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琦註意到那輛普通黑色貨車的時候，懷初正好從鐘聿車上下來。

兩輛車距離很近。懷初打開車門的時候，差點刮擦上貨車的後車門。懷初說了聲抱歉，車裏似乎沒有人。

鐘聿下車後回頭看了眼黑色貨車，對懷初說了句什麽，就將人牽了出來。兩人沒有多停留，轉身朝著街對面坐在餐廳裏正向他們招手的鹿琦走來。

臨街的窗玻璃上早就貼滿了各類宣傳海報，熱鬧又喜慶。所謂的冬季限定特飲，不過就是草莓果汁加一層巧克力奶泡，一眼看去，就勝在色彩明麗溫馨，玻璃杯盛著漸變水晶粉，瑩潤可愛，懸掛的馬卡龍色小彩燈忽閃忽閃，照著鹿琦的臉也是一會一個顏色。

坐在對桌的周景鴻朝他們揮了揮手，看上去氣色很不錯。

走得近了還有股泡芙奶香。

鐘聿沒有送懷初進來，在店門口給人松了松圍巾，低頭說了幾句話。兩個人頭離得很近，眼睛都沒有離開彼此。鐘聿松手的時候，懷初縮在圍巾下的手輕輕揪住了鐘聿的領帶，仰頭吻了吻鐘聿。鐘聿笑，似乎所有的情緒都來自眼前這個人，笑容英氣俊朗，寵溺縱容，捏了捏柔軟厚實圍巾下懷初的手，兩只銀色對戒忽隱忽現。

鹿琦托腮咬著吸管，一臉被餵飽了的滿足神情。

隔著五彩繽紛的窗玻璃，在外人看來，兩人終於膩歪結束，懷初一邊脫下圍巾，一邊推門進來。

“你說，認祖歸宗後，鐘家會給他多少股份？”鹿琦想起了什麽，忽然開口問道。

周景鴻對著剛進門的懷初擡了擡手，長柄勺子挖出一小塊紅莓蛋撻，表皮焦酥，裹著細膩甜軟的西莓果粒，正要放進嘴裏，轉頭疑惑：“股份？”

鹿琦點頭，仔細想了想，覆述道：“你沒看新聞？這幾天都是鐘氏股份暴跌的新聞，好像是內部出了問題——不過這不是重點。那個冒牌弟弟的股份占有率突然被洩露，竟然很久之前就全部都被轉移了……”

周景鴻楞了下，過後像是意識到什麽，微微笑了笑。

鹿琦沒有察覺，一臉嚴肅地繼續說道：“然後又提到新年鐘氏股份大會，鐘聿缺席，鐘父謝絕所有訪客，父子不和啥的……我真不希望他回鐘家——”

周景鴻實在好笑，“鐘家人惹你了？”

鹿琦擺擺手，諱莫如深的樣子，還壓低了聲音：“鐘家裏都是什麽人？隨便動動小拇指就能解決我們小懷初了吧——你好好動腦子想想——雖然一孕傻三年，你這也不至於吧……”

周景鴻瞪了他一眼，“鐘聿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轉念想了想，點頭確認。

“至於認祖歸宗，主要還得看懷初的意思。”

懷初走近了，鹿琦頓下話頭，笑嘻嘻問：“睡飽啦？”

室內暖意融融，懷初臉還有點紅，接過周景鴻遞來的果汁，對著鹿琦翻了個白眼，轉頭問周景鴻：“寶寶還好吧？”說著摸了摸周景鴻沒怎麽顯懷的腹部。

鹿琦在一旁促狹嘿嘿笑。

“還好，就是之前流過一次，這次需要格外小心。”

周景鴻目光順著懷初的手移到自己的腹部，過了會也伸手覆上懷初，問道：“你呢？”

懷初眼裏帶笑，聞言擡頭，“嗯？”

周景鴻看了懷初幾秒，也笑了，搖頭道：“沒事……”

吃飯的時候鹿琦還是忍不住問起了懷初鐘家的事，“你丟的這些年，鐘家就沒人懷疑過那個冒牌貨的身份？”

懷初點了點頭，過了會又搖搖頭，“鐘聿說幾個叔叔伯伯一直要求鑒定，但是都被我父親拒絕了，他好像有顧忌”。

“顧忌？”鹿琦難以理解，“找回自己的孩子，天經地義，這有什麽好顧忌的？”

