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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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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送走卡麥爾,尤利爾便接到聖殿內侍從天使的消息,說有客來訪。

尤利爾想著今天這太陽是曬不成了,便沿著斜頂滑了下去,緊接著羽翼一展,輕飄飄地落在了主殿前的米色地毯上。

地毯上站著主天使長然德基爾,他就是那名訪客。出於階位禮儀,他正等著去通報消息的侍從天使的回音,結果被突然掉在眼前的尤利爾嚇了一跳,一口氣沒上來,咳得天崩地裂。

一邊咳,他還一邊說著:“殿咳咳咳下……咳咳咳如今咳咳咳咳,該多保重咳咳咳怎能如此咳咳咳……”

尤利爾覺得咳成這樣也要說教,然德基爾真是說教界的楷模。

然德基爾這一咳起來就沒完沒了,加上他強說了幾句話,咳就變成了喘,喘還喘不上來,臉都憋紫了,整個身體也搖搖欲墜。

尤利爾連忙扶住他,用領域傳送將他架到了後殿的一個房間。

這個房間是一個套間的外間,被設計成會客室的樣子。室內擺設的裝飾品看起來都有幾分古舊,窗子是光陰聖殿統一的地牢風格,但窗口能曬到陽光的範圍內都種著綠色的植物。

會客室的一面墻上壘著一個壁爐,尤利爾將然德基爾扶到壁爐旁的一把沙發椅上坐好,凝起火元素點燃了壁爐,又在壁爐前加了一道水元素的濾膜。壁爐裏燃著的不是尋常的木材,而是一些類似菌類子實體的火紅色的傘狀物,燃燒的時候,會發出一種品起來略苦澀的異香。

然德基爾看著壁爐中跳躍的火苗,深吸了一口氣,好容易緩過了那陣咳喘,目光卻變得幾分呆滯。

尤利爾拉過一把椅子,坐在他對面,也不說話,就看著窗口的那些綠植。

過了好一會兒,然德基爾才開口說:“沒想到殿下還留著這個房間。”

由於常年咳嗽,然德基爾的嗓音有幾分嘶啞,但由於他本來的音色十分溫潤,聽起來並不難聽。

尤利爾將目光移回到然德基爾帶著病態紅暈的臉上,笑了一下說:“沒人住了就關上門,也不是刻意留的。”

然德基爾的手細細地摩挲著沙發椅的扶手:“我有些時候,做夢都會再回到這裏。今天真回來了,倒覺得是在夢中。”

然德基爾的人,同他本來的聲音一樣,長得十分溫柔。他的整張臉上,沒有一根線條是硬朗的,可組合起來,卻不怎麽女氣,只讓人覺得看起來很舒服。他的頭發是亞麻色,直直地垂到肩膀;眸子是翠綠色,由於眼角略有些下壓,所以看起來總像是有什麽解不開的愁事。

此刻,他的眼中盈滿了回憶,那股愁意便更濃了。

尤利爾有些看不得他這樣,手掌一翻,便將一個拳頭大小的皮囊遞到他面前:“魔界的禮物,一直沒機會給你。”

青色的皮囊散發出一陣淡淡的、和空氣裏飄著的氣味很相似的異香。

然德基爾將皮囊接在手中,打開袋口,只見裏面裝著很多豌豆樣的小珠子。

尤利爾說:“沼蛇的蛇膽,可以稍微壓制你體內的病癥。你發作得太難受時,可以吃一粒。我用赤蕈的傘液浸過這個囊袋,你平時帶在身上,也可以少發作一些。”

然德基爾的目光變了數變,最終垂下眼睫,低聲道:“這沼蛇鉆在地底深處,最是狡猾難尋。您哪兒來的時間收集這些?”

尤利爾說:“跟著大天使長的時候,順手抓的。”

然德基爾一陣沈默。

沈默的原因是,他正在想,該不該對尤利爾殿下這種摸魚的工作態度展開批判?顯而易見,他這種態度是極不端正的,可他不端正的態度卻是為自己好,自己如果就這樣批判了他,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然德基爾很惆悵。

尤利爾見他臉色一陣紅、一陣青,似乎又有開咳的趨勢,連忙說道:“修覆大結界的工作那麽忙,你怎麽有時間來找我?”

然德基爾這時才好像突然想起來意,連忙站起身,說道:“殿下,我是來向您道歉的。因為我治下不嚴,主天使中居然出現了勾結魔族、謀害大天使長、嫁禍於您的敗類。請您責罰!”

尤利爾笑了笑:“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不料,他的話音未落,然德基爾已經直直地跪在他面前。

尤利爾讓他跪得一楞,坐直身體想站起來,然德基爾卻將雙手放在他膝上,阻止他起身:“在神殿上,我沒能為殿下說上一句話。現在,只求殿下受我一拜。”說完前額點地,拜了個五體投地。

尤利爾猛地站起身,閃在一邊,眸中凝上一層寒意。他連忙閉上眼睛,柔聲說:“我罪有應得,你本來也不該為我說話。”

然德基爾擡起頭,目光殷殷地說:“殿下沒有錯,不過是受人陷害。父神那樣罰您,還是罰得重了。”

尤利爾伸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垂眸道:“我有負父神多年的信任。父神如何罰我,都不算重。”

然德基爾搖頭道:“如果當時求父神留情,可能您就不會遇上天火峰的事,也就不會……”說著,他向尤利爾的小腹處看了一眼。

尤利爾順著他的目光將手覆在小腹上:“法則之力既然如此安排,必有它的道理。只要這個世界安定,這並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事情。”

然德基爾一陣沈默。沈默過後,眼中又是一陣恍惚。

尤利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有些累了,沒別的事,你就回去吧。”

