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出來後，鐘聿在車裏足足坐了一個多小時。周景鴻小區裏臨時買的一包煙，下車的時候被丟在了副駕，此刻硬邦邦團皺著，擠縮在靠背和坐墊的狹窄凹陷處，像顆心臟。

鐘聿伸手拿過，撕開塑封，粗糙濃郁的煙草氣息頓時充斥整個空間。短促的幾聲咳嗽，鐘聿抽出支煙點燃。微末一點的猩紅燒得也比平常快，煙身薄皺，經過先前一番禁錮，早就沒了筆直緊實的形狀，掐在手裏，茍延殘喘一般。

那個時候就應該下車將人捉住。

胡亂扔在後座的大衣，遺留下的氣息尚且豐溫，人肯定就在附近。

可他有多少次猶豫了？

鐘聿看著煙，無奈苦笑。

到家已經是淩晨三點多，進門還是那個晚上的情景。水壺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人動過。沙發躺椅上還有幾天前懷初隨意翻開的幾本烘焙參考書，客廳落燈暗著，所有的事物都像陷入了即時塵封，籠罩著一層薄薄陰霾。

鐘聿一一路過，上樓，進了他和懷初的房間。

窗簾大半都開著，遠遠映來煙花的模糊影子，整個室內時明時暗。

似乎從進門開始，一路走到房間已經耗盡了剩餘的所有力氣，鐘聿深吸口氣，將自己放倒在懷初躺過的地方。

鐘父的話近在耳邊，匡叔錯愕的面容無比清晰，那些燈火通明的堂皇，即使閉上眼，都在蠻橫撕扯著他的情緒。

鐘聿痛苦地低聲喘息。

手機信息響的時候，鐘聿睜眼，克制收斂。

——“新年快樂，”

眼淚糊了滿臉，手機屏幕在漫長的黑暗過後，顯示來電。

懷初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呆楞地望著亮起的屏幕，忽然間失去了思考能力。

手上都是濕漉漉的淚水，屏幕暗了又亮，鐘聿一直在撥電話。

意識到這一點，眼淚越流越多，懷初咬著鹹鹹的下唇，潮濕的指尖在屏幕上劃過一道水暈，懷初閉上眼，接通了電話。

沒有人說話。

電話的兩邊都是安靜的深夜。

懷初用力吸了口氣，所有的顫抖咽在嗓子口，努力克制任何沖動。

電話那頭驀然傳來很深的嘆息。

“哭什麽？”鐘聿的聲音帶著砂質的疲憊，幾分無奈，握著手機翻身正面躺倒，望著影影綽綽的煙花影子墻壁，等了會，不見回答，只好輕聲問道：“懷初今天放煙花了嗎？”

“放了……”已然被識破，懷初不再咬著嘴唇，帶著輕微的哭腔，啞聲回道。

“開心嗎？”

開心？

和周景鴻說過的話猝然刻上腦海，再也不會幸福了、不會快樂、不會開心——此前所有的淚水都成了虛張聲勢，真正的悲傷堵在喉嚨口，懷初再也受不了，劇烈的幾聲咳嗽，一下哭得崩潰，淒慘至極。

鐘聿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

心臟傳來的疼痛成為哭聲的一部分，變得劇烈、綿密。

“這麽能哭……”過了一會，鐘聿輕輕笑了聲。

隔著手機，聲音像是經過了長久年歲的緩慢過濾，舒緩平靜：“知道嗎，你小時候也特別能哭。還只能抱著。乳母抱著你繞宅子一遍遍走，好不容易睡著，剛放下，眼睛都沒睜開就已經張嘴預備哭。那個時候正值學校大聯考，我一個人坐在書桌前，覺得你比我還累。”

也許是鐘聿的語氣過於無可奈何，也許是話語裏的畫面太搞笑，懷初莫名笑了出來，鼻涕堵塞，啞著嗓子，抽抽噎噎。

鐘聿聞聲也笑了，“很小就認人。走了一個保姆，來了新的，死活不讓人抱，一靠近就要哭，眼睛卻看著人家，眨也不眨，不知道在動什麽腦筋，母親都擔心你思慮過度。”

