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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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簡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況且,鐘簡對做好人也沒什麽興趣。

長那麽大,狐朋狗友交得不少。前有兄長的保駕護航,再出格的事,臨到頭心底也會存一份顧忌。僅是為鐘聿。後有鐘父的虛偽教育,稍大些的時候,鐘簡就明白什麽叫“對他好”,什麽叫“對他不好”,以及——

“對他特別不好”。

很明顯,鐘父屬於最後一類。

而對他好的,鐘簡知道不能欠著這份好。

所以鐘簡從來不欠人。

屋子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鐘簡擡手看了看腕表,眼神再次落在側著頭不知想什麽的江蘅身上。看了一會轉身走出臥室,過了片刻,拿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水遞到江蘅面前,沒有開口說話。

江蘅猶豫幾秒,伸手接過。“謝謝。”

臥室內的光線沒有客廳充足。江蘅的臉毫無血色,昏暗的光影下更加憔悴。前幾分鐘閃現在眼中的熾烈光芒此刻都被掩在了長而密的睫毛下,眼睫投下的陰影安靜無聲。水杯裏的小團熱氣徐徐烘上臉頰,冷硬堅決的半邊神色似乎也稍顯弱勢。

鐘簡想起第一次在鐘氏醫院見到江蘅的情景。那個時候的江蘅什麽都不知道。在院長的介紹引導下,主動向他伸出了手。鐘簡想不起來那時江蘅的神色,應該是笑著的。雖然很客氣,但還是笑著的。

後來呢?

鐘簡垂下頭。不知道是說自己混賬,還是太年輕。

那個時候的自己,眼裏空無一人,就連鐘父也不當回事,更別說乖乖聽鐘父的安排了。

鐘簡沒有伸手握住,隨口便反諷道:“一個omega,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他記不得江蘅唯一一次的笑,但是卻記住了那時江蘅臉上出現的憤怒。

此後,就一直這樣了。

想到這裏,鐘簡莫名笑了。

聽到笑聲,江蘅茫然擡頭,水溫有些燙,剛喝了幾口,唇色微紅,下意識地看向鐘簡。

對上江蘅眼神,鐘簡目光變得專註,在江蘅移開眼之前,又笑了下,低低說道:“對不起”。

茫然只有一瞬,江蘅皺眉,他實在搞不懂鐘簡。

每一次遇見鐘簡,都是意外。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說錯了話。”

鐘簡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許是答應了此後再也不見,有些事情眨眼就變得急迫。

“還有那次在醫院,我不是故意推你的。”鐘簡的語速很慢,坦白陳述一般:“我不否認一開始對你有偏見。那時我太著急了,我哥——公司裏的人只告訴我鐘聿進了醫院,我以為他出事了。”

“總之,對不起。”

江蘅只是看著鐘簡。

“還有,謝謝你。”鐘簡沒有離開江蘅的眼睛,“那次發燒”。

荒謬的感覺再次襲來,但是這次似乎有些不同,摻雜了細微的疑惑和沈默。

“還有——”

就在江蘅開口準備說什麽的時候,鐘簡的目光突然變得不一樣,帶著幾分重量沈沈壓在了江蘅的眼裏。

潛意識裏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江蘅就要撇開頭不再看。

但還是晚了一秒,在鐘簡註視的目光中,江蘅幾乎是被迫,聽到他說:

“那次我是真的想要你。”

“我是喜——”

“鐘簡,再說一個字,你就滾出去。”

再次安靜。

鐘簡臉上又出現了和往常一樣的類似於無所謂的表情,擡了擡手腕,時間已經過去大半個小時。江蘅徹底收回目光,起身走向角落裏的書櫃,書臺上擺著一個白色小藥瓶。杯子裏剩下的水混合著幾片藥,被江蘅仰頭一起吞咽下去。

鐘簡克制住自己想繼續詢問江蘅身體狀況的沖動,說道:“找你幫忙,是想讓你救懷初。”

背朝他的那個人身體微頓。

“他和鐘聿的事被我爸知道了,我爸吩咐人切除他的腺體。”

“不用你多做什麽,和我演場戲就好。派過來的那個人很信任我。”

