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 他其實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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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漾曾設想過無數種與它告別的情形,或鄭重其事,或傷感悲切,亦或平靜釋然,卻從沒有一種像現在這樣,倉促惶急,連一句再見都成了奢望。

南平冬夜的溫度實在太低,盡管她用外套蓋住它小小的身體,可醫生趕到時,它還是徹底冷了。

醫生沒說什麽,只是寬慰地拍了拍吳漾手臂——所有該說的、能說的,她在幾周前已經和吳漾說盡了。

那時候,吳一周被診斷患有貓咪罕見的血管肉瘤,導致脾臟病變並摘除,並且已經開始向其他臟器蔓延。

由於目前尚且缺乏有效的醫治手段,醫生當時估計,它的壽命不會超過三個月。

醫生說,如果未來肝臟受到影響,它可能會出現消化問題,嘔吐、吃不下東西,日漸虛弱,需要靠輸液維持。

醫生說,如果腹腔積液持續增多,壓迫肺部,它可能會變得呼吸困難,需要不停地借助針筒抽掉積液,減少肺部壓力。

醫生說,你看它年紀這麽小,就生了這種病,大概率是母胎遺傳的,難怪長的這麽好看,卻被人遺棄,撿來時,身體裏還保留著之前打過的疫苗抗體。

醫生還說,貓咪敏感善忍,是自尊心極強的動物,你可以不必給它花錢治病、勉強維持,但請一定不要表現出嫌惡和不耐,也一定別再拋棄。

陪伴是對它最深切的愛意。

可它卻連這個機會都沒給她。

“那個……”剛和警方交涉過的吳大力走到吳漾跟前,“警察說,貓身上的子彈是重要物證,得取走。”

她坐在冰冷的石磚地面,目光空洞,淡淡地“嗯”了一聲。

一旁的警察同志大概也看出這姑娘心情不好,好心建議:“要不,我們明天再過來做筆錄吧?”

“……不用了。”吳漾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氣,傾盡全力將一切情緒收攏,“就現在吧。”

如果不能陪它走到最後,那就替它做完她該做的事。

……

對方持槍暴力入室,就為了幾本日記,這事怎麽都叫警察覺得有點難以理解。

嫌犯手法嫻熟,甚至不屑於遮擋面目,警察推測:要麽,這倆人是身背重案的亡命徒;要麽,就是篤定吳漾不會報警。

“你認識他們嗎?”警察問。

“不認識。”吳漾平靜地回答。

“那你覺得,日記裏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值得他們這麽做?”

“不知道。”

左右從這姑娘口中問不出什麽,警察也沒再追究。茶樓除了閣樓外,營業區都有監控錄像,吳大力早前也給那輛黑色 SUV 拍過照,警方可以先拿著這些去庫裏比對,同時追車抓人。

做完筆錄,又將一切處理完畢,已經接近淩晨一點。

吳漾腦子清醒得好像一塊電路板,條縷清晰,運轉飛快,根本毫無倦意。

黑哥和“禿子”可以讓警方去追,但“暗艙”制造那場車禍的背後主使卻只能她自己來查——那張印有 S 酒店圖案的紙巾是一個信號,卻還構不成證據,無法確確實實地指向沈向川。

還有那個故意換掉車牌的人。

吳漾很快調出 8 月 8 日沈庭在晉城法院停車場的監控錄像,他的車就停在靠近墻邊的車位。

果然,錄像播放到當日 17:55 時,畫面裏出現一個身穿黑色 T 恤、頭戴鴨舌帽的男人。他悄悄靠近沈庭的車,在車後搗鼓了一會,隨後離開。

盡管此人全程未在監控露臉,衣著打扮也與平時大不相同,可吳漾還是從男人身形上認出,那不是別人,正是曾銳。

沒過多久,另一個身穿淺色襯衫的男人走進畫面,他左小臂上搭著西服外套,另一只手拖行李箱和公文包,向車子走去。

吳漾心頭一熱,忙不疊地按了暫停——

她還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沈律師。

盯著屏幕端詳了好一會,她才按下鍵子,繼續播放。

視頻已結束。

“搞什麽!就這麽一點……”吳漾不甘心地重試了一次,可畫面還是在沈庭剛剛出現的時候就終止了。

唉,吳漾忍不住感嘆,那個幫忙找監控錄像的大叔也太實在了!她說截到車主出現,就真的截到這,一點多餘的福利都沒有。

於是,又十分不滿足地打開了當日沈庭從南平出發以前、在自家樓下停車場的監控。

她拖動著進度條,直到……就這了。

沈律師寬肩長腿,脊背筆直,即便只是個側影,都讓吳漾看得津津有味。

只見他走到自己的車子前,卻沒有立即開門上車,而是騰出只手,敲了敲引擎蓋,像是某種習慣的小動作。

讓吳漾忍不住疑惑:他是在幹嘛呢?

很快,車子發動。

等等!那是什麽?

畫面裏,在沈庭的車駛出停車位後,一個雪白的影子忽然從兩輛車子的空隙間一閃而過,不見了。

吳漾趕緊倒了回去,慢速播放——

是一只貓。

盡管畫面像素精度不高,可她還是依稀認出,那雪白的身影是一只貓咪,它在沈庭敲過引擎蓋後,不知從哪裏鉆了出來,跑開了。

他沒有看它,可能也根本沒有註意到它。那只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在啟動車子前,隨手敲敲車蓋,讓躲在下面的小東西有機會離開。

吳漾忽然眼眶一熱,忍不住給這難得的“同框”截了個圖,保存在了手機裏。

她想,他其實……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抑制不住的想念忽然就決了堤,水漫金山。

……

因為擔心吳漾,秀琴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熱了杯牛奶,端到閣樓。

只見她還呆坐在椅子上,衣服也沒換,目光始終盯著墻角空蕩蕩的貓窩,動也不動。

“喝點熱乎的,早點睡吧。”秀琴把牛奶放到桌上,幾度欲言又止。

可她不知道,吳漾腦子裏想的,是吳一周,又不止是它。

“琴姨,”吳漾忽然開口,擡頭叫住將要離開房間的秀琴,問道,“爺爺日記裏那些關於‘暗艙’的缺失部分……是你撕的嗎?”

