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路上鐘聿一直在想，是不是因為當初那個一意孤行的謊，他欺騙了所有人，所以當一切真相大白的時候，報應就來了。

而他的報應就是，永遠提心吊膽，終日惶惶，不得安寧。

可即便前面是條死路，他也要走到底。

很多事情一開始就沒有道理可言。

他早就為他失了理智，佛神不顧，恨不得殺人放火，散盡身家，保他一世平安。

夜裏最黑暗的時候，鐘聿甚至想，這平安，只能他來保。

天剛亮那會，簡朔打來電話，說匡宗文一行已經入了江市地界，看路線方向，應該是朝老宅去。

鐘聿聽了什麽都沒說，冷笑一聲。

電話那頭的簡朔硬生生被嚇出身汗，過了會，硬著頭皮接著說道：“集團這裏已經準備好了，識相的不少，您的票數比鐘總多了五票，接下來的股份讓渡也會按照您的意思執行。”

晨光熹微，鷺灣醫院的藍白標志在頭頂快速閃過。天色青灰，偶有冬鳥寒雀頂著朔朔北風掠過山巖，踩上枯枝，低頭輕啄羽翼。眨眼間的功夫，又撲閃著雙翅無聲無息地飛走。

鐘聿打了個方向盤，繞過一段狹窄山路，緩慢開口道：“直接讓警察去老宅帶走匡宗文，交給省局，不允許上訴。這些年他也吞了集團不少錢，加上這個罪名，足夠了。”

簡朔楞了，下意識開口：“去老宅？鐘董那裏說不過去吧……老人家年紀也大了，受了刺激萬一——”

電話安靜了幾秒，簡朔知趣噤聲。

隨後，鐘聿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冰冷的儀器在精密刻錄：“他年紀確實大了。你帶著醫院的人過去，匡宗文的事情一了結，就接他去醫院，然後讓宋醫生接手。”

電話那端的簡朔像是傻了，好久沒反應過來。

鐘聿卻表現得很有耐心，沒有催促。他已經看到鷺灣醫院的大門，車速減慢，保安室裏眼尖的一下就認出是誰來了，慌不及地升起道閘，一邊轉身大聲向裏喊著什麽。

電話那頭的嘈雜提醒了簡朔，一下磕磕巴巴回道：“啊，好的好的……我這就準備、準備。”

鐘聿面無表情，正要掛——

“對了，鐘少，陳濤給我打了好幾通電話，說您無故從解剖室離開，案子結不了。白境舟吐了三回……呃……還有，又發現了具新屍體，死狀差不多，也是生殖腔剝離，手法殘忍……”那邊傳來紙張快速翻過的聲音，很明顯，陳濤貼心地留下了解剖記錄，但即使是白紙黑字，也讓簡朔讀出了恐怖瘆人的感覺：“脖頸、手腕、腳腕均有繩索捆綁痕跡，只有一點和上次不同，這名死者是一氧化碳窒息死亡後才被割除——”

“我今天下午回去。”

居然是連環殺人案，事態發展超出了單純的法醫鑒定，鐘聿思索片刻，下車關上車門後對著小心翼翼等待回覆的簡朔斟酌說道：“你告訴陳濤，讓他模擬解剖步驟，兇手確定是從業人員，應該有慣熟的手法，從這裏下手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另外，DNA檢測盡快提交給警方。”

這次簡朔沒有楞神，快速應了聲是。

“還有，轉告白境舟，再吐就回東大。吐幹凈了再回來。”

“好。”

見鐘聿掛了電話，早就等在一邊的鷺灣行政人員忙不疊上前問候，說已經通知了老院長，現在是去院長辦公室，還是去新建的二部看看？

鐘聿沒有說話。底下的人悄悄傳遞著眼色，實在捉摸不透，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應對。

冬日裏的陽光格外純粹，也許是少了樹葉的遮擋，大片大片落下來的時候，叫人睜不開眼。

鐘聿忽然擡起頭，凝神註視著那個朝他笑的人。

和以往一樣的笑容，毫無戒備，直白簡單，眼睛瞇起來的弧度也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是他的懷初。

***

鐘聿打開門的時候，懷初還在和江蘅悄悄說著什麽，眉頭擰得緊緊，臉上全是擔憂和難過。

但江蘅看上去卻很平和，回頭望見鐘聿進門走向懷初，便朝鐘聿略點了點頭，起身從床邊站起就要離開，“我先出去——”

