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絕望之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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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林是一座十分純粹的亡靈城市,裏面的住民大部分都是怨靈和白骨。怨靈族有一個更為高端的名字叫巫妖,白骨們也有另外一個名字叫覆生者。他們大多是不願意接受法則之力召喚的人類,當然,也有一些來自其他種族、被法則之力拋棄的靈魂。

亡靈和鬼族一樣都屬於不死族,只是鬼族卻有更加正統的魔界血統,能力也遠高於亡靈。但他們有一個極大的共同點,那就是對骷髏和蛛網的執念。

此刻已經是魔界的黃昏,銹色的夕陽鋪在奎林灰色的街道上,微風拂過,街道兩旁的建築上,那些破損的織物和蛛網隨風輕擺,拂在堆滿骷髏的雕梁上,看起來就像是幾萬年前的賽爾達宮。喜歡夜間出沒的不死族這時紛紛走上街頭,但即便是人頭攢動,整條街道看上去仍然是一片沒有溫度的死寂。

看著整個城市破敗的模樣,尤利爾對阿加雷斯說道:“魔界現在的財政很緊張嗎?”

阿加雷斯露出了一個痛苦的表情,用無比肉疼的口吻回答說:“你是不知道,弄這些破爛並讓它們保持這種破爛的狀態更燒錢。可架不住當年王派別西蔔來管第一獄,結果別西蔔同這裏的亡靈一拍即合,就把第一獄搞成這個樣子了。這畸形的審美經過了幾萬年都沒扭過來。”

尤利爾心想別西蔔是有多強迫癥,就聽見阿加雷斯接著說道:“本來王的意思是能者多勞,讓別西蔔把前三獄都管上一管。可是他走訪了第一獄的幾座城市後,就沒再提讓老鬼主管前三獄的事了。”

尤利爾知道撒旦喜歡奢華的裝飾,想象了一下他看見這些城市時郁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阿加雷斯看著他幾分明媚的笑容,心突然就跳快了幾拍。捂著心口,阿加雷斯心想,我這反應不正常啊,可還是情不自禁地說道:“安格烈,我發現你笑起來很好看。”

尤利爾聽了一楞,隨即笑道:“這種誇獎可真是讓人高興不起來。”

阿加雷斯說道:“那我怎麽說才能讓你高興?說你笑得特別有戰鬥力?”

尤利爾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心想,我以前怎麽沒發現阿加雷斯這麽呆。板起臉,尤利爾逗他說:“我不笑的時候更有戰鬥力。”

阿加雷斯十分認同地點了點頭:“我的朋友,你不笑的時候那不僅是戰鬥力的問題,那簡直就是野蠻加兇殘。”

尤利爾還是第二次被人這麽直接了當地用這兩個詞評價。而第一個這麽評價他的人正是撒旦。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又笑了出來:“你這是在誇獎我嗎?”

阿加雷斯說:“那你看。對於大惡魔來說,這必須是最崇高的讚譽。”

尤利爾笑著說:“聽你的意思,似乎我當魔族比較有前途。”

阿加雷斯立即誇張地朝他張開雙臂,笑得一臉自豪地說:“魔族是最自由兼容的民族,隨時歡迎你的加入!”

尤利爾微笑頷首道:“十分感謝,但敬謝不敏。”

這時,他們已經從傳送站走到了距奎林城門不遠的一處坐騎交易中心。第一獄由於緊鄰地獄之門,在當年三界戰爭的時候,為防止天族進犯,整個天空都布著高階攻擊和防禦結界,並且一直保存至今。所以第一獄的天空中幹凈得連只蒼蠅都沒有。而阿加雷斯的腳程跟他的戰鬥力一樣渣,所以他們事先說好,從奎林到絕望之湖的路程,準備以陸地坐騎代步。

先行一步的路西法已經選好了三匹骷髏馬,正靠在一根拴馬的立柱前等他們。看見了並肩走來的二人,他的目光先是冷冷掃過尤利爾的笑容,然後落在阿加雷斯臉上,眼中的涼意楞是將阿加雷斯看得一個哆嗦。

將韁繩丟進阿加雷斯手中,路西法冷淡地說道:“怎麽這麽慢。”

阿加雷斯嘟囔道:“根本不是我慢,而是您走得太快好嗎。”說完,他突然想起什麽一般,湊上前去,認真地打量起路西法的臉,想看看他被吸血蝠咬了哪裏。

路西法被他看得一陣莫名其妙,推開他的腦袋,嫌棄道:“離我遠些。”

阿加雷斯委屈道:“我這是在關心您。您被吸血蝠咬的傷口痊愈了?不過第一獄的血蝠很多都攜帶怨力,就算傷口好了,也得小心別被黑暗力量入侵。”

聽了他的話,路西法也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挑了下眉,一臉玩味地看向了尤利爾。

尤利爾沖他微微一笑,說道:“阿蒙大人也會怕黑暗入侵?難道作為鬼族的王後,您還是個混血不成?”

