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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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尤利爾是在熟悉的環境中醒來的。

白色的床單、米色的帷帳,簡單的陳設,還有兇巴巴的拉貴爾。

好吧,最後這樣其實並不熟悉。

見他醒來,拉貴爾從窗口一步跨到他床邊。這一步,跨了足有七八米,他身上那件繁覆的學院長袍翻起了滔滔的銀浪,看起來,還真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尤利爾覺得自己的這一認知很危險,連忙提醒自己,拉貴爾這會兒說不定氣瘋了,自己絕不能嘴賤。

拉貴爾也確實是氣得夠嗆,一雙本是偏長形的眼睛幾乎被他瞪成圓形,此刻狠狠地盯著尤利爾,嘴唇一陣哆嗦,卻說不出話來。

尤利爾怕他氣出個好歹來,連忙說道:“我知道錯了。”

拉貴爾眼睛一閉,半晌才緩過氣來:“哦?那你說說,你錯在哪兒了!”

尤利爾想了一想,試探性地說道:“我不該,對肚子裏的孩子下黑手?”

拉貴爾的眼睛瞬間恢覆成瞪圓的形態,目光一厲:“你還做了那種事?”

尤利爾覺得自己真是幹得漂亮,拉貴爾都沒發現,主神就更發現不了了。

可面上卻裝作一副萬不得已的淒涼狀:“我還能如何?若過不了父神這關,無論是我,還是它,都活不成。”

拉貴爾看著尤利爾蒼白的面色,和他垂眸時眼底那抹遮不住的黯然,心一下就軟了。側坐在尤利爾床邊,拉貴爾擡手幫他整理著被汗水粘在臉上的發絲:“好在因禍得福,父神拔除了你體內的光之荊棘。父神對你,還是有情分在的。”

尤利爾不無感慨地說道:“確是很深重的情分。”

拉貴爾微微一笑:“父神還讓我告訴你,他已經解除了對人界的魔法限制令。人界的力量很快就會增強了。還有就是,你腹中的孩子,就是天界盼望已久的大地天使。這樣一來,天界新一代的元素天使終於齊聚,這個世界也會越來越穩定。尤利爾,你與父神之間,不應該再有隔閡了。”

尤利爾驀然一笑。心想,本來也沒什麽隔閡,因為離得太遠,隔著什麽都不顯得厚。拉貴爾的話,說明現在的事態已經完全按照他的預想發展,他覺得自己應該高興,可心中湧起的,卻是無盡的疲憊。

拉貴爾看出他的困頓,便說:“你身體還弱,我也不便多留。以後別再這樣逞強了。”

尤利爾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笑容。

拉貴爾又幫他理了理鬢邊的發絲。然後站起身,走到門口,臉上的表情一肅,眼角也帶上幾分不耐和輕蔑。推開門扇,拉貴爾冷冷說道:“既然殿下已經無礙,我就不多陪了。”

古銅色的門漸漸合上,門上浮刻著的象征生命的藤蔓,耐住了時間的洗禮,依然嶄新如昨。

尤利爾用力撐起身體,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

從有些逼仄的窗口看出去,聖都的天空只是小小的一個藍框,偶有白雲飄過,偶有飛鳥掠過,也偶然有天族經過。

這裏,是他在光陰聖殿的臥室。

這個房間建好的時候,撒旦曾經問他:“你不是喜歡陽光嗎?房子怎麽蓋得跟地牢似的。”

他的回答是:“太亮睡不著。”

撒旦楞了一下:“你需要睡覺嗎?”

他說:“又不一定只有我一個人睡。”

撒旦楞了更長的時間,然後惡狠狠地說:“怎麽不睡死你呢。”

他當時只覺得撒旦的反應十分不合邏輯,卻也沒有深究。

如今回憶起來,倒是有幾分好笑。

腹中一痛,尤利爾的手卻茫然地撫上面頰。

果然,又摸到了帶著溫度的水跡。

突然覺得雙腿已經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尤利爾靠著墻壁緩緩坐在地上,仰起頭,他用力地微笑,對自己說:“既然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你到底有什麽好難過的。”

至高天上最近幾天最爆炸的新聞莫過於:尤利爾在天火峰受罰期間消滅了一直隱匿於大結界節點中的死亡之樹,並且受到法則之力的祝福,孕育了大地天使。

這簡直成為了整個天族茶餘飯後的談資,出於對死亡之樹的忌憚和對大地天使的期待,天族們十分口下留德,連帶著尤利爾的風評都好了不少。

可其他熾天使們的日子卻不怎麽好過。

首先,大結界受損較重,需要座天使和主天使合力維護。加百列作為現任守護天使長,自然被推到前面當領頭人。可對於修覆大結界一事,加百列只有豐富的理論和強大的實力,卻無半分實戰經驗。尤其在人員的調配方面,更是十分受制。

座天使長的位置一直空懸,座天使們一直處於群龍無首窩裏鬥的狀態。幾名有望當上座天使長的領軍人物為了在這個危急時刻表現自己,不斷互相拆臺,領著座天使們幾窩蜂一樣地亂幹。主天使們倒是被主天使長英明領導慣了,此刻領導不在,仍然可以履行職責,可因為他們是子階級,不好插手一團亂的座天使們的決策,所以工作起來處處受制於人,效率也十分低下。

縱然加百列一直以脾氣好平易近人著稱,如今也不得不怒了,訓斥了幾名不安分的座天使長官,又向神請示提前釋放然德基爾,讓他“戴罪立功”。後來神又派了亞列去管束座天使。亞列雖然並未在座天使階級有何重要任職,但因為是主神的傳令官,因此座天使長官們自然不敢不服,修覆大結界的事才稍微順暢了一些。

