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瞭望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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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爾醒來的時候,懷裏還躺著睡得一臉幸福狀的路西斐爾。

路西斐爾的手,緊緊抓著尤利爾的衣襟。尤利爾看著他的笑容,心想,果然還是少年心性,得著一個新的玩具就愛不釋手。

尤利爾望著窗外透入的幾縷陽光,魔界的陽光總是有種行將就木的滄桑感,撲在客房深色的帷帳上,基本就全都壽終正寢了。整個魔界,也就只有第七獄的陽光還像個樣子,把萬魔殿的天頂照得跟神塔似的。

對於第七獄的封印是否應該解開,尤利爾其實是無所謂的。

魔神最後的遺贈,只要還是契約之力,這個世界就亂不了。至於它是要夷平第六獄也好,還是被席歐烏爾吸收也好,再或者是把席歐烏爾撐得消化不良也罷,對目前的世界來說,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席歐烏爾自己都不在意,他跟著操心並沒有什麽用。

可開啟了第七獄之後,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

萬魔殿重燃燈火,悲嘆之河重聚怨靈,怨靈的結界將封閉天界直達地獄的所有通道,一旦席歐烏爾動了殺念,甚至哪怕是彼列從中做個手腳,等待著他的,就是一場血戰。可腹中的生命,彼時就是他最大的累贅。

將手摁在小腹上,尤利爾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感覺。有一個生命,就在他掌下生長著,霸道又脆弱,與他血脈相通,卻又有獨立的意識。

然後他就想到了莉莉絲。

當年莉莉絲誕生在生命之樹上,名義上是他的女兒,其實他並沒有出什麽力。連莉莉絲破出花苞那天,他都因為處理公務沒有到場。後來看著撒旦喜形於色的樣子,他覺得實在不能更無聊。

□□之初的大天使長,是無情的,因為無情而無堅不摧。

如果換做當時,還有什麽猶豫,只需要掌心用力,光之荊棘化形而出,穿透小腹,一切就結束了。不過半日的修養,傷口就能愈合。雖然不能使用神聖之力,但從席歐烏爾手上逃走的本事,他並不缺。

可他容了它兩日。

明明只是累贅,除了它發芽前,他曾打算用凍泉之水融了它,之後,他居然一刻也沒想過,除掉它。

果然人老了,就是容易心軟。

只不過,人總要為心軟付出代價。

站起身,穿好衣服,尤利爾回過頭。

路西斐爾已經醒了,趴在床上小貓一樣看著他,金色的長卷發亂糟糟的,湛藍的眸子又清又亮。

勾起嘴角,尤利爾俯身,幫路西斐爾理了理頭發。

少年的目光瞬間變得更亮,臉頰飛上淡淡的紅暈。這場景,純情又賞心悅目,比起自己變著法子讓他遠離自己時,令人舒暢一百倍。

也令人煩躁一百倍。

尤利爾突然就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搖鈴叫來魔仆,吃過早餐,尤利爾有意問了一些問題,魔仆一一解答後,他便讓魔仆退下。

整理了一下衣裝,穿上一件輕便的長袍,用絲帶將頭發系在身後,尤利爾便告訴路西斐爾說他出門有事要辦,讓路西斐爾等他回來。

路西斐爾想要跟著他去,尤利爾就說是找席歐烏爾有些私事,不方便他跟。但告訴他如果無聊可以去領主府的藏書房,那裏有很多天界都沒有的書籍,記錄了第一次世界戰爭的事情,也許他會感興趣。

路西斐爾作為一個學霸,當然很欣然地就去了。

尤利爾在領主府裏隨便溜達了一圈,約莫著路西斐爾已經在書房裏遇見彼列了,便根據魔仆的指點,來到了領主府的了望臺。

席歐烏爾從前最喜歡做的事情有兩樣,登高望遠,和振翼馳騁。果不其然,在了望臺上,讓他遇見了正在餵好龍圖特吃東西的魔君。

圖特此時正抓著了望臺的尖塔,骨翼伸展,巨大的頭顱探向觀景臺的方向。觀景臺上,席歐烏爾一身黑色便袍,拖著一筐牛胸肉,正一塊一塊往圖特嘴裏丟。

看見尤利爾,席歐烏爾明顯一楞,手裏的牛肉失了準頭,劃著拋物線就往觀景臺下的萬丈深淵墜去。圖特一聲龍吟,追著牛肉也飛了下去。巨大骨翼掀起的風,將席歐烏爾的頭發吹了一臉,甚至吹進了他剛想說話的嘴裏,引得他不停地往外吐頭發。

