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你就別跟著了，幫我看著這些小家夥。”方浩動了動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方墨起身去門口的鞋架上拿了一雙布鞋，替奶奶穿上，攙著她出了屋，小院側邊有一道鐵門，方墨接過奶奶手中的鑰匙開了門，我偏過頭望向屋子那邊，方浩還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出了側門，拐出墻邊的小徑，視線便開闊了起來，原來這屋後又有一番天地，大片的稻田，一塊水塘被圍在稻田中間，微風順著田野吹過來，太陽升在飄著幾朵雲的空中，氣溫並不高，方墨他奶奶在稻田的邊緣停住腳步，她偏過頭看著我，“墨子小的時候，經常跟著他爺爺在這邊玩，那時候這一片都是養魚塘，他爸媽事情忙，就把他放在這裏，一住就是好多年。有一回，我跟他爺爺起早去鎮上賣魚，看他還在睡就沒叫他，他醒了之後，家裏一個人都沒有，哭得不行，周圍的人家嚇得全跑了來。”

方墨嘿嘿一笑，“奶奶你怎麽又說這個，都哪一年的事了。”

“那天剛好是禮拜天，我們家老二那時候讀中學，放假，有人就去他家把他喊了來，之前墨子跟他二哥不親，那一回估計是哭傻了，也不怕他二哥了，抱著就不撒手，我跟他爺爺回來的時候，看到方浩端了個椅子坐在門口，墨子還趴在他身上。”

“奶奶……”

“怎麽了，害羞了？不願意奶奶說了？那時候那麽親，跟屁蟲一樣趕都趕不走，現在怎麽見了面就大眼瞪小眼？”

“誰讓他要當兵的……說好了要看著我長大的……”

“燦若你聽聽。”方墨他奶奶笑了一聲，“這像是三十歲的人說的話嗎？”

“燦若你別聽我奶奶的。”方墨回過了神，一手攙著奶奶，另一只手朝我這邊伸了伸，我站在原地沒動。奶奶咳了一聲，“小江啊，我知道你跟方墨是怎麽一回事，奶奶一把年紀，啥事情沒見過？我都明白，人老了，小輩們想怎麽樣，就隨他們。咱們家是普通人家，就是孩子比較多，墨子他最小，家裏人自然寵他多些，這一寵也就寵出來不少毛病，但這孩子心眼兒是好的，你跟他在一起，不會吃虧的，要是他真欺負你，你就跟奶奶說，跟他爸媽說。”

我尷尬地笑了笑，方墨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聽見了嗎？以後可不敢欺負你了。”

方墨他奶奶又咳了一聲，“早幾年，我跟他爺爺想著，要是墨子也結婚生孩子了，我們老兩口這輩子也就滿足了，可那年過年出了那檔子事，那天我跟他爺爺在裏屋坐了半宿，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們想著算了，墨子是好孩子，隨他。可這孩子不爭氣，這幾年飄在外面也不找個人回來給我們瞧瞧，他爺爺熬不住，先走了，我覺著我也快了。”

“奶奶，今天咱不說這話，好吧？”方墨瞅了我一眼，我忙道：“是啊，奶奶，您看現在生活這麽好，家裏的小輩們都長起來了，您不得好好享受享受？等過些日子有空，我們接您去F城，我把我爸媽也叫來，咱們吃頓飯。”

“那才好呢。”奶奶笑了笑，扣上大衣最上面的扣子，“墨子，咱們回去吧，奶奶腿酸了。”

“好。”方墨攙著奶奶往回走，我跟在後面，快走到屋子附近，我又回過頭望了一眼。這就是方墨長大的地方，天地空闊，萬物無聲，我仿佛看到小小的方墨奔跳在雜草叢生的小徑，野草和泥土的氣味飄蕩在空中，我們在三十歲的時間節點才重逢，我倒是忽略了，原來他也曾是少年模樣。

八十三 · 終章

我們從側門進了院子，迎面便見到了方墨的父母，方墨他爸幾步走了過來，“媽，您跑哪去了，外面路不好走，可別摔著。方墨，扶你奶奶進屋去。”

“哪裏就那麽金貴了？”方墨他奶奶擺了擺手，“我今天見到燦若這娃兒，我高興，就讓他們倆陪我出去走走。”

方墨他爸明顯一楞，“哦，曉得了，咱進屋吧。”奶奶“嗯”了一聲，方墨他爸攙著她進了屋，我和方墨都沒跟進去，方墨他媽也站在一旁，她沖我笑了笑，“還習慣吧？”

我點了點頭，“習慣，家裏人都挺好的。”

“嗯。”方墨他媽咳了一聲，望向方墨，“見到你二哥了？”