死亡之樹長在第四天,大結界損毀的地方自然也位於第四天。作為第四天領袖的米迦勒這幾天也忙得腳不挨地。不說一應修覆工作的調度有多覆雜,最要命的是,那些被天火焚滅的怨靈,此刻都轉化成巨大的力量,向生命之樹灌流而去。米迦勒忙於將其緩慢疏導,並和加百列一起將一些能量用於修覆受損的大結界,每日風吹雨打太陽曬,火之天使依然活力四射。

拉斐爾作為醫療天使長,自然要駐守伊甸園,幫著米迦勒疏導洶湧而來的能量。這本是他最擅長的工作,也是他未來工作的重點,對他來說其實並沒什麽難度,唯一的難度是,如何同米迦勒共事。

路西斐爾則被派去解開對人類的限制。他帶著數百名智天使,艱難地改善著貧瘠的荒蕪之地的土質,將種類豐富的植物播種其上,還需要向人類教授知識和魔法之力,同時還要提防魔族的趁虛而入,再加上他對尤利爾實在是掛念得要命,日子過得也十分憔悴。

尤利爾除了偶爾通過亞列給父神敲敲邊鼓,大部分時間都很老實地呆在光陰聖殿裏養傷。

可他不找麻煩,並不表示麻煩不會來找他。

這一天,由於前晚上睡覺的時候腿突然抽了筋,意識到自己怕是有些缺鈣後,他非常囧地爬上了光陰聖殿主殿的斜頂,躺在上面曬起了日光浴。

就在他曬得迷迷糊糊,就要睡著的時候,聽見了一把破鑼嗓子在耳邊聒噪道:“殿下,您怎麽跑這兒來了!我可一陣好找!”

尤利爾沒有睜眼便感受到了卡麥爾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以及他刺猬一樣倒豎的淺棕色短發。

想著“這一個月過得倒是快,他都給放出來了”,尤利爾舉起一只手擺了一擺,意思是:你擋我太陽了。

卡麥爾連忙往旁邊讓了一步,滿臉惶急地說道:“都什麽時候了,殿下居然還這麽沈得住氣!”

感覺到卡麥爾的目光在自己小腹處流連了一瞬,尤利爾半睜開眼,慢悠悠地說:“發生了什麽我應該沈不住氣的事了?”

卡麥爾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鼓舞,探過頭去,將嘴湊在尤利爾耳邊,剛想說話,就被尤利爾嫌棄地偏頭躲開:“站遠些回話。”

卡麥爾臉上立即堆滿委屈,有如一條被主人拋棄的小狗,“殿下,您怎可如此對待忠心耿耿丹心一片此情可待萬中無一的……”

尤利爾冷冷地打斷他:“說或者滾。”

卡麥爾立即正色道:“殿下,由於主神放開了人界的魔法禁制,很多魔法大陸和深淵之地的出口都重現了。主神命我帶領能天使前去約束。可您也知道能天使如今的地位和戰力,恐怕力有不逮。萬一發生什麽出乎意料的事,搭進許多無辜的性命不說,能天使的聲望恐怕會更受打擊。大家都是跟著我浴血奮戰幾萬年的兄弟,我實在是不忍心。殿下,您看……”

尤利爾心裏冷笑一聲,想道,你不就想利用我給你當擋箭牌。說得如此冠冕堂皇,也不嫌累。

可面上,卻無所謂道:“那你就直接跟主神說,你做不到,換力天使去。”

卡麥爾聽了立即滿臉激憤:“那可不行!這幾年,米迦勒自恃是戰天使長,總是以天界戰力第一人自居。我可不能在力天使面前露怯,平白地給您丟人!殿下,我知道您現在的身體狀況禁不起操勞,可死亡之樹您都能憑一己之力滅了,區區深淵之地,怎麽難得住您。”

尤利爾看著卡麥爾激動的表情,心想,能把挑撥離間做得如此生硬直白,又能將無恥要求提得這般理所當然,卡麥爾的臉皮厚度也算得上是世間少有了。

也許,就是憑著這幾分無恥,他才能在如今的天界混得一席之地。

人的精神世界真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那個可以站在群山之巔把酒狂歌、可以給戰爭孤兒帶來親情撫慰、可以用自己的肩背為平民做盾、也可以在死戰中將後背交付的卡麥爾,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有這個苦心鉆營、出賣良知、不惜利用一切上位的卡麥爾。

這樣的卡麥爾,就是主神留給尤利爾,時刻拿來自鑒的鏡子。

用來提醒尤利爾,那一戰之後,他到底都失去了什麽。

主神拿走了卡麥爾聖靈中的信仰。

尤利爾花了一萬多年,都沒有將它尋回。

彎起嘴角笑了笑,尤利爾說:“如果你需要,隨時可以來找我。”

卡麥爾等的就是這一句,喜不自勝地拍了一串馬屁後,展翼而去。

尤利爾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再看向腳下聖都一派繁華的景象。

至高天阿拉蔔特,是一個信仰之地。

可在這裏生活著的人們,有多少,是真正有信仰的?

信仰,絕不是光明就是好的,黑暗就是壞的。

信仰,也不是對你有利就是好的,對你無用就是壞的。

信仰,確實是光明的,是心中的光明。

信仰,也確實是有利的,它讓你平靜地接受對你無用的東西,讓你覺得,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如此可愛。

這樣說來,尤利爾確實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

因為他已經看不見心中的光明,也無法認同這個世界的可愛。

但他卻覺得信仰是極好的東西。

起碼,擁有信仰的卡麥爾,是那樣可愛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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