尤利爾走上前,幫席歐烏爾將頭發從嘴裏理出來,又從自己腦後抽了綁頭發的絲帶,將席歐烏爾的頭發聚在一起綁好。

席歐烏爾呆楞當場,尤利爾則靠在觀景臺的欄桿上,身體微微後仰,下面就是萬丈深淵,盤旋而上的大風將他失去了束縛的頭發吹得飛向天空,銀色的長發,在魔界陰郁的天空下,就像是一束束柔和的光。

“魔君昨天最後對我說的那句話,”尤利爾看著席歐烏爾的眼睛,“是真的嗎。”

席歐烏爾不自在地幹咳了一聲,將整筐牛肉連筐一起丟給了從深淵裏飛起來的圖特。圖特又是一聲龍吟,追著筐再次飛下了深淵。

席歐烏爾將發辮理到身後,顯然不想繼續之前的話題:“殿下找我有事?”

尤利爾搖了搖頭:“我來找你談一下細節。”

席歐烏爾說:“這裏風大,殿下隨我去裏面吧。”

尤利爾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擡起一只手,紅色的荊棘躍掌而出,就像是一根紅色的絲帶,飄搖在風中。

尤利爾說:“光之荊棘可以破開第七獄的結界,可驅動它所需的力量越大,它就會相應地吞噬掉我越多的聖靈。”

席歐烏爾的目光閃了一閃,手在身側緩緩成拳。

尤利爾笑了笑:“你以路西斐爾為質,逼我就範。可路西斐爾於我,並不同彼列於你。天族熾天使的數量雖然只有五名,但不表示我會為了他,犧牲自己。”

席歐烏爾拉住尤利爾擡起的手腕,指尖微光閃過,光之荊棘便沒入尤利爾的掌心。可席歐烏爾並沒有松開手,握著尤利爾的手腕說:“你不是見死不救的人。”

尤利爾輕笑一聲:“你以前,也不是能拿我的命,不當回事的人。”

席歐烏爾眼中閃過一絲隱忍的痛苦,“彼列追隨我墮天,在魔界顛破流離了幾千年,現在又……我不能不管他。”

尤利爾感受著席歐烏爾手上越握越緊的力度,又輕笑了一聲:“你說得對。我不是見死不救的人。門,我會幫你打開。但是你拿什麽向我保證,事後我能帶著路西斐爾回到天界?”

席歐烏爾說:“我答應你,便必不會反悔。”

尤利爾說:“你拿到了魔神的遺贈後,必定要立刻將其吸收轉化。到時候,如果彼列想做什麽,恐怕就不在你的控制了。”

席歐烏爾突然笑了:“原來你是不信我!”

尤利爾看著他有些受傷的神情,搖頭道:“我從始至終,不信的,只有彼列。”

席歐烏爾拉著尤利爾的手腕,將他扯近:“彼列不會違背我的命令。”

尤利爾直視著席歐烏爾的眼睛,笑得十分沒有誠意:“那莉莉絲是怎麽來第五獄的?我可不記得她跟彼列的關系什麽時候這麽好了。她告訴我,我在魔界的消息是她對你說的。你對此作何感想?”

席歐烏爾的眼中,隱隱閃過幾分陰沈的怒意,緩緩松開尤利爾的手,他沈聲說:“那你希望我怎樣做?”

尤利爾說:“我需要兩張通往帕格特瑞的傳送符文。你可以在第七獄之門打開後給我。別告訴彼列。”

席歐烏爾沈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離開了望臺,尤利爾沒有回客房,而是去領主府後山的龍穴裏轉了一圈。圖特此時還沒有回巢,龍穴裏只有一頭正在孵蛋的母龍,看見尤利爾後,母龍一雙猩紅的眼睛瞪得幾乎要奪眶而出,但由於契約之力的束縛,它並沒有輕舉妄動。尤利爾心想,這大概就是圖特的妻子,被自己弄死那頭龍的母親。