阿加雷斯頓覺失言,打著哈哈說:“啊哈,這個嘛,是我一時糊塗。阿蒙大人自然是不怕……”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路西法打斷了。

盯著尤利爾的眼睛,路西法一字一頓地說:“你也覺得,只有純血才配身居高位嗎?”

路西法眼中有一股逼人的銳氣。尤利爾被他看得一個恍惚,沈默了一瞬,迎著他的目光說道:“不,閣下。只是在某些位置上,純血會比較輕松。倒是混血,為了達成同樣的目標,他們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和艱辛。比起前者的輕松,我更尊重後者的艱辛。”

路西法聞言一笑,眼中的銳氣瞬間磨平。只是脫了銳氣,他的目光又變得幾分不懷好意。

尤利爾實在很不能理解,作為前世的魔王和現世的大天使長,路西法為什麽會對純血和混血的問題如此在意。可他發現,從他說完那句話後,路西法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帶著這種很好的心情,路西法一路繼續對他進行著言語的騷擾,諸如“既然你對血統不甚在意,那咱們兩個之間就不存在障礙了。”、“精靈。我其實是一個對感情非常負責的人。”、“你們精靈族不是講究從一而終嗎。咱們都親過了,你就算我的人了。”、“你再對我動粗,我可就要喊了。”

無論尤利爾如何縱馬狂奔,都甩不脫他的糾纏,用魔法攻擊也都被他擋了開去,甚至動了刀子,都被他毫不費力地躲開了。尤利爾有些後悔當年那麽認真地教他戰鬥技,如今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真恨不得甩他一馬蹄的風刃,不過考慮到骷髏馬是無辜的,也怕那樣做後,對方幹脆跳到自己馬上來,便只能作罷。

就這樣,他雖然沒有甩掉路西法,他們兩個倒是將騎術欠佳的阿加雷斯給甩得影都不見了。

待到了絕望之湖外圍,在湖內結界的影響下,骷髏馬無法再前進。尤利爾翻身下馬,拍了拍骷髏馬的頸項,安撫了一下這個魔法生物受驚的情緒。路西法也跳下馬來,手一擡卸掉了韁繩和馬鞍,幹脆將那匹馬放了生。

尤利爾心想,你這是打算走著回去嗎。

路西法看出他的想法,笑了笑說:“我準備了到喪鐘鎮的傳送符文。”說完,他掏出了幾張空白的高階傳送符文,開始記錄目前所在地的空間信息,看樣是準備以後萬一有需要的時候來這裏方便。

想到高階傳送符文的造價,尤利爾越發覺得路西法真是令人無法直視。

路西法很快便將附近的信息記錄完畢。收起記錄好的符文,他對尤利爾說道:“走吧。前面的區域不能使用傳送,而且很不太平。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保護你。”

尤利爾給了他一個“謝謝,但不需要”的眼神,隨即望了一眼他身後,意思是提醒他,阿加雷斯還沒到。

路西法笑了笑說:“帶阿加雷斯來,就是為了讓他策應。進了這裏面,他可真是有去無回了。”

尤利爾看著他坦誠的笑容,心想,難道他之前說試我身手的事竟然是真的?撒旦關於絕望之湖的描述他也是看過的,不過無奈年歲太過久遠,現在已經記不住什麽了,只知道當年的撒旦沒有一個人搞定,那麽如今憑自己也夠嗆。從這個難度系數來考慮,阿加雷斯確實沒什麽進去送菜的必要。

想到這裏,尤利爾亮出匕首在一棵樹上留下記號,朝路西法略一頷首,舉步走向了湖區結界的領域。

路西法擡腳跟上他。尤利爾只覺得腕上一暖,便被路西法捉住了手腕。剛想甩脫,他就聽見路西法用十分認真的語氣說道:“進入湖區的時候,可能會產生空間偏曲。這樣咱們比較不容易走散。”

這個理由實在太過正當,尤利爾完全無法反駁。可被路西法這樣溫柔小心地拉著,知道在他心中他拉的是別人,尤利爾就有些難受。之前在天界的時候,無論約線如何示警、帕格特瑞的流言又多麽精彩,畢竟他沒有親見,所以感觸還不算深。可身臨其境地看著路西法對“別人”擁抱、親吻,甚至聽著他的調戲,都讓尤利爾有種窒息的錯覺。

不過,除去這種錯覺,尤利爾更多感覺到的還是憤怒。

想起路西法說要和他玩玩時的情景,尤利爾心想,混賬東西,你當我是什麽。如果不是……

想到這裏,尤利爾的目光落在了路西法握在自己腕部的手上,幾分酸澀流淌過心間,可酸澀中,竟還是摻著一股懷念的暖流。

尤利爾無可奈何地想道,如果不是因為我愛你……

如果……如果有什麽用?