懷初悶聲笑，擤了鼻涕，好奇問：“那我在想什麽？”

“不知道。”鐘聿苦笑，“你剛開始還不讓我抱”。

“母親也奇怪。有次硬把你塞我懷裏，你就哭得不行，手伸得筆直，還蹬我。”

懷初頓時哈哈大笑，“後來呢？後來抱了嗎？”

說到這裏，回憶也到了眼前，鐘聿繼續笑道：“難伺候。抱你之前得逗你笑，你抓著我的手不松開，指甲就那麽一小白點，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後來還被你掐出了印子。”

“疼嗎？”

聽懷初煞有介事的關心，鐘聿低低笑了幾聲，“一點都不疼。母親說這是前世結了仇，今生做兄弟來報仇，打不過先掐個記號再說，免得長大忘了”。

懷初又被逗得笑得不行。一會哭，一會又笑，早就啞了的嗓子擔負不了太劇烈的波動，幾下後又猛烈咳了起來，收也收不住。

夜裏的黑暗寂靜給了人錯覺，似乎整個世界就只剩下電話兩端的兩個人，再沒有任何多餘的人。

等懷初緩過來，鐘聿又說了很多瑣碎平常的細節。有些他也記不清了，懷初聽得很認真，問得也多，鐘聿想不起來的時候，總會有幾秒的無聲停頓。那個時候，不知是誰的電話裏傳來煙花炸開的聲音，遙遠得就像億萬光年外的一顆行星忽然爆炸，散落數千塵埃，再也找不回來。

就像一對真正的兄弟，說著小時候的事情，平淡無奇的內容背後，是沒有絲毫越界的情緒和語調。

懷初捂著電話睡著的時候，電話裏傳來平緩的呼吸，鐘聿睜著眼睛聽了很久。

過了會，低聲：“晚安，小容兒。”

***

懷初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他下午還要去酒店值班，收拾好準備出門的時候，在餐桌上看到周景鴻留的紙條，說他和周和去父母家了，吃的都在冰箱裏，想吃什麽自己拿。

懷初簡單吃了些，臨走前想了想，也留言給周景鴻，說去酒店，應該會很忙，晚點回來。

酒店沒有意外，比平常還要熱鬧，人聲鼎沸，人來人往。已經過了飯點好幾個小時，空氣裏還殘留著飯菜酒水的混亂味道，聞久了有些發膩。懷初和認識的人打了招呼，寒暄幾句新年好，就去值班經理那裏報道。值班經理看到他就像總算看到了一個新鮮的人，吧啦吧啦說了一大堆昨夜裏發生的事，總之前後忙得她夠嗆。

原來昨天晚上的煙花表演足足持續了三個多小時，還發生了一點小混亂。“幸好是過年，不然都不知道要被投訴幾次了！你沒看見，真的亂放！差點燒到電路，停了十多分鐘的電，烏拉拉全都跑到外面來了！”值班經理誇張地擺動手臂，在面前晃出一個大圈，“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過年活動呢……其實這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就是女人孩子嘰嘰喳喳，最後驚動了警察，今天早上總經理還在和這片區的警察吃飯……聽說待會老板也會來，不過還不確定，剛才我去問的時候——好讓我們提前準備準備呀！你看看外面”，指頭往門縫裏一戳，滿臉嫌棄煩躁，“亂成什麽樣子哦！”

“你猜怎麽？總經理也不知道老板會不會來——這叫什麽事——”

懷初想起昨晚電話裏聽到那似有若無的煙花聲音，出了會神。值班經理說個不停，最後見人壓根沒在聽自己說話，一下沒了好氣，硬了語氣，直接吩咐：“哎！晚上的甜點都做出來了沒？沒有就快去做！杵著等什麽？！”

懷初沒在意，思緒也很亂，不過忙起來就沒那麽多胡思亂想了。這麽一想，換了身衣服，就往後廚走。

後廚和前廳就像兩個世界，過了最忙的那個點，現在大家都出去吃午飯了，剩下幾個人在打掃，每個人都很疲憊，見了懷初也只是點了點頭，問了文嵐幾句，懷初簡單說了下，就去後面準備做自己的事了。

