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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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宗文帶著人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時候,江蘅剛剛摘下口罩,從手術室走出來。

淩晨一點多的光景,氣溫極低,空氣像是被凝結了。月亮的光輝沒有一絲溫度,也耐不了寒,幽幽收攏成團,薄霧籠罩,看上去模模糊糊。天幕黑灰,一顆星星也沒有,再遠能看得到城市中心的霓虹閃爍,入眼像是人造的斑斕魅影。

鐘簡掛了電話,站在窗前往下看,註視著匡宗文一行走出大樓。

“鐘聿什麽時候來?”

匡宗文所相信的腺體手術不過就是江蘅做的一個過程稍顯覆雜的腺體檢查,但是以防萬一,江蘅還是給懷初打了全身麻醉,加上一天一夜的昏迷,看上去就和剛剛做了大手術一樣,虛弱又蒼白。匡宗文臨走的時候,江蘅偷偷把點滴換成營養液。鐘簡看他一眼就明白了,轉身沒有停留,手搭在匡宗文後背,叫了聲匡叔,直接把人送出手術室。

“不會太久。”

鐘簡收回視線,看著臉色同樣不是很好的江蘅,“天一亮,估計就到了”。

江蘅不是很放心,“你回去看著他們吧,萬一被發現...…”

鐘簡搖頭,“他們已經走了”,說著手指向窗外偏北的方向。

那裏一輛黑色貨車打著兩束耀目的前燈緩慢移到鷺灣醫院大門閘口,出口道閘寸寸升起,車子停留片刻後再次開動,燈光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視線裏。

匡宗文完全沒有懷疑鐘簡的安排。

鐘簡會救下懷初,不僅是匡宗文想不到的,也是江蘅沒有想到的。

“你是在補償嗎?”江蘅收回視線。

“沒有。我只是覺得這一切不是他的錯。他沒必要承受這些。”

走廊裏空蕩蕩了好一會,前一刻嘈雜的腳步聲此刻都變成了似有若無的風聲,還有隱隱的咳嗽和護士來回輕手輕腳的走動。

“除了鐘聿和你,鐘家其他人應該還不知道他是誰吧。”

江蘅回頭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懷初,安眠鎮靜的藥效快速作用,懷初睡得很安穩。

鐘簡擡眼看向江蘅,似笑非笑:“這就是江醫生的不稱職了。”

江蘅皺眉。

“當初告訴鐘聿的時候,為什麽不幹脆把這一切貼到鐘氏大樓裏?”說這話的鐘簡面無表情,語氣甚至帶笑:“那樣我就真的身敗名裂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真真假假,不人不鬼。”

“你知道嗎?”鐘簡走近江蘅,“現在每一個人叫我一聲‘二少爺’,我都覺得自己是個笑話,天大的笑話。可我還不能說。我知道我是個冒牌貨,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江蘅,你真的狠。”

江蘅撇開臉,在鐘簡靠近的時候,沒有後退,只是抿緊了雙唇。

突兀的兩聲笑。

鐘簡後退幾步,手肘搭上窗臺,寒冷的夜風掀起衣領,翻折彎曲。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鐘簡身上的煙味,不是很濃。

“我知道你是報覆。”

“那天晚上,我就站在那個位置”,鐘簡忽然伸出手臂,直直地指向老院長樓前的那塊空地,“你還不知道吧,我拿著你給的報告去找了鐘聿”,又是兩聲笑,“鐘聿比你還要狠。不過也確實,鐘聿從來就是這樣的人。我被他趕了出去。喪家之犬?”鐘簡眼角餘光看向江蘅,“我知道你想看到我這樣,或者更慘”。

江蘅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但還是沒說出一個字。

“不過我也確實活該。”

“我站了整整四個小時,太多的事想不通。唯一想通的就是,我原來什麽都配不上。”

“那天晚上真的冷,來來往往的人都叫我二少爺,我想,如果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他們,估計他們會以為我瘋了吧。”

“你看,就是這麽可笑。是你把我變成了一個笑話。”

“我那時真的恨你。”

“可是後來你打開門站在我面前,和別人說話……我也分不清到底是恨還是別的什麽。”

也許有些事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也許某一刻他們都察覺到了錯,但是等到想要挽回的時候,卻發現無論做什麽都是一錯到底。

來路荒謬,去路無門,這才是真正的走投無路。

“房間裏和你說的那些話,也是真的。我知道你接受不了——”

江蘅忽然覺得悲哀和難過,他的嗓音很輕,幾乎聽不到:“那就以後都不要見了。說好了……”

鐘簡看著他。

江蘅擡頭直視鐘簡,目光清澈一如往常,“我不會原諒你,你的恨也不會消除,就這樣吧”。

***

懷初醒的時候,天剛擦亮。

江蘅正在站在一邊觀察他的情況,見人有了點意識,便笑道:“醒了?”