因為我愛你。

所以無論我是痛苦還是憤怒,都是咎由自取。

穿過領域結界的時候,果然如路西法所說,一股扭曲的時空流迅速向他們沖擊過來。路西法順勢將尤利爾扯進懷裏抱緊,感覺到對方的抗拒後,他輕聲在他耳邊說道:“別動。有人情願給你當肉墊你還不領情。”話音未落,尤利爾便感覺到一個異常的重力場,接下來便是全面的失重,和隨之而來的拋離。他被路西法抱著飛速摔向一處平坦的地面。試圖用風系魔法緩沖失敗後,尤利爾詫異地發現,在這個重力場裏,竟然完全無法聚集元素之力,連光之護盾、防禦法陣都統統失靈。

隨著“砰”地一聲鈍響,路西法抱著他重重地落在地面上。看著塵土飛揚中,路西法瞬間扭曲的表情,尤利爾有幾分心疼,忍不住問道:“你還好吧?”

路西法緩了一瞬,輕嗤道:“不好。你比想象中的重多了。”

尤利爾看著他不甚正經的目光,心想,你這是在找抽嗎?

路西法卻趁著他走神的瞬間,在他唇角偷了個吻。

尤利爾剛想發火,便聽見路西法湊在他耳邊說道:“這是當肉墊的報酬。你不想欠我的情吧。”

尤利爾瞬間就被他這句不要臉的話給弄熄火了。

很滿意於尤利爾的反應,路西法擁著他站起身,仍保持著將他摟在懷中的姿勢。尤利爾早已發現在這裏無法調動魔法元素的力量,他的力氣也不知為何比路西法弱了幾分,象征性地掙了一下沒有掙開後,他便決定省下力氣以圖後事。

環顧了一下四周,尤利爾發現他們如今正站在一處古舊的建築群中。周圍建築的風格同天使學院的舊址有幾分類似,外形基本以圓形和多邊形為主,材質都是白晶石,墻壁和立柱上爬滿了青藤和花蔓。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一處平臺,上面堆著幾堆不知是什麽動物的骨骼,部分骨骼上還冒著青煙,看起來像是一處獻祭場所。

看尤利爾在觀察周圍的環境,路西法開口說道:“這裏是命運之鏡的領域,位置就在絕望之湖的湖底。”說完他擡起頭,尤利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一片不屬於魔界的蔚藍色天空。路西法笑了笑,接著說道:“這裏的幻鏡領域與天界的並無本質不同,但因為三面魔鏡相對獨立,所以並不似天界那般混亂。比如這個命運之鏡,它會顛倒闖入者的能力,力量越強的人,到這裏越是平凡。力量越弱的人,在這裏反而會被賦予極大的力量。魔界的生物大多心理陰暗,因此在這個領域中,弱肉強食的情況比外面還要嚴重。”

聽到這裏,尤利爾也想起來,撒旦寫給他的信裏,似乎也是這麽說的。不過尤利爾當時想的是,既然是幻境,那麽所有的一切便不是真實的。弱還是弱,強還是強,偽裝出來的強者並不可怕。真正需要關註的,是命運之鏡這樣做的意圖。

命運之鏡的領域有這樣的安排,應該是為了阻止能力強大的人接近魔鏡。以魔神當年的力量,即便是魔王和大天使長,都不可能被他放在眼中,那麽最可能的情況是,他防備的是主神。命運魔鏡放在這裏已經數萬年,誤闖入的弱小魔族應該不在少數,他們中縱然有被強大的力量迷惑,不願脫離幻境的人,但也難說沒有留戀故土的人。這樣說來,恐怕力量的高低,也不是離開這處幻境的關鍵。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瞬間轉過。擡起頭,他對路西法問道:“你知道怎麽從這裏出去,命運之鏡又放在哪裏嗎?”