沒等懷初組織好說法，周景鴻慢悠悠道：“鐘家那麽大的家產，一旦發生什麽，還不給了旁支理由，順勢插手分一杯羹。”

“而且我母親精神狀態一直不好，如果最後結果證明不是，那真的就是致命打擊。”

鹿琦嘀嘀咕咕：“本來就不是……”

懷初笑了笑，沒有說什麽。

像是在說著別人的事，懷初語氣很淡，吃得也慢。

不是說無關緊要，只是時間實在久遠，努力追索記憶，得到的也模糊得如同陽光下的水汽，轉瞬即逝，捉都捉不住，更談不上仔仔細細地回味。

最重要的是，這一切都遠沒有身旁的人來得真實。

鐘聿告訴他的時候，也是一副很平常的口吻，似乎這些家族秘事於他而言，同樣毫無關系。

只是在說到懷初生父現在還不知道懷初身份的時候，鐘聿眼睛沒有看他，將他抱進了懷裏，力氣很大，過了會，他聽見鐘聿問他：“你想拿回這個姓嗎？”

鐘？

鐘聿說，他叫鐘容。

“找回來”後，母親心疼地改了他原本的名字，於是，他也叫鐘簡。

懷初搖了搖頭，“不要”，從懷裏掙脫出來，懷初註視著鐘聿，一瞬間，他好像明白了鐘聿眼裏的情緒。

那個所謂的父親，真的希望這一切發生嗎？回歸正軌？

他不想讓鐘聿為難。

“我有你就好啦！”

餐廳裏人漸漸多了起來。氣溫升高，窗玻璃有些模糊，懷初伸指劃過，留下一痕濕漉漉，不知道鐘聿在做什麽。

他說他要去趟醫院，估計又有了什麽案子……

懷初出了會神，鹿琦和周景鴻都沒有打擾他。

三個人手機同時一震的時候，鹿琦倒被嚇了一跳，拿出來一看，原來是文嵐在群裏發了新年後烘焙小組的聚會時間表。消息發出去的時候，瞬間有幾個人秒回，鹿琦點著手機屏幕順嘴說道：“哎，你們知道嗎，楊時鳶又火了。新年特刊的時裝封面，本來是所有模特一起出現，大家不分主次排排站嘛，但這次唯獨放了楊時鳶在正中心，還靠前，其他模特的粉絲都鬧到官博下面了，不過這幾天還是什麽說法都沒有……”

周景鴻當沒聽到，自顧自看著醫院發下來的手冊，過了會嘴裏隨便應了句：“哦。”

“他上次不是說度假嗎？”懷初酒喝得有點多，歪著腦袋瞇著眼睛瞅酒瓶上的原料和輔料說明書。

“誰知道……估計和男朋友和好了吧。娛樂圈的事，感情的事，千變萬化，懂不？”鹿琦看著懷初邊笑邊起身，“你幹嘛去？”

懷初點了點太陽穴，嘻嘻笑：“喝多了……我去趟洗手間。”

周景鴻好笑，擡頭看他，“讓鹿琦陪你去？”

鹿琦就要起身，懷初一把將人按下，“你看著景鴻，我一會就回來”。

比懷初剛到的那會，餐廳裏此刻已經人滿為患，人來人往，又吵又鬧，懷初很快消失在重重人影之後，拐了個彎走進一排林木架子。

“他想清楚了。他最想要什麽。”周景鴻放下手裏的東西，看著懷初的方向說道。

鹿琦滿臉欣慰，交叉雙手撐在腦後，“我就說他們這個架吵不了多久，那天早上沒看到戒指可把我嚇死了！”

“你什麽時候說的？”周景鴻不鹹不淡，嘲諷：“那個時候從早到晚緊張兮兮的人是誰？連帶著我也心神不寧”。

鹿琦舉手投降，顧左右而言他，“你老大，反正我現在不敢惹你”，視線裏，那輛停留很久的黑色貨車突然啟動，一會就消失在了視線看不到的地方。

鹿琦莫名覺得心頭一跳，情不自禁問道：“懷初去多久了？”

“怎麽了？”

