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夢的入侵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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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刻活在被人尋仇的隱憂中,程炎認為不能再讓陸曉風待在國內危險的環境裏。香港也並不是個安全的地方。他想到一個保護陸曉風的辦法。

風雲科技承接的海外工程需要一批項目管理人員,程炎讓陸曉風去。打算等風頭過了,再接他回來。

公司裏有很多人一去德國就再也沒回來過,這麽一分別,一年都見不上一面。

程炎說:“你必須聽我的安排,不可以逃避,也不可以辭職。不然我會讓人把你抓上飛機。”

陸曉風不解地看著他,自己所能想好的退路也被一一堵死。

最巧合的就是他的好兄弟阿孝在這時候鬧分手,陸曉風自己的感情沒整明白,跑去給別人當心理分析師。

看到了阿孝跟男朋友分手前的聊天記錄。

他對那個男人的印象一直停留在話不太多,給人很踏實可靠的感覺。沒想到分手時說出口的話能這麽決絕。說到底還是因為年齡到了,看著同齡人都有了家庭,有蹦蹦跳跳的孩子,難免感到失落。這時候兩人再稍微發生小摩擦,心裏就會不平衡,我為你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不懼沒有後代孤獨終老,到頭來你卻為了一點小事與我爭吵。

“其實我一直都很恨你。

因為你,我的人生失去了原本的軌跡。

你一直讓我恨你也就算了。最可恨的就是讓我無法恨你。”

他把阿孝一個人留在他們合租的房子裏,消失了好多天,就發來這麽一段話。阿孝告訴陸曉風,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心已經死了,知道再挽留也沒有什麽用,不如放過他吧。

“我放過你,你也放過我。”阿孝回。

那個人如釋重負,一口答應道,好。

陸曉風把喝醉的兄弟搬到床上,在床邊擺上溫水和垃圾桶。當天就飛回深圳,抓緊時間回到與程炎在深圳的住處,因為他不準他晚歸。

一進門,只見程炎已經幫他把出國的行李箱都整理好了。

“到了法蘭克福會有人接你,安頓好立刻給我打電話。”程炎頭也不擡,正在往第二只箱子裏放疊好的衣物。

“我不想走。”陸曉風又試著把這兩天說過無數遍的話再重覆一次。

“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程炎壓根不把他的意見當回事,“你應該出去歷練學習,等你回來,我給你更重要的職位。”

“好吧。”陸曉風這一刻體會到了阿孝的無奈。

阿孝和已經分手的男朋友,就像陸曉風和程炎的翻版。

如同解數學題需要套用公式,陸曉風想,他或許可以從阿孝的經歷中借鑒到經驗,找到程炎為什麽把他趕走的理由。

去德國的前一晚,程炎對陸曉風說:“明天我送你。”

這個“明天”,和他曾對自己說的,立志忘掉陸曉風的“明天”,意義完全不同。他想忘掉陸曉風的“明天”,永遠不會到來。而當太陽升起的第二天,他就會失去他,說一不二。

程炎送陸曉風到機場就離開了,他的嘴也不是那麽地嚴,害怕只要再待下去片刻,就會把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告訴對方。

陸曉風可以躲到國外,在某個意義上,只要離開了程炎,就會更安全。而他程炎不可以躲,他早已不是一個作為人的個體,成為風雲科技的一部分。他們一手構建了宏大的計劃,太多未完成的工作,甚至牽扯到國內人工智能產業的興衰,責任大於一切,在這個節骨眼無法一走了之。

看了一眼手表,那個人的飛機起飛了。

他走了。

程炎腦子裏空空的,不記得自己怎麽回到熟悉的辦公室,他找到一張椅子,呆呆地坐下,坐了好久。當他覺得壓抑和煩悶時,便又像個孤魂野鬼那樣飄出公司大門。他在門口打了輛車,司機問去哪裏,程炎竟然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陸曉風離開的第一個晚上,當程炎決定睜著眼睛熬到天亮時,還有人關心他的感受,打來電話問候。

“哥。你要是實在想陸哥,我知道他有個微博,你可以看看。”邱天好心地出賣了陸曉風。

程炎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以前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小姑娘認出來,還有公司員工告訴過他,自己在網上還有個粉絲群,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程炎搜索到了陸曉風運營的那個微博。最初發了幾張程炎的照片,莫名其妙成了知名帥哥博主。後來程炎在科技界揚名,陸曉風為了保護隱私,將相冊裏的人像刪去,並不再更新任何內容。

