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 年 9 月 22 日

今天我們和當地的一家連鎖超市達成了合作關系，這又是不小的一步進展。“暗艙”設立不足一年，我們已經有了七八家這樣的合作夥伴。

旅店、餐廳、超市……他們每個月都會把客人主動登記的信息同步給我們，由我們手動入庫，而作為交換，元修的設計能夠讓他們只需一臺電腦，就可以輕易地管理這些信息，更加了解他們的客人。

盡管不是每位客人都願意花上兩分鐘的時間，動筆填寫一份會員登記表格，可多數人仍然無法抵禦店鋪推出的會員專屬 8.5 折政策。

兩全其美，何樂而不為呢？

感謝元修為此付出的努力，茶樓以後的調查工作，應該會容易多了。

2001 年 7 月 1 日

我沒有想到，“暗艙”的發展會這麽迅速。

當然，在元修看來，這個系統機制還有許多不足。比如，數據更新都是每月一次，不夠及時，全靠我們自己錄入，也實在太沒效率了。

因此，他建議給每個合作夥伴都開放一個接口，由他們直接將客人信息錄入系統，我們即可同步接收，也能省去不少力氣。

聽起來不錯，我準備讓他先試試。

2002 年 3 月 6 日

元修的方案的確有效，但我們又面臨了另外一個問題——最近的數據擴容速度變緩了。究其原因，大概是我們對合作夥伴的激勵不足。

現在，市面上能夠幫助他們管理客人信息的軟件越來越多，甚至不乏許多免費產品，這讓他們漸漸失去了為我們收集信息的動力。

對此，元修提出一套權限激勵機制，給予那些提供更多數據信息的合作夥伴更高權限，讓他們能夠提取、使用其他合作夥伴錄入的客人信息，從而發掘更多的潛在客戶。

似乎有效，可我總覺得不太妥當。

但元修卻覺得無礙——這項機制對於每個合作夥伴都是平等的，也會在他們加入前提前說明。你情我願的事情，有什麽不妥呢？

我辯不過他，暫且先試試吧。

2004 年 1 月 1 日

今天一早，一位警察朋友突然拿著漾漾的照片上門找我，十分嚴肅地問我到底怎麽回事。我接過一看，整個人懵了——那照片簡直可以說是不堪入目。

他告訴我，他是在最近的一次凈網行動中，看見了這張照片，下面還留了聯系方式。但我非常確信，照片裏的女孩除了臉部以外，不是漾漾，下面的電話號碼更與她無關。

一定是有人盜用了她的照片，才幹出這種移花接木的骯臟勾當，居然對這麽小的女孩出手，實在無恥至極！

我一定會徹查到底。

2004 年 1 月 20 日

今天我跟元修大吵了一架，原因是，我偶然間在我們的數據庫裏發現了一張漾漾的照片，神色表情都與那張被盜用的無異。可在我提出要調取照片的上傳和訪問記錄時，卻被元修拒絕了。

理由是：這些記錄都通過用戶私鑰加密，不可逆向追蹤，就連他也沒辦法破解。如此設置是為了提高系統可信度，同時降低身份冒用和信息篡改導致的風險。

也只有這樣，才能源源不斷地吸引合作夥伴加入。

我憤怒至極，也根本無法理解他的邏輯。設立“暗艙”的初衷只是想把我多年的調查所得收集起來，便於整合自用。後來有合作夥伴加入，算是額外之喜，可擴張數據庫並非是我本意，也絕不該本末倒置。

漾漾的事情發生了一次，就一定還有第二次。

我不可能任由她受傷害，這是底線。

2004 年 1 月 27 日

經過一周的冷戰，元修終於同意在不破壞系統原有加密制度的前提下，增設兩個特權賬號，限制他人訪問特權賬號信息，並賦予特權賬號調整他人權限的能力。

這樣一來，只要我將其中一個特權賬號註冊在漾漾名下，就能解決之前的問題。

不過，這次改動需要大規模調整原有的系統架構，我們不僅需要暫停“暗艙”服務數月，也可能因此損失大批量的客戶。

元修提醒我，這對於“暗艙”的發展來說，絕對不是好事。

在他看來，秩序保障用戶信任，信任建立聯系網絡，網絡效應才是“暗艙”的生命。

可特權總會破壞秩序。

而一旦特權賬號遭到攻擊，後果不堪設想。

他說，我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早上八點的住院處總是格外忙碌。

醫護人員慣例查房、換藥，保潔人員開始拖地、消毒，每個人都在充斥著消毒水味兒的狹長走廊裏來往匆匆。

這個時間實在不太適合探訪，尤其對於吳漾這種從沒有辦理過家屬登記的“黑戶”來說。

可她實在捱不到晚上了。

昨晚吳一周出事以後，她既要應付警察，又得平覆情緒，還花了好長時間整理手上的已有線索和爺爺留下的那一堆根本看不懂的技術文檔，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早上被鬧鐘叫醒後，眼還沒睜開，就順嘴叫了聲“吳一周”，習慣性地在身邊摸了摸，然後……就徹底醒了。