然德基爾深深地看了尤利爾一眼,接著用目光掃過整個房間,最後笑道:“我真希望有一天,又能住回到這個房間。”

尤利爾也笑了笑,溫聲道:“但願吧。”

可他聲音中的溫暖,卻遠到不了眼底。

然德基爾走後,尤利爾趴在窗口很是幹嘔了一陣。

嘔了半天自然是什麽也沒吐出來,尤利爾靠窗而坐,捂著小腹一陣苦笑,心想,然德基爾簡直是跟卡麥爾商量好的,都趕在同一天來惡心他。

如果說卡麥爾的改變,是被主神拿走了信仰,然德基爾的情況又有不同。

然德基爾依然還是以前的然德基爾,雖然有時候會做一些不像他能做出來的事情,但那些事也非出自他的本意。

他是被契約之線捆縛了聖靈。

那一日,主神要拿回分離到尤利爾身上的力量,然德基爾跑出來求情,主神就問了然德基爾一個問題。

——在你眼中,我和尤利爾,誰才是你的父、你的神!

然德基爾說:“當然是您,父神。”

主神便說:“那你退下。”

然德基爾並沒有退下,就被主神纏了契約之線。

契約之線,是早年黑暗魔法的一種媒介。被契約之線纏住靈魂的人會成為施術者的傀儡,永遠效忠。剪斷契約之線的權力握在施術者手中。傀儡只能永遠聽命於施術者,或者等到有一天,傀儡的靈魂徹底被契約之線勒到窒息,煙消雲散。

不幸中的萬幸,一個施術者在同一時間內,只能控制一個傀儡。

即便如此,這種契約有悖了契約之力“等價交換”的原則,同時還會對被施術者的靈魂造成不可逆的損害,便被魔神列為禁術,進而廢止。

主神不知道尤利爾也知曉這一秘術,只說抽離了然德基爾的健康,讓尤利爾看見他便能想起來,誰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尤利爾覺得,主神一定是腦抽了。

不說然德基爾本來就是個老實聽話的孩子、這麽做的必要不大,就說這世界的主宰,那也必須是法則和契約兩大神力。

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壁爐中的火,在然德基爾走後,便被尤利爾熄滅。

沒有了暖色的火焰,這個房間便顯得有些陰暗。尤利爾靠著有些冰冷的墻壁,把玩著窗邊的那些綠植。

這些植物,都是上一代大地天使種在這裏的,有大地之力的加持,幾萬年沒得到照顧也沒有枯萎,更沒有無限制地瘋長。這倒是符合那位撒拉弗的個性,堅韌卻平和、自強而有度。

為了三界不至於崩塌,那名撒拉弗獻出了全部的神聖之力,作為獻祭給法則和契約之力的祭品,換來了三界眾生數萬年的茍延殘喘。

尤利爾一邊摸著那些表面帶著細小絨毛的葉片,一邊輕輕摩挲著小腹,柔聲說:“主神將鎮守人界的大地之力拿出來,賦予了你。但你卻要記得,你的力量並不是用來攻擊敵人的,而是用來保護親人的。”

腹中升起的一陣暖意,讓尤利爾一陣恍惚。

原來,它已經凝出了聖靈,可以聽得懂人說話了。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振翼聲停在了這個房間的門口,房間的門隨即被推開,走廊中金色的聖光從門口鋪了進來,鋪出一面扇形的光影。

尤利爾被突如其來的光線晃得瞇起了眼睛。

一條金色的身影風一樣掠到他身前,俯下身,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將他從地上抱了起來。

尤利爾有些恍惚地認出來,那是路西斐爾。

久違的暖意,就像是屋頂的暖陽,讓尤利爾忍不住產生了一種眷戀的錯覺。路西斐爾的身上還帶著尚來不及清理的荒蕪之地塵土的味道,說不上好聞,但卻親切熟悉。

路西斐爾看著尤利爾一臉睡迷糊了的表情,有些嗔怪地說道:“你怎麽這麽喜歡坐地上。不然,我多送些地毯坐墊過來,把你的光陰聖殿鋪滿好了。”

尤利爾笑了笑:“那你記得把屋頂也鋪上。”

路西斐爾想了想,有些為難地說:“那也太難看了。”

尤利爾說:“哪裏難看?”

路西斐爾說:“你想想看,鋪一屋頂的坐墊,遠遠看過去,就像曬了一屋頂的尿布似的。讓人聯想起來,總不好。”

尤利爾看著少年風塵仆仆的臉上,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喊了一聲:“路西斐爾。”

路西斐爾下意識地答道:“唉?”

尤利爾伸出手指,擦去了他腮邊沾著的一小片塵土:“我會保護你的。”

路西斐爾的眸色一深,抱著他就近坐在一把沙發椅上。

撫著尤利爾的臉,路西斐爾用一種近似虔誠的堅定的聲音說道:“我會保護好自己。然後,總有一天,我會讓你不需要去保護任何東西。”

少年的眼中,又凝聚出美麗的、金色的光芒。

少年的眸子一片湛藍,此刻看起來就像是晴朗的天空一樣。

尤利爾突然回憶起撒旦的眼睛。

撒旦的眼睛是深藍色的,也如晴空一般,只不過是夜間的晴空。

綴著萬千星鬥,和始終沒有說出口的深情。

片刻的失神之後,尤利爾將手緩緩放在路西斐爾肩頭。

路西斐爾剛想去握住那只手,卻見尤利爾輕輕一推手臂,便從他懷中掙出,站在了一步開外。

定了定神,尤利爾對他今天第三位訪客問道:“你來找我,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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