習慣性地去脫戒指。

摸上指根的一瞬間，懷初呆楞在原地，過了會垂下頭，右手轉了方向，伸進口袋，找到那個細膩溫潤的小圓圈，指腹輕輕摸了摸，神情再度難過，但最終還是沒有拿出來看一眼。

隔著一扇玻璃門，鐘聿靠在墻邊，看著失魂落魄的懷初和沒有戒指的左手，眼神驟然暗了下來。

總經理站在背後隔了兩步遠的地方，戰戰兢兢，“這裏還要打掃，中午實在忙……您要不——”

話音未落，頭頂的電路忽然快速閃爍幾下，緊接著，在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情況下，爆發出劇烈的“滋滋”聲後，周遭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恐怖的靜止。

總經理的聲音感覺快要哭出來了，“怎麽會這樣，昨天明明……”回頭大聲叫了手下幾個領班的名字，對著黑暗裏鐘聿冷峻挺拔的背影磕巴解釋：“我去看看到底怎麽——”

鐘聿的聲音冷而輕：“滾。”

總經理滾的動靜實在大，以至於懷初在黑暗中反應過來後，循著動靜就要拉門出去，手機還掛在外間的衣服口袋裏，他得去拿過來——

逐漸適應黑暗的眼睛看到原本關閉的玻璃門忽然向內推來，懷初沒有多想，語氣帶笑，擡頭望著向他走來的高大人影：“是不是又停電了？值班的經理剛才還說——唔！”

壓向後背的手堅實強硬，懷初被往前帶得趔趄，慌亂之下，緊緊貼上過分熟悉的氣息，扣著自己的人直接伸出另一只手按住自己後頸，脖頸被迫擡高固定，毫無防備地承受唇齒間的風暴。

毫無纏綿可言。

咬噬的力度帶著莫名的怒氣，還有一點微弱的克制，但是這點克制伴隨著懷初下意識的拒絕全數化為烏有。侵襲得更加徹底，身上壓制的力度也是從來沒有過的， 懷初甚至來不及吞咽呼吸，恐懼之下，眼淚掉了出來。細細的嗚咽在鐘聿懲罰性質的深吻間隙裏脆弱地逸出，鐘聿卻恍若未聞。懷初動彈不得，在一片黑暗裏，他似乎觸摸到了鐘聿最深的恐懼和不安。

如同猛獸一般的發洩，舌尖忽然嘗到了血腥的味道。

鐘聿一下頓止，額頭抵著懷初，深重喘息，目光在黑暗裏銳利異常，他想問他，為什麽脫下戒指。但是這個答案就像他們目前的處境，見不得光。

不得光。

懷初仰頭望著已然失控的鐘聿，張了張嘴，舌尖的刺痛和嘴唇的麻木似乎在提醒著什麽，但是在幾秒的對視後，懷初垂下眼睫，淚水沾濕睫毛，嘴唇輕顫，吐出兩個字：“哥哥。”

鐘聿幾乎就要笑出聲。

哥哥？

那只沒有戴戒指的左手再次出現在眼前——

去他媽的哥哥！

似乎為了證明前一晚的假象到底有多假，鐘聿的聲音變得有些奇怪，低頭含著懷初微腫唇瓣，輕輕舔吮，忽然用力咬了一下，“你見過那個哥哥對弟弟這樣的？”

懷初沒反應過來，眼神找不到焦距，茫然地望著看不清面容的鐘聿。

“嗯？你見過嗎？”

鐘聿的吻漸漸放肆，咬著懷初冰涼的耳朵，慢慢往下，等懷初意識到他要做什麽的時候，猛地伸手就要推拒——

“鐘聿！”

鐘聿擡頭，目光平靜，絲毫不是情動的樣子，眸子比周遭的黑暗還要深沈，孤獨又決絕。

懷初覺得鐘聿說得很對，自己應該從小就愛哭，不然自己怎麽又哭了。

“我不要……我不喜歡這樣，你別這樣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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