伸出手,白色的光之荊棘破出掌心,舒展開枝葉,自一片葉脈頂端緩緩飄出一絲黑色的煙霧。尤利爾用另一只手劃出幾道金色的符文,黑色的煙霧便聚集起來,凝成一個光滑的圓球。

彎腰將圓球放在母龍面前,尤利爾說:“這是你兒子的龍魂。用聚魂術將這龍魂導入屍身,再用治愈術將它斷掉的頭顱接合,便能再活過來。莉莉絲向來愛惜羽翼,她一定願意幫你。只是若再鬧市行兇,定還有別人取它性命。”

說完,尤利爾轉身走出龍穴,又走出一段路,才扶著一棵樹,緩緩彎下身。

他剛剛強行使用了神聖之力,此刻自食惡果,只能一陣苦笑。

他毀了莉莉絲的傀儡在前,如果連她的龍也給殺了,可真對不起她喊的那句阿爹——即便她喊時沒有幾分真心,主要目的也是為了取他性命。他之前從來沒做過一個爹應該做的事,之後也沒打算為她做什麽,只有此時此刻,就算是替撒旦,再最後寵她一回。

尤利爾回到客房的時候,路西斐爾已經坐在會客室的落地窗前,神情有幾分恍惚地看著窗外。

尤利爾笑了笑,心想,這孩子恐怕沒少被彼列洗腦。

說到這世上最恨尤利爾的人,彼列排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偏偏尤利爾全部的黑歷史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用添油加醋,就足夠讓人對尤利爾敬而遠之了。

發現尤利爾走進來,路西斐爾飛速回頭,眼神不無驚喜,神色間卻多了幾分猶豫。

尤利爾走到他面前,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張椅子上,將雙手交握放在身前,微笑道:“看到感興趣的東西了?”

路西斐爾的目光有幾分閃爍,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我遇見了彼列。”

尤利爾說:“哦。”

路西斐爾抿了抿嘴,擡起頭,一雙湛藍的眼睛直接望進了尤利爾眼中:“你是不是知道他在那,也知道他會對我說什麽?”

尤利爾不動聲色地將手在身前收緊,點頭說:“彼列曾是我的副官。我教過他時間魔法,能在時間之鏡中重現過去發生的事,有時候,也能折射出附近發生的事情。”

路西斐爾驀地一笑,表情卻帶了幾分慘淡:“你就這麽想把我推遠?你以為讓他給我看了那些事情,我就會討厭你、遠離你嗎?”

尤利爾說:“你會怎樣不在我的考慮。但你既然要喜歡我,首先需要了解我。彼列是個不錯的途徑,貴在全面。”

路西斐爾說:“那又怎樣,我聽了、看了,還是喜歡你!”

尤利爾笑了,“那你就喜歡,誰攔著你了。”

路西斐爾被他說得一楞,覺得剛才想說的一堆煽情的話都忘了。

尤利爾看了不由覺得幾分好笑,但內心實在替自己累得慌,站起身,就打算往內室走。結果還沒邁出一步,就聽見路西斐爾說:“尤利爾,用靈魂孕育孩子有多痛苦?”

尤利爾身體一僵,緩緩轉頭,卻聽見路西斐爾接著說道:“我離開圖書室的時候,席歐烏爾正好過去。彼列看見他本來挺高興的,可是突然不知怎麽就跪坐在地上,捂著肚子臉都疼得皺在一起了。我看他抓著席歐烏爾的頭發,把他的發帶連著一大把頭發都扯了下來。”說到這裏,路西斐爾擡頭看著尤利爾,目光隱隱有些逼人:“那個發帶,我看著眼熟。好像是你早上用過的。”

尤利爾暗暗松了口氣,迎著路西斐爾的逼視說:“不過一條發帶而已,有什麽好在意。”

路西斐爾說:“尤利爾,席歐烏爾都有主了。你看人家懷個孩子也不容易,你就別去給人添堵了。”

尤利爾眉梢一挑,錯步站到路西斐爾坐著的椅子前面,雙手拄著扶手,將他推擠在靠背上,然後,把嘴湊在他耳邊,低聲說:“我就是這樣的人,席歐烏爾樂意,彼列也拿我沒辦法。你又有什麽立場置喙。”

說完,他撐起身子站直,丟給路西斐爾一個輕蔑的笑容,轉身走入了內室。

路西斐爾一時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因為他沒聽過那句話,就是:你這個不守婦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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