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女曾經是周文的全部，他想打造的理想游戲世界，也是送給女兒的禮物。

他甚至克服了孤僻被動的性格，試著頻繁聯系Catherine，笨拙地重新追求她，暗暗想象著覆合的可能，期望通過努力破鏡重圓，重新擁有這個美好的家。

但誰能想到，Catherine也是個狠人，她一旦下定決心，便不肯回頭。

不僅不回頭，為了徹底跟周文了斷，去過新的生活，甚至劍走偏鋒，騙他說女兒死了，一盒假骨灰送給他，想換自己餘生清清靜靜，再無瓜葛。

只是她沒料到，這個沈默的、老實的、容易騙的男人，竟然悶不吭聲，給她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大江東去】：這個Catherine，也太奇怪了吧，孩子的生死這種事，都能拿來騙人的嗎？

律小江聽了何清陽與周文的交談，慢慢厘清了周文和Catherine的糾纏脈絡，卻仍然有掩不住的驚異。

【長河落日】：不奇怪。也許是這個人，也許是這類人的思路吧。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隱瞞和欺騙，騙得過去，就相安無事，騙得過去，問題就等於不存在。

人間清醒何清陽，一臉嚴肅地說出這些話，讓律小江不由得想到他父母的事，欺騙和背叛，在人世間，只是尋常，所以才顯得誠實可貴。

哎，也不知當年給他造成了多大的傷害，讓他能有這樣悲涼淡然的總結。

【周文】：哈，她是這樣的……我怎麽就沒想到，她是騙我的……哈哈……我真傻……她從前就是這樣的……我怎麽沒想到……

絮絮叨叨之中，周文又說了Catherine的許多事，這是馮朵朵死去以來，周文第一次說這麽多話。

當年，二十出頭的Catherine，也曾青春單純。

可是，人哪兒能經得住環境的煎熬呢？

她不像周文，天賦點數加得一騎絕塵，在庸庸大眾之中，要怎麽出頭，怎麽走向成功呢？一開始，她也許只是在工作中有一些小的隱瞞和欺騙，這也許無關人品，也沒有風險，只是讓工作更加輕松和簡單了。

漸漸地，她就也嘗到了甜頭，越來越大膽，越來越“靈活”。

有些操作過了火，周文還會提醒她，拉住她。

最初她也會反思，也能聽得進一些，可隨著兩個人感情的淡薄，Catherine越來越受不了周文的迂腐，越來越得益於自己“劍走偏鋒”、“屢出奇招”帶來的效果。

【長河落日】：能成為上司信任的得力幹將，屢受拔擢，她認為自己靠的不只是 “靈活”，還有許多其他綜合能力，時至今日，她也不以為自己搞個集中營把這些昏迷玩家關起來或者掩蓋他們的死因有什麽不對……或者，她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弄清事情的真相就行動，她說，如果……早知道是周文的爛攤子，不可能這樣做……

【周文】：她是這樣的……就是這樣的……我早該知道她是這樣的……那……我的女兒……我的小雲朵 ……還好麽？

【長河落日】：很好，孩子很健康，很可愛……公正地說，Catherine是個好媽媽，她給我看了孩子的照片，講了孩子的生活，她確實竭盡全力在給孩子一個好的生活，竭盡全力讓她快樂成長。

【周文】：是啊，她不要的，只有我……

律小江在兩個男人的對話中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她一向知道何清陽有一種魔幻的親和力，能夠讓人打開心扉，甚至他的音樂也是這樣的音樂，讓人舒服自在。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愛的這個人，魔力竟然恐怖如斯，不僅能讓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女高管打開心扉，跟他聊這麽多的人生，還能讓奇怪又瘋狂的科學家也打開心扉。

她在內心瘋狂吐槽：如果這兩口子早些遇到何清陽，被他從中談一談，說不定不會走到離婚這一步。

【大江東去】：你就退游半天，就跟Catherine聊得這麽深入了？

【長河落日】：也不只是這半天時間，此前就跟她聯系上了，這次算是最後的大談判。

【大江東去】：大談判？

【長河落日】：對，我告訴她我能解決她的問題，讓所有玩家都醒來，讓她不用繼續騎虎難下。

【大江東去】：你有辦法讓大家退游了？

【長河落日】：沒有。

【大江東去】：那你……詐她？

【長河落日】：不，我是單刀直入，告訴她問題的關鍵是周文，告訴她我們調查到的信息。如今，所有人的生死，恐怕就在周文一念之間。慢慢地，她就告訴我她知道的一切了，畢竟，她也不想，讓那些被她集中起來的人一夜暴斃……公司裏面她的敵人已經開始關註和懷疑她私下的操作了，她也急於從這攤子事脫身。