江蘅轉身,看著站在原地的鐘簡,冷嘲:“這一點上,你真像你爸。”

***

匡宗文說得沒錯,鐘聿確實已經發現了。

而且,有賴鹿琦的後知後覺,就在全市整整一天的搜尋陷入瓶頸的時候,鹿琦提到了一開始就在他的直覺裏存有疑慮的那輛黑色貨車。

這樣一路查下來,最後查到了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汽車租賃公司,還和鐘氏有關系。

鐘聿站在江市警局監控大廳裏,聽著簡朔打來的電話。

“……開公司的是一個姓胡的小混混,一問三不知,後來要進去搜的時候,態度橫了起來,說認識鐘家的人,我還以為是簡二少——”

“說重點。到底是誰。”

鐘聿盯著眼前飛速閃過的監控屏幕,沒有一個熟悉的人影,所有的耐心就像被高空掉落的千斤重石砸了個粉碎,但聲音又是那麽得沈悶壓抑,不得宣洩。

“是匡宗文。姓胡的是匡宗文老婆的遠親。”

電話那頭只停頓了一秒,簡朔不疑有他,繼續匯報:“但還是沒有什麽可疑的線索。那輛車也不是他們這裏正規租賃的車,不排除——”

“我知道了。”

四個字說完,鐘聿直接掛了電話。

不知是不是錯覺,簡朔覺得那四個字從鐘聿嘴裏說出來,帶著鋒利的棱角,還有盛怒之下的凜冽。

鐘父似乎知道鐘聿今天會來找他。無論多晚。

所以,當鐘聿淩晨一點,毫不客氣地推開除夕那晚、相同時間他走出的那扇門,看到坐在與除夕那晚一模一樣位置的鐘父的時候,一切都成了答案。

再明顯不過。

他的父親一直在等他。

等什麽呢?

等他妥協?等他放棄?

還是,等他承認,他這一輩子,都得是他鐘晉炘的兒子。

無論如何,都得走上他鐘晉炘安排的路。

“我吃晚飯的時候還在想,匡宗文辦事還是可以的,能逃得過你的眼睛。也是在我身邊待久了”,鐘父笑了笑,對著鐘聿繼續說道:“你看,就一個匡宗文能把你折騰成這樣,你到底還在妄想什麽?”

鐘聿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鐘父,就像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一樣。

“一個小教訓罷了。”

“董事會的缺席我不跟你計較,你回來好好做事。那個叫懷初的omega你就別找了。我告訴你,他被我切除腺體了,在鷺灣。”

“你別這麽看著我。”鐘父呵呵笑了兩聲,語氣古怪:“還真昏頭了。”

“你做的那些事,以為我不知道?醫院裏有你的人是沒錯,但那也是我鐘家的人。”

說完這些後,鐘父沒有再看鐘聿,起身走到電話旁,準備給鷺灣打電話。

而鐘聿,依舊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電話顯示無人接聽。

這個時候,鐘聿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鐘簡。在鷺灣的鐘簡。

“哥……那個,懷初在我這裏,他沒事。我讓江蘅幫我騙了匡叔。”

鐘父看著接電話的鐘聿,稍顯疑惑。

鐘聿從始至終一直看著鐘父,這個時候也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的鐘簡明顯聽到鐘聿的呼吸變得沈重,過了會猶豫道:“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就是匡叔……他只是替老頭子辦事,你到了之後別為難他——”

“鐘簡。”

鐘聿覺得自己此刻應該說些什麽,囑托也好,警告也罷。但是,面對一切發生至此,他所有的容忍和情緒都已經喪失殆盡。

隔了幾步遠的鐘父依舊看著他。一如既往的神情,威嚴又諱深。

對於鐘聿來說,這個神情熟悉又陌生。

“他的事,輪不到你插手。”

鐘聿看著鐘父,一字一句說出這句話。

鐘父面色陡然轉沈。

鐘簡顯然預料到了鐘聿的態度,沒有再說什麽。

幾分鐘的靜默。

鐘聿掛了電話,往前走了幾步,對著鐘父說道:“父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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