路西法剛想回答他,卻突然瞳孔一縮,抱緊他縱身往平臺側面躍下。幾乎同時,尤利爾也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殺意滿滿卻漫不經心,軟綿綿地砸在平臺上,擊起的沖擊波卻絲毫不綿軟,將一堆堆獸骨掃得粉碎,齏粉一般四散落下。

隨著跌落在地面的一下震擊,路西法又拿後背給尤利爾當了一次肉墊。不過這次路西法可沒有索要報酬的閑心,幾乎瞬間翻身而起,拉起他便借著平臺的掩護跑動起來。

尤利爾一邊隨著路西法跑動,一邊擡頭看向再次落下的幾枚火焰沖擊彈,它們漫無目的地炸響在平臺的周圍,激起了大量的煙塵。在煙塵的掩蓋下,尤利爾辨認出了攻擊的源頭,那是一個懸在半空的人影,手中凝著火焰之力四處亂丟,砸在周圍的建築上轟然作響。

那人的攻擊全無章法,與其說是想要他們的命,不如說是在像貓捉老鼠一樣逗著他們玩兒。可他的力量卻很強,火焰沖擊彈如冰雹一樣密集地落下,絲毫不見疲態。

路西法拉著他,在周圍建築的陰影中鉆著那人攻擊的空隙飛速地移動著。那個攻擊者雖然不能知曉他們具體的位置,卻總是能大致辨認出他們的移動方向。幾番挪移閃避,尤利爾的體力漸漸有些不支,好幾次險些被魔法彈激起的亂石砸中,都是路西法將他及時護在懷裏。漸漸地,路西法身上便多了很多擦傷和淤腫,甚至額角都被砸破了一塊,微微地滲著血。

這些傷換在平時根本不值一提,可他們現在無法溝通魔法元素,因此無法療傷,尤利爾心中便有些著急。可他同時也發現,每當路西法流血的時候,那個人的攻擊範圍都會變得更加精準。

而那個將他們當做老鼠般逗著玩的攻擊者,此時也有些不耐煩,見無法抓到他們的確切行蹤,便將手中的沖擊彈砸向了周圍的建築,企圖用倒塌的建築來阻攔他們的腳步。

路西法拉著尤利爾躲在一座圓亭下面,看著尤利爾微微喘息的樣子,他突然扯下一條袍角,將額頭的血跡胡亂擦了,然後墊在石頭後遠遠拋開。空中那人的攻擊果然追著路西法的袍角而去。

路西法的目光顯出一絲凝重,略一沈吟,他對尤利爾說道:“咱們現在不是那人的對手。我去引開他。這裏的建築地基很結實,並且大多有空隙。你尋到一處鉆進去躲好。咱們來時的那處平臺也是離開的地方,我引開他後,你就先走,只需要用魔獸的骨粉在平臺上畫出傳送符文便可。魔鏡的事,咱們再從長計議。”說完,他掏出一個小布袋,裏面裝著他一邊奔逃一邊收集起來的骨粉。

將布袋塞進尤利爾的掌心後,路西法果斷地松開了尤利爾的手,剛想從亭子的陰影中跳出去,便被尤利爾反握住了手腕。

這時,又一顆沖擊彈在他們身旁炸響,轟在尤利爾身旁的一根立柱上。立柱應聲裂開,數不清的煙塵落石兜頭朝他們砸了下來。

路西法立即將尤利爾扯入懷中,向旁邊一滾,躲開落石的同時,滾到了一叢荒草中。

尤利爾掙出路西法的懷抱。隨手拔下一根長草,幾下將草編成一只兔子的模樣,隨即將草編的兔子放在地上,掏出布袋中的骨粉,如繪制沙畫般,幾秒便在兔子周圍撒出了一個法陣。

法陣繪好後,尤利爾抽出短靴中的匕首,在手腕狠狠一割,伴著路西法的一聲低吼,鮮紅的血液噴射而出,落在法陣中心的兔子身上。那兔子仿佛突然有了生命一般,迅速吸凈了尤利爾濺出的鮮血,長出了血肉。見狀,尤利爾扯下了自己的腰帶,將腰帶死死系在上臂的大動脈處,止住了手腕處的血流。

大略辨認了一下攻擊者的位置,尤利爾將兔子的耳朵割破,將它向著遠離攻擊者的方向遠遠地拋了出去。與此同時,他自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掂了掂重量,順便估量了一下自己手上的力度,將碎石奮力擲向了頭頂搖搖欲墜的立柱。

立柱應力而倒。尤利爾則扯著正在試圖為他包紮的路西法,將他拉入了草叢掩蓋下的這座建築的地基縫隙。

倒塌的立柱瞬間蓋住了他們剛剛畫出法陣的位置,也遮住了這處地基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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