鹿琦說不出來什麽感覺，黑色貨車消失後，節日裏原本狹窄擁擠的停車位忽然有了缺口，好幾輛車子鳴著喇叭想要擠進來，場面一時失控，充斥著尖銳的焦躁。

“我去看看他。”鹿琦起身。

周景鴻點頭，攪拌著杯子裏的果汁，沒有太在意。

過了幾分鐘。

“景鴻……”鹿琦的聲音很奇怪。

周景鴻擡頭，站在面前的鹿琦，神情有些疑惑，又有點忐忑，而他身後，空無一人。

“懷初呢？”

“我沒找到他……”

周景鴻先是一楞，對著鹿琦沒有反應過來，片刻後，臉色一下變了。

***

鷺灣醫院二部住院樓已經竣工，進入後期設備安裝和調試階段，原本這塊的負責人只有老院長，後來不知為什麽全權交給了鐘簡。當時老院長沒有出來宣布解釋，不過這一切原本就是鐘家的產業，派個二世祖來監工，理論上也沒什麽不合適。

不過，當江蘅在樓下看到戴著安全頭盔，拿著幾張圖紙，一臉沈默站著的鐘簡的時候，倒是有些錯愕。

一旁的老院長看到這幕別有深意地笑了笑，轉頭對江蘅說道：“他那天晚上來找我，說我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反正什麽也沒有了。我當時以為他又發什麽少爺神經，就把他打發到這裏來……這幾天看了新聞才知道。鐘家也是個吃人的地方。就他那個哥哥，別看做事滴水不漏，心狠著呢！”說這話的時候，老院長雙眼微瞇，陷入了回憶，語氣不像是責怪，倒是有些擔憂。

江蘅陪在身邊，默不作聲，神情無動於衷。他是領教過鐘聿手段的。

“……早年裏還沒有當家，就能吃了那幾個叔伯表兄弟好幾個點的股份，眼睛不眨，骨頭也不吐。我那時在江市省醫，鐘家老頭子還嫌他做事絕，鋒芒太露——可你問問，現在有誰還記得那時的鐘大少爺！”

“鐘聿變了很多，越來越像那個老頭子了……我當時還幫著說了幾句話，現在看來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兄弟都能做到這份上，日後就不知道有沒有父子了……”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江蘅動了動嘴唇，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老院長撇頭看了他一眼，“嗯”了聲，笑道：“你說的也對。”

“我一個外人，鐘家的那些事表面看起來就夠覆雜了，何況是身處其中的人。”站在原地看了一會，老院長走上前拍了拍仰頭望著十二層黑黢黢高樓的鐘簡，兩人說了幾句話。

鐘簡回頭看了江蘅一眼，江蘅生硬移開視線，攥緊了手裏的一沓陳家發來的設備預調單。

幾句話說完，老院長對江蘅站那麽遠有點疑惑，叫了聲江蘅，率先走進了一樓臨時調度室。

江蘅低頭匆匆上前，竭力忽略一直跟隨在後的灼灼目光。

新建的大樓，供暖設備相較年前，已經好了很多。

窗戶上水汽凝結，冰花紋理清晰，窗外是未化的雪，日光稀冷，盯得看久了，眼睛又疼又澀。

“江醫生？”

江蘅轉身，微微笑了下。

老院長放下手裏的幾疊設備預調單，看著江蘅。他的臉色不是很好，有點虛弱，整個人站在窗戶陰影下，一點精神也沒有。老院長不由皺眉，關懷道：“身體不舒服？年節裏總要忙些……這樣，明天給你放個短假。吳醫生正好明天要去趟江市處理醫院的幾起訴訟，你搭個便車，回趟家，好好休息。”

江蘅其實想拒絕的，但轉念一想，這是一個能暫時擺脫鐘簡的機會，便點頭笑著說了句：“謝謝院長。”

遠遠傳來重型器械托運的聲音，鐵質滾輪劃過堅硬地面，聲音沈悶艱澀。

“陳家做事太精明，你看過了吧”，老院長抖了抖江蘅進門後交給他的設備預調單，雖然只粗粗看過幾眼，但關鍵地方還是一眼就能看穿，老院長越想越有火氣，“陽奉陰違！”

“呵！等著吧，看我不告訴鐘聿，到時候兩家拉下臉來，看陳家怎麽收場！還想著把那個omega兒子送進鐘家，做夢呢！”

突兀的幾下敲門聲。

“進來。”

小護士看樣子是一路跑來，臉頰凍得通紅，進來後縮手縮腳，開口倒利索：“院長，一個叫匡宗文的人說要見鐘二少爺，現在就在您辦公室。”

