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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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簡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冬日裏天黑得早,室內很快昏暗下來。頭頂的照明燈有些年頭了,陳舊的光暈像疲憊游走的散霧,連帶著入目一切也變得模糊不清、搖搖曳曳。

匡宗文的聲音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你哥哥養了一個omega,本來這也沒什麽,養什麽不是養?”

回頭看了眼垂頭不語,不知在想什麽的鐘簡,語氣如常道:“可是你哥不知分寸。私下成結不說,還要明娶那個omega,搞得陳家面子也沒了。除夕晚上為這還和你父親鬧了矛盾,第二天連最重要的董事會也沒出席,不知輕重……小簡你說說?”

鐘簡沒有應聲。

入夜氣溫低了很多,匡宗文轉身去敲暖氣管,轉身對鐘簡皺眉道:“這裏的條件差成這樣?每年集團撥給鷺灣的錢也不少了,敢情都餵了狗?等這件事辦完,你就和叔回去!”

鐘簡忽然笑了笑,起身走到之前被匡宗文倒扣的水杯前,重新翻開,拿起一旁尚有餘溫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捏著水杯轉身,靠上石灰白墻,垂眸看著微微蕩漾的青色茶水。

“那也沒必要動一個omega。”

鐘簡一口喝了茶,擡頭笑得玩世不恭,“匡叔,你們這也太強盜了。一個omega而已,打發走不久好了?玩這麽大陣仗?”說著眼角瞟了眼他進門後就一直關著的另一扇門。

“玩?”

匡宗文稍稍回頭,望著鐘簡的眼似笑非笑,語氣半是玩笑,半是嚴肅:“你哥可不是玩。小簡,你知道你和你哥哪裏不一樣嗎?”

鐘簡無所謂聳肩,勾起唇角,嘴裏裝著不耐煩:“匡叔,又來。”

匡宗文聞言笑容變得和藹,目光卻仍舊犀利。

“鐘聿從來不會玩什麽。鐘家的每一樁生意,你哥出手了,那結果就是臺面上的事。這次拿了你的股份也是。”

“只要擺上了臺面,對於你哥來說,就是板上釘釘。誰也插不了手。”

“那要是被我哥發現了怎麽辦?”鐘簡依舊笑嘻嘻,“你都知道,他拿了我的股份,我要是還和他對著幹,幫你、幫老頭子,我怎麽辦?”

匡宗文笑了一聲,笑容寵愛,伸指點了點鐘簡,“你小子也精!眼裏就只有你哥了?你父親不會害你的。至於股份的事,你是鐘家的人,少誰也不會少了你臭小子的!”

“一個來路不明的omega,掀不了什麽大浪。”

“你哥昏了一次頭,再有第二次,他就不姓鐘了。”

說這話的時候,匡宗文的神色意味明顯。

鐘簡知道他指什麽。老頭子已經下手了,鐘聿再想做什麽,那就真的是父子成仇了。

鐘簡幾不可見地笑了笑,這些人怎麽就那麽篤定。

鐘聿真的在意這個姓嗎?

估計他比任何人都要痛恨這個姓。

拇指向後指了指,鐘簡看著匡宗文,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那現在?”

“幫叔找個會辦事的醫生。你父親的意思是要切除腺體,畢竟成結這件事對鐘聿也有影響,現在只有一方切除腺體,才能徹底消除生理上的影響。”

鐘簡點頭表示知道了,看了眼手表,“給我一個晚上的時間,我給你找人”。

“只有一個小時。”

鐘簡錯愕擡頭。

匡宗文嘆了口氣,回身看著另一扇門,“小簡,我們開到鷺灣花了一天的時間,這個時候,你哥肯定已經發現了。只要你哥發現了,一切就只是時間問題,多等一個小時都是風險。”

過了好一會,就在匡宗文皺眉轉身,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鐘簡開口說道:

“好。就一個小時。”

說完,鐘簡一把打開門走了出去。

***

起風了。

半開的鐵窗發出別扭吱呀的聲音,不遠處有短暫喧嚷,還有人來回奔跑的聲音,再遠就是救護車閃爍的警示頂燈,又是一起人命急救。

鐘簡面無表情地看著來往人群,轉身下樓,向著員工宿舍區走去。

風聲大了些,前幾夜散落的煙花碎屑,此刻都爛在了雪裏,被掃到路邊,堆成黑黑的石頭一樣的雕塑,無用的沈默。路燈照上漆黑一塊,從裏到外,密不透光,只等著太陽出來,化成一灘汙水,也許最後還能留下深色的印子。

明亮的屋子裏有人在,還不止一個。

笑聲很淺很好聽,另一個人說話的聲音逐漸靠近門邊。

鐘簡站在門口,抿了抿唇,制止了自己擡手敲門的動作,只是讓自己站著。

“……那就說好了,明早九點,我來接你。”

幹凈爽朗的男聲,伴隨著開門的聲音,鐘簡聽到江蘅帶著笑意說道:“不用,我直接去——”