話沒說完，懷初一把拉住江蘅的手，沒顧得上鐘聿，仰頭盯著神色如常的江蘅急急道：“那你保證跟我回去！我照顧你！”

鐘聿一步跨了半，聽到懷初這句頗有擔當的話，意外揚眉。

見江蘅還在猶豫，懷初只能向鐘聿投去求助目光，急得不得了。

鐘聿實在無奈。

寶貝，我剛來。好歹讓我抱下。

……

好吧。

鐘聿知趣轉身，進門三秒後，再次走出了病房，順帶貼心地為他們關上門。

門一關上，懷初拉著江蘅繼續坐下，仔細說道：“一旦懷孕，沒有alpha在身邊會很難熬的。初期還可以，信息素的依賴不是那麽明顯，後期就嚴重了，你需要陪伴，那時怎麽辦？去找鐘簡？”

江蘅皺眉，這個他也考慮到了，不過用藥物抑制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似乎能知道江蘅在想什麽，懷初板著臉嚴肅教訓，聲音不由大了些：“你要是用藥，寶寶怎麽辦？！”

江蘅沒見過這樣兇的懷初，楞了下。

“你跟我回去，我陪著你。雖然比不上鐘簡那個混蛋，也好過你一個人待著。”

懷初的話提醒了江蘅自從知道自己懷孕後就一直被刻意忽略的事。

不過，無論如何，孩子總是無辜的。

過了一會，江蘅苦笑，低頭看著自己腹部：“我雖然不要他，但我從沒想過傷害他。”擡頭，對著苦口婆心的懷初說道：“你給我些時間，我這裏處理好了就去江市找你好不好？”

“不好。”

“……”

“你搞清楚，你現在正在懷孕！你今天就跟我回去！放心吧，鐘簡不會知道的，我不會讓他知道——”說到這裏，懷初越想越氣憤，幾乎咬牙切齒，眼裏噴火。

如果鐘簡現在就站在他面前，懷初絲毫不懷疑自己想要把他往死裏揍的沖動。

“鐘簡這個混蛋，他那時為什麽不給你註射？我要告訴鐘聿，幹脆打死他好了！”

“…….”

鐘聿在門口站立了幾分鐘，過會低頭笑了笑，轉身下樓朝著老院長的辦公室走去。

院子裏開了幾株淡黃臘梅，花骨朵細細小小，枝幹卻虬勁有力，看上去有些年頭了。幾個小護士推著病人到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一下掩蓋了臘梅的芬香。不過，好在景致還算不錯。

“你閑成這樣？”

鐘聿收回目光，對著來人禮貌叫道：“何叔。”

氣溫到底太低，室外空無一人。鐘聿點了根煙，煙白停滯在半空，好久才散去。

老院長哼了聲，走近，與鐘聿並肩站在空曠的花壇裏。

“鐘簡和我說了。所以懷初是……？”

鐘聿眉目不動，片刻後低頭稍稍瞇眼抽了口煙，沒有說話。

“我管不了那麽多”，老院長明目瞥了眼鐘聿手裏捏著的煙，回味道：“味道真還不錯。”

鐘聿笑，隨手伸進口袋，遞出一盒煙，“您那裏可比我多”。

“唔……”

點上了煙才舒服，老院長呼出一口氣，當沒聽見鐘聿的挖苦，一連抽了好幾口後長嘆一聲，惋惜道：“你爸這幾年做事太糊塗。看來當年那些事他一直記在心裏……不過，再糊塗也不能用陳家那種貨色，你看看他們發來的設備預調單，你小子給我換了！”

鐘聿笑了聲，轉頭給出時間：“下個月。”

老院長也知道鐘聿的難處，冷哼了聲，總算沒有再說什麽。

“就讓鐘簡待在我這裏吧。”

鐘聿不置可否。

“人其實不壞，就是被你那個混賬老爸教壞了。我現在讓他負責二部，小子還是可以再琢磨琢磨的。”

片刻後，一支煙抽完，鐘聿轉身回去找懷初。走到半途，偏頭對老院長說了句：“替我和鐘簡說聲多謝。”

老院長抽得起勁，擺了擺手，有點不耐煩，“你以為他幫你？他是在幫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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