老院長驚訝地揚了揚眉，額頭皺紋一下好幾層，思索片刻後對小護士說道：“沒事，你和外面的鐘二少爺說聲，他知道怎麽辦。”

小護士點了點頭，出去傳話了。

“好家夥！急火火來找鐘二，估計這次的新聞是真的……”老院長喃喃自語，餘光裏看到江蘅若有所思，解釋道：“匡宗文，鐘家的老人了。雖然是做事的，但鐘家上下都得叫他一聲匡叔。跟在鐘老爺子身邊的日子比我還長。最懂那個老狐貍的心。”

江蘅不是很感興趣，點了點頭，“那陳家拖欠改換設備的事，這次可以直接和他——”

老院長擡手截住江蘅的話，“這事我來辦”，停頓幾秒後，隱隱感到有些不對：“找鐘簡不必這麽大張旗鼓，他那麽個大忙人……應該是出了什麽事……”

***

院長辦公室的門開著，裏面傳來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都是不認識的。

鐘簡靠著樓梯，聽了會，隔了一陣窸窸窣窣，忽然傳來聲熟悉的，“你們先進去，我先和簡二少說些話”。

鐘簡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擡腳一步跨了三層臺階，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了辦公室門前。

“匡叔。”

匡宗文正彎腰倒茶水，聞言轉頭，臉上已先有了笑意，盯著門口的人看了好一會，眉頭接著就緊緊皺了起來，不由走近幾步，把人拉到身前，嘴裏忍不住念叨：“瘦了！我就知道！除夕夜你哥讓我給你打電話，電話裏我怎麽囑咐你的？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要是被你姜嬸看到，有你受的！還不得被她念個——”

“匡叔……”鐘簡心裏一暖，他們是真心對他好。

匡宗文嘆了口氣，拉著鐘簡坐下，“這裏夥食肯定好不到哪裏去。你等著匡叔，等我回去就和你爸說。你最聽話，上次電話裏讓你記得拜年，你可比誰都早！就連你那個哥哥——”說到這裏，匡宗文斂了神色，微慍，“你哥最近太不像話了！”

鐘簡苦笑，心想，如果他們知道所有的真相，知道他們所有的關心都用錯了人，他們應該也會想鐘聿那樣，拿走他的一切吧。

也不對。

鐘簡扯了扯嘴角，幾乎自暴自棄，哪來的”一切”。

他什麽都沒有。

從知道所有真相的那刻起，鐘簡發現自己對什麽都無所謂了。

謊言也好，欺騙也罷——

又有什麽關系？

他其實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匡宗文還在歷數鐘聿種鐘的不像話，見鐘簡長久不作聲，也察覺到了不對勁，問道：“小簡怎麽了？身體不舒服？”說著就要探鐘簡的額頭。

鐘簡撇開，整理了下情緒，轉頭笑問：“還沒問匡叔呢？這時候怎麽有空來？我可記得每年都得忙到國外去！”

匡叔呵呵笑，走到冷了的茶水旁，一下倒了茶杯裏的水，倒扣上杯子，然後直起身走到門邊，關上了門。

“匡叔這次想托你幫個忙。”

“你來了也有段日子了，有沒有認識什麽會辦事的醫生？”

鐘簡皺眉，“爸生病了？”

轉念覺得不合常理，“江市裏的名醫一大堆，再不濟，還有秦伯、顧家那——”

匡宗文忽然笑了笑，笑容讓鐘簡覺得後背發涼。

“匡叔？”

“你哥哥最近太不像話了。”

鐘簡覺得這句話從他進門開始就已經聽了無數遍，但是每一遍和匡宗文現在說出口的這句相比，都顯得太輕飄飄了。

“匡叔……”

鐘簡沒了表情。

匡宗文拍了拍鐘簡的肩，“江市哪一家醫院沒有你哥的眼睛？”

“鷺灣的醫院雖然也不是完全不透風，但好就好在路途遙遠，況且除夕的時候聽你哥的意思，也不是很在意鷺灣。”

鐘簡忽然轉頭看向房間內緊閉的門。他在樓梯口聽到，來的其實不止匡宗文一個人，還有一些人……

“爸要做什麽？”

鐘簡明白了。

匡宗文讚許點頭，“就一個小手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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