江蘅看到了門口的鐘簡。

正饒有興致地瞧著他和吳隨因。

半邊的神情隱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另一邊似乎和以往任何時候都不一樣,嘴角弧度看上去是在笑,可視線上移,對上鐘簡的眼神,就會感受到其中的冷意和嘲諷。

鐘簡插兜站得筆直,在看到江蘅瞬間變換的神情後,整個人又變回了原先毫不在乎的樣子,只是目光依舊緊緊盯著江蘅,片刻不移。

“那……”吳隨因來回看著兩人,客氣地朝鐘簡笑了笑,鐘簡沒有看他,實在搞不清狀況,吳隨因再次看向江蘅說道:“就這麽說定了,我來接你。晚安,江醫生。”

所有的目光像是都被人狠厲抓住了,江蘅勉強撤回僵硬的臉色,彎了彎唇,“好,謝謝吳醫生”。

吳隨因笑著擺了擺手,又看幾眼從始至終站著圍觀的鐘簡,轉身遲疑幾分後離開。

下樓的腳步聲消失了好一會。

鐘簡緩慢開口:“不去送送?江醫生?”

江蘅像看神經病一樣看著鐘簡,走廊裏竄進了強勁的風,他沒想到鐘簡會找來,身上只披了件長袖外套,此刻不自覺攏緊了外套,雙眼一眨不眨盯著鐘簡,冷聲一字一頓:“做什麽。”

“不做什麽。”鐘簡垂眸掃過江蘅暴露在外微紅彎曲的手指和用力過度微微發白的指甲,突然擡手將完全沒料到的江蘅一把推進房間,自己也一步跨進去,身子稍半轉,隨手關上了門,一氣呵成。

江蘅冷不丁被推得踉蹌,差點沒站穩,要不是鐘簡回身回得快,江蘅就要跌倒在地。

“嘖,吳醫生不在,你這跌得不是時候。”

鐘簡涼涼說道,手臂勾住江蘅的腰,把人扶直——

”啪”的一聲,鐘簡被打得偏了臉。

“滾。”

江蘅整個人還在鐘簡懷裏,此刻已經氣得渾身顫抖,什麽也顧不得。

鐘簡扯了扯嘴角,松開江蘅,往後退幾步,沒有再開口說什麽。

渾身的顫抖卻沒有停下,江蘅閉上眼睛,也許是用力太大,腦子裏一陣眩暈,眩暈到想要嘔吐。夜風的寒意還殘留在身上,此刻伴隨著細密的顫抖,侵膚入骨,五臟都冰凍了。

江蘅躬身,緩慢蹲了下來。

“對不起。”

鐘簡撇開頭,沒有看人,“找你是想讓你幫個忙”。

沒有人回答。

過了一會,很輕的喘息聲,幾乎聽不到。

鐘簡察覺到不對勁,回頭,“你——”

“江蘅!”

被叫到名字的那個人只是埋頭蹲在地上,忽然一聲幹嘔,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氣,江蘅一下跌坐在地,面色慘白,冷汗涔涔。

鐘簡顯然被嚇到了,上前一把將人抱起,慌亂地四處看了看,撈過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外套,直接裹住蜷成一團的江蘅,轉身抱著人就要開門去找急診,“你怎麽了?我帶你——”

江蘅猝然伸手死死攥緊鐘簡胸前的衣服,閉眼大口吸進一口氣,擡頭看向神情無措至極的鐘簡,片刻後轉開臉,沙啞開口:“不用,把我放下來。”

鐘簡面露懷疑,衡量了幾秒江蘅這句話裏的信息,但江蘅只是看著他,再沒有多餘的話和動作。不知是不是錯覺,鐘簡覺得江蘅此刻的神情比先前平靜了很多,不再那麽劍拔弩張,咄咄逼人。

鐘簡走近臥室,掀開被子,把江蘅小心放了進去。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做這些的時候,鐘簡心無旁騖,連匡宗文交代的一個小時之後的事,都被拋諸腦後,心神紊亂,想不起別的什麽。

江蘅看著鐘簡,驀然之間覺得這個低頭給他掖被角的人有點奇怪。

“什麽事。”

鐘簡擡頭,沒有理解。

“找我幫忙?”

鐘簡楞了下,望著江蘅回神點頭。

江蘅的臉色還是慘白,鐘簡一瞬不瞬地註視幾秒,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伸手探上江蘅額頭。

兩個人都怔住了。

最後是江蘅下意識轉開頭。

江蘅苦笑,自己伸手摸了摸額頭,眼神黯淡下來,“不是發燒,沒事”。

鐘簡手插進口袋,捏緊,“嗯”,想了想,語氣不自然:“你太累了。”

江蘅忽然感到一陣荒謬,猛地擡頭看著兀自局促的鐘簡,嗓音尖銳:“幫忙可以,你答應我一件事。”

鐘簡想都沒想,“你說”。

“之後,這輩子,你都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手背上還殘留著這人額頭的溫度,但好像全身上下也只剩這點溫度了。

鐘簡註視著說完就不再看他的江蘅。

“好”。

“你幫我忙,我也不欠你。”

“這輩子,我都不會出現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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