後腦勺還有點痛,懷初擡手要摸,發現手背又是一陣刺痛。江蘅伸手攔住,“沒事,淤血已經退了”。

懷初整個人懵懵的,腦袋一時之間怎麽都轉不過彎,盯著江蘅好一會才說話,嗓音啞啞:“江醫生你回來啦?”

江蘅忍不住笑,“沒有,你在鷺灣。有人綁架了你,不過現在沒事了。鐘簡救了你。”

閉眼前的最後一刻閃現在記憶裏。

懷初記得自己剛轉過餐廳裏的林木架子,就出現兩個餐廳服務員,說想推薦他參加一個節日活動,可沒等自己答應,那兩個人就把自己拖拽進了後廚,門剛關上,緊接著就是疼痛,後腦勺傳來的劇烈疼痛。

“鐘簡?”

懷初疑惑,有點不相信。擱誰誰都不會相信的吧。懷初忍不住思考,不會就是他綁架我的吧……

江蘅的笑容更大,懷初的反應讓他很滿意,看來對鐘簡的行為時刻保持警覺,是他們的共識。

“對,就是他。具體的鐘聿待會來了會告訴你。”

“告訴我什麽?”

鐘聿的名字像忽然出現的光彩,懷初這才意識到鐘聿不在身邊,光彩轉瞬微黯。

“告訴你到底發生了什麽。”

懷初點點頭,腦子還是有點暈乎乎,眼睛四處轉了轉,想到:“我睡了多久?”

“準確來說就只有一個晚上,剩餘的時間你只是昏迷。”

江蘅給懷初量了體溫,還算正常,“你想吃什麽?有沒有餓?”

懷初看著面色疲憊的江蘅,忽然就明白了,誠懇說道:“謝謝江醫生。”

江蘅正要取下已經輸完的點滴,這個時候隨口說道:“謝我什麽?”

“你救了我呀。”

見江蘅只是笑,懷初繼續說道:“後來去醫院沒看見你,鐘聿說你來了鷺灣……我知道你那時是在安慰我……”

江蘅看著懷初,“安慰?”

“懷孕的事。我知道了,我的體質根本不可能有孩子。但你還是安慰我,讓我有那麽點希望……”

江蘅一時語塞,過了會低低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給你無謂的希望——”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你是好心。”

江蘅明顯誤解了的懷初的話,懷初有些著急,一下坐了起來,帶著頭也暈了,剛坐起又不由自主向後倒摔。

江蘅眼疾手快,一把朝懷初背後塞了厚軟靠枕。

懷初抓住江蘅手臂,開口很急很認真:“我是真的感謝你,無謂的希望也是希望。至少,我很珍惜那段有希望的日子。”

江蘅沈默。

過了好一會,樓底下突然傳來汽車熄火的聲音。人聲忽然嘈雜,樓道裏好幾個人跑來跑去,還有人大聲說著去通知老院長,似乎有什麽人來了。

懷初往窗口好奇探了探頭,待看清來的人,眼睛一下亮了。

樓下的人似乎也註意到了懷初的視線,懷初瞇眼朝下笑。

“你真的感謝我?”

懷初轉頭,一楞,沒有明白。

江蘅垂頭笑了聲,笑聲很輕,眸光和懷初一樣明亮,只是片刻後又稍稍斂在了細而密的睫毛下。

江蘅又問了一遍。

懷初猛點頭,視線完全鎖定看上去有點憂郁的江蘅,完全忘了有人正在朝他走來。

“那你幫我一個忙。”

“沒問題!你說!”

懷初信誓旦旦,腰板一下挺直,能夠幫上江蘅,還是那麽厲害的江蘅,比他此時見到鐘聿還要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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