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的時候，懷初就從床上坐了起來，身旁的位置看上去空了很久，伸手觸碰，一丁點的熱度都沒有。

眼睛疼，太陽穴也疼。懷初抱著被子呆呆坐了一會，很久後才想起今天是周一，年前最後兩天的工作日。

窗外依然黑得近乎午夜，雪已經停了，聽不到一點風聲。

下意識就準備穿衣去上班，衣服扣子扣到一半，意識回歸，懷初整個人又恍惚了好一會，直到冷水撲上面頰，紅腫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像案發現場的證據一樣觸目驚心。

客廳裏有很重的煙味。濃烈到嗓子發疼。

那個同樣一晚沒睡的人此刻背朝著他，站在敞開的陽臺前抽煙。

鐘聿身形隱在暗處。空氣冷冽，煙白凝結成霧，蛛網一般攀爬游走，緩慢向上伸延，埋入青灰天際，直至消失不見。右手隨意垂在身側，夾著煙的指似乎已經忘了煙的存在。猩紅一點忽隱忽現，也不知被主人遺忘了有多久，幾乎自燼。腳下積了些許煙屑，寒風低低竄了進來，踩散煙灰，趁亂奔走，最終，逃之夭夭。

懷初眼睛疼得厲害，只一眼就移開視線，抓起昨晚進門脫下隨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言不發，就要往門口走。

“去哪？”

煙熏太久的嗓子，鐘聿的聲音聽上去像久病不愈。

“上班。”

懷初低著頭，蹲下身穿鞋，對著纏成死結的鞋帶說道。

身後有腳步聲，懷初看著指尖的白色鞋帶，瞬間僵硬了脊背。

但是，在距離一步遠的地方，鐘聿停下了腳步。

又過了一會。

“早點回家。”

懷初不吭聲，鞋帶怎麽都解不開，突然下狠手用力扯了下死結，拉出老長一截。收又收不回去，退一步，也沒有重新整理的餘地。

太像了。

忽然，炙烈的煙味從背後強勢包裹住了他，僵直在鞋面的手指被輕輕拉開。

鐘聿咬著煙，面容如常，蹲下身環抱懷初，認真仔細地解鞋帶，系鞋帶。

似乎要做的、能做的，只是這麽一件事。

鐘聿起身退開。

懷初望著系好的鞋帶，手背都沾染了煙草的味道，過後，推門離開。

失魂落魄地走了半路，狀態實在糟糕，懷初給酒店打電話請假。負責的經理很爽快，直接就給答應了。

鹿琦打電話來的時候，懷初縮進一家早點店吃早飯。吃了一個多小時，豆漿都涼出了一層薄膜，他還沒喝過一口。

“當當當！驚天大消息！要不要聽？”

鹿琦的聲音一如既往，咋咋唬唬，也總是很吸引人。

所有的事都那麽正常，都有著既定的軌道。

懷初用筷子戳破薄膜，咬了幾下雞蛋，等著鹿琦繼續說。

“周景鴻懷孕了！”

“昨天你們走了後，他不知怎麽就吐得不行，聽說最後周和嚇得打了120！哈哈哈哈哈！”

鹿琦似乎正在醫院，間隙裏傳來略顯嘈雜的聲音，“周景鴻本來因為周和打120氣得不行，現在——”聲音拖得老長，八卦意味十足，“兩個人簡直膩死了——”

遠遠傳來周景鴻警告的一聲。

鹿琦嘻嘻哈哈，走遠了些，“你要不下班抽個空來看看？”

懷初拍拍手，吞下最後一口雞蛋，“我現在就去”。

手心黏膩，早點店提供的紙巾劣質又稀薄，擦了一手的碎紙屑。光潔的戒面上粘了細細的紙沫，拇指抹過還留下明顯的指紋痕跡，懷初低頭看了一會，緩慢旋轉摘下戒指，收進口袋。

臨近過年，醫院裏的人似乎更多了。床位明顯緊張，屋子裏的中間過道都擺了兩張臨時床鋪。

周景鴻在最裏面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株臘梅，瑩白細雪裹著嫩黃梅朵，賞心悅目。周景鴻嘴角微笑，視線沒有看到他進來，周和和他說了句什麽，然後轉身給緊閉的窗開了一條小縫隙，站在一旁的鹿琦立馬感嘆一句：“真的好香啊！”

“懷初？”

周景鴻轉頭，顯得很意外，隨即目光疑惑地投向無所事事的鹿琦。

鹿琦聳肩，隨口：“他說他沒班……”

懷初走近遞上果籃，周和笑著接過，問了句，“外面很冷吧？”

懷初瞇眼笑，點了點頭，“是有點”。

“怎麽突然不上班？”周景鴻永遠是最敏銳的，看著懷初一系列的動作，拍了拍身邊空位又問了句。

懷初順勢坐過去，“請假了唄……”

鹿琦挑了挑果籃，拿出幾個時鮮的，起身就要去洗，周和攔下，“你們幾個聊，我去”。

“請假？”周景鴻上下瞧著懷初，最後定格在眼睛上，“你眼睛怎麽了？”

一大早到現在，紅腫已經消退了不少，不仔細看還是很容易忽略的。

懷初擡手按了按眼睛，不自覺打了個哈欠，一晚上沒睡，現在實在很困。

“你戒指呢！？”

周景鴻一把抓過懷初左手，翻來覆去看了幾下，擡頭，臉色嚴肅，幾乎是拷問：“到底怎麽回事？”

也許是剛剛打過哈欠，懷初眼裏全是淚，擡手抹過，笑著對皺眉關切的周景鴻說道：“我一晚上沒睡……能不能讓我趴一會……”說著就低下頭埋在了周景鴻床邊。

鹿琦已經嚇呆了，目光往下看了看趴著睡覺的懷初，擡頭又望了望神色凝重的周景鴻，結結巴巴：“怎、怎麽回事……”

戒指沒了，只有一個意思。

“不是吧……”鹿琦看著也要哭了，拖著椅子湊到懷初身旁，頭低到懷初臂彎下，想仔細看看懷初的表情。

過了一會，周景鴻語氣不是很好，但也沒辦法，只說：“別吵他，讓他好好睡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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