聲。

趙清渠無法瞄準,擡起頭放低槍,朝著趙璋投去一瞥。

那一眼清清冷冷,沒有什麽多餘的感情,趙璋卻心底一松,心奇異的安寧下來。

從那雙純黑的雙眸裏,他讀到了一個男人對自己絕對的自信。那種淩駕於一切的近乎狂傲的信心,讓趙璋忽然產生了某種絕對的安全感。

趙璋輕輕呼出一口氣,手終於穩住了。

趙清渠重新端起槍。

空曠的場地上,一聲槍響。

果肉四濺,汁液滴在趙璋手上,他舉著的竹簽頂端,空空如也。

“趙總好槍法!”

孫龍讚了一聲,一旁立刻有人上前替換竹簽,這一次蘋果插低了一點,在竹簽三分之二的位置。

趙清渠沒有說話,和孫龍又是一輪射擊,蘋果碎裂。

再換竹簽,再瞄準。

……

三輪過後,第四次送上來的竹簽,蘋果幾乎要挨到毛六和趙璋的手。

趙清渠和孫龍同時舉槍。

趙璋直視前方,只覺得那槍口瞄準的就是自己的腦袋,蘋果距離雙手極近,雖然有防護,卻僅限於身體和腦袋,氣槍一旦稍有偏差,少說也得廢了一雙手。

他喉嚨發緊,死死地盯著槍口,心跳逐漸加快。

不遠處毛六的呼吸也開始急促。

這一次似乎等的特別久,趙璋的胳膊開始酸疼,汗水滴落幾乎要迷住眼睛,恍惚中,他似乎看見趙清渠擡頭對他做了一個口型。

——閉眼。

他猛地閉上雙眼。

電光火石間,槍響,一聲慘叫!

有什麽溫熱的液體飛濺到趙璋臉上。

他心一顫,這顫抖還沒來得及傳到手上,趙清渠就猛地扣下扳機!

放下槍,四周一片寂靜。

場地中央,趙璋竹簽上的蘋果完好無損。毛六弓著身子倒在地上,雙手鮮血淋漓,竹簽上的蘋果早就被擊的支離破碎。

關鍵時刻,毛六到底是沒頂住心理壓力,胳膊一晃,毫厘偏差,換來的是終生殘疾。

孫龍眼露戾氣,冷冷的看了倒在地上咬牙呻吟的手下半晌,把視線挪到趙清渠身上。

趙清渠慢條斯理的脫下手套,對著孫龍微微一笑。

“技不如人,我輸了,龍爺槍法果然了得。”

孫龍面色瞬間沈了下去,隨即哈哈一笑。

“趙總承讓。”他頓了頓,隨手把槍扔給手下:“聽說趙總還訂了包房?現在去樂樂?”

“龍爺請。”

孫龍大步走出射擊場,與痛苦呻吟的毛六擦肩而過時未看一眼,這場射擊說不出輸贏。他擊中蘋果,但毛六傷了手,說出去便是他準頭不夠。而趙清渠雖然未射中目標,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這是故意射偏,給孫龍保全臉面。

畢竟孫龍坐著省內黑道第一把交易,鬧得太僵說不過去。

趙璋換回衣服,與趙清渠並排走著,餘光不斷掃視他的側臉,心下讚嘆不已。

臨危不懼,寵辱不驚,果然是個人物。

趙清渠目光掃來,和他碰上,趙璋微微一笑,垂下眼簾。

趙清渠讓他產生了興趣。

趙璋忽然覺得,重獲新生,也不像他想象的那樣壞了。

像孫龍和趙清渠這種身份的人,ktv豪包裏玩什麽、怎麽玩自然是門兒清,只在於想不想玩罷了。

今天孫龍的興致明顯不在那些畫著眼線煙熏、容貌精致漂亮的“公主”身上。他明面上贏了,暗裏卻輸得徹徹底底,心底堵著一口氣沒地方發,便大手一揮叫來一排酒,一杯又一杯的開始灌人。

趙清渠半小時內就被灌了一大瓶,雖然面不改色,實際上腦子卻已經有些暈了。

今天孫龍被他那幾下堵得心裏發慌,如果在喝酒上再不順著點,可就真的說不過去。

趙清渠爽快的幹杯讓孫龍臉色明顯好轉,他又倒了一杯酒,順手捏了一把窩在他懷裏的“公主”,挑眉笑道:“趙總身邊怎麽能空空蕩蕩。”

他轉頭把嘴巴貼在“公主”耳邊,調笑道:“去,讓你們經理把這裏當紅的叫過來,把趙總伺候好了,今晚給你的小費翻倍。”

“公主”嬌笑的在他懷裏扭了一會兒,起身理了理幾乎褪到大腿根的短裙,踩著高跟貓一樣的出去了。

不久,經理帶著一個長相艷麗的女孩進來,趙清渠自然而然的把他攬在懷裏,繼續和孫龍喝酒。像他們這樣的人場面上的事情自然是熟門熟路,若連玩個“公主”都放不開,不僅是掃大家的興,還少不了惹人笑話。

趙璋上輩子雖然也逢場作戲過,但經歷的畢竟比這群人要少,更何況在感情方面,他甚至能算得上有潔癖,從當初一心一意守著董家輝就能看出一二。

包廂內烏煙瘴氣的環境讓他微微皺眉,趙清渠似乎察覺了他的煩躁,湊近低聲道:“幫我去車裏把後備箱皮夾裏的會員卡拿過來。”

“人間煙火”這種檔次的夜總會,哪還需要客戶出示實卡,直接報出名字自然會出現在系統記錄中,趙清渠這麽說,無非是找個借口讓趙璋出門透透氣。

趙璋看了他一眼,接過鑰匙起身告了個罪,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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