只留下了一些以前發送的,無關緊要的只言片語。

“最喜歡的一款耳機。”

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品牌,在程炎買給陸曉風的其他大牌耳機中,平凡得沒有任何出彩之處。在這句話後面附了照片,陸曉風特意將耳機品牌名稱的第一個字母Q遮住,只留下後面兩個字母。很巧合地與程炎的開頭字母一致,他單純喜歡這個品牌的名字罷了。

後來,程炎帶著懲罰的心態,故意將他的那副耳機弄壞了。

在他後知後覺想到後,心裏該有多難受,還會再喜歡那個品牌嗎?

“有哪些值得一看的黃梅戲精選?”陸曉風在微博裏向粉絲請教,底下的評論七嘴八舌。

這條微博的發送時間,正好是陸曉風在香港時。他聽到程炎與那位女審判長的聊天中提到黃梅戲,於是也想多了解一點。

但陸曉風並不會當面讓程炎給自己推薦黃梅戲,只會偷偷摸摸地去問別人。

詹勝雲請程炎看戲,是由眾多梅花獎名角參演的著名劇目節選。

第一出是《西廂記》,第二出是《梁祝》,程炎聽得淚眼婆娑,更甚者《孔雀東南飛》,他懷疑詹勝雲是跟自己過不去嗎,誠心找不痛快?

詹勝雲問程炎,忙完這次的人工智能項目,下一步有什麽計劃?

在他看來,程炎是個大膽的野心家,下一步勢必更加石破天驚,給出更大的驚喜。

程炎說:“回去開飯館。”

詹勝雲拿翡翠掏耳勺挖了挖耳屎,好像沒聽錯。在臺上名家跌宕婉轉的唱腔裏,這年輕人剛才確實說要在事業最如日中天的時候,回去開飯館。

“我沒什麽大志向,”程炎說,“就想跟我家那個平平安安的。”

“你這個俗人,真夠俗的。”

早該猜到會有這個結果。這個年輕人第一次與他合作時便說了實話,他所做的一切,只不過是想給那個想照顧一生的人,一個好的生活。都說大俗即大雅,詹勝雲其實從心底是讚許這小子的。

聽完戲走到室外。

劇院裏走出的人群慢慢散去,程炎站在原地,擡頭看著寂靜的夜。烏雲敝月,黑暗的雲層中看不到一絲光明。

他想,人類怎麽會這麽貪心?

一開始遠遠看著就覺得滿足。而後慢慢靠近,彼此吸引。決定走到一起時,告訴自己只要把握住現在就好。

當他離開的那一天,遲遲不敢回到那個沒有了他的地方。腳下的路變得永無盡頭,孤獨而絕望,獨自虛無地走向遠方。

在與陸曉風重逢之前,程炎也曾夢見過那個人模糊的影子。那是一個不敢提起的名字,分別多年仍然銘記在心間,索性騙自己忘了。那時候他們已經各自長大,不知道對方的生活軌跡,他們分開時,還是網絡不那麽發達的年代,要想再找一個人,並不是動動手指添加賬號那麽簡單。

程炎夢見了他,準確地來說,沒有真正看到那個人的樣子,一眼也沒有。只是夢裏有個人告訴程炎,在幾年前某個城市某小巷,火車站前方一百米處的老餐廳曾見過陸曉風,去那裏可以碰碰運氣。

程炎在夢裏去了那個餐廳,就在那裏與他重逢。這個夢一度讓人不願意醒來,後來夢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明明知道他是不可能的,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夢見了與他的未來。在夢中一時的快樂,親密無間的關系,在夢醒後通通化為烏有。不得不面對現實中遙不可及的他,求而不得的,令人絕望的感情。

最可笑的是程炎根本不知道那個人高中畢業後變成了什麽樣,現在在哪兒。於是又欺騙自己,陸曉風對他來說,是夢裏不詳的預兆。

回想著從前幼稚的自己,程炎釋然地笑笑,嘆了一口氣。

慢慢走到自己停車的位置,夜色中看到有個人影背對他,靠著那輛車。手中燃著一支煙,但並不是在抽煙,而是茫然地放空,在等著什麽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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