“嗯。見到了。”

“他說什麽了沒？”

“沒有呢。”方墨笑了笑，“今天這日子，他再怎麽要說也得看奶奶的面子吧。況且，奶奶都沒意見。”

“奶奶沒意見了？”方墨他媽又瞅了瞅我，“剛才你們出去就是說這個？”

“不然呢？”方墨一把攬住我的肩膀，“奶奶說行，那就是行。”

“嗯，那當然是好。從小你爺爺奶奶就疼你，沒意見是自然的。

“別，媽你可別這麽說。”方墨裝模作樣地笑了一聲，“爺爺奶奶對誰都是一樣的，您這話可別讓其他人聽去了。”

“就你事情多。”方墨他媽拍了一下方墨的肩，“燦若啊，今天來的人多，待會桌子就要擺起來了，這院子應該也要擺上桌子，咱們這地方辦喜事就是這樣。你要是覺得拘束，就讓方墨帶你出去轉轉，反正這一大家子人叫你認你也認不全。”

“哎呀我知道啦，不用您吩咐了。”方墨攬住我的肩膀就要往外走。“咱不用去幫幫忙？”我推了推他。

“你是會端茶倒水啊？還是會燒火做飯啊？”方墨摟著我的胳膊又緊了緊，“不用你操心，大伯他們請的有人。”

“哦。”

方墨他媽笑了笑，幾步走進了裏屋，方墨掏出鑰匙準備開側門，這時候方浩的聲音從外屋那邊響了起來，“出去？”方浩朝這邊走來，方墨“嗯”了一聲。

“走吧。剛剛有人，我也出去走走。”

方墨瞅了方浩一眼，還是默不作聲地開了門，我們拐過墻角走到剛才來過的那片草地，方浩步子大，我們落在了後面，我瞅著他挺拔的背影，果真是軍人做派。方浩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地兒已經離屋子有些遠了，他不停我們也不停，只是默默地跟著。

終於，方浩還是停了下來，我們便也站住了，這一帶沒有人家，只有茫茫的田野，倒是安靜得很，我們都在等方浩開口，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抽出一支煙點上，又把煙盒遞過來，我和方墨同時搖了搖頭，他便收了回去。

方浩吸了幾口，鞋尖點了點地，突然道：“定了？”

我一楞，倒是方墨先開口了，“嗯，定了。”這是獨屬於他們兄弟倆的默契。

“好。”方浩又吸了幾口，把煙頭扔到地上踩滅。“好。”他重覆了一遍，“奶奶同意了？”

“嗯。”

方浩又沈默了，方墨也不說話，似乎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他們兄弟倆的事，我知之甚少，這會兒自然是不敢插話。

“你是不是還在恨那年我打你的那一巴掌？”

那一天清晨，方墨睡眼惺忪地醒來，屋子裏暗沈沈的，他連喊了好幾聲，沒有人應答，那一刻他開始心慌，他害怕爺爺奶奶也丟下他了，父母總說工作忙，把他放在爺爺家，一年也就見上幾次面。他赤著腳走在地上，水泥地很涼，鉆心的涼，跑遍了所有房間，沒見到一個人，他忽然想哭，這一哭就再也收不住，直到左右的鄰居全被嚇醒。外面的人開不開門，他蹲在地上只顧著哭，始終不去開門，後來有人跑到方浩家叫人，那時候方浩剛洗漱完，深秋的清晨，空氣冷冽，四下裏飄著薄霧，方浩聞言便趿著拖鞋沖了過去，他有這邊屋子的鑰匙，在眾鄰裏的註視下把鑰匙插進鎖孔，剛推開門，原本還在嚎啕大哭的方墨猛地撲了上來，他一下沒站穩差點摔倒，幸好扶住了門框。方浩低下頭去看懷裏的方墨，老實說，方墨的到來分走了爺爺的心思，明明起先他是最受爺爺喜歡的那一個，彼時還是愛憎分明的少年心性，他平常自然不太搭理這個小堂弟，但此刻他忽然明白過來，和這樣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麽呢。

方浩揉了揉方墨的頭發，替他擦去眼角的淚，又見他還光著腳，便轉過身向屋外的鄰居們道了謝，輕掩上門。方浩抱起方墨去了裏屋，小家夥還挺沈，他暗暗腹誹，他把方墨放到床上，找出一條幹毛巾把他的腳底板來回擦了擦，毛衣，秋褲，襪子，外套，長褲，他一件一件替方墨穿上，末了，一直沈默不言的方墨終於開口了，“哥，爺爺奶奶呢？”

“我猜，他們去鎮上賣魚了，以前也去過呀，你不記得了嗎？別哭了，我這不是過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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