“啊?”秀琴停住腳步,回過身來,“啥日記?”

“琴姨,”吳漾神色沈靜,語氣格外地鄭重認真,“有人匿名委托我調查‘暗艙’,懷疑這個組織和一起車禍傷人案件有關。我案子剛查到一半,他們就找上門來了。”

秀琴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們有槍啊,琴姨。”

吳漾腦海中忽然閃過那片殷紅,忍不住哽咽了一下,才繼續說:“沒拿到想要的東西,他們就一定還會再來。我需要完完整整地了解爺爺當年都做了什麽,才能找到應對的方法。”

“那跟老爺可沒啥關系!”秀琴近乎急迫地打斷了她。

吳漾目帶質詢,等她繼續說下去。

秀琴猶豫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老爺他……他十年前就退出了‘暗艙’項目,再也沒參與過了。”

借著手電光,秀琴很快從茶樓院子前的大樹根下,挖出一個年頭久遠的鐵盒。

吳漾拂去蓋子上的塵土,打開鐵盒——

裏面不止有那些整整齊齊撕下的日記紙,還有幾份打印的文件——看起來像是項目方案或是計劃執行表之類,另有一些年代久遠的存儲設備,軟盤、U 盤、硬盤……

“那是早期的數據文檔,”秀琴說,“以前每次更新,老爺都會及時備份。後來,他跟一起創立‘暗艙’的朋友意見不和一拍兩散,就讓我把這些東西給燒了。”

難怪爺爺近幾年的日記裏都沒有提過“暗艙”。

“我不知道老爺日記裏也記了這些東西,他也沒提過,”秀琴說,“沒想到讓你給看見了。那天我收拾書房的時候,就順手……給處理了。”

不過,和鐵盒裏的其他東西相比,爺爺的日記裏也確實沒有什麽實質內容——只是些關於項目設立和發展的心路歷程,完全不涉及“暗艙”的相關技術。

吳漾翻看著鐵盒裏東西,問秀琴:“那你為什麽留下來了?”

“沈元修那人可不是東西,陰晴不定,脾氣古怪著哩。”秀琴憤憤地說,“我怕他日後對老爺不利,就留了個心眼兒。”

“等等,”吳漾叫住他,“你剛剛說……誰?”

還沒等秀琴回答,吳漾的目光已經落到了爺爺那篇日記上。

內容都是她早已看過的,可當時卻忽略了其中的那個名字——

此前,我擔心受到“千年蟲”的影響,還和元修商量是否要將上線日期推遲一些……

元修還拍著胸脯向我保證,不論出現什麽問題,他都能在四十八小時之內做出修覆方案……

元修覺得它該有個時髦的英文名字,方便日後普及……

吳漾迅速摸出手機,打開搜索引擎,飛快地輸入“S 酒店 沈元修”,把得到的結果照片展示給秀琴,有些難以置信地向她確認:“你說的……是這個人嗎?”

……

靜夜無眠,格外漫長。

城市的另一端,偌大的辦公室裏,厚重的遮光簾擋住了窗外的燈火點點,沒有開燈的室內,只有仍在工作的電腦屏幕正發著灰白色的幽光。

隨著畫面流動,僅有的光源時明時暗,將屏幕對面的年輕男人籠罩在這搖曳的光影裏。

男人眼角輕揚,饒有興味地看著屏幕上流動的無聲影像,暫停,後退,重新播放,再後退,反反覆覆。

直到一陣電話鈴響。

座機,內線。

男人隨手暫停屏幕,接起電話。

“東西拿到了,”電話裏的聲音匯報,“但那‘蟲子’坐地起價,張口就要兩倍的報酬,否則不肯交貨。”

男人不太滿意輕蹙下眉,可聲音卻依舊悠緩,問道:“東西驗過嗎?”

“剛發了幾張照片過來,一共二十本,也確實是吳鎮的筆跡。”

男人沈吟片刻,“讓他把東西送來,當面驗貨。”

“但是……”

“怎麽?”

“那‘蟲子’說……剛剛驚動了警方,不方便露臉,除非……除非您能保他。”

男人輕笑一聲——接連兩次失手,居然還要來和他談條件。

“我上午九點半的航班,你讓他在那之前,把東西送到老地方吧。”男人不徐不急地吩咐。

“如果不……”

“如果不行,”男人微頓,“那就讓都他留著,給自己燒紙吧。”

“可是……”電話裏的聲音隱隱泛起了擔憂,“可是那個超級訪問者的權限無法限制,身份信息也破解不了,董事長又聯系不上……我們確實需要吳鎮的日記。”

“你知道我最討厭哪種人嗎?”

男人話沒來由,也讓電話的那一頭徹底陷入了沈默。

許久之後,對方才應:“不知道,少爺。”

男人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長,“我最討厭……自作聰明的人。”

說完,目光便又轉至辦公桌上暫停的屏幕畫面——

監控錄像中,女孩站在病房門口,正拉著房門把手,小心警惕地四處張望。

她的大衣外套裏,還穿著那天晚宴上的禮服長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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