【大江東去】：看來大道熙熙，還是要以直取勝啊……如果不是你這麽跟她一交底，按照我們女生那種試探來試探去的交往模式，猴年馬月也不會有這種進展。

【長河落日】：我只是看他們畢竟是前同事，此前周文也對Catherine這個名字有反應，就想多問一些消息，想辦法讓周文重燃生的意志，也沒想到，信息量竟然這麽大。

【大江東去】：學長，你太厲害了，如果沒有你，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麽辦！

【周文】：你們錯了，所有人的生死，並不在我一念之間。

面對愈發濃烈的戀愛的酸臭味，周文不再沈默，突然發聲打斷。

周文的話吸引了兩個年輕人的註意。

【大江東去】：什麽意思？難道馮朵朵這樣的事情，你沒辦法再避免嗎？

【周文】：沒有辦法。

【大江東去】：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嗎？

【周文】：不是。我只是一個，碼農，這個游戲借由我的手來到世上，如今我已身死，保留在游戲中的意識恐怕也不算完全，怎麽會是什麽主宰呢？

苦笑了一下，周文直了直身板，破天荒開始自己給自己補狀態——加血，吃東西。

【長河落日】：你這麽氣定神閑，還是有辦法幫我們出去的吧？

【周文】：也不能叫有辦法，只是有一些希望，要看你們能不能做到……

【長河落日】：說來聽聽。

補足了狀態的周文，開始他習慣的絮絮叨叨——

蠻荒時代這個游戲，他確實想設計成一個巨大的冒險樂園，隨著探索而解開功能，像一個迷宮一樣，失敗者被彈出迷宮，勝利者完成樂園的主線劇情，解鎖退出游戲的功能，獲得游戲獎勵，並且隨時能夠回來玩耍……

但是公司對他的整個設計理念不是很支持，而且他同時想要在這款游戲中拋棄傳統的游戲倉，直接使用意識連接技術，公司裏多數高管都認為太超前了，成本和風險都太大，出於盈利的考慮，沒有同意周文的狂想，最後律小江她們玩到的那個游戲版本，其實是一個閹割版。

周文和Catherine的離婚，也是在周文的游戲理想受挫之後，雙重打擊之下，他離開公司，也帶走了自己這個測試服的全部資料，就想著以後當個興趣愛好，並不商用，只是慢慢打磨自己心目中完美的藝術作品，在自己的世界中，踐行那些不被允許的狂想，以後還能當一個送給女兒的禮物。

隨著對無線意識連接技術的研究，他開始意識到，不需要什麽游戲倉和營養液，只要游戲的服務器是永續的，玩家甚至可以在他創造的游戲中永生！

特別是他聽聞女兒出事，悲痛已極，這個念頭就愈發瘋狂，所以才不再滿足於借用理工大學的設備和電力運轉游戲，而是研究出一個靠太陽能給服務器永續功能的方法，誰知，他去山裏尋找合適的放置服務器位置，卻失足落水，再醒來已身在游戲中。

他心裏清楚，自己的意識會這樣被動出現在游戲中，證明現實裏的身體已經死亡。

但他沒想到的是，也許是受到他的死亡和意識無線連接的影響，游戲出了兩個bug，一是游戲開始無規則、不受限制地抓取其他人類的意識波動；二是那些中途被彈出游戲的失敗者，在現實中也死亡了。

他人的死亡，不是周文的本意，但是之前他以為自己的女兒已經不在人世，封閉了自己，對其他人的生死，也沒那麽積極和上心，只是帶著沒能布置好永續服務器的遺憾，在游戲裏四處游蕩……

直到遇到小女孩馮朵朵，這個天真可愛的孩子，比他的女兒要大兩歲，帶給了他無盡的歡樂和希望，讓他有機會在另一個孩子身上彌補，作為父親的遺恨。

誰能想到，馮朵朵又離開了人世，仿佛他這個人，註定留不住任何美好的東西。

【大江東去】：可以直接講重點……

【周文】：小江，你是個很會玩游戲的人，你可能已經猜到了，迷宮的出口，該出現在天下一統、太平繁榮的那天。

擦掉了傷感的眼淚，周文扶了扶眼鏡，看起來疲憊而嚴肅。

【大江東去】：可是玩家貪婪，心中滿是惡念，誰也不會服誰，每個人都是一個自由而高傲的，誰也不願意被套在大一統的麻袋裏，他們會征伐不休，會戰鬥不止，很長時間，都不會有人得到退出游戲的機會……你這，是個養蠱游戲啊……

【周文】：人間，又哪裏不是個養蠱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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