它不在了。

那天在晉南高速服務站，吳一周告訴她，它的意識會時常在兩個身體之間游走，一個清醒，另一個就會陷入休眠，而這種情況近來愈發頻繁。

意識總會親近狀況更好的身體，就像感冒發燒會讓人頭昏腦漲，大病初愈卻總讓人精神百倍。所以，即便沒有看見那些藥瓶，它也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她不需要隱瞞。

也是因此，它告訴她，如果有一天，原來的身體能夠恢覆，他應該會徹底醒來，那時，他就一定會來找她。

可眼下，還沒等到那天，白貓就突然意外死亡，那他的意識會去哪呢？回到原來的身體裏嗎？還是……

不行，她得去看看他——她需要確認他還有生命體征，不會因為意識無所依托就和這個世界斷了聯系。

這個想法在吳漾腦中愈加強烈清晰，待她回過神來，見自己已經到了住院處大廳，按下上行的電梯。

早高峰時段的電梯堪比天梯，數字永遠懸在高層。

吳漾只好轉走樓梯，一口氣連爬到底，氣喘籲籲地趕到沈庭病房門口——

房門全開，床鋪平整，保潔阿姨正低頭擦著窗臺。

吳漾心裏“咯噔”地塌了半邊，連忙跑去護士臺，急切問道：“710 的病人呢？”

坐班小護士正操作著電腦，頭也沒擡地回答：“轉走了。”

“轉走了？什麽時候的事？”吳漾一臉驚訝地追問。

“好像……就昨天吧。”

“轉哪去了？”

小護士這才從電腦上挪開目光，擡頭看向吳漾，“您是患者什麽人啊？”

“我……”吳漾被問得一哽，“我是他朋友。”

“哦，具體我也不清楚，好像是他弟弟親自接走的，您直接聯系家屬問問吧。”

吳漾迅速撥了通電話給沈向川——

關機。

又直接打到 S 酒店，轉給了沈向川的秘書。

然而，對方卻告訴她：“沈總出差去洛杉磯了，這會應該……快起飛了。”

“他什麽時候回來？”

“還真不清楚，他沒有讓我訂返程票。您找沈總什麽事呢？”

吳漾隨口說是想要談談那個所謂的精品餐飲項目。

秘書卻應：“哦，那個項目好像是暫時中止了，之前也有人問過，沈總是這麽交代的。”

吳漾放下手機，心中隱約升起了不太美妙的預感。

沈父沈元修這些年退居二線，四處游山玩水，已經基本將 S 集團交給沈向川經營。

無論是沈向川和 IN 之間的秘密交易，還是那輛與幾個月前肇事車輛特征相同的黑色 SUV，每一條線索都提醒吳漾，沈向川從父親那接手的不只有 S 集團，還有那個龐大的網絡帝國——“暗艙”。

沈父和吳漾爺爺二十年前共同建立“暗艙”，沈向川不難知道吳漾身份，甚至，在兩人第一次偶遇的咖啡廳，他應該就已經認出她了。

他接近、示好、試圖建立合作關系，讓吳漾一直想不清楚沈向川究竟圖她點什麽。

直到最後，他幹脆不惜撕破臉面，直接派人搶走爺爺的日記，吳漾終於意識到，沈向川一定是遇到了什麽難以化解的麻煩，關於“暗艙”。

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想從她這獲得幫助，卻無法確定她對“暗艙”了解多少，更不願先一步暴露自己身份和意圖，於是步步試探，直到他發現，她已經選擇一條和他兩相對立的道路——

她在調查沈庭的車禍原因。

一個人討厭一個人是一回事，討厭到希望對方早點去死是一回事，真正動了殺機卻是另外一回事。

以沈庭對沈向川的了解，後者至多停留在前兩個層面，那場因為曾銳倒插一腳導致的車禍事故，對於沈向川而言，或許真的只是場意外。

可一旦被捧上臺面，就是場有口難辯的意外。

不論是為了公共形象還是遺產繼承，沈向川都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她的調查。

切斷她和沈庭的聯系，是第一步。

吳漾走出住院處，被冷風吹得一激，連忙攏了攏衣領。

天色陰沈，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雪霜，她擡眼望去，發現竟有細碎的雪花悠悠飄落，偶爾又被一陣忽起的大風，卷上高空。

吳漾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四肢酸軟，精神困乏，只想把自己捂進被子裏，睡他個天昏地暗。

然而，忽然響起的手機鈴聲卻沒給她這個機會。

吳漾掏出手機，見是吳大力打來的。

“警察剛跟我說，他們找到那輛 SUV 了，”吳大力似乎是在戶外，聲音嘈雜，語速飛快，“但是被叫做‘黑哥’的已經死了，沒見著‘禿子’，日記本也沒找到。”

而僅憑那張印有 S 酒店圖案的紙巾，根本不足以讓警察將整個事件和沈向川關聯起來。

更何況，吳漾也並不打算把爺爺和“暗艙”的關系全盤托出。

切斷她和證人的聯系，是第二步。

吳漾一腳踩在落雪的路面，發出“吱呀”的輕響。

一步，兩步……

第三步，擡腳，懸空，落地，她做了個決定。

撥通楊洲號碼，吳漾開門見山地問他：“天才同學，你對‘暗